兰州市西固区, 河口镇旁边一片围挡圈起来的工地上,钢筋和水泥袋堆成小山,搅拌机轰隆隆地转着,工人们光着膀子在脚手架间来回穿梭。
余水生扛着三袋水泥从材料棚往三号楼的地基走, 五十斤一袋的水泥摞了三袋压在右肩上, 一百五十斤的重量把他的身体压得微微向**斜, 两条腿稳稳地踩在碎石子上,闷头往前走。
他把三袋水泥卸在地基旁边码好,直起腰, 拍了拍肩膀上的灰,灰白色的水泥粉末落了他满头满脸,黑黝黝的皮肤上蒙着一层白, 左眼凹陷处也积了些粉末,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又转身往材料棚走去。
“下工了下工了!开饭了开饭了!”工头老魏站在脚手架底下扯着嗓子喊了三遍, 手里的搪瓷缸子敲在钢管上当当作响。
工人们听了陆陆续续放下手里的活计,从各个角落汇聚过来,朝工棚后面的露天食堂走去,嘻嘻哈哈地推搡着排队。
余水生把最后一趟水泥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到食堂外面的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和脸, 水龙头出的水细得跟筷子一样,他搓了半天才把指缝里的水泥灰搓干净,甩干手, 从工棚里拿了自己的搪瓷饭盒,排到打饭的队伍末尾。
工地食堂就是几根木桩子撑起来的棚子,底下搁着两口大铁锅和一张长条案板, 打饭的嫂子围着围裙站在锅前,手里攥着大铁勺。
锅里炖的是土豆炖肉加白菜,另一口锅里蒸着馒头,主食管饱,菜就一个,工地上管饭,一天三顿扣在工钱里,每顿饭的标准是两个馒头一勺菜,够吃,谈不上好。
打饭的是工头的媳妇魏大嫂,四十出头,嗓门大,手脚利索,围着油渍斑斑的围裙,左手端大铁盆,右手握铁勺子,哐哐哐地给排队的工人打菜,工人们端着饭盒依次过来,魏大嫂一勺菜一勺饭,动作飞快。
轮到余水生,他把饭盒递过去,魏大嫂接过来,先打了满满一勺土豆烧肉,又追加了半勺,白菜也堆得冒了尖。
排在后面的工人小李歪着脑袋瞅了一眼余水生的饭盒,嘟囔了一句:“大嫂,怎么给他打这么多?我们咋就一勺?”
魏大嫂听了铁勺往锅沿上一敲,叮的一声脆响,冲小李横了一眼:“我乐意!人家水生前两天帮我从粮店扛了八袋大米回来,一个人扛的,你们倒好全当没看见,你要是也帮我扛,我也给你多打!”
小李缩了缩脑袋,不吭声了,端着自己的饭盒往旁边挪。
后面排着的几个工人互相看了看,也没人再说什么。
余水生来这个工地一周,头几天大伙确实有点怕他,主要是他的脸,没了一只眼,左眼窝深深凹进去,眼皮闭合着,看着就瘆人,加上他整天闷不吭声只低着头干活,走路的时候右眼直直地盯着前方,不跟人对视,看着就不好惹。
开始还有人私底下嘀咕,说这人看着就像是刑满释放的,保不齐人家手里有命案呢,别招惹,工头当时也犹豫了一下,后来看他扛水泥扛得稳当才留下了他。
一周下来,大伙儿对他的态度慢慢变了,他们发现余水生这人挺实在,干活从来不偷懒,工头分配的任务他总是头一个干完,干完了也不歇着,看到谁的活儿多就过去搭把手,帮完了转身就走,连句“不用谢”都省了。
他也不惹事,不跟人吵嘴,谁跟他说话他就嗯一声或者点个头,一天到晚说的话加一块儿不超过十句,慢慢地,工人们对他的畏惧变成了习惯,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个闷头干活的独眼汉子,偶尔还会主动跟他搭几句话。
余水生端着饭盒走到食堂棚子外面,找了个没人的墙根蹲下来,把饭盒搁在膝盖上开始吃。
他吃饭快,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腮帮子鼓鼓地嚼,三两下就把一个馒头塞完了,掰开第二个,就着土豆白菜往肚子里送。
他在余家坪吃了三十多年的饭,每一顿都是自己做好了端给全家人吃,他只能蹲在灶房门口捡剩的,养成了吃饭快的毛病,慢了就没了。
一个年轻工人端着饭盒蹲到了他旁边,这小伙子姓张,二十出头,陇南人,来工地比余水生早一个月,干的是和泥的活儿,跟余水生搭过几次手,算是工地上跟他说
话最多的人。
小张边嚼馒头边扭头看了余水生一眼,含含糊糊地问道:“水生哥,你下午也是不休息去干零工?”
小张心里挺佩服余水生,他在这个工地见过各种各样的工人,有混日子磨洋工的,有干一阵歇一阵的,有挑肥拣瘦专捡轻活的,余水生跟他们全都不一样。
每天早上六点工头还没喊开工,他已经在材料棚里码水泥了,中午别人吃完饭往墙根一靠眯半个钟头,他三口两口扒完饭洗好碗,转身就往旁边的工地或者沿街的商铺跑,帮人家搬货、卸车、扫地、刷墙,什么零活都干,两个钟头的午休时间他一分钟都不浪费。
晚上收了工,别的工人在工棚里打牌吹牛侃大山,余水生又出去了,到夜市上帮烤肉摊的老板搬煤炭、洗羊肉串的铁签子,干到十一点多回来倒头就睡。
小张问过他,水生哥你攒钱要干啥?余水生闷了半天只回了两个字:“攒着。”
小张就没再追问了,谁不缺钱啊,但是像余水生这么勤快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余水生嚼完嘴里的馒头咽下去,闷闷地应道:“下午有事,请假。”
小张愣了一下,水生哥有事?还请假?这可新鲜了,一个礼拜了,余水生的日程跟工地上的搅拌机一样,干活、吃饭、干零活、睡觉,四件事轮着转,从来没有第五件,也从来没有看他请过假。
小张好奇得痒痒的,嘴里的话到了舌尖又咽了回去,他能看出来余水生不想多说,人家不想说就别多问,大家出门在外讨生活,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事。
余水生又扒了几口饭,把饭盒里的菜汤也倒进嘴里喝干净了,站起身走到水龙头跟前把饭盒洗了,甩了甩水珠,揣进工棚里自己铺位底下的编织袋里。
他从铺位上的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解开来看了看里面的东西,一张身份证,一把零散的纸币和硬币,还有那台破旧的红色收音机,他把身份证拿出来揣进裤兜里,布包重新系好塞回枕头底下。
他往工棚外走去,走到工地大门口,沿着土路往东走了十来分钟,走到了河口镇的公交站牌底下,站牌歪歪扭扭地立着,红漆剥落了大半,上面贴着一张时刻表,字迹模模糊糊的。
*
等了大约一刻钟,一辆蓝白色的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过来,车身上喷着“12路”的数字,锈迹斑驳。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余水生正要上车,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后面赶上来,肩上扛着一大袋东西,走得摇摇晃晃的,眼看着要上车门的台阶,两条腿哆哆嗦嗦地迈不上去。
余水生退后一步,伸手把老人肩上的大袋子接了过来,轻轻松松地往肩上一搭,另一只手扶着老人的胳膊,帮他迈上了台阶。
老人踉跄着站稳了,回头看了余水生一眼,先是被他凹陷的左眼吓了一小跳,随即看到他正把大袋子稳稳当当地搁到车厢里的行李架旁边,老人缓过劲来,乐呵呵地朝他点头。
“后生,谢谢你啊,你力气真大。”老人在座位上坐稳了,招手让余水生坐到旁边来。
余水生摇了摇头,站在扶手杆旁边,车上人不少,他不想坐。
老人也不勉强,往袋子里掏了掏,摸出五六个黄灿灿的杏子,硬塞到余水生手里:“拿着拿着,我自家树上结的,今年的杏子甜得很。”
余水生推了两下没推掉,只好接了,低头嗯了一声算是道谢。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城里开,余水生右手抓着吊环,左手攥着杏子,车窗外的街景从低矮的平房和工厂慢慢变成了楼房和商铺。
他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灰泥,掌心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他把杏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来回倒腾了好几遍。
“安达广场到了!下车的乘客请注意。”售票员拿着铁皮喇叭喊了一声。
余水生深吸一口气,从后门跳下了车。
安达广场就在马路对面,五层楼高的建筑正面悬挂着巨幅海报,“华夏之声”四个烫金大字老远就能看见,海报下方印着五位明星评委的照片和各地海选的标语,兰州赛区的宣传横幅上写着“丝路歌声,唱响金城”。
余水生过了马路走进广场大门,广场一楼的中庭搭着露天舞台,背景板上镶着敦煌飞天的浮雕、祁连山的巍峨磅礴和黄河水车的微缩模型,两侧立着“华夏之声·兰州赛区”的竖幅。
今天是海选的最后一天,第七天,候场区里只剩了稀稀拉拉的十来个人,围观的群众也少了大半,舞台前方的空地上也只站着几十来个群众,有些还是在广场里逛街顺便看热闹的。
余水生走进候场区,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他坐在折叠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粗壮的手指头绞在一起,搓了搓又松开,松开了又搓。
他穿着工地上干活的衣裳,深蓝色的确良工装上衣,洗了很多次已经发白了,右肩和前胸沾着水泥灰,怎么拍也拍不干净,裤子也是工装裤,膝盖处磨出了两团毛边,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解放鞋,鞋帮上溅着干涸的泥点子。
候场区里还有几个等着上台的选手,前面几个选手回头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黝黑的皮肤、灰扑扑的工地衣裤、肩头和头发上残留的水泥灰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凹陷的左眼窝和从眉骨到颧骨的长疤上。
几个人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姑娘扯了扯旁边同伴的袖子,把她拉着往远离余水生的方向挪了几步。
余水生注意到了,只是把头低得更低了,默默把手插进裤兜里,指尖碰到了身份证硬硬的边角,又碰到了几个圆滚滚的杏子。
他心跳擂得厉害,胃也在翻腾,午饭吃得太急了,馒头还堵在嗓子眼底下,他想站起来走了,想转身出去回工地继续搬水泥,搬水泥多简单,一袋一袋地扛就行了,不用站到台上去被人看,不用张嘴唱歌给陌生人听。
可他又想起了收音机里阿宏的话,阿宏说他也有梦想,想在更大的舞台唱歌给大家听。
余水生活了三十几年,从余家坪到兰州,走了几百里路,睡了一个礼拜的工棚通铺,搬了上千袋水泥,手掌上新磨出来的血泡叠在老茧上面。
他走了这么远,就是为了今天坐在这把折叠椅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右手的虎口被水泥袋磨破了皮,结了层黑褐色的痂,他把手收回来攥成了拳头,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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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委席上,兰州赛区的三位评委坐在各自座位上,神情都有些倦怠。
坐在左边的是甘省歌舞团的副团长郑秋兰,五十出头的女人,身板挺拔,早年间登过不少大台面,在西北民歌界资格很老。
中间坐着兰州大学艺术系的声乐讲师卫教授,五十来岁,人精瘦,下巴上留着短胡茬。
再右边是甘省人民广播电台文艺频道的编导柳有年,三十七八岁,方脸,性子爽利,在电台干了十几年,主持过不少音乐专题节目。
一周的海选下来,三个人都累得不轻,兰州赛区报名人数两千六百多,他们每天从早上九点评到下午六点,平均一天要听三百来个人唱歌。
三百个人里头,至少两百多个是跑调的、忘词的、紧张到发抖的、上台就怯场张不开嘴的,偶尔冒出来几个嗓子还行的,仔细一听又缺了味道,差了功底。
前几天陆续选出了几个还算拿得出手的,一个是兰州石化厂的女工,嗓子亮,唱功中规中矩,胜在音准稳。
一个是西北师大的男生,学过两年声乐,唱了首意大利歌剧选段,技术有底子,台风还嫩。
还有其他一些,水平也大差不差,三个评委心里都清楚,先前选的几个人放到全国七十五强里去比,恐怕打不了几个回合。
柳有年拧开健力宝灌了一口,叹了口气:“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看了看名单就剩这二
三十个人了,郑老师,你觉着还能出什么好苗子?”
郑秋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摇了摇头:“难说,好苗子要是有,前几天就该冒出来了,最后一天嘛,碰碰运气。”
卫教授拧开一瓶新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放下来,接过话头:“海选嘛,本来就是大浪淘沙,两千多人里面能选出三五个进全国赛的苗子,已经不错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说实话,目前选出来的几个,放到全国赛的舞台上,我担心竞争力不够,前几天广播里播了无锡赛区的消息,说有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弹吉他唱摇滚,把评委都唱服了,对比之下,咱们兰州赛区的选手确实差了点意思。”
柳有年把笔往桌上一丢,伸了个懒腰:“卫教授,您这就是操心太多了,今天最后一天,把剩下的几个听完,咱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万一最后几个里头冒出个金嗓子呢?”他自己说完也笑了笑,没太当真。
就今天上午的选手一个接一个地上台又下台,水平跟前几天没什么两样。
有个大姐唱秦腔唱到一半忘了词,急得在台上干转圈。有个小伙子吉他弹得磕磕绊绊,唱到副歌直接走了调。还有两个搭档组合,配合得乱七八糟,一个快一个慢,唱到最后自己都笑场了。
评委席上三个人强打着精神听,该亮灯亮灯,该淘汰淘汰,到了下午的时候,柳有年已经把一瓶健力宝喝完了。
*
台上,又一个人表演完,主持人上台看了看手里的名单,翻了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下面有请第2646号选手,余水生!”
余水生听到自己的编号,搓手的动作停了,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低着头走出了候场区,他绕过围挡走上舞台侧面的台阶,一步一步踏上了台。
他往台中央走的时候,整个人跟舞台上的精致布景格格不入。
祁连山和黄河的写意水墨背景板前面,站着一个肩膀宽阔、皮肤黝黑的男人,穿着灰扑扑的深蓝色工装裤和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肩头和头发上还沾着水泥灰,袖口和裤脚卷得高高的,露出被太阳晒得粗糙的小臂。
他左眼深深凹陷,右眼有精神,可嘴唇紧紧抿着,整张脸绷得很紧。
评委席上三个人几乎同时抬起了头,先看到的是余水生的身板,厚实,壮硕,肩膀撑得工装上衣绷绷紧,衣服上沾满了水泥灰,裤腿上也是灰扑扑的。
然后目光落到了他的脸上,左半边的眼睛凹了进去,眼窝深陷,闭合的眼皮底下空空荡荡的,一道伤疤从眉骨斜斜地拉到颧骨上。
郑秋兰的目光在余水生的左眼上多停了两拍,目光有些讶异。
卫教授扫了余水生一眼,低头在评分手册上翻到2646号的登记信息:余水生,男,三十四岁,职业填的“务工”,籍贯甘省定西。
柳有年也挑了一下眉,目光从他独眼上礼貌收回。
台下的观众也注意到了这个选手跟前面几十个人不太一样,前面上台的选手多多少少都收拾过,男的穿件干净衬衫,女的化了淡妆,可这个人浑身上下就是从工地直接走来的模样,再加上没了一只眼,看着就不好惹,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抻着脖子多看了两眼。
郑秋兰拿起话筒礼貌道:“这位同志,你好,先介绍一下自己吧,叫什么名字,今天准备给大家唱什么歌。”
余水生攥着话筒,嘴唇动了动,他从来没对着话筒说过话,金属的筒壁冰凉凉地贴着嘴唇,他用力咽了口唾沫,低低地开口道:“余水生,《月亮湾》。”六个字,多一个字都没有。
三个评委听了对视了一眼,《月亮湾》?三个人脑子里几乎同时闪过了同样的诧异。
《月亮湾》是已故老艺术家蔡淑华的代表作,五十年代录的唱片,传唱了三十多年。
这首歌写的是游子对家乡的思念之情,旋律婉转缠绵,意境温柔细腻,蔡淑华当年用她标志性的女高音把这首歌唱成了经典,高音区的华彩段落需要唱到High C以上,主歌部分的旋律线又极为绵长,要求演唱者在中低音区保持柔和轻盈的气息支撑,同时在副歌部分迅速攀升到高音区,完成大幅度的音域跨越。
在声乐界,这首歌被归入女高音抒情曲目的范畴,很多音乐学院的女声乐学生把它当作考试曲目来练。
男声要唱这首歌,先天就吃亏,成年男性的声带比女性粗厚,音域普遍低一个八度,要唱到蔡淑华的高音段落,要么用假声顶上去,可假声一用,音色容易变得虚飘发空,失去原曲的饱满温润,要么硬用真声冲,嗓子受不了不说,唱出来也是粗糙的、挤压的,跟原曲的意境天差地远。
一个男人要唱《月亮湾》,就好比左撇子非要用右手写毛笔字,勉强能写,可写出来的字十有八九是歪歪扭扭的。
郑秋兰看了看台上的余水生,五大三粗的汉子,肩膀宽得能扛三袋水泥,站在舞台上跟旁边敦煌飞天的浮雕格格不入,怎么看怎么跟“缠绵柔美”四个字搭不上边。
她在心里摇了摇头,这歌是要用最柔软的声音去唱的,每个字都要轻轻地托着,不能有半点粗粝,眼前的汉子开口说话都像闷雷,六个字嗡嗡的,全沉在喉咙底下。
卫教授也在心里打了个问号,他教了十几年声乐,碰到过各种各样的学生,也见过少数天赋异禀的男高音能唱到女声音域,可那毕竟是万里挑一的特殊嗓子,这种嗓子的主人通常体型偏瘦、喉结不明显、声带先天纤细,跟余水生完全搭不上边。
柳有年倒是没想太多,他在电台工作,什么奇怪的来电和投稿都听过,见怪不怪了,冲余水生点了点头:“好,《月亮湾》。”又朝工作人员招了招手:“放伴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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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奏带开始播放,一段悠长的竹笛引子从喇叭里飘了出来,旋律舒缓绵延,慢慢地在舞台上铺展开,竹笛吹了八个小节,二胡加了进来,两条旋律缠绵交织,十六个小节的前奏把整首歌的底色铺满了,温柔的,思乡的,带着怅惘的。
余水生站在话筒架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的肩膀松了下来,脖颈慢慢地低了低,右眼也阖上了。
他整个人从头到脚的僵硬在前奏的旋律里一寸一寸地消退,肩膀从端着变成了垂着,攥紧的拳头松开了,五根手指头自然地舒展开来,竹笛和二胡的旋律绕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跟着旋律无声地翕动。
第十七个小节,人声入口,余水生张开了嘴:“月亮弯弯挂山头,清风吹过我的小村口……”
声音从话筒里出来的瞬间,评委席上三个人如出一辙的全部愣住了,这声音太柔了,柔得不像是从余水生嘴里出来的。
温润的,轻盈的,每个字都裹着棉花似的软,从话筒里流淌出来的时候带着天然的透明感,干净得没有杂质。
他的音色明亮通透,气息稳定绵长,每个韵母都被他拉得又长又柔,收尾的时候轻轻地往回收,不留痕迹。
卫教授三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与惊喜,他们忍不住坐直了身子,重新看向台上。
台上的余水生跟几分钟前走上舞台的余水生完全是两个人,之前的余水生是木讷的、僵硬的、缩在自己壳子里的,眉头拧着,肩膀端着,整个人绷得死紧。
开口唱歌之后,他闭着的右眼松弛了下来,眉头也舒展了,嘴角微微上扬,脸上的线条全都柔和了。
他的身体轻轻地跟着旋律摇晃,幅度很小,是身体对音乐的本能回应,他的右手从身侧抬了起来,五根手指头在空中缓缓地张合,跟着旋律的起伏描画着什么。
卫教授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节拍,他教了十几年声乐,听过上千个学生唱歌,训练有素的、科班出身的、天赋平平靠苦练的,各种各样都听过。
余水生的唱法跟他听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没有任何科班训练的痕迹,发声位置不标准,共鸣腔的运用完全是野路子,可偏偏他的音色干净得让人心惊。
每个音符从他嘴里出来都是圆润饱满的,气息的支撑稳得离谱,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虚掉或者抖掉,纯粹的天赋。
主歌的第二段旋律线开始爬升,“门前的老槐树啊,你还记不记得我”,余水生的声音跟着旋律往上走,中音区到中高音区的过渡衔接得无缝无痕,音色没有任何突变和割裂,光滑完整如绸缎。
唱到“你还记不记得我”的“我”字,他把这个音拉了很长,气息从肺腑深处缓缓推出来,推了整整四拍,音准丝毫没有漂移,稳稳当当地悬在那里,然后轻轻收住,干净利落。
广场二楼的回廊上,有个正在逛服装店的年轻女人被这歌声吸引住了,她忍不住提着购物袋走到栏杆边往下看了看,看到了舞台上站着一个穿工装的黝黑汉子在唱歌。
她本来打算看两眼就走,可脚步在栏杆前停住了,动不了了,这嗓音太好听了,她说不出好在哪里,就是好听,听着听着鼻子就酸了。
一楼大厅里逛柜台的顾客也陆续停了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原本在皮鞋柜台前试鞋,右脚套着一只新皮鞋左脚还是旧鞋,听到歌声愣在了原地,手里攥着另一只新鞋忘了穿,卖鞋的售货员也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伸着脖子往舞台方向看。
有个抱着孩子的大嫂从日用品区走出来,听到这歌声拐了个弯,抱着孩子往舞台方向走去。
越来越多的人从广场各个角落汇集过来,站在舞台前面的人群从一开始的几十人迅速膨胀到了几百人。
他们走到舞台前时,以为台上唱歌的是个女人,走近了一看,发现台上站着的是个黝黑壮硕的独眼男人。
好几个人都瞪大了眼,嘴里嘟囔着“这是男的?”
“是男的在唱?”
随即又被歌声拉了回去,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地站着听。
副歌来了,旋律陡然上扬,从中高音区直冲高音区,蔡淑华的原唱在这里用了一段华彩,连续三个高音的跳进加上一个长达六拍的持续高音,是整首歌最考验功底的段落。
余水生的声音跟着旋律往上攀,攀到中高音区的顶端时,他的嗓子忽然变了,男声消失了,从话筒里涌出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明亮的、高亢的、饱满的女高音,音色圆润晶莹,高音区的每个音符都被他稳稳地托在最高处,纹丝不颤。
他用的是女声唱腔,整个发声方式从胸腔共鸣切换成了头腔共鸣,声带的振动模式完全改变了,音色从男性的浑厚低沉瞬间翻转成了女性的清亮高澈。
“月亮弯弯照山岗,我在远方望故乡……”这两句歌词被他用纯正的女高音唱了出来,唱的是离开家乡之后的思念,每一个字都含着千斤的分量,却用最轻的力气送出来。
台下站着的人群里,有人的鼻头开始发酸,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歪着头听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了自己在陇南乡下的老家,她已经五年没回去过了。
她嫁到兰州来,跟了一个开出租车的男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忙起来连给家里老人打个电话的工夫都挤不出来。
余水生的歌声钻进她耳朵里,她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门前的院坝里晒着玉米,灶房飘着柴火味,后山的大黄狗在石阶上趴着打盹,远处的稻田在风里一浪一浪地翻,妈在院子里喊她回来吃饭,她的眼眶热了起来。
旁边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爸爸也听得入了神,他老家在天水农村的,十八岁出来打工,在兰州干了快十年了,租了间小房子,娶了媳妇生了娃,年年说要回老家看看年年没回成。
余水生唱“田埂上的蛙声叫”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夏天跟堂哥一起在稻田里抓泥鳅的情形,月亮大得像面锣,蛙声把整个村子都填满了,他们光着脚丫子在田埂上跑,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浑身是泥。
什么时候的事了?十年前?还是十五年前?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可余水生的歌声把这些模模糊糊的画面重新捞了回来。
评委席上,柳有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闭上了眼睛,两只手平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安安静静地听着。
他是兰州本地人,从小在城里长大,可他妈是庆阳乡下的,小时候每年暑假他都被送到乡下姥姥家住一个月,姥姥家的院子里有棵核桃树,树底下拴着一头毛驴,他跟表妹在院子里追鸡玩,姥姥坐在门槛上一边剥豆子一边唱歌。
余水生唱的《月亮湾》,跟他姥姥唱的调子不一样,可歌里头的东西是一样的,山、水、田、家、等你回来的人。
郑秋兰跟着轻声哼唱,她年轻时在歌舞团的排练厅里听过蔡淑华的原声录音,那盘磁带被老团长锁在铁皮柜里当宝贝,全团只在重要观摩课上才拿出来放一次。
二十多年过去了,蔡淑华的嗓音在她记忆里已经模糊了大半,可此刻站在她面前三米远的男人,用一副完全不该属于他的嗓子,把那些模糊的记忆重新擦亮了。
《月亮湾》进入了尾声的华彩段落,蔡淑华当年在录音室里唱到这一段的时候,据说连录了七遍才过。
华彩要求演唱者在高音区连续做出四组颤音,每组颤音的频率和幅度都不同,第一组宽而缓,第二组窄而密,第三组要带气声,第四组收束为纯净的直音,四组颤音环环相扣,稍有闪失整段就散了。
余水生唱进了华彩,第一组颤音响起来的时候,郑秋兰的手指在桌面猛地攥紧,宽幅的颤音平稳均匀,每一下振动都踩在点上,音高纹丝不差。
第二组紧跟着来了,颤音收窄加密,频率翻了一倍,像细密的雨点落在平静的湖面上,密而不乱。
第三组的气声颤音最难,余水生微微仰起头,气息从腹腔深处顶上来,经过声带时只带动了最薄的边缘振动,发出的声音虚实各半,实的部分给了音高,虚的部分给了质感,两者交织在一起,缥缈得快要飘散,又被他稳稳地兜住了。
卫教授盯着台上的余水生,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十根手指头把红布揪出了褶皱。
第四组收束,余水生的颤音逐渐放慢、放宽,最后凝成了一个干净透亮的长音,悬在空中,不颤,不抖,不摇晃,笔直地立在那里,像冬天清晨西北高原上冻得结结实实的冰凌柱,在太阳底下折射着光。
长音持续了整整六拍,余水生的气息始终匀匀实实地托着它,直到伴奏带里竹笛的尾音渐渐弱下去,他才缓缓合上了嘴。
歌声停了,安达广场一楼中庭里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舞台上的余水生睁开了右眼,低下头,两只手重新垂回身体两侧,肩膀又微微缩了回去,刚才挺直的腰背弯下来了,他又变回了那个低头搓手的工地搬运工。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大家恍惚间好像还没从歌声里走出来,过了好一会儿,那个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率先鼓起了掌,掌声孤零零地响了两下,紧跟着旁边的人也拍了起来,再旁边的人也拍了起来,掌声从前排往后排扩散,从一楼中庭往二楼回廊蔓延,很快汇成一片,那掌声沉甸甸的,一下一下,拍得很重。
那个带孩子的年轻爸爸把儿子从肩膀上放了下来,腾出两只手用力鼓掌,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旁边的妻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握住了他的胳膊。
不少人也低着头抹了一下眼角,鼻子发酸,他们突然很想家里,想那个挂在山头的故乡。
二楼回廊上趴着的一个老头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眯着眼朝台上看了半天,扭头跟老伴嘀咕:“老婆子,那个人长得五大三粗的,真是他唱的?我咋觉得跟年轻时候听过的蔡淑华差不多呢?”
老伴瞅了他一眼:“你耳朵聋了几十年了,今天倒听出来了。”
老头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
掌声持续了将近一分多钟才渐渐弱了下去。
评委席上,三个人半天没
说话,郑秋兰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拿起话筒,在她开口之前,她又看了一眼台上的余水生,弓着背,低着头,右眼盯着自己脚尖上磨破的鞋子,两只手绞在一起,局促得浑身僵硬,跟刚刚唱歌时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但就是这么局促的工人,拥有撩动人心的温柔嗓音。
郑秋兰感慨地开口道:“余水生同志,我想问一下你学过声乐吗?有没有专业老师教过你唱歌?”
余水生摇了摇头,嘴唇动了两下,好半天才闷出两个字:“没有。”
郑秋兰又好奇问道:“那你平时在哪里唱歌?”
余水生低着脑袋,右眼躲开她的目光,小声回了一句:“山上。”
“山上。”郑秋兰重复了一遍,“我在甘省歌舞团工作了二十几年,从学员唱到副团长,蔡淑华老师的作品我唱过不下百遍,《月亮湾》是她最难的一首曲子。”
她停了一下,组织了一下措辞:“你刚才唱的华彩段落,四组颤音,宽窄疏密的变化,气声和实声之间的切换,最后收束到直音,这一整套处理,”她摇了摇头,摇完自己也笑了,“我唱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在华彩段落做到过你这样的干净程度。”
台下观众听到这句话,“嗡”的一声议论开了,一个专业唱了二十多年的歌舞团副团长,当着几百号人的面说自己不如一个工地上搬水泥的汉子,真是让人稀奇。
不过观众们也暗暗点头认同,刚刚那工人唱得怎么样他们都是听了的,确实声音很干净。
郑秋兰继续说道:“可你跟蔡淑华老师又不一样,蔡淑华的《月亮湾》是纯净的、学院派的,她的高音像瓷器,精致、薄透、完美无瑕。你的高音不是瓷器,你的高音底下垫着一层东西,厚厚的,沉沉的,我听得出来,那是土地的味道。”她顿了顿,正了正身子,“你不是在复刻蔡淑华,你是把你自己放进了歌声里,你在山上唱了多少年,你脚底下踩的那片土地就跟了你歌声多少年,你的歌声带着大地的厚度。”
台下的观众鼓起了掌,这个评委说出了他们的心声,这工人的歌声就像黄土地里长出来的一样,它只有一层薄薄的湿润,却能浸透到人的心里。
掌声停下,卫教授拿起话筒开口道:“余水生同志,我是兰州大学艺术系的声乐教师,我在大学里教了二十多年的声乐理论课。在我的课堂上,我每年都会给学生讲一个概念,叫‘男声女腔’,这个概念指的是极少数男性演唱者,由于先天的声带结构和共鸣腔体构造异于常人,能够在保持男性胸腔共鸣的同时,做到女高音的头腔共鸣和声带闭合,唱出音色接近女性嗓音的高音。”
他看着余水生继续道:“我每年讲到这个概念的时候,都会跟学生说,这种天赋百万里挑一。教科书上有记载的案例,全世界两只手数得过来,我教了二十多年,讲了二十多年‘百里挑一’这几个字,可我自己从来没有亲耳听到过,”卫教授的话顿了顿,“直到今天。”
“听到了你的歌声,”卫教授感慨道:“我今年五十多岁了,教书教到退休大概还有十年,如果今天没有坐在这张评委椅上,如果错过了你,我这辈子的声乐理论研究都是不完整的。”
台下的掌声又响了起来,比第一轮更热烈,有人开始喊“好”。
余水生站在台上,右手无意识地攥了攥裤腿,他听不太懂评委说的那些专业术语,什么头腔共鸣什么换声区,他都不明白,可他听懂了一件事,他们说他唱得好。
三十几年了,从来没有人说过他什么好。
干活干得好,那不算,那叫使得动,编草蚂蚱编得好,那也不算,那叫闲得慌。
只有小虎子和翠翠说过他唱歌好听,可小虎子才七八岁,翠翠更小,小孩子的话让他没底。
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歌舞团的副团长和大学的教授,他们当着几百号人的面说他唱得好,说他百里挑一,余水生的鼻腔酸了一下,他赶紧吸了口气,忍住了。
柳有年从卫教授手里接过话筒,把话筒往嘴边一凑:“余水生兄弟,我就不跟你聊专业的了,郑老师和卫教授把该说的都说了,我说点别的。”
他朝台下观众扫了一圈:“我刚才闭着眼睛听你唱到第三段的时候,我想我姥姥了。”他笑了一下,“我姥姥是庆阳乡下的,小时候暑假去她家住,院子里有棵核桃树,树底下拴着头毛驴,我姥姥坐在门槛上剥豆子,一边剥一边哼歌,你唱的跟她哼的不是一首歌,可里头那个味道是一样的。”
柳有年指了指台下的观众:“你看看他们。”余水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底下几百号人,有的在擦眼睛,有的红着眼圈抿着嘴,有的还在鼓掌。
“你的歌声是带着感情的,是能引起大家共鸣的,”柳有年收回手,对余水生竖了竖大拇指,“这是最难能可贵的,是很多歌手终其一生所要追求的。”
三位评委的点评全部结束,主持人适时走上来,举着话筒看了看三位评委:“三位老师,现在请亮灯。”
舞台上方的钢架上挂着三盏圆形灯牌,分别对应三位评委的位置,亮灯代表通过,灭灯代表淘汰。
郑秋兰率先按下了面前的按钮,左边第一盏灯亮了,红色的光打在舞台地板上,卫教授紧跟着按下按钮,中间的灯也亮了,柳有年最后一个拍了一下按钮,啪的一声脆响,右边的灯亮了。
三灯全亮,主持人扬起话筒:“恭喜余水生选手,三位评委全票通过,成功晋级《华夏之声》全国复赛!”
台下的掌声和欢呼声同时炸开了,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响。
工作人员捧着一张红色的晋级卡从侧台小跑上来,递到余水生面前。
余水生低头看着那张卡片,红底金字,上面印着“华夏之声·全国复赛晋级卡”,下面是他的名字和编号,他伸出两只手去接,手指头粗糙干裂,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他把卡片小心翼翼地握在手里,右眼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很久。
主持人凑过来问他:“余水生同志,现在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对评委老师说几句?或者对电视机前的观众说几句?”
余水生抬起头,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嘴笨了三十多年,从来不会在人前说好听话,让他唱歌可以,让他说话比登天还难。
他张了两次嘴,最后闭上了,朝三位评委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到了九十度,停了好几秒才直起来。
台下的掌声更响了,三位评委也站了起来给他鼓掌,看着这个朴素的工人,他们想,也许也只有这么朴素的人才能唱出这么有感情的歌曲了。
*
余水生攥着晋级卡从侧台走下去的时候,腿有点软。
他沿着中庭走道往广场出口走,不少观众朝他招手,有人拍他的肩膀说“唱得好”,有人冲他竖大拇指。
余水生一一点头,嘴里闷闷地应着“谢谢”,脚步没停,一直走到广场门口才停住。
六月的兰州,天还大亮着,太阳把马路烤得冒热气,来往的行人照常走着各自的路,公交车照常晃晃悠悠地从站台开过去。
余水生站在广场门口的台阶上,右手把晋级卡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了上衣口袋最里面那一层,用手隔着衣裳按了按,确认贴在胸口上了,才放下手。
他从裤兜里掏出公交车上老汉塞给他的杏子,咬了一口,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手背蹭了蹭。
太阳慢慢地往西沉,余水生把杏子吃完了,杏核攥在手心里没舍得扔。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工地走回去,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许多,路过一家面馆的时候,他停住了,闻到了里面飘出来的牛肉面的香味。
他从小到大还没吃过一碗牛肉面,他摸了摸兜里的钱,犹豫了几秒钟,走了进去。
“老板,来一碗牛肉面。”余水生在角落的桌子旁坐下来,这是他这辈子以来第一次在外面吃馆子。
面端上来的时候,汤清肉烂,葱花和蒜苗铺了一层翠绿,辣子油红亮亮地飘在汤面上。
余水生埋头吃了起来,一口面一口汤,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仔仔细细,吃到碗底见空了,他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汤喝干净了,一滴不剩。
之后他从口袋里小心地掏出晋级卡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起身结了账。
走回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工棚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大家都睡了,棚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余水生摸黑走到自己的床铺前躺了上去,他仰着头看着黑黑的天花板,小心翼翼地把晋级卡再次拿了出来,就着朦胧的月光看了很久,看着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他又多了一样完完整整属于他余水生的东西。
第107章
1988年6月中旬, 深市国贸大厦一楼大堂里,七十五个人拎着大包小包从旋转门鱼贯而入,行李箱、编织袋、帆布包、蛇皮袋,五花八门地堆在大理石地面上, 跟这栋深市最高建筑的气派格格不入。
大家从天南海北过来, 从火车站坐知觉影视公司接应他们的大巴车到这里, 哪怕一路看一路感概深市不愧是特区,但是等踩在这国贸大厦地板上,还是被这里边的宽敞明亮惊到了, 乖乖,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气派的办公楼呢。
知觉影视的工作人员早早守在大堂,手里举着写有“华夏之声”的接待牌, 挨个核对选手的姓名和晋级卡。
每核对完一个人,工作人员便递过去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报销的车票费用, 实报实销,一分不少。
余水生排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他从兰州坐了差不多五十个小时的硬座火车赶过来,两条腿已经坐得发麻,肩膀上扛着一个旧编织袋, 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 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台破收音机。
轮到他的时候,工作人员翻开登记表问他姓名信息,他闷声答道:“余水生, 兰州赛区。”
工作人员核对一遍,没问题便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余水生同志,这是你从兰州到深市的火车票报销款, 硬座票价五十八块六,你数一下。”
余水生接过信封,手指头粗得跟胡萝卜似的,笨拙地捏开信封口朝里看了一眼,五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三张一块的,六个钢镚儿,五十八块六,分毫不差。
他愣在原地好一会儿,五十八块六,那是他在工地搬了整整一个礼拜的水泥,晚上还要打杂工才堪堪挣够这张火车票的钱,出发前他在售票窗口把皱巴巴的钱一张一张递出去的时候,心疼得手都在抖。
来时他也不是没顾虑的,怕这比赛万一是骗人的呢,怕他很快就被淘汰了,他都做好了这笔钱打水漂的准备,可没想到,刚到深市比赛还没开始,这钱就原封不动地回到了他手里,
他张了张嘴,闷声说了句谢谢,把信封仔仔细细地塞进贴身口袋最里层。
队伍里不止余水生一个人激动,排在前头的一个湘西小伙子拆开信封数了两遍,抬头问工作人员:“大哥,真的全报啊?我坐了两趟车倒了一回,加起来四十二块七,你们全给报了?”
工作人员笑着点头:“全报,只要你有票根,我们照价报销。”
小伙子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回头冲身后的人挤了挤眼:“嘿,还真报啊,我还以为就报一半呢!”
旁边一个从黑省来的大姐接过自己的信封,攥着信封的手微微发颤,低头数了三遍才收好,嘴里念叨着:“六十三块四,全在这儿了,我家男人知道了得高兴坏了,走之前他还心疼车票钱,说万一白跑一趟呢。”
牧筝站在队伍中段,抱着吉他,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四下打量着国贸大厦的大堂,她去过最气派的地方就是无锡安达广场,可眼前这个大堂比安达广场还高出两截,十几米高的挑空顶,锃亮的大理石地板能照出人影。
轮到她领信封的时候,工作人员报了个数:“牧筝,无锡赛区,火车票二十六块八。”
牧筝接过来,随手揣进裤兜里连看都没看,她从牧大国保险箱里摸了好几扎钱出来,兜里揣着大几千块,二十六块八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可她扫了前面湘西小伙逢人就说“真报啊”的激动模样,又跑了眼其他人拿着报销的车费高兴的样子,摸了摸兜里的钱,忽然觉得,这家公司还挺实在的。
七十五个人的车票报销手续办了将近一个多小时,接着工作人员把他们分成三组,领着往电梯方向走。
知觉影视的办公区在国贸大厦的十八楼到二十二楼,占了整整五层,随着公司越做越大,比刚开始的两层扩张了三层。
电梯门一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走廊两侧墙壁上的巨幅海报和剧照,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每一张海报都亮堂堂的。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选手立刻被墙上的海报吸引住了,脚步慢下来,脑袋左转右转地看个不停。
一个蓉城来的姑娘第一个叫出了声:“哎哟,快看快看,是苏晓芸!《深港情缘》里的李书渔,我天天追这部剧,这海报拍得太好看了。”
旁边一个大叔凑上去看了两眼,立马被另一面墙上的海报勾走了,他快走两步指着一幅两人合照的宣传画:“这边这边,凌一舟和杜有仪!我家闺女要是知道她老汉儿跟凌一舟在同一个公司待过,还不得疯掉?嘿嘿,回去我要跟她炫耀一番,她爸也是见过大明星凌一舟的人了。”
旁边一个小伙子听了乐了,开口道:“叔,你见的是海报又不是人家明星本人。”
那大叔头一扬反驳道:“人家凌一舟是知觉影视公司的,谁知道我们之后在公司会不会遇到呢?”
其他人听了一想还真是,淘汰赛之前他们需要在知觉公司待几天,到时或许真有可能遇到大明星呢。
后面跟上来的人也全被海报墙镇住了,几十号人走走停停,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一个东北来的大姐停在一张海报前,扯着嗓子问了一句:“这个小姑娘是谁啊?长得怪水灵的。”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激动道:“是张佳玲啊!就是现在热播的那部甜剧《春风十里》的女主角,偶像甜心张佳玲啊,没想到她也是知觉影视公司的人。”
“哦,是她啊,我闺女她现在是天天追这部剧。”
一路往里走,走廊最显眼的位置,一幅巨大的电影海报占了整面墙,画面中央是一个女人侧脸的特写,旗袍勾勒出的轮廓优雅明媚,海报顶端印着烫金大字“第38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最佳影片”,底下一行字“最佳女演员何念真”。
人群走到跟前,有人认出来了,一位蓉城姑娘倒吸了一口气:“是柏林影后何念真啊,今年年初拿的奖,报纸上铺天盖地全是她的新闻,我记得她得奖的时候,我们学校广播站还连播了三天呢!”
“可不是嘛,柏林影后!今年过年新闻联播都播了!”
湘西小伙子啧啧道:“这知觉影视真厉害啊,这么多有名有姓的大明星。”
东北大哥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圈走廊两侧的海报墙,嘀咕了一句:“了不得啊,这公司的面子比咱省里最大的文工团还有排场。”
“所以今天接待咱们的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沈知薇沈大导演?”有人激动询问道。
“废话,人家是《华夏之声》的总策划,咱们可是在人家公司呢。”
队伍里嗡嗡声四起,选手们交头接耳,又兴奋又紧张,他们中间大多数人此前只在报纸和电视上见过知觉影视的名字,如今走进公司的走廊,两边挂满了他们追过的剧、喜欢过的明星,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站在了什么地方。
牧筝跟着人群走过海报墙的时候,步子明显慢了下来,她看着海报上一张张星光十足意气风发的照片,心也跟着澎湃起来,小小年纪的女孩心有无限的勇气和信心,她想她有一天自己的海报也会挂上去的。
余水生走在队伍最末尾,他的步子迈得很小心,生怕踩脏了走廊的地板,他看了几眼海报,可他一个人都不认识,什么苏晓芸、凌一舟、何念真,这些人的名字他连听都没说过。
余家坪只有村长家有一台电视机,不过村长很宝贝那台电视机,轻易不会开了看,再加上余水生也不喜欢扎堆在人群里,因此除了偶尔村里放映电影,他从小到大都没有看过电视。
到了工地,工棚里倒是有台小黑白电视,可每天他从早忙到晚,从来没有时间看过。
走廊里其他选手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明星和电视剧,余水生一句都插不上,他默默地低头走着,看着脚下洁白的地板,他的脚步不由得放得更轻了,生怕自己把人家的地板踩脏了。
*
七十五个人被工作人员领进了二十一楼的大会议室,会议室很大能容纳上百人,前面是一个小讲台,讲台后面的墙上挂着“华夏之声”的节目LOGO。
选手们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引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有的拘谨地坐着,有的好奇地四处张望,有的跟旁边的人小声攀谈起来。
来自十五个不同城市的七十五个人,互不相识,可“华夏之声”让他们从天南海北的聚到了一起,也算是一种缘分。
“你哪个赛区的?”
“西安的,你呢?”
“武汉。”
“你唱什么歌晋级的?”
“唱的民歌,你呢?”
“我唱流行的。”
……
会议室里叽叽喳喳的,大家三三两两地聊了起来,很快就熟悉了起来。
不一会儿,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沈知薇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圆脸微胖的中年女人,一个身形气质很好的女人。
沈知薇走到前排讲台的位置站定,目光扫过台下七十五张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最小的看着也就十五六岁,最大的头发已经花白了。
会议室的声音迅速收了下去,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讲台,在场大部分人都知道沈知薇,报纸上见过她的照片,电视上看过她的采访,华灯奖最佳导演,柏林金熊奖的导演,知觉影视的老总,《华夏之声》的总策划人,这些头衔随便拎出来一个都够唬人的,可站在面前的真人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六七岁的样子。
沈知薇拿起话筒,开口说话之前先朝台下笑了笑:“欢迎大家,我是沈知薇,《华夏之声》的总策划,”她顿了顿,“你们从十五个城市赶过来,有的坐了好几天的火车,辛苦大家了。”
“不辛苦!”台下有人大声道,“感谢沈总给我们报销车费。”
“就是,来这一趟也值了。”
沈知薇笑着继续道:“车票的报销款刚才大家应该都收到了,这是你们应得的,你们是凭真本事从差不多十万个报名者里脱颖而出的七十五强,公司请你们来深市,路费当然由我们承担。”
她扫了一圈台下的面孔,接着说道:“除了车票,你们在深市期间的吃和住全部由公司负责,宿舍也已经提前给你们安排好了,被褥、日用品都给你们备齐了,不用你们自己花一分钱。”
话落,台下顿时响起了嘈杂的议论声,大家互相看了看,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车票报销已经够让他们意外了,现在居然连吃住都全包,那他们岂不是参加这个比赛一分钱都没花。
一个大叔激动道:“沈总,真的吃住全包啊?”
“老天爷,活菩萨啊,这个公司怎么这么好?”另一位大姐接话道,“我来之前还想着会花不少钱肉疼呢,没想到一分不用我们出啊。”
其他人也是纷纷点头,他们来之前还担心在大城市花费高,还因为这事跟家里人吵过,现在一看居然不用花钱,真是天大的惊喜。
沈知薇看着大家开心的表情,嘴角一弯,紧接着抛出了更振奋人心的消息:“另外,进入全国七十五强,代表大家实力都不差,公司认可你们的才华,所以每位进入七十五强的选手,公司都会额外颁发五百块钱的激励奖,算是对你们参赛付出的肯定,”她伸出一只手,亮了亮五根手指,“五百块,就在你们椅子上的文件袋里,大家可以打开看看。”
会议室里顿时再次炸开了锅,声音比刚刚还要大,七十五个人几乎同时激动地低头去翻桌上的文件袋,有人翻得急,文件袋里的培训日程表和规则手册哗啦啦散了一地,可没人顾得上去捡,手指头全往那装着钱的信封上扑。
湘西小伙子第一个撕开信封,抽出五张一百块,十指摊开举在面前看了又看,嘴巴张得老大:“五百,真的是五百!我的老天爷啊!”
1988年,一个国营工厂的正式工人,月工资也就一百来出头,一个农民辛辛苦苦种一年地,刨去种子化肥的成本,到手能有个四五百块就算好年景了。
在场的七十五个人里,至少有一半的月收入不到一百块,五百块顶他们小半年的进项了。
黑省大姐攥着钱,眼眶倏地红了,嘴唇直哆嗦,扭头跟旁边的人语无伦次道:“这公司车票给我们报了,吃住全包,现在还给五百块,天底下真有这样的好事啊?我出发前我家男人还说,你就当去深市玩两天,别指望挣钱,结果呢,还没开始比赛我就挣了五百块了啊!不行,等下我要奢侈地花一块钱打电话回去跟他炫耀炫耀。”
“可不是嘛,我自己从来就没有一下子拥有这么多钱过,”坐在她旁边的一个年轻女孩接话道,“嘿嘿,我爸出来前还说我去比赛是乱花钱呢,我还是我妈偷偷资助我过来参加比赛的,到时我要给我妈买几套好看的衣服带回去,不给我爸买,让他羡慕去。”
大姐爽朗笑道:“就是,不用给他买,让他们羡慕去。”
余水生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双手捧着那五百块,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加上之前报销的五十八块六,他到深市第一天就有了五百五十八块六,他活了三十多年,头回一次性拥有这么多钱。
在余家坪,他连自己的一间正经屋子都没有,全部家当加起来值不了五块钱,更不用说有存款了,就算有,他兜里的钱也都会被几个大哥借着侄子的名义拿了去,而现在他口袋里装着五百多块钱。
他把钱捏在手里感受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收好,他的嘴角弯了弯,弯的幅度很小。
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小伙子不经意看到他微微扬起的嘴角,暗地里嘟囔道,看来钱还真是个好东西,看看再凶的人都会笑了。
台下的激动持续了好几分钟,沈知薇没有打断,等议论声慢慢弱下去之后才继续开口道:“钱的事说完了,接下来说几件正事。”
沈知薇侧身让了让,先向大家介绍那名圆脸的中年妇女:“这位是公司的后勤主管周萍,周姐,你们在深市期间的吃住行全归她管,生活上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她,会议结束后由周姐带你们去宿舍安顿。”
周萍往前迈了一步,笑着朝台下摆了摆手,她四十多岁,圆脸圆身子,笑起来两颊的肉堆在一起,天生一副好相处的长相,她拿过话筒,开口就拉家常:“大家好,我叫周萍,你们平时叫我周姐就行了,我呢,在知觉影视管后勤,说白了就是管吃管住管杂事的,你们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别客气,我这个人最怕你们客气,有事憋着不说反而不好。”
话落,大家哄笑了一声,都放松了下来,有那些年纪大的心想这周主管不愧是管后勤的,说话圆滑好听。
周萍笑着继续道:“宿舍离公司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了,两人一间小套房,床单被褥牙刷毛巾洗衣粉全给你们备好了,拎包就能住。那宿舍还是我们沈总不久前买下的两栋楼哩,用来做员工宿舍,在小区里,环境也好,保证你们睡得麻麻香。”
台下的人听到两人一个小套间都震惊得张大了嘴巴,再听到公司在小区里买了两栋楼,小区里两栋楼?!那可是两栋楼,不只是几套房啊!
他们有的人都是住着村里的瓦房,或者城里拥挤的筒子楼,哪里住过两人一间的套间,还是在小区里的,乖乖,他们一辈子还没住过小区呢。
“周姐,真的让我们住小区房啊?还是两个人一套?”有胆大的人忍不住大声问道。
其他人也纷纷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怀疑刚刚自己可能出现幻听了。
周萍看了一眼沈总,然后对着台下爽朗一笑:“是真的,这还要感谢我们沈总,制定了一系列惠及员工的福利。”
沈知薇笑道:“还是我们萍姐说话好听。”
周萍笑着摇头:“沈总,我说的是实话可不是拍马屁。”
周萍第一百次感谢自己之前入职了知觉影视公司,他们公司不仅工资高出其他公司一大截,员工福利也是相当好,就说那员工住房就吊打了其他公司。
而且他们员工的住房也不是那种很差劲的,而是这几年新开发的楼房,靠近市中心,听说是沈总丈夫李总开发的,周萍很是感概,沈总两夫妻都是厉害的生意人。
沈知薇看周萍说完,转向右边另一个人接着介绍道:“这位是公司艺人培训主管戚虹,戚主管,在全国晋级赛开始之前,你们每个人都有一周的培训时间,培训内容、日程安排和所有训练科目全由戚主管负责。一周之后,正式开始第一轮晋级赛,到时候会全国电视直播。”
戚虹往前走了一步,瘦高苍劲,身形优越,一眼就能看出是常年练舞的,扫了一圈台下的人,被她视线扫到的人,哪怕是年纪大的都忍不住坐正了身子,他们有一种以前上学被班主任注视的感觉。
戚虹接过话筒开口道:“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人脾气不是很好,这一周的培训强度很大,每天早上必须七点到二十楼的训练室集合,晚上六点收工,训练内容包括声乐基本功、舞台台风、体能、乐理常识等,训练强度很大。”
台下的笑声收了,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大家神情忍不住变得认真起来,他们没想到知觉影视公司还给她们安排了培训课程,有些人琢磨着自己到时候要好好训练,有些人则不以为然。
戚虹扫了一圈大家各异的表情,继续说道:“海选的时候你们靠的是天赋和热情,到了全国赛的舞台上,光有天赋不够,你们得有基本功。该纠的毛病这一周必须纠过来,该练的体力这一周必须练上去,我的训练计划稍后会发到你们手上,请务必认真对待。”
“当然,你们大多数都是有自主能力的人了,这个训练我也不强求你们,需不需要参加这个训练看你们自己,毕竟要比赛的是你们而不是我,但是,来了就要认真听课,如果吊儿郎当的我会请你出去。”
话落,大多数人若有所思,这位戚主管看起来很严厉,但是她说的话也不无道理,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是全国直播的晋级赛,要和七十四个人争夺晋级名额。
能走到这里的都是有些水准的,除了极个别很优秀的,大家的水平大差不差,要想比其他人更有竞争力,那么就需要付出更多的汗水。
戚虹说完把话筒递回给沈知薇,退到了一边。
沈知薇拿回话筒,笑了一下打圆场:“戚主管的训练确实严格,可严格是为了你们好,一周之后站到全国直播的舞台上,你们需要面对的可是几亿观众,基本功扎实了你们才能发挥出最好的水平。”
“好了,今天大家远道而来都累了,其他我也不多说了,你们现在可以跟周姐去宿舍安顿好休息一下,明天再开始培训。对了,七十五位选手里有几位未满十八岁的,刘远航,牧筝……麻烦这五位同学先留一下,其他人可以跟周主管走了。”
椅子腿跟地板摩擦的声音响了起来,其他选手纷纷站起来跟着周萍往外走。
周萍走在最前面,回头招呼道:“来来来,跟紧了,别掉队啊,一会儿到了宿舍我把钥匙发给你们,大家先认认门。”她一路乐呵呵地领着一拨人出了会议室的门。
*
会议室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五个选手,三个女孩两个男孩,都是未满十八岁的青少年。
牧筝坐在最边上,抱着胳膊,两条腿交叉在椅子底下,嘴唇紧紧抿着。
沈知薇搬了把椅子坐到他们面前,姿态放得很低,放缓语气道:“你们几个年纪还小没成年,公司会额外关照你们的日常起居和安全,所以我想跟你们再确认一下,这次来深市家里都有大人陪同吗?”
“有有有,我妈陪我来的。”一个少年第一个回答道,“我妈妈就在会议室外边等着我。”
另一个女孩也接话道:“我是爸爸妈妈一起陪我来的,他们也在会议室外等着我。”
其他两个也纷纷点头说他们也有爸爸妈妈一起陪着过来的。
沈知薇听了一一点头,目光落在最右边没有开口的女孩上,温柔道:“这位同学,你也是和家里人一起来的吗?”
牧筝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其实通知函那里有写,未成年选手来参加比赛必须要有家长陪同,但是光想到让牧大国和林丽芬那两人陪同她就觉得恶心,宁愿不参加比赛了。
而且她现在和牧大国闹掰了,那人肯定不会让她去参加比赛,搞不好会把她的通知函一起撕了。
她开始有一瞬间想打电话给妈妈,麻烦她陪她跑一趟,但是想到她妈离婚以后也组建了新家庭,她们母女关系其实很冷淡,她便不想麻烦妈妈。
因此,牧筝谁也没有告诉,自己一个人拿着入选通知函背着吉他就坐上了火车,上车前买票她选了紧挨着乘务员休息车间的座位,不仅如此上车后她观察了很久,紧跟着一个带着孩子的中年妇女身边,装作是她的孩子。
那阿姨应该是看出她是自己一个人出行的,没说什么,时不时会照看她一下。
牧筝很感激那个阿姨,下车前把自己上车买的好吃零食全留给了阿姨的女儿。
现在听到这位沈总的询问,牧筝有些踌躇,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如果说了自己是一个人来的,他们会不会不让她参加比赛了?
沈知薇注意到了牧筝的沉默,想来小姑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她没有当众追问,而是朝门口的工作人员招了招手:“小赵,你带这几个孩子和他们的家长去找周姐,让周姐安排他们和家长一起入住,家长的住宿费用也由公司承担。”
四个孩子听了纷纷道了谢,跟着工作人员出去了。
门外几个家长看到孩子拿出的五百块,再听到这知觉影视公司还包了他们的住宿,纷纷感慨不已,他们原本以为这次过来会花不少钱,想着就当是让孩子长长见识算了,没想到现在一分钱都不用出,连他们家长的吃住这公司都包了,真是大气。
会议室里只剩沈知薇和牧筝两个人,沈知薇看着她,放缓语气道:“我看你资料是叫牧筝吧,你今年十七岁?”
“嗯,”牧筝点了点头,随即有些着急道,“不过我还有两个月就满十八岁了的。”
沈知薇点头,继续问道:“你是一个人来的深市?”
牧筝嘴唇抿了抿,想说不是,但是对上沈知薇温柔的眼神,她终是点了点头:“嗯,我自己一个人坐火车过来的。”
沈知薇哪怕猜到了,但是亲自听小姑娘说还是有些讶异和心疼,没想到这小姑娘还真是自己一个人坐火车来的,无锡离深市可不近,哪怕坐火车也需要差不多一天一夜的时间,加上这个年代治安不是很好,一个小姑娘自己坐火车南下,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
她有些后怕地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在火车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事?怕不怕?”
牧筝原以为会听到这位沈总的谩骂,哪知道她会问她怕不怕,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问她,平时大家看她打扮得非主流小太妹,都会下意识觉得她很凶,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但是她其实很胆小,她怕黑,怕虫子,怕冷清,怕各种各样的东西。
她鼻子一酸,低下头:“我不怕,而且车上有个很好的阿姨照顾我。”
她的手指头攥了攥裤腿的布料,看着自己的鞋尖,继续道:“我家是重组家庭,我爸妈离婚了,我跟爸爸一起住,”她停了停,“我和爸爸关系不是很好。”
牧筝说完这些话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么掏心窝子的话。
她跟陌生人从来不说家里的事,在无锡的时候,混混朋友们只知道她仗义、出手大方、脾气火爆,没人知道她家里什么情况,她也不想让人知道。
可眼前这个沈总坐在她旁边,声音很温柔,话语里的关心她是能感受得到的,她鬼使神差地就说出来了。
沈知薇听完心里大概有了数,重组家庭,跟父亲关系不好,一个人跑到深市参赛,十七岁的小姑娘能做出这个决定,大概是家里让她待不下去了。
“好,我知道了,”她伸手再轻轻拍了拍牧筝的肩膀安抚道,“你放心,你已经十七了有独立参赛的能力,公司这边会安排人照顾好你的生活起居,你安心比赛就行,其他的事情不用操心。”
牧筝愣了一下,她准备好了好几套说辞,如果人家说必须有家长陪同,她就说她妈在外地不方便来,如果人家非要联系家长,她就说她妈的电话打不通。
结果沈总一句话就把她的担心全抹平了,干脆利落,没有追根刨底问她家里到底怎么回事,牧筝抬起头看她,吸了吸鼻子:“谢谢。”
沈知薇笑了笑,随即严肃道:“但是你自己一个人坐火车跑这么远是件很危险的事,我希望你以后做任何决定前首先要考虑自己的安全问题,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牧筝被她这么管着,奇怪的是没有以前牧大国管她时的不耐烦,因为她察觉得到沈总对她的关心是真切的,站在她角度考虑问题的,而不是像牧大国那样,他管着她是为了他的面子,为了他自己的威严。
她点了点头,认真道:“沈总,我知道,我下次不会了。”
沈知薇看她像个乖乖的小刺猬的样子没忍不住摸了一下她的头:“以后叫我沈姐吧,接下来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牧筝还是第一次被人摸头,她以前是绝对不会让别人碰到她的头的,但是沈总的手好暖哦,她克制住自己想要蹭一蹭的动作,乖乖点头:“好。”
沈知薇收回手,朝门口招了招手,叫进来一个后勤部的女员工:“小刘,你带牧筝去找周姐报到,安排她入住宿舍,”她顿了顿,又交代了一句,“跟周姐说一声,这次参赛的选手里有五个未成年的孩子,让她多关照一下,特别是牧筝,她一个人来的,生活上多留心些。”
小刘应了一声,牧筝站起来背起吉他和大包跟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又回头看了沈知薇一眼,沈知薇对她笑了笑。
牧筝嘴角一弯,脆生生道:“沈姐,我会好好唱歌比赛的,到时候我要签你的公司!”
“行,”沈知薇笑着回道,没想到小姑娘一笑还有两个可爱的小酒窝,“我到时候等着。”
牧筝听了高兴得蹦蹦跳跳跟着后勤部姐姐走了。
沈知薇看着她这个活泼的样子摇了摇头,还真是个小女孩呢,她收拾了一下会议室的文件,回到二十二楼自己的办公室。
*
沈知薇刚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没多久,门被敲响,她抬头说了声“请进”。
只见林玥推门走了进来,手里夹着一叠文件。
“沈总,有件事跟你汇报。”林玥走到办公桌对面坐下,把文件放在桌上推过去,“福田的地拿下来了。”
沈知薇伸手翻开文件,第一页是土地出让合同的复印件,甲方盖着深市国土规划局的公章,乙方是知觉影视有限公司,出让面积两万三千平方米,位于福田区中心大道与福华路交叉口以南的一大片地块,出让价格比预期低了百分之十五。
林玥坐在对面,等沈知薇翻完了第一页才开口道:“地价比咱们预算低了不少,主要是因为现在福田那片根本没人要。我上个月带人过去看了,地块周边全是水稻田和鱼塘,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区政府的办公楼还是两层的旧平房,看着跟县城差不多。”
林玥说着,回想当初沈知薇提出要在福田买地建总部大楼的时候,她愣了好几秒,想不通沈总怎么会在那里买地建大楼。
1988年的深市,罗湖区才是毫无争议的市中心,国贸大厦在罗湖,火车站在罗湖,全市最繁华的商业街和写字楼群也在罗湖,深市人一提起“去市区”,指的就是去罗湖。
而福田区,目前周边还是大片的农田,田里头还有牛在犁地,连一条像样的马路都没铺好,完完全全是一个乡下模样。
林玥当时忍不住问:“沈总,福田那边荒凉得很,你怎么会想着去那边拿地建总部?”
林玥记得当时沈总是这样跟她说的:“深市的发展速度,你也清楚,罗湖再怎么扩也就这么大一块地方,东边是海,北边是山,地皮越来越贵,写字楼越来越挤,政府迟早要把行政中心往西迁,福田的地理位置卡在罗湖和南山中间,是最好的承接地,我们现在买地价格便宜,等到政府真正动手开发的时候,这块地的价值能翻十倍不止。”
林玥听完琢磨了几天,翻了一圈深市近几年的市政规划文件和政府工作报告,越琢磨越觉得沈总说得有道理。
深市的扩张方向确实在往西走,南山区已经开始动了,福田夹在中间,迟早会被开发,况且沈总的商业嗅觉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从《深港情缘》的宣发策略到《问天》的周边开发,再到柏林电影节的舆论操盘,每一步棋都走在了所有人前面。
沈知薇没有说的是,1993年深市政府正式做出市中心西移的决定,把行政中心从罗湖迁到福田,随后几年,福田进行了大规模开发,到后世已经演变成了市中心,而且现在在福田买地建楼比在罗湖区租楼买楼便宜多了,加上她需要打造的是一个大型娱乐公司的园区,参考泡菜国未来的CJ娱乐传媒中心,需要的地块大,在罗湖买地性价比不高。
沈知薇指着地块的平面图跟林玥说道:“我打算在这块地上建两栋楼,相连的双子结构,底座连通,上面分成两栋塔楼,一栋做公司总部办公,一栋做艺人培训中心、录音棚和演播厅等,其他空地也需要建成一个周边文化售卖区等等,功能多样。”
“另外设计师我要找有国际视野的团队来做方案,不拘国内外,这两栋楼以后会成为知觉影视的门面,不能马虎。”
林玥点头:“明白,我会联系几家出名的设计公司,让他们给出方案。”
沈知薇嗯了一声:“不着急,设计师慢慢找,这个项目从设计到动工,计划预留出五年的时间,稳扎稳打。”
林玥点头:“明白。”
第108章
七月的第一个周六, 知觉影视公司国贸大厦二十层的演播大厅后台,从早上开始就乱成了一锅粥。
演播大厅占了知觉影视租的办公楼层的整整一层,前半部分改造成了宽阔的舞台和观众席,后半部分打通了六间会议室改成了化妆间和候场区。
抽签选中的三十八位选手今晚要上台演出, 而剩下
的三十七位选手赛事安排在明天周日。
此时选手们全挤在后台, 加上化妆师、造型师、服装助理、灯光师、音响师、场务、导播组的工作人员, 后台的走廊里少说塞了百来号人。
走廊两头的门开开关关,进进出出,脚步声、说话声、吹风机的嗡嗡声、喊人的声音全搅在了一块儿。
“谁看到我的发卡了?刚才还在桌上的!”
“三号化妆间的灯坏了, 快叫电工过来换一下!”
“老师老师,我这个领子是翻出来还是竖起来好?”
“十四号选手的舞台服装呢,我刚刚还搁在这里的, 谁给收走了!”
场务拿着对讲机穿过走廊,对讲机里滋滋啦啦地冒着前台导播的声音, 他一边走一边朝旁边的工作人员嚷嚷:“灯光再调一下角度, 舞台左边第三排有个死角,打不到光!”
一个服装助理抱着一摞熨好的衣服从走廊这头跑到另一头,差点撞上抬着设备的工作人员,几个人互相让了让,各自急匆匆地继续赶路。
旁边, 几个选手候在走廊里等着进化妆间, 有的靠着墙闭目养神默背歌词,有的蹲在地上翻文件袋里的培训笔记,临阵磨枪地复习戚虹过去一周塞给他们的舞台要领。
黑省来的大姐蹲在墙角, 两只手互相搓着掌心,嘴里念叨着歌词的第三段第五句,念了七八遍了还是记不住, 气得她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怎么到这个时候脑子就不好使了呢!在家我可是唱得溜溜的,现在还没上台就全忘了。”
旁边一个小伙子蹲着跟她并排,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姐,你好歹还记得前两段,我现在连第一句的调都拿不准了,完了完了。”
大姐瞪了他一眼:“别抖了,你再抖我也跟着紧张了。”
小伙子委屈地把两只手压在膝盖上,可腿还是抖,他也管不住啊。
化妆间里更热闹,好几个化妆师同时开工,吹风机、卷发棒、喷雾瓶轮番上阵。
一号化妆间里,一个蓉城姑娘坐在椅子上,化妆师拿粉扑往她脸上扑粉底,她紧张得直吞口水,每咽一下喉结就滚动一回,化妆师拿着粉扑的手被她晃得够呛,忍不住按住她的肩膀笑道:“别动别动,你再动我这粉底要扑到你耳朵上了。”
姑娘瘪嘴:“我也不想啊,可是我好紧张啊,这可是我第一次在全国人民面前表演。”
化妆师安慰道:“你上台什么都不用想,就想你要美美地表演完,等到老了还能拿出来跟子孙吹牛呢。”
姑娘听了眼睛一亮,是哦,这么牛的经历可不得成为她人生的履历,不行,她不能紧张要好好表演!
二号化妆间里,来自沈阳赛区的一对中年夫妻组合正在换演出服,媳妇扯着丈夫的衣领帮他整理,丈夫两只胳膊僵得跟木棍似的,任媳妇摆弄。
“你放松点,胳膊别这么杵着。”
“我紧张。”
“紧张也别杵着啊,上台你也这么杵着?”
走廊尽头的四号化妆间门虚掩着,牧筝坐在化妆镜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半天,嘴巴半张着。
镜子里的姑娘跟半个月前判若两人,她的爆炸头没了,造型师花了两个多钟头把她一头炸毛的卷发拉直了,用直板夹一缕一缕地烫平,又修剪出了一排齐齐整整的刘海,黑亮的长发顺着肩膀垂下来,服服帖帖地搭在锁骨两侧。
脸上厚重的深蓝色眼影被卸干净了,化妆师只给她打了层薄薄的粉底,刷了睫毛膏,涂了淡粉色的口红,露出了她原本的长相,一双圆碌碌的杏眼,眼尾微微往上挑,睫毛长得像小扇子,嘴唇饱满嘟起,鼻头圆圆的,下巴尖尖的,看着就是一个十几岁的可爱小姑娘。
上半身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半身是一条蓝色牛仔裤,干干净净的学生装扮,整套装扮乖巧得不像话。
牧筝看着镜子里大变样的自己觉得别扭极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皱着,两腮鼓鼓的,活像一只炸毛了的猫,浑身不自在。
她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忍不住伸手去拨刘海,想把刘海撩到脑门上面去,旁边的化妆师赶紧按住她的手:“别动别动,刚弄好的。”
牧筝只能把手缩回来,撇了撇嘴又看了一眼镜子,“多别扭啊。”
“哪里别扭了,”化妆师笑道,“看起来多可爱啊。”
牧筝听到可爱,嘴更瘪了,这时,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了。
沈知薇走了进来,她手里夹着一本导播单,她今天从下午就开始在后台盯场了,一个化妆间一个化妆间地走,检查选手的造型、服装和上场顺序。
沈知薇看了牧筝两眼,眉毛轻轻一扬,点了点头:“很好看,这个造型很适合你。”
牧筝听到她的夸奖,原本瘪着的嘴角立马弯了起来,她虽然嘴上不说,可十七岁的姑娘到底还是在乎好不好看的。
她朝镜子里的沈知薇看了看,开口问道:“沈姐姐,你说的反差萌真的会更吸引人?”这个“反差萌”还是两天前她从沈姐姐嘴里了解道是什么意思的。
前天造型师来给她设计舞台形象的时候,说要把她的爆炸头拉直,她当场就不乐意了,爆炸头是她的标志,在无锡的时候走哪儿都顶着这脑袋,她可是大姐大,那么酷那么有个性凭什么要改?
是沈知薇把她叫到办公室,给她解释了一通:“你想想看,你换个发型上台,观众看你第一眼会觉得是个乖乖的小女孩,等你抱起吉他唱摇滚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大吃一惊,带给观众的震惊比你一开始就顶着爆炸头上台强好几倍,出其不意,这就叫反差萌。”
牧筝听了琢磨了半天,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到时候她装成一个乖乖女站到台上,底下的人肯定以为她要唱什么小甜歌,结果她抄起吉他开始飙摇滚,肯定会把他们一个个看傻的。
嘿嘿,扮猪吃老虎嘛,她最喜欢看到别人被吓到了。
沈知薇看着镜子里牧筝冷中带萌的模样,笑了笑:“对,观众记住一个人,靠的就是意料之外,你现在这个形象跟你的音乐风格反差越大,到时候炸出来的效果就越猛,你就放心吧。”
旁边正在收拾工具的化妆师也跟着帮腔道:“就是,小牧筝,你这个乖乖女的样子可爱得很,到时候你一弹吉他一开嗓,保证能吓大家一大跳,我都迫不及待想看你上台了。”
牧筝听了乐起来,露出两个小酒窝,拿起桌上的镜子又看了看自己,越看越满意,她把镜子放下,挺了挺腰板:“行,等下就让他们见识见识。”
沈知薇拍了拍她的肩膀,叮嘱道:“放松唱,发挥出你正常水平就行。”
说完她转身出了化妆间,继续沿走廊往前走。
*
走廊尽头拐角处,有一间单独的大休息室,门口挂着“评委休息区”的牌子。
沈知薇推门进去的时候,五个评委都正在里面候着。
休息室比选手的化妆间宽敞得多,沙发茶几一应俱全,茶几上摆着水果零食,开着空调。
叶倩琳坐在沙发最左边,穿着一件亮片修身裙,头发盘得高高的,正低头翻看导播组发的选手资料。
郑重地靠在沙发另一头,双臂交叉在胸前,闭着眼养神,他的长头发扎成了一束低马尾,身上穿了件带铆钉的黑色皮夹克。
另一边沙发,林丽莺嘴里含着一片西瓜,也翻看着选手名单,罗勇佑和杨琳琳面对面坐着,罗勇佑手里正无聊地转着一支笔,杨琳琳在对着镜子补口红。
沈知薇走进来时,几位评委都抬起了头,看到是她,几位评委都站了起来跟她打招呼:“沈总。”
沈知薇一一回应,接着开口道:“各位评委老师,接下来辛苦大家了。”
叶倩琳率先笑道:“沈总客气了,只是坐着听歌打分,比我跑通告轻松多了。”
“就是,这活儿这么轻松,我们巴不得多干几期。”罗勇佑听下手里的转笔开口道。
旁边郑重地嘴角一扬道:“我倒是挺期待的,海选的时候听说各个赛区冒出来不少好苗子。”
一旁的杨琳琳笑着接话道:“我也很期待,好久没有这么有意思的工作了。”
林丽莺放下手里的资料开口道:“况且,沈总你的安排很周到,辛苦倒是不辛苦。”
五位评委说的都是实话,当初知觉影视发出评委邀约的时候,他们签约的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是出场费确实高,知觉影视出手阔绰在圈内是出了名的,二是沈知薇这个名字本身就是金字招牌,跟她合作的项目就没有不火的。
可签完合同之后才发现,《华夏之声》的策划水平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节目还没开拍就已经火遍了全国,安达广场的巨幅海报、报纸上铺天盖地的报道、十五个城市的海选盛况、城市旅游局之间的舞台装修攀比,再加上知觉影视报的投票联动,把全民的热情炒到了沸点。
五位评委的名字和照片跟着节目宣传一起铺开,报纸上登的、广播里念的、安达广场海报上印的,到处都是他们的脸。
叶倩琳和郑重地在港岛本来就有名气,可在内地的知名度一直有限,这回搭着《华夏之声》的东风,内地不少观众一夜之间全认识他们了。
林丽莺在内地歌坛虽然有根基,但经过这波宣传也更上了一层楼。
罗勇佑和杨琳琳作为年轻一代,在内地没有多少名气,但是借着这次节目的声势,知名度那是直线上涨。
他们各自的经纪人和唱片公司老板私底下都交代过同样的话,好好录,别出岔子,这个节目的热度已经起来了,照着现在的势头,播出之后只会更火,他们作为评委也会跟着水涨船高,到时候他们的通告费、代言费、演出费全得翻着倍往上走。
港岛乐坛的同行们羡慕得要命,私下打听还有没有评委席位,得知已经满了之后捶胸顿足,恨自己当初怎么没去争取一下,现在也只能眼红他们了。
沈知薇跟五位评委又聊了几句,确认了直播流程的细节,便起身离开了休息室。
她回到后台的导播区,导播老周和几个助理导演正在做最后的设备检查,六台摄像机的画面同时出现在监控墙上,有全景、有中景、有评委席特写、有观众席的机位。
沈知薇在导播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扫了一遍监控画面,对老周说:“评委入场的灯光再调亮两档,选手上场的追光速度慢半拍,给观众一个期待感。”
老周应了一声,手指在调光台上拨了两下。
*
武汉市一家棉纺织厂的食堂里,一百多号人挤在一台电视机前,板凳、长条凳、矮凳摆了好几排,还有人站在后面踮着脚伸着脖子往前看。
晚饭已经吃完了,按平时大家早就回宿舍洗漱休息了,可今晚大伙儿全窝在电视跟前守着。
“我先占的这个位子!”一个年轻女工拽着凳子角不撒手。
“谁说你先占的,我饭都没吃完就过来占座了,你看我的碗还在桌上呢!”旁边一个中年女工指着桌上吃了一半的饭碗理直气壮。
两个人你拽我扯,谁也不让谁,后面一个胖大嫂挤过来,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中间,把两个人都挤到了两边:“行了行了,都坐都坐,挤挤都坐得下。”
“华夏之声开始了没有?”有人扯着嗓子从后排喊道。
“快了快了,说是七点半,还有几分钟。”前排的人回了句。
“是在知觉影视的知觉视听频道吧?十一台?”
“是的是的,快调十一台!”
“谁会调啊?这电视是新换的,我上回调了半天调不过去。”
“让老张来调,老张,老张你在哪里?”
“来了来了!”一个瘦高的男工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踮起脚够着电视机的旋钮拧了几下,屏幕上的画面从新闻联播跳到了一个雪花屏,又拧了两下,画面稳住了,出现了“知觉视听频道”的台标,底下滚动着一行字“华夏之声·75进50全国直播赛即将开始”。
食堂里顿时响起了一片欢呼声,“出来了出来了!”
“嘘!安静!”
嘘了半天也没安静下来,反而更吵了。
一个年轻女工拉着旁边的姐妹小声嘀咕:“我们厂的何蓉莲什么时候出来啊?”
那姐妹回答道:“昨天她给厂里打了个电话,说她排在今晚第十个出场。”
“第十个啊,那得等一阵子了。”
“等就等呗,反正今晚谁也别想把我从这个凳子上赶走。”
旁边一个老师傅扭头插了一句:“何蓉莲我知道,三车间的嘛,以前厂里文艺汇演她唱歌得过第一名,嗓子确实好。”
“可不是嘛,我们全厂的骄傲,人家可是从大几万人里头杀出来的七十五强!”
“我跟你们说,比赛完了大家都去买报纸投票,一定要给我们蓉莲投票!”
“放心吧,我们整个车间都说好了,星期一报纸一出来就买,一人买一份投一票!”
“一份哪里够,我打算买五份支持!”
“那我买十份!”
话没说完,电视屏幕上的台标消失了,画面切了过去,一段气势恢宏的音乐响了起来。
食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同时锁在了电视屏幕上。
“嘘!安静!开始了!”
*
七点二十五分,深市国贸大厦二十楼的演播大厅里,灯光全部就位,舞台上的追光灯最后调试了一遍,导播间的十二台监视器画面稳定,摄像师各就各位,音响师推了推调音台的推子,确认所有话筒的音量正常。
观众席上坐了三百来人,有提前拿到入场票的知觉影视员工和家属,有赞助商代表,有媒体记者,还有一批通过报纸抽奖获得观演资格的幸运市民。
舞台正中央的LED屏幕上滚动着“华夏之声”的节目LOGO,两侧的背景板上印着赞助商的标志。
“十、九、八……”
监视器后,沈知薇和林玥等公司几个高层都站在监视器后看着,随着倒计时声音在耳边响起,大家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三、二、一,开始!”导播间里的总导播举起右手往下一挥。
舞台上的灯光骤然亮起,节目的片头音乐从音响里涌了出来,磅礴大气的交响乐配着激昂的鼓点,LED屏幕上开始播放剪辑好的海选精彩片段,十五个城市不同风格的海选现场、安达广场上人山人海的报名长龙、选手们的笑脸和泪水、评委席上的掌声,画面在几十秒内快速切换,最后定格在“华夏之声”的烫金LOGO上。
片头结束,两道追光灯从舞台两侧交叉打过来,聚焦在舞台中央。
杨立杰和孔宜佩分别从舞台两侧走上来,在追光灯的交汇处站定。
杨立杰今年二十六岁,个头一米八出头,长相端正,声音浑厚有力,他是知觉影视签约培养的第一批主持人,跟过两档综艺节目的实习主持,今天是他第一次独立主持全国直播。
孔宜佩二十五岁,圆脸大眼,笑起来两颊有梨涡,声音清脆甜美,她之前在深市电视台做过两年外景记者,去年被知觉影视挖了过来。
两人在台上站定,杨立杰举起话筒,声音沉稳有力:“各位观众朋友,大家晚上好!欢迎来到第一届《华夏之声》全国晋级赛的直播现场!我是主持人杨立杰。”
孔宜佩接上:“大家好,我是主持人孔宜佩。今天是七十五进五十的淘汰赛第一天,七十五位选手将分别在今晚和明晚分两天登台,为大家带来精彩的表演!”
杨立杰目光转向评委席:“在比赛开始之前,请允许我为大家隆重介绍本届《华夏之声》的五位评委老师!”
“第一
位,来自港岛的乐坛天后,《月光下的你》《风中承诺》等经典金曲的演唱者,叶倩琳老师!”
镜头切到评委席最左边,叶倩琳朝镜头微微颔首,举起右手优雅地挥了挥,观众席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武汉棉纺织厂的食堂里,电视机前的工人们看到叶倩琳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时,立刻有人激动道:“啊,是叶倩琳!我太喜欢她了,《月光下的你》我会唱!”
“嘘,别嚷了,听人家说话。”车间主任老赵拿搪瓷缸子敲了一下桌面。
电视机里,叶倩琳拿起面前的话筒,声音温柔动听:“大家好,我是叶倩琳,很高兴能坐在这里,期待听到大家的歌声。”
话落,孔宜佩接上话头:“第二位,华语摇滚教父,港岛乐坛传奇,《浪荡人生路》《夜行者》等的创作者与演唱者,郑重地老师!”
镜头切到郑重地,他朝镜头抬了抬下巴,拿起话筒,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腔调:“各位好,我是郑重地。来了就使劲唱,我想听点让我坐不住的音乐。”
观众席上笑声和掌声一块儿响了起来,这句话太对味了,摇滚教父的做派。
“第三位,内地民歌界的金嗓子,曾获华灯奖最佳女歌手称号的林丽莺老师!”
林丽莺笑着朝镜头点头:“大家好,我是林丽莺,很期待跟这么多优秀的选手在这个舞台相遇。”
“第四位,港岛创作型才子歌手,代表作《城市之光》《写给你的歌》的罗勇佑老师!”
罗勇佑笑着摆了摆手:“大家好,我是罗勇佑,希望今晚听到不同的故事。”
“第五位,港岛人气偶像歌手,《阳光海岸》《初恋的味道》的演唱者,杨琳琳老师!”
杨琳琳对镜头招了招手,脸上露出甜美的笑容:“大家好,我是杨琳琳,今晚让我们一起享受音乐吧!”
五位评委介绍完毕,观众席上的掌声又响了一轮。
镜头重新转向舞台,孔宜佩走到舞台中央,脸上挂着端庄的笑容:“在比赛正式开始之前,我先为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介绍一下本届《华夏之声》的淘汰规则。”
她清了清嗓子,语速放慢了一些,确保观众听得清楚:“每位选手登台表演结束后,五位评委将各自独立打分,满分一百分,去掉五个评分中的最高分和最低分,取剩余三个分数的平均值,就是选手的最终得分。”
她稍作停顿,继续道:“除了评委打分之外,《华夏之声》还有一个全国观众参与的投票环节。每周一出版的《知觉影视报》上将附带一张专属投票卡,大家可以在投票卡上写下你支持的选手姓名和编号,然后把投票卡剪下来,寄回知觉影视公司,每周五截止统计。”
“评委的打分和观众的投票占比是四比六,两个分数综合计算后,排名最末尾的选手将被淘汰。下一个周六的直播中,我们将公布上一周的淘汰名单和选手人气排名。”
她朝镜头笑了笑,补充道:“大家放心,每一张投票卡上都印有知觉影视公司的专属防伪标志,我们有专人负责核验,绝对不会出现用自制的假投票卡扰乱票数的情况,保证投票的公正性,请大家放心投票。”
话落,一旁的杨立杰立刻接上话:“感谢孔老师的说明,那么,由健力宝、可口可乐、春兰空调、百雀羚联合冠名赞助的,由知觉影视公司出品的,第一届《华夏之声》全国晋级赛,现在正式开始!”
掌声雷动,现场三百多名观众齐刷刷地鼓起了掌,灯光在舞台上交错旋转,音响里传来雄浑激昂的开场音乐,鼓点密集,铜管齐鸣,气势恢宏。
与此同时,距离深市两千多公里外的中原某座小城一户人家的客厅里,一个小女孩从沙发上蹦了起来,扯着嗓子喊道:“爸!妈!快出来!华夏之声开始了,你们期待了好久的华夏之声开始了!快来快来!”
厨房里哗啦哗啦的洗碗声停了,她妈围着围裙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真开始了?这就来了。”她把围裙往灶台上一丢,湿漉漉的手在裤腿上擦了两把就往客厅跑。
她爸从卧室出来,拖着拖鞋晃到客厅,还没坐下就被女儿一把拽到了电视机前面的椅子上:“快坐好,马上第一个选手要上了!”
父亲看了眼屏幕上流光溢彩的舞台:“这就是你念叨了一个月的华夏之声?”
“对啊对啊!全国直播!你可别打瞌睡!”
她爸被噎了一下,端着茶杯讪讪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一家三口的目光齐齐对准了电视机。
*
演播厅里,灯光变换,孔宜佩的声音再次响起:“华夏之声,唱响新时代!下面有请我们今晚的第一位选手,来自哈尔滨赛区的一号选手,陈铁军!”
幕布拉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大步走上了台,身板挺直,步伐铿锵,一看就有过当兵的底子。
他穿了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小红花,走到舞台中央站定,朝评委席和观众席分别敬了个礼。
“大家好!”陈铁军的嗓门亮堂得很,不用话筒后排都能听到,“我叫陈铁军,今年四十二岁,退伍军人,现在在哈尔滨铁路局当调度员,今天我给大家唱一首《打靶归来》!”
伴奏响了起来,军鼓的节奏密集有力,陈铁军一张嘴,嗓子像铜号一样嘹亮,“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
声音从电视喇叭里传出来,传进了千家万户。
济南军区某部队驻地食堂里,一群军人端坐得整整齐齐,围着电视机看直播。
听到电视机里那洪亮的歌声,坐在最前排的一个班长率先拍了一下桌子:“唱得好!”说着忍不住跟着唱了起来。
紧接着,整个食堂的军人全跟着唱起来了,几百人的合唱把食堂的屋顶都快掀了,“日落西山红霞飞……”
炊事班的战士们端着还没来得及收的菜盘子站在灶台边上,也跟着扯开了嗓子,声音从食堂窗户里飘出去,传遍了整个营区。
值班的连长从办公室探出头来,听到食堂方向传来震天响的歌声,愣了一会儿,默默把头又缩了回去,没管。
*
第一个选手表演完毕,评委打分、主持人念分数、选手下台,紧接着第二个选手上场。
一个又一个选手走上台,又一个接一个走下台,有唱民歌的、有唱流行的、有唱戏曲的,风格五花八门。
选手们有的人下来时脸上挂着笑,跟旁边的人击掌庆祝,有的人下来时红着眼眶,缩在角落里不说话。
评委的打分在后台的监视器上同步显示,有人得了八十多分暗自欢喜,有人得了七十几分愁眉苦脸,不知道这个分数够不够晋级。
棉纺厂食堂里,工人们守着电视看到了第十个选手上台,他们厂里的何蓉莲。
何蓉莲穿了一身红裙子登场,唱了一首《在希望的田野上》,嗓子亮堂,台风稳当,几个同车间的女工激动得在食堂里拍桌子叫好,车间主任也跟着拍了两下,嘴里念叨着“唱得好唱得好”。
何蓉莲最终得了87.5分,中等偏上的成绩,食堂里的工友们看到分数激动得集体鼓掌欢呼,有人喊着“咱们厂出人才了”,得意得不行。
后台候场区,选手们按照出场顺序排成一列,前面的人一个个被场务带上台,后面的人一个个往前挪。
牧筝排在第二十一号,此刻她前面还有几个人。
她抱着吉他靠在走廊墙壁上,从侧幕条的缝隙里能看到舞台上的灯光和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席,耳朵里灌满了舞台上传来的歌声。
心跳在加速,一下一下擂在胸腔里,手心全是汗,她把右手在牛仔裤上蹭了蹭,又换左手蹭,最后攥了攥吉他的琴颈。
排在她前面的一个男选手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巴一张一合,说了句什么,声音被台上传来的音乐盖住了,牧筝没听清,皱着眉凑过去:“什么?”
男选手提高声音:“我说你紧张吗?”
牧筝愣了一拍,嘴硬道:“谁紧张了。”
男选手笑了笑没说什么,转回头去了。
牧筝低头看了看自己抱着的吉他,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想起海选的时候站在无锡安达广场的舞台上,台下七八百号人的目光全压在她身上,她当时也紧张,可吉他一上手、伴奏一响,所有的紧张就全没了,身体自己就动起来了。
今天也会一样的,她把吉他往怀里搂了搂,手指头在琴弦上无声地拨了两下。
*
“下边有请第十八号选手……”
湘西龙山县,洗车河镇下辖的一个土家寨子坝溪寨,寨子依山而建,吊脚楼一栋挨着一栋,从山脚沿着山坡一路往上搭,青瓦木墙,寨子中间的石板路窄窄的,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着身子。
寨子里只有一台电视机,搁在寨口的老祠堂里,老祠堂是全寨子最大的公共空间。
今天晚上,祠堂里头挤得水泄不通。
彭朗前两天往寨里打了个电话,说了他的比赛时间,他阿公彭老根便提前两天就在寨子里挨家挨户地通知了,“我家朗伢子上电视了,七月头一个礼拜六晚上七点半,都来祠堂看!”
老人家通知了一圈还不放心,又拄着拐棍去了趟村长家,确认电视机搬到祠堂去了没有,确认频道能不能收到,确认信号好不好,把村长烦得笑骂他:“彭老根你放心吧,电视我早搬过去了,天线也调好了,你再跑两趟我腿都替你酸了。”
到了晚上七点,祠堂里头已经坐满了人,全寨子二百来口人几乎全到了,老老少少,有的搬了自家的板凳,有的扛了条长竹椅,有
的干脆席地坐在祠堂的门槛上。
彭朗的阿公和阿婆坐在最前排正中间,彭阿公的手搁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搓着。
彭朗的妈妈坐在阿婆旁边,手里握着他爸的胳膊,两口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
彭朗的爸爸是寨子里的石匠,常年在外面接活,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此刻那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电视里的节目从七点半开始播,一个选手接一个选手地上台表演,祠堂里的人看得很认真,可他们的心思全不在别的选手身上,每上一个人他们就数一个,数到第十四个的时候,彭阿公已经坐不住了,屁股在板凳上挪来挪去,彭阿婆把他的胳膊按住了:“别急,快了。”
第十七个选手上了台,祠堂里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大家紧紧盯着电视机。
“下一个就是朗伢子了吧!”
“嘘,别说话。”
第十七个选手唱完下了台,主持人报了一个分数,祠堂里没人关心那个分数是多少,所有人都在等着下一个名字从电视里蹦出来。
然后电视机里的画面一转,追光灯打了过去,主持人的声音响了起来:“下面有请第十八号选手……”
整个祠堂里的呼吸都停了。
“来自湘西赛区的彭朗!”
“出来了!!!”
“是朗伢子,出来了!!!”
祠堂里顿时炸了锅,前排好几个人同时激动得蹦了起来,后排的人也呼啦啦地全站了起来。
彭阿公的手猛地抓紧了裤腿布料,眯着眼睛看着电视里的画面。
电视画面里,彭朗从侧幕走了出来,穿着浅蓝色的布衫,脖子上挂着红绳银珠,朝镜头笑了笑。
“就是他!就是我家朗伢子!”阿公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声音都劈了,“看到了没有!电视里头那个就是我家朗伢子!”
电视里,彭朗身材偏瘦,颧骨高高的,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朝评委席和观众席鞠了一躬,操着一口带着浓重湘西口音的普通话开口道:“评委老师好,观众朋友好,我叫彭朗,来自湘西龙山县,今年二十岁,土家族。”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们村子在山里头,出来一趟要走八个小时的山路再转两趟公共汽车才到县上,这是我第一次到大城市来。”
台下观众听了善意地鼓起掌来。
坝溪寨祠堂里,彭朗的二叔自豪地开口道:“那时是我和彭朗他爸一起送彭朗到县上搭火车的!”
“看来我们彭朗同志走到这个舞台很不容易啊,”台上孔宜佩开口继续道,“你今天准备给大家带来什么歌曲?”
彭朗挠了挠后脑勺:“一首我自己编的歌,叫《太阳爬上山坡坡》。”
“自己编的?”台下的罗勇佑拿起话筒惊讶道,“你还会自己创作歌曲?”
彭朗腼腆地笑了笑:“算不上创作吧,就是平时在山上放牛,没事干了就自己瞎编着唱,旋律是我们土家族的山歌调子,歌词是我自己胡诌的。”
“那我很期待你的歌曲,”罗勇佑笑道,“现在舞台交给你了。”
伴奏响了起来,彭朗张开嘴,声音从话筒里冲了出来,清亮的,干净的,热情的,带着山野里的辽阔和通透。
他唱的是家乡的山坡、稻田、炊烟,唱的是赶集的阿公骑着毛驴过小桥,唱的是阿婆在坝上晒辣椒,唱的是阿爸粗糙大手雕的石头,唱的是阿妈翻炒的饭香,唱的是阿妹坐在屋檐下给竹篓编花边。
祠堂里,彭阿婆听到“阿婆晒辣椒”的时候,眼泪流了出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擦不干。
观众席上有人开始跟着旋律轻轻摇手,彭朗越唱越放得开,他的身体开始跟着节拍小幅度地晃动,脚步在舞台上轻快地挪移,偶尔还蹦跶两下,完全是山里娃的野路子,可他的歌声是欢快的明媚的。
唱到副歌的时候,他的声音拔了上去,高音区明亮开阔,像是站在山顶上朝着对面的太阳扯开了嗓子吼,回声在演播厅里来回荡。
台下三百号观众的掌声在副歌部分自发地响了起来,整齐地跟着节拍拍手。
评委席上,五位评委脸上也带着笑容听着,他们能感受到这歌曲里的快乐,蓬勃的生命力,听着就让人舒服。
一曲唱毕,叶倩琳第一个拿起话筒,笑着看向彭朗:“彭朗选手,我以前也听了不少民谣,有好多人唱民谣唱得好,嗓子好,技巧好,有的唱得太苦了,有的唱得太悲了,民谣里头全是故事、全是人生的遗憾和伤感。”
她顿了顿继续道:“可你唱的民谣完全不一样,你的歌声里头有生命力,有朝气,有阳光,像大山里头长出来的树苗,冲着太阳的方向使劲儿往上拔。我听你唱歌的时候在想,这个年轻人一定是在一个很有爱的环境里长大的,他也一定是不屈的,因为他的歌声里全是快乐,全是朝阳般的生命力。”
彭朗听到这夸奖羞涩地笑了笑:“谢谢叶老师的评价,我的家人,我寨子里的乡邻确实很好。”
“嘿,朗伢子在电视面前夸我们了!”寨子里一个村民高兴道。
“朗伢子也肯定是夸我呢,以前我可给朗伢子不少吃的。”
“还有我!”大家纷纷争论起来。
彭阿公笑呵呵道:“朗伢子都夸了,你们对他都好。”
台下,郑重地拿起话筒,语气直爽道:“小伙子,你的嗓子条件很好,中低音区有厚度,高音区有穿透力,我做摇滚的,听惯了嘶吼和呐喊,今天听你这首歌,觉得耳朵被洗了一遍,就是干净。”
一旁的罗勇佑也拿起话筒开口道:“这首歌用词很直白都是大白话,但是不是说不好,反而有一种真实感,透过歌词能让人想象到你家阿公赶牛、阿婆晒辣椒时的画面,写过歌的人都知道,编出来的画面和依靠真实记忆写出来的给人的情感共鸣是不同的,你的歌就很真实,往往真实更加打动人心。”
林丽莺拿起话筒:“彭朗,我补充一句,你的气息控制在今晚的选手里是很靠前的水平,副歌部分的高音推进很稳,尾音的收束也干净,作为一个没有经过系统训练的选手能做到这个程度,你的乐感天赋很好。”
“谢谢,谢谢各位老师。”彭朗不停地鞠着躬道谢。
“看来,我们的五位评委老师对彭朗选手的评价都很高,”杨立杰开口道,“现在请五位评委老师亮分。”
五块计分板依次翻了出来,叶倩琳94分,郑重地92分,林丽莺95分,罗勇佑93分,杨琳琳94分。
孔宜佩看了一眼统分台递过来的结果,朝镜头报出了最终得分:“去掉最高分95分和最低分92分,剩余三个分数94、93、94,总和281分,最后平均分93.67,恭喜彭朗的最终得分是93.67分!同时也是今晚截止目前最高的分数,在此恭喜彭朗!”
她刚说完分数,观众席上就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今晚十几个选手比下来,最高分之前一直停留在91.3分,彭朗一口气甩开了两分多,直接刷新了全场纪录。
彭朗站在舞台上,听到分数的时候愣了两拍,随即咧开嘴,露出了一口白牙,随即拿着话筒激动道:“阿公阿婆,阿爸阿妈,阿妹你们听到了吗!我拿了93.67分!最高分!”
“最高分?”彭阿公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扭头看他身边的人,“最高分是什么意思?是所有人里头最高的?”
“对!就是今天晚上到现在为止最高的!你家朗伢子目前排第一名!”旁边彭家的侄子大声回道。
彭阿公的拐棍往地上重重地杵了一下,身子往后仰了仰,嘴巴张了半天才发出声来:“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
一瞬间,祠堂里的欢呼声、拍手声、跺脚声混在一起,在木头和石头搭成的老祠堂里回荡着。
有人拍着彭朗爸爸的肩膀大声道:“老彭!你儿子厉害啊!全国最高分!”
彭朗的爸爸把两只粗糙的大手捂在了脸上,石匠的手掌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肩膀在抖个不停。
彭朗的妈妈已经哭成了泪人,抓着彭阿婆的手,两个女人的手紧紧地攥在一起。
彭小妹在旁边又蹦又跳,拽着她妈的手臂使劲摇晃:“妈,阿婆你们别哭了,哥哥赢了!哥哥是第一名!”
旁边的婶子大娘围了上来,有人拍着彭朗母亲的后背,有人朝彭阿公竖起了大拇指,七嘴八舌地说着:“你家朗娃子出息了!”
“我们寨子出人才了哟!”
十四寸的屏幕上,画面已经切走了,主持人在介绍下一位选手。
祠堂里没人再看电视,大伙儿全围在彭朗一家身边,拍肩膀的拍肩膀,道喜的道喜。
山里的夜风拂过老枫树的枝叶,哗啦啦地响,祠堂里的热闹还在继续,彭小妹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挂鞭炮,正缠着阿爸要火柴:“我要放鞭炮给阿哥庆祝!”
“放!”
“霹雳啪啦”的鞭炮声响彻寨子,响得不远处山头的鸟雀“呼啦啦”地飞了起来。
第109章
彭朗带着93.67的高分走下台, 后台的气氛变得焦灼了几分,其他选手们互相看了一眼,眼里都是对他的羡慕,这个分数哪怕还没计算观众投票, 这一轮晋级赛他也是安全了的。
第十九号、第二十号选手接连上台, 一个唱了首黄梅戏改编曲拿了八十五分, 另一个弹着手风琴唱了首俄语歌,音准飘了几处,得了七十九分。
后台走廊里, 场务举着出场表喊了几声:“二十一号牧筝,准备上场。”
牧筝听到自己的名字,深吸了一口气, 把吉他背带往肩膀上提了提,跟着场务穿过走廊来到侧幕候场区。
孔宜佩的声音从舞台上传过来:“接下来有请今晚的第二十一号选手, 来自无锡赛区的牧筝!”
侧幕的帘子被场务拉开, 牧筝抱着吉他迈步走了出去,追光灯啪地打过来,白晃晃的光柱罩在她身上,她眯了一下眼,随即挺直腰板, 一步一步走到了舞台中央。
观众席上顿时响起了一阵窸窣的议论声, 台上站着的姑娘跟前面二十个选手比起来年轻了很多,齐刘海黑长直,白衬衫牛仔裤, 圆碌碌的杏眼,嘴唇嘟着,看起来就是一个乖乖巧巧的中学生。
“这小姑娘看起来是未成年吧, 怪可爱的。”前排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评委席上,杨琳琳看了一眼台上的牧筝,忍不住笑了笑,小姑娘长得确实可爱,冷着一张小脸站在舞台中央,明明嘴唇嘟着像在生气,可配上齐刘海底下的圆眼睛,怎么看怎么逗。
孔宜佩走到牧筝身边,把话筒递过去:“牧筝同学,先跟大家打个招呼吧,介绍一下自己。”
牧筝接过话筒,攥了攥,嘴巴抿着,两腮微微鼓起来,她看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又扫了一眼评委席上五张脸,开口道:“大家好,我叫牧筝,来自无锡,今年十七岁。”说完了,话筒往回一收,嘴巴又抿上了。
台下安静了一瞬,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这自我介绍也太简短了吧,前面的选手一个比一个能说,有的恨不得把家族三代履历全搬出来,这姑娘倒好,名字加籍贯加年龄,三项信息交代完毕后,多一个字都不愿意往外蹦。
孔宜佩笑着引导道:“牧筝同学有什么想跟观众说的吗?”
牧筝想了想,又把话筒凑到嘴边,声音闷闷的:“我会好好唱歌的。”
孔宜佩愣了半拍,随即笑着圆场道:“哇,牧筝同学看起来很文静,应该是上台紧张了。”
牧筝听到这话握着话筒的手一顿,想说她才不文静,也不紧张,不过眼珠一转想到沈姐姐说的反差萌,吓他们一跳,闭上了嘴巴。
观众席上大家都善意地笑了起来,评委席上大家也都露出了笑容,大家都以为小姑娘是上台紧张。
旁边杨立杰低头瞄了一眼牧筝怀里的吉他,又抬头看了看她齐刘海下面乖巧的面孔,故意做出疑惑的表情:“牧筝同学,我看你带了一把吉他上来,是准备给我们弹唱一首小情歌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刻意加重了“小情歌”三个字,引得台下观众跟着点头认可,看这小姑娘外表,弹个小情歌多合适啊。
杨立杰和孔宜佩心里门儿清,他们拿到的流程卡上白纸黑字写着牧筝的参演曲目和风格分类,可直播节目嘛,得做做效果,得让观众跟着走,乖乖女拿着吉他,谁都会以为她要弹唱甜腻腻的小情歌,到时候反转一来,出其不意的节目效果不就有了。
牧筝听了杨立杰的话,歪了一下脑袋,看了一眼台下观众席,嘴角往上弯了弯,弯出了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开口道:“不唱小情歌,我要唱摇滚。”
台下观众听到这话顿时愣住了,“什么,摇滚?”
“这小姑娘要唱摇滚?我耳朵没出问题吧?”
这摇滚跟这清清爽爽的小姑娘的画风相差很大啊,观众席上大家一时面面相觑,怎么也没想到这看起来乖乖的小姑娘要唱摇滚。
*
无锡,牧家。
客厅里,牧大国坐在沙发上,靠着扶手,半眯着眼养神,一只脚搭在茶几上晃着。
林丽芬坐在旁边翻着手里的时尚杂志,六岁的牧大宝趴在地毯上玩变形金刚,变形金刚的胳膊被他掰断了一条。
林丽芬翻了几页杂志觉得无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开口道:“诶,老牧,最近到处都在宣传的华夏之声是今晚开播吧?我们要不转到知觉视听频道看看?”
牧大国随口嗯了一声,手指头摸上了遥控器。
这时候,卧室的门打开了,牧欣怡端着杯子从里面走出来,路过客厅去厨房接水,经过电视机前面的时候,她瞥了一眼屏幕,脚步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在饮水机接水,一边接一边朝客厅方向随口道:“弟弟喜欢的《葫芦兄弟》不是正在播着吗,现在好像正演到蛇精变成爷爷骗葫芦娃他们吧。”
林丽芬听到这话,狐疑地看向牧欣怡,这个女儿平时跟弟弟不怎么亲热,话也不多,今天怎么突然关心起弟弟看什么节目来了。
她正想说什么,旁边牧大宝听到姐姐的话一把丢开变形金刚,从地毯上蹦了起来,扯着嗓子大声嚷道:“我要看葫芦兄弟,你们给我换台!快点,我要看!”
牧大国被儿子吵得头疼,把遥控器扔到林丽芬怀里,皱着眉头道:“吵死了,你把台给他调过去。”
林丽芬瞪了牧大宝一眼,可儿子完全不管她脸色依旧大声嚷嚷着,她看了一眼要发火的牧大国,只能无奈地拿起遥控器调到少儿频道,嘴里没好气道:“行行行,看看,别吵了。”
牧大宝看到电视上播放动画片才收住声,满意地躺在沙发上跷着腿看了起来。
厨房里,牧欣怡端着接好的水,朝客厅扫了一眼,转身回卧室关上门。
*
演播厅里,孔宜佩笑着继续问道:“看来牧筝同学真是让人出乎意料啊,那么你今天准备给大家带来哪首歌呢?”
牧筝把话筒凑到嘴边:“Pixies乐队的《Where Is My Mind》。”
话落,台下的观众一时间没有反应,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她说的这个乐队是什么,他们都没听过啊,什么Pixies?什么歌?
有人扭头问旁边的人:“她说的是什么乐队?”
旁边的人也是一脸茫然地摇头:“不知道,我也没听说过啊。”
评委席上,叶倩琳、林丽莺、罗勇佑和杨琳琳的表情都带着几分好奇和疑惑,Pixies这个名字对她们来说也陌生得很,港岛和内地的流行乐坛跟欧美地下摇滚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唯独郑重地的反应跟其他四个人截然不同,他听到“Pixies”和“Where Is My Mind”的时候,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忽地坐直了,两条搭在扶手上的胳膊也收了回来,目光饶有兴致地看着台上的小姑娘,拿起话筒开口道:“牧筝同学,你说的是Pixies?”
牧筝点头:“嗯。”
郑重地多看了她两眼,转头朝观众席和镜头方向开口道:“我跟大家解释一下吧,Pixies是美国波士顿的一支另类摇滚乐队,只在欧美地下摇滚圈子小有名气,所以大家可能没有听说过这个乐队。他们的摇滚风格跟我们平时听到的主流摇滚完全不同,主流摇滚讲究的是旋律好听、编曲饱满、高潮要燃要炸,可Pixies走的路子完全相反。”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他们的摇滚模式是另类摇滚,这种摇滚有一个很大的特点,节奏转变很快,前一秒可能还在低声吟唱,下一秒可能就扯开了嗓子嘶吼,这个转换是毫无预兆的,所以它的特色是整首歌的情绪忽高忽低起伏很大,他们管这个叫‘响—静—响’,是另类摇滚最核心的表达方式。”
台下的观众听完郑重地的介绍,大家的表情都有些似懂非懂,好像都没有听明白,只听懂了大概意思就是很小众,跟主流摇滚不一样,心想台上的小姑娘看起来乖乖的,没想到这么有个性,不仅要唱摇滚,还要唱小众的。
郑重地把目光重新转向台上的牧筝,开口道:“你真决定唱Pixies的歌?他们的歌可是有一定难度的。”
郑重地也是出于好心,他了解到这个小姑娘好像是在海选唱了他的歌晋级的,而且比赛到现在也只有她一个唱的是摇滚,加上现在歌坛界唱摇滚的不多,他也是有些爱才之心。
牧筝用力地点头:“嗯,我想唱。”
“行,”郑重地听了笑了,真是有个性的姑娘,随即打趣道,“不过我听说你海选的时候唱的是我的《浪荡人生路》,我还以为你今天在现场也依然会唱我的歌呢。”
台上牧筝歪了一下脑袋,一本正经地回道:“你虽然是我偶像没错,可是今天我想唱点不一样的。”
话落,台下哄地笑开了,观众席上好几个人乐得前仰后合,评委席上叶倩琳也掩着嘴笑了起来,杨琳琳更是直接笑出了声。
郑重地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指着台上的牧筝,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嘛,偶像的歌你不唱了,我这个偶像在你心里还不如一首美国地下摇滚。”他说完自己也笑了,“行,是个有个性的孩子,来吧,我倒要听听你怎么唱。”
孔宜佩适时开口道:“那么我们现在倾听二十一号选手牧筝带来的歌曲,《Where Is My Mind》,牧筝,舞台交给你了。”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下来,追光灯收束成一个窄窄的光柱,只照着牧筝一个人。
伴奏带开始播放,极轻的吉他分解和弦从音响里漫出来,几个音符稀稀疏疏地飘在空气里,声音很轻缓,像淅沥沥的小雨打在树叶上。
牧筝低下头,随着前奏轻松摇晃,嘴唇几乎贴着话筒:“With your feet on the air and your head on the ground……”
声音很轻,很柔,气声裹着词句从话筒里流出来,带着少女特有的干净嗓音,每个英文单词咬得清楚却故意含糊地拖着尾巴,像是在梦中自言自语。
台下的观众安静了下来,大家都抖起耳朵想听清她在唱什么,不过没怎么听清,这首歌前段歌词处理就是含糊不清的,虽然听不清歌词,但是旋律很抓耳朵。
牧筝唱了八个小节的低吟,声音一直压着,像把弹簧往下按,一直按到底。
就在台下观众听得心情平和时,突然毫无预兆地,一阵音节劈开了演播厅。
台上,牧筝的右手在吉他弦上猛地劈了下去,所有声音在同一个节拍上像雪崩一样冲了下来。
吉他的失真音从音响里倾泻而下,厚重的、粗粝的、密不透风的声浪铺天盖地地压过来,贝斯线在底部轰隆隆地滚,鼓点密集地砸进来,整个演播厅的空气都在震颤。
而牧筝的声音,从上一秒的气声吟唱,一口气翻上了嘶吼:“Where is my mind……”
她喊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的身体跟着往后仰,脖颈绷紧,嘴巴张到最大,声带像是裹着海浪冲啸而来,跟她几秒钟前的低声吟唱判若两人,中间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缓冲,情绪就像把人放在跳楼机上猛地跳下来。
台下三百号观众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猛地捶了一擂,那音节落到他们耳中,让他们仿佛也变成了一条在汹涌海浪中飘荡的小船,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评委席上,叶倩琳和杨琳琳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愕,这个气音转换得如此自然,如此之大,很多歌手都做不到。
林丽莺目光也紧紧看着台上的小姑娘,对于他们这种唱歌音的来说,知道这种节拍有多难唱上去,嗓子都要吊很久,而这个小姑娘,就几秒钟的转换时间就把嗓子吊了上去,可谓是得天独厚得让人羡慕。
罗勇佑轻轻拍了拍旁边郑重地的肩膀,给他递了个羡慕的眼神,意思是看来你们摇滚界要来个小怪物了。
郑重地有些得意地昂了昂下巴,之前他看报道说海选现场有个唱摇滚厉害的小姑娘,还有些将信将疑,以为是媒体报纸在夸大其实,现在在现场听这小姑娘一唱,心想报纸还是夸得太保守了。
台上,牧筝清脆的嗓音转换成了烟嗓,震人的高音嘶吼持续了四个小节,然后又突地跟来时一样消失了,吉他的音拍收住了,贝斯退了,鼓点散了,所有的喧嚣在一拍之内全部抽干,舞台上又只剩下牧筝一个人和她怀里吉他的分解和弦,稀稀落落的几个音符飘在空荡荡的演播厅里。
牧筝的声音也跟着回到了低吟,轻得像在耳边说话,每个字都裹着气息送出来,跟上一秒的嘶吼形成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反差。
台下的观众心跳还没来得及慢下来,又被她低沉的吟唱拽进了另一种氛围里,听着轻缓但是又莫名带着一种被追逐的压迫感。
台上,牧筝在第二段主歌的低吟里,左手在吉
他品格上做了一段半音滑动,和弦从大调降到了减七,音程的不协和感让整段旋律拧巴起来,像一根绳子被拧到了极限,随时要断。
她的身体开始小幅度地前后摇摆,头发顺着惯性在肩膀两侧晃动,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在品格上移动,整个人沉浸在音乐里。
几百公里外,某大学的学生食堂里,几百号学生挤在一台电视机前。
“嘘,别出声!”一个男生朝旁边说话的同学摆手。
所有人屏住呼吸看着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台上的姑娘低着头弹着吉他,声音很轻很轻,食堂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后厨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然后,电视里的声音又一次翻了上去,第二轮噪音墙比第一轮更凶更猛,牧筝的嘶吼好像带上了哭腔,声带在极限频率上摩擦,她整个人在舞台上弓起身子,两条腿跟着鼓点弹跳,头发甩得满天飞,白衬衫的衣摆从牛仔裤里挣了出来,吉他弦在她指下疯狂地振动,那弹着吉他的手指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食堂里,一个男生被震得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两只拳头攥着挥了一下,嘴里喊了一声“牛!”
旁边的学生也被情绪带动着站了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敲碗,整个食堂的气氛好像被这段高潮点着了,大家虽然不会唱这首歌,但是那节拍莫名地让他们跟着手舞足蹈起来。
“这小姑娘太猛了,怎么唱得这么牛啊!”
“她才十七岁啊,比我们还小了好几岁呢,就已经这么厉害了。”
*
无锡市区,一户人家的客厅里。
许惠芳跟丈夫老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许惠芳今晚追了一整场《华夏之声》,前面十几个选手的歌唱让她看得津津有味,到牧筝上台的时候,她端着水杯正要喝水,目光扫过屏幕上的画面,水杯停在了嘴边,没喝下去。
“老陆,”她拽了一下丈夫的胳膊,“你看看台上这个小姑娘,觉不觉得眼熟?”
老陆正看得迷迷糊糊的,被她一拽,凑过去盯着屏幕看了两眼:“哪个?唱摇滚的这个?”
“对,就是她,你看看她的脸,像不像隔壁牧家的大女儿?叫牧筝那个。”许惠芳往前探了探身子,使劲盯着屏幕上牧筝的脸仔细辨认着,她越看越像。
老陆蹙着眉头看了两眼,摇头道:“看不出来,隔壁牧家大丫头不是整天顶着一头爆炸头吗?而且脸上画着老浓的妆,我都没看清过她的脸,认不出来,跟台上这个完全不一样啊,台上小姑娘看着干净乖巧的,哪里有牧家那个大女儿的影子,两个人差得远着呢。”
“可是她也叫牧筝啊,主持人刚刚说了,叫牧筝,无锡的,十七岁。”许惠芳放下水杯,手指头点着电视屏幕道。
老陆想了想,满不在乎摇头道:“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全国叫牧筝的没有千个也有百来个。”
许惠芳一想也是,可她再看了几眼电视,心里头还是犯嘀咕,同名同姓倒也罢了,可怎么偏偏也是无锡的,不可能真有这么巧同名同姓同市的吧。
她又瞅了几眼电视画面,越看越觉得台上那小姑娘下巴的轮廓、那个鼻子的形状和牧筝有几分相似。
不过她也拿不准,毕竟台上的姑娘跟隔壁的“小太妹”形象实在差了太多了。
*
舞台上,《Where Is My Mind》进入了尾声。
第三轮噪音墙退潮之后,牧筝的声音再次沉了下来,回到了开头的气声吟唱,轻缓的,悠长的。
吉他的分解和弦越弹越慢,越弹越轻,最后一个音符从指尖滑落,在空气中颤了两拍,消散了。
牧筝的嘴唇合上,整个人在舞台中央站着,一场表演下来,又唱又跳的,她的额头上已经全是汗,刘海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白衬衫的后背也洇出了一片汗渍,她的胸口起伏得厉害,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台下的掌声在她最后一个音落下时,猛烈地响了起来,有些人甚至大喊了一声:“唱得真好!”
郑重地第一个从评委席上站了起来,两只手在胸前用力地拍着,拍了好几下才停住,拿起话筒,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说真的,刚才你报歌名的时候我就在想,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选Pixies的歌,到底能唱成什么样子,结果你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他稍微缓了缓情绪继续道:“你的嗓子天生就适合唱摇滚,声带条件太好了,低音区的气声控制得干净漂亮,高音区的嘶吼力度和撕裂感也完全到位,更难得的是你对‘响—静—响’这个结构的理解非常准确,每一次从吟唱切到嘶吼的时机都踩得恰到好处,转换之间没有犹豫,够果断够狠,这个年龄能做到这一步,我只能说一句,牧筝,你是除了我之外,第二唱摇滚厉害的人。”
这话落下,台下观众笑了起来,不愧是摇滚教父,这话说得很狂妄,不过被郑重地承认第二唱摇滚厉害,那也说明台上的姑娘唱得是真的好。
“看来,我们郑老师很看好你牧筝同学,”叶倩琳拿起话筒开口笑道,“牧同学,我跟郑老师的领域不同,另类摇滚我接触得少,从我个人的感受来说,你这首歌给我最大的冲击在于反差,你站在台上的样子,说实话,谁看了第一眼都会觉得你是来唱抒情歌的,结果你一开嗓把所有人都震翻了,从视觉到听觉的落差,让你整个表演的记忆点变得非常强烈。另外不管什么类型的歌,情绪是相通的,你在唱这首歌时情绪感染能力很强,把现场的观众都带了起来,这很厉害。”
台上牧筝听了梨涡惹隐惹现,心里有些小得意,看来沈姐姐说的反差萌效果她表现得很好。
罗勇佑等叶倩琳说完后拿起话筒开口道:“牧筝同学,我注意到你弹吉他的时候,在第二段主歌做了一段半音下行的和弦走向,从大调降到减七和弦,你应该是自己改编过原曲的吉他编排吧?”
牧筝点了点头,“嗯,这一段是我改的。”
罗勇佑笑道:“很好,说明你对音乐有自己的理解和想法,你能把别人的歌拿过来根据自己的感觉做改编,这很难得,你在吉他上的功底也很扎实,第二轮段落的扫弦力度跟你的声音完全同步,弹和唱合在一起形成的冲击比单纯的演唱要强得多,这需要很大的吉他功底,显然你能力很强。”
台上主持人杨立杰开口道:“看来我们几个评委老师对牧筝的评价都很高,林老师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大家都点评得差不多了。”林丽莺拿起话筒温和道,“那我再说最后一句,牧筝同学,我以前教学生的时候常说一句话,唱歌最难的是情绪的收放,该放的时候敢放,该收的时候得收得住。你这首歌里头最打动我的地方恰恰在于你每一次高音之后的回落,从高到低的转换你随手就来,这种对情绪音准的把握,你十七岁就能做到,很了不起。”
台上,孔宜佩开口道:“感谢各位评委老师的点评,现在请五位评委亮分!”
五块计分板依次翻出来,郑重地97分,叶倩琳95分,林丽莺94分,罗勇佑96分,杨琳琳94分。
台下一看郑重地给出的97分,顿时“哗”地惊呼起来,今晚二十一个选手下来,郑重地给出的最高分也才93分,97分直接拉高了四分。
孔宜佩拿到统分台递来的结果,朝镜头念道:“去掉最高分97分和最低分94分,剩余三个分数95、96、94,总和285分,平均分95分,牧筝的最终得分为95分!”
杨立杰接上道:“恭喜牧筝选手,同时她的95分是今晚的最高分,刷新了最高分纪录,比之前的最高分93.67分高出了1.33分,恭喜牧筝。”
牧筝听到分数的时候,绷了一整场的脸终于绷不住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翘完又赶紧抿住了,可两个小酒窝已经跑了出来收都收不回去,她攥着话筒,清了清嗓子,朝评委席嘴上硬邦邦地蹦了两个字:“谢谢。”
可从下面往上看的观众都看见,这个冷着脸的小姑娘耳朵尖红得发烫,小姑娘在台上站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要鞠躬,弯腰的时候吉他差点滑下来,她赶紧一把抓住,然后转身,颇有些害羞地往侧台跑下去。
“感谢牧筝的精彩演唱,广告一段时间后,精彩马上回来。感谢健力宝,可口可乐……”
*
牧筝从侧台走下去,刚拐过拐角,就看到沈知薇站在走廊尽头,朝她竖起了大拇指。
牧筝忍不住小跑过去,脸上还绷着,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她站到沈知薇面前,下巴微微扬着,两只手背在身后,吉他挂在肩膀上晃晃荡荡的,整个人的姿态就像考了一百分回家等着表扬的学生。
沈知薇看着她这副装酷又装不住的样子,笑了笑:“牧筝小同学,刚刚在舞台上表现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好。”
牧筝的嘴角终于绷不住了,咧开了,露出了两排小白牙和两个深深的酒窝,开口语气里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嘿嘿,沈姐姐,你说的反差萌果然把他们吓到了。”
沈知薇看她比起成绩更关心因为吓到观众的乐趣,有些哭笑不得,伸手揉了一下她被汗水打湿的刘海:“行了,去换件干净衣服吧,今晚好好休息。”
牧筝嗯了一声,抱着吉他蹦蹦跳跳地往化妆间跑去了,跑了两步又停住朝沈知薇挤了挤眼:“沈姐姐,我说过要签你公司的,你等着吧,我今晚最高分哦。”
“行,我等着,”沈知薇笑着摇了摇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
第二天早上,牧欣怡背着书包走出家门的时候,隔壁许惠芳正好从自家门里出来倒垃圾。
许惠芳看见牧欣怡,眼睛一亮,叫住了她:“欣怡啊,你一大早这是要去哪儿?”
牧欣怡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许阿姨好,我去补课。”
“暑假还补课啊,你可真用功。”许惠芳放下垃圾桶,抹了抹手,眼珠子转了转,开口问道,“你妈呢?在家吗?”
“我妈去菜市场买菜了。”
许惠芳点了点头,又往牧家的院门方向看了一眼,状似随意地开口道:“那你家大姐牧筝呢?在家吗?好几天没看到她人了。”
牧欣怡看了许惠芳一眼,随即自然道:“现在放暑假了,牧筝前几天去她妈妈那里了,说是去那边过暑假。”
许惠芳听了,脸上的疑虑一下子散了大半,她是知道牧家情况的,牧大国跟前妻离了婚,然后那个前妻听说改嫁到了京市,而牧筝跟她爸爸关系不是很好,天天都能听到他们一家吵吵闹闹的,所以有时牧筝会偶尔去京市找她亲妈住一阵,说她去京市过暑假倒也说得通。
再说了,牧欣怡这孩子,学习成绩在这一片是出了名的好,附近邻居提起她都要竖大拇指,时常跟自家孩子说“看看人家欣怡”,这样的孩子说出来的话,谁会去怀疑呢。
“哦,原来是去她妈那里了啊,”许惠芳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那就对了,怪不得好久没见着她了。”
牧欣怡脸上挂上笑:“许阿姨你找我妈有什么事吗?”
许惠芳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就随口问问,你赶紧去补课吧,别迟到了,我先回去了。”
许惠芳拎着垃圾桶转身往自家院子走去,边走边嘟囔着“果然是同名同姓”。
牧欣怡站在原地,看着许惠芳走进自家院门,听到门合上的声音,她垂下眼帘,转过身,背着书包朝公交站方向走去。
*
京市,中央电视台大楼,三楼收视率统计室。
上午九点多,统计室的门刚开,里面的两个年轻统计员还在整理昨晚各频道收视数据的汇总表,门口就陆续聚集了不少人。
先进来的是CCTV1频道的王主任,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进门看了一圈屋子,装作找人的样子问了句“小赵在吗”,然后若无其事地往统计桌旁边一杵,眼睛往汇总表上瞄。
王主任站了没两分钟,新闻部的老刘也推门进来了,看到王主任愣了一下,干咳了一声说“我来找小陈签个字”,也往统计桌旁边一凑。
接着是CCTV2的孙主任,少儿频道的程主任,经济频道的马主任,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理由五花八门,有的说来借订书机的,有的说找人的,有的连理由都懒得编了直接搬了把椅子坐下来。
统计室就这么大点地方,被五六个主任挤得满满当当,几个人面对面站着,互相看了几眼,呵呵笑着。
王主任率先绷不住了,端着搪瓷缸子开口道:“行了行了,都别装了,”他朝屋里几个人扫了一圈,“你们跟我一样,都是来等知觉视听频道昨晚的收视率的吧?”
其他几个主任面面相觑,还真被这老王说中了,马主任嘿嘿笑了两声:“对,等着呢。你们是不知道昨晚我家属院里有电视的家家户户全在看华夏之声,我爱人看完还跟我说要去买报纸投票呢,我当时就想着乖乖咧,这节目收视率肯定不错。”
“我们家属院也是,”老刘接上话头,“我昨晚在办公室加班,回去的时候楼道里好几户的窗户里都在放同一个频道的声音,我竖着耳朵一听全是唱歌的声音。”
孙主任也忍不住开口道:“岂止是家属院,我昨天路过一个修自行车的铺子,修车师傅都搬了个收音机在听广播转播,我就奇了怪了,一个音乐比赛怎么能搞成这种阵仗。”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猜测着收视率,有人说能到二十几个百分点就算很好了,毕竟知觉视听频道才成立没多久,底子薄,观众积累少,能到二十几已经算是奇迹了。
也有人觉得可能更高,因为《华夏之声》的宣传势头太猛了,前期的海选在全国十五个城市造了那么大的声势,安达广场的巨幅广告铺了两个多月,报纸上也天天有消息。
几个人正聊着,统计室里的年轻统计员小赵抬起了头:“各位主任,昨晚的全国收视数据出来了。”
几个主任听了顿时齐刷刷地围了过去,小赵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全国各频道按收视率从高到低排列,每个频道后面跟着收视份额的百分比数字。
王主任第一个凑到跟前,目光从表格顶端往下扫,第一名是央视一台50.5%,第二名央视二台49.6%,第三名是湖南台48.3%,第四名……
他的目光定住了,第四名知觉视听频道,收视率46%。
王主任眨了两下眼,以为自己看花了,往后退了一步又凑上去看了一遍,没看花,白纸黑字的46%。
“多少?”老刘从他身后探头。
“46%。”王主任的声音有点干,喃喃道。
“你说多少?!”
“46%!”
统计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几个主任的表情变得精彩纷呈。
“46%?全国排名第四?”孙主任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截,“这个频道上个季度的排名还在十七八名晃悠呢,一个晚上就干到了全国第四?你们确定没有统计错?”
一旁的小赵委屈地插嘴道:“孙主任,我们哪能统计出错啊,算过好多遍了的。”
其他统计员也纷纷点头,虽然他们看到这数据时也有些震惊,但是他们工作是很严谨的,绝对没有出错。
几个主任没话说了,也知道统计员没有出错,人家知觉视听频道收视率真的一晚上干到了46%!46%啊!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眼中又是嫉妒又是感慨,他们都是在电视行业干了最少也有二十年的老人了,深刻地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全国目前二十来个电视频道,大部分省级台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慢慢积累观众群、打磨节目品牌、培育收视习惯,才一步一步把排名往上挪,有的台努力了十年
排名也就前进了三四位,而知觉视听频道只用了一个晚上就跨了十几名。
而且这还只是第一期,后面还有好几轮淘汰赛要播,按这节目火爆趋势,那热度肯定是会蹭蹭往上涨,那收视率也只会更高。
马副主任苦笑着摇了摇头,感慨道:“人家一个音乐选秀节目就把我们经济频道干趴下了,我们做了三年的经济频道,上一个月收视率破了30%,我还挺高兴的呢。”
程主任也叹了口气:“谁不是呢,少儿频道就更别提了,昨晚我们的动画片时段收视都比平时低了五个点,想来那些观众全跑去看华夏之声了,连小孩子都不看动画片了。”
王主任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咂摸了半天,感慨道:“你们说这个沈知薇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去年那部剧宣传就把亚洲搅翻了天,今年搞了个音乐比赛又把收视率搅翻了天,人家脑子怎么就这么厉害,全是别人想都想不到的东西?”
老刘摊了摊手:“别说了,人家还才二十六岁就拿了柏林金熊奖呢。”
其他几个主任听了摇了摇头:“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作者有话说:营养液加更会很晚了,大家不用等了,可以明早起来看哦
第110章
周日晚上七点, 国贸大厦二十层的后台化妆间里,余水生坐在化妆镜前的椅子上,浑身僵硬。
化妆师给他换上了一套白衬衫和深色西装裤,衬衫是新的, 浆得挺括, 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勒着他粗壮的脖颈,西装裤的裤线熨得笔直,裤脚刚好落在黑皮鞋面上。
他的左眼戴了一个黑色眼罩, 遮住了他凹陷的眼窝和从眉骨到颧骨的长疤。
余水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粗糙干裂,跟崭新的白衬衫袖口格格不入, 他动了动肩膀,觉得衬衫箍得慌, 又扯了扯领口, 扯完又放下来,怕把衣服扯坏了。
他这辈子穿过最好的衣裳就是工地发的新工装,蓝色的确良,硬邦邦的,虽然穿两天就软了。
至于这种洁白的衣服他连摸都没摸过, 更别说穿在身上了, 坐在椅子上都不敢往后靠,怕把衬衫后背蹭出褶皱来。
坐在他旁边的小陈,看余水生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的样子, 忍不住开口道:“水生哥,你别紧张,这一周你那么努力, 肯定能晋级的。”
小陈是沈阳赛区晋级的选手,嗓子亮堂,人也爱说话,跟余水生分在同一间宿舍住了一个礼拜,算是七十五个人里跟余水生最熟的。
余水生闷闷地应了一声:“嗯。”但两只手又开始忍不住在膝盖上搓。
小陈说的是真心话,这七天的培训,他见过各种各样的选手,有天赋高的,有基础好的,有嗓子条件出众的,可论起勤奋刻苦,七十五个人里头没有一个比得过余水生。
每天早上七点,戚主管要求所有人准时到二十楼的训练室报到,而余水生六点半就已经站在训练室门口等着了,那时门还没开,比戚主管本人还早。
晚上六点收工,大伙三三两两地回宿舍休息,只有余水生继续留在训练室里练,有时候练到晚上九点多,打扫卫生的阿姨赶人了他才走。
培训的头两天,余水生被戚主管批了好几回,戚主管教的舞台礼仪和肢体协调训练对余水生来说太难了,他身板粗壮,手脚笨重,别的选手跟着示范做几遍就能跟上节拍,他做十来遍还卡在同一个动作上。
戚主管站在他面前纠正了几次,他还是做不对,便让他当着全班的面出列单独练。
换成别人早就觉得丢人了,可余水生愣是一声不吭,他从队列里走出来,站到训练室角落,一个人对着墙壁反复做戚主管教的动作,做了一遍又一遍,做错了就从头来,再做错再从头来,膝盖哪怕撞在地板上磕出了青紫也没停。
到了第四天,余水生终于跟上了全班的节拍,动作还是笨拙,可至少不再卡壳了,小陈当时心里就想,按这人的毅力,没有什么是他做不成功的。
小陈看余水生还在搓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水生哥,你就把台下的人全当成木头就行了,别怕。”
余水生扭头看了他一眼,愣了愣,半晌才低头嗯了一声,他嘴笨,想说句谢谢都说不利索,只能在心里默默记着。
走廊里,场务的声音传过来:“六十五号余水生,准备候场!”
余水生听到自己的编号,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起得太急,膝盖磕在了化妆台的桌角上,他闷哼了一声,弯腰揉了揉,直起身朝门口走去。
小陈在后面喊了一句:“水生哥,加油!”
余水生没回头,抬起右手朝身后摆了摆,算是应了。
*
演播大厅里,周日第二场直播已经进行了两个多钟头,三十七位选手陆续登台唱完了二十多个。
昨天牧筝的95分高悬在记分牌顶端,今天截止目前还没有人超过这个成绩,最高分停在93分上。
孔宜佩站在舞台中央,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出场卡,抬起话筒道:“下面有请六十五号选手,来自兰州赛区的余水生!”
侧幕的帘子拉开,余水生迈步走了出来,追光灯打在他身上,白衬衫被灯光照得发亮,他的肩膀宽阔厚实,把衬衫撑得绷紧,腰板挺得笔直,两只胳膊僵着垂在身侧,走到舞台中央站定。
观众席上立刻有人注意到了他左眼上的黑色眼罩,目光在他眼罩和黝黑粗粝的面孔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前排有人朝旁边的人努了努嘴,小声嘀咕道:“看到没,戴眼罩的,是不是受过伤?”
旁边的人探着脖子瞅了两眼:“好像少了只眼睛,你看他左边脸上还有疤,看着怪吓人的。”
“嘘,小声点,人家听到了不好。”
杨立杰走到余水生身边,笑着递过话筒:“余水生同志,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余水生接过话筒,攥着话筒的手上青筋凸起,他站在原地低着头,闷闷地开口道:“大家好,我是余水生,三十四岁,来自甘肃省。”
杨立杰等了一会儿,发现余水生确实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笑着圆场道:“余水生同志看起来有点紧张,不过没关系,咱们用歌声说话。”
他朝观众席做了个“掌声鼓励”的手势,台下善意地鼓起了掌。
评委席上,罗勇佑拿起话筒,冲台上笑了笑:“余水生选手,你今天准备给大家唱什么歌?”
余水生目光转向评委席,闷声回答道:“林丽莺老师的《水调歌头》。”
话落,评委席上的评委同时愣住了。
《水调歌头》是林丽莺八二年录制的经典唱片,取自苏轼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她用婉转柔美的唱腔将古词的意境化成了绵延不绝的旋律,整首曲子需要极其细腻的气息控制和柔软的咬字功底,被公认为华语女声抒情歌曲中最考验“柔”字功夫的作品。
台下的观众扫了一眼舞台上余水生的外形,再想想林丽莺唱这首歌时温柔婉约的样子,两者怎么也联系不到一块去。
前排有人开口道:“这么壮的汉子要唱林丽莺的歌?他那嗓子能唱得了吗?”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悬,这歌可柔得很,我媳妇都唱不了,何况一个大老爷们。”
评委席上,林丽莺拿起话筒看向余水生,开口道:“余水生同志,你确定要唱我这首《水调歌头》吗?”
余水生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确定。”
林丽莺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鼓励道:“好,这首歌我唱了很多年了,每次听到别人唱我的歌我都会很期待,所以我也很想听听你的版本,或许会有出乎意料的效果。”
旁边的郑重地拿起话筒,挑了挑眉毛打趣道:“我发现这一届的选手一个比一个出人意料,昨天一个乖乖女站上台唱的是另类摇滚,今天一个大哥要唱女声的婉约歌曲,我现在是
真不敢再靠外表猜人了。”
台下观众听了哈哈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松快起来。
孔宜佩适时接上话头:“好的,现在让我们一起来听六十五号选手余水生带来的《水调歌头》,余水生,舞台交给你了。”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下来,伴奏带开始播放,古筝的引子从音响里铺开,叮叮咚咚的琴音如溪流般在演播厅里漫延,二胡的弦音随后加入,两条旋律交缠回旋,十二个小节的前奏把整首歌的基调铺满了。
余水生站在话筒架前,两只手垂在身侧,前奏响起的时候他闭上了右眼,肩膀也慢慢放松了下来,到第十二个小节结束的时候,他张开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声音从话筒里淌出来的刹那,演播大厅里几百号人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太柔了,这声音每个字都像含着水汽般的柔软,从话筒里流淌出来的时候带着天然的透明和干净,完全听不出是从一个五大三粗的黝黑汉子嘴里发出来的。
观众席上一片哗然,前排的人瞪大了眼互相对视,后排有人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瞅,怀疑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出了岔子,台上分明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可话筒里传出来的声音分明不像一个男人能发出来的。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余水生的声线柔缓绵长,每一个字的韵母都被他拉得又长又软,收尾的时候轻轻地往回拢,无声无息,古筝的伴奏在他歌声底下铺垫着,两者贴合得丝丝入扣。
评委席上,林丽莺的头轻点着,她唱了几十年的歌,《水调歌头》更是翻来覆去唱了几百遍,全国各地的歌手、学生、票友翻唱过她这首歌的人数不胜数,她都听过,多数人唱得中规中矩,偶尔有唱得像样的,可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嗓音唱过。
某市,一户普通人家的客厅里,老李一家三口围坐在电视机前看直播。
当余水生的歌声柔缓地从电视喇叭里传出来时,老李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了好几眼屏幕上余水生的身形,又抖起耳朵听了两句歌声,猛地把搪瓷杯往茶几上一顿,水都溅出来了,瞪着电视开口道:“我耳朵眼睛没出问题吧?台上这个大男人,这声音是他嘴里发出来的?”
旁边他媳妇停下手里的毛衣针,也抬起头看了看电视,看到屏幕上黝黑壮硕的余水生,再听听喇叭里柔得不行的歌声,也愣住了。
他一旁的女儿更是张大了嘴巴,“爸,我怀疑我耳朵和眼睛也出了问题!”
说着她忍不住跟着电视里的旋律哼了两句,“明月几时有……”她刚起了个头,自己先皱了眉,声音干巴巴的,跟电视里余水生绵软的歌声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她不甘心地又唱了一句,还是不对味儿。
她妈在旁边听乐了,拿毛衣针点了她一下:“你别唱了,你声音还没人家余水生温柔呢。”
女儿被她妈逗得满脸通红,嘟着嘴不服气道:“人家那是老天爷赏饭吃,能一样嘛!”
老李在旁边啧啧摇头:“活了四十多年,头回见一个大男人嗓子比我闺女还软,真是开了眼了。”
*
演播大厅里,余水生的歌声进入了第二段,旋律线开始爬升,从中低音区往中高音区攀去:“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他的声音跟着旋律一级一级地往上走,中音区到中高音区的过渡平滑完整,音色没有任何断裂和突变。
唱到“高处不胜寒”的“寒”字时,他把尾音拉了很长,气息从腹腔深处缓缓推上来,推了整整五拍,音准稳得纹丝不动,亮堂堂的,颤都不颤。
台下好几个人不自觉地跟着他的气息屏住了呼吸,直到他轻轻收住尾音,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副歌来了,这是整首《水调歌头》的华彩段落,也是林丽莺原唱中最经典的部分,“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林丽莺在录音室里录这两句的时候,用了她最拿手的女高音花腔,把“长久”二字拆成了三个音阶的跳进,再用一个持续七拍的高音将“婵娟”二字送到了云端。
当年这段录音被《人民音乐》杂志评为“八十年代最美的十个歌喉瞬间”之一。
台上,余水生的嗓子变了,从中高音区的临界点开始,他的声带振动模式完全切换,胸腔共鸣退去,头腔共鸣猛然顶上来,男声消失了,女高音冲了出来:“但愿人长久……”
“但愿人长久”五个字被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每个字之间留了半拍的间隙,“但”字起音,“愿”字攀升,“人”字跳进,“长”字拔高,“久”字在最高处悬停,连续三个音阶的跳进稳稳当当地踩在每一个节拍上,圆润饱满,丝毫不差。
纯正的女高音,音色清亮高澈,每一个音符都被他稳稳地托在最高处,纹丝不颤。
观众席上大家彻底被他的嗓音震麻了,好几个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嘴巴大张着,有人两只手搓了搓自己起了鸡皮疙瘩的手,有人拍着旁边人的胳膊使劲摇晃。
歌声继续,余水生唱到“千里共婵娟”时,把“婵娟”二字的高音推到了极限,气息从丹田一路顶上来,经过声带最薄的边缘,激发出最纯粹的高频振动,“婵”字起,音高一跃而上,“娟”字接,稳稳定在最高处,持续了整整七拍。
七拍之间,音准没有任何漂移,音量没有任何衰减,就这么悬在演播大厅的上空,清清亮亮的,透透彻彻的。
几乎是瞬间,全场三百多号人的汗毛同时竖了起来,后排一个小伙子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忍不住喊了一声“好”,紧接着掌声哗啦啦地响了起来,整个演播大厅的掌声从前排卷到后排,又从后排翻到前排。
评委席上,叶倩琳两只手捂在嘴巴前头眼睛瞪得老大,让她来唱这高音也要缓一下才能顶上去。
杨琳琳直接用力拍了拍旁边郑重地的肩膀,郑重地一边呲牙咧嘴,一边向台上竖起了大拇指,这大哥厉害,比他摇滚飙的音都还要高。
林丽莺坐在椅子上,目光紧紧锁在余水生身上,忍不住跟着拍起了掌。
最后一段副歌的华彩在余水生的歌声里缓缓铺开,女高音重新升起,在最高处绽开了一朵颤音,每一下振动都踩在拍点上,缓缓地、持续地颤了七拍,然后慢慢收窄,收成了一条笔直的长音,在演播大厅的穹顶下回旋了好久好久,才恋恋不舍地散去了。
伴奏里古筝的尾音渐渐弱下去,二胡的弦音拉了最后一个长弓,归于沉寂,余水生缓缓合上了嘴。
演播大厅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如排山倒海般地涌了上来,比刚才更猛更密,三百多号人里至少有一半人站了起来,使劲鼓掌。
掌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渐渐弱了下去,不少人心中第一想法是真是一场完美的视听盛宴。
郑重地第一个拿起话筒,朝台上的余水生打量了两眼,忽然一本正经地夸张道:“余水生选手,我想问你一个冒昧的问题,咳咳,你性别是男吧?”
话落,台下观众哄堂大笑,演播厅里笑声此起彼伏,“哈哈,郑老师问的也是我想问的。”
“我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了,这余水生是男的吧?”
余水生愣了愣,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是,我是男的。”
他回答得无比严肃认真,完全没听出郑重地在开玩笑。
他越认真大家笑得越欢,前排有人已经笑得直拍大腿,后排有人笑得弯了腰,连评委席上的叶倩琳和杨琳琳也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
郑重地自己也笑了,摆了摆手:“我是开玩笑的,不过你这嗓子确实让人分不清性别,刚才我闭着眼听的时候,还真以为台上站的是个姑娘呢。”
余水生的耳朵红了红,他有些不自在,不过他听出了这位评委老师是在夸他。
郑重地收了笑,拿着话筒正色道:“说回你的演唱,余水生同志,我做摇滚的,讲究的是力量和爆发,你唱的柔美婉约跟我的领域完全不搭边,可好歌声就是好歌声,你刚才从男声切到女声的那段很精彩,我做了这么多年音乐,第一次碰到一个人能让我听一首女声婉约曲听到头皮发麻的,你的嗓子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
余水生想开口说他嗓子没到老天爷赏饭吃,又觉得此时说好像反驳评委老师似的,闷声说了句:“谢谢郑老师。”
叶倩琳接过话头道:“余水生选手,你的音色纯净度让我非常惊讶,尤其是华彩段‘但愿人长久’那七拍的持续高音,气息稳得让人叹服。你的嗓子里有天然的温度,唱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轻的时候让人心软,高的时候让人屏息,收放自如,太难得了。”
一旁的罗勇佑等杨琳琳说完拿起话筒道:“从一个创作者角度来说,你对歌词的理解显然很深刻,‘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两句苏轼写的是对远方亲人的思念和祝福,你唱到这两句的时候,情绪很饱满,我能感受到你心里有牵挂的人或事,这种情绪带进了歌里,也把我们这些听众带进去了。”
余水生听到“牵挂的人和事”几个字时,右眼眨了一下,他想起了余家坪的小虎子和翠翠,想起了山坳里的月亮,想起了陪了他几年的老黄牛,他离开时最舍不得的就是它。
林丽莺拿起话筒,开口道:“余水生同志,《水调歌头》是我八二年录的,到现在六年了,唱过我这首歌的人很多,可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我的歌被另一个人唱出了新东西的。”
“我录这首歌的时候追求的是‘柔中带刚’,可我毕竟是女声,‘刚’的部分我只能在气息和节奏上做文章。你不同,你的嗓子天生有一层男性声带的厚度垫在底下,你用女声唱法唱出来的高音,表面是柔的,底下却有一层浑厚的根基撑着,‘柔’和‘厚’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嗓子里,是我做不到的。”
台下观众鼓起了掌,林丽莺说出了很多人心里的感受,这首歌听着柔但是被他唱出了一股力量。
余水生对着话筒道:“谢谢林老师。”
杨琳琳最后一个拿起话筒,调皮笑道:“各位老师都说得很专业了,我就说一句最直观的感受,余水生你唱歌太好听了,好听到我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胳膊,你看。”
她伸出手臂晃了晃,袖子底下的皮肤上确实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台下观众笑了起来,“我们也起了鸡皮疙瘩了。”
杨立杰适时走上前,举起话筒:“感谢五位评委老师的精彩点评,现在请五位评委老师亮分!”
五块计分板依次翻了出来,叶倩琳97分,郑重地95分,林丽莺98分,罗勇佑97分,杨琳琳96分。
台下一看林丽莺给出的98分,顿时惊呼起来,98分,两天比赛以来单个评委给出的最高分,而且出自原唱之手,这分量可想而知。
孔宜佩拿到统分台递来的结果,朝镜头念道:“去掉最高分98分和最低分95分,剩余三个分数97、97、96,总和290分,平均分96.67分,余水生的最终得分为96.67分!”
杨立杰立刻接上道:“96.67分!超越了昨天牧筝选手创造的95分纪录,成为两天比赛以来的最高分,恭喜余水生选手!”
掌声再次热烈响起,余水生站在舞台上,听到自己的分数愣了好一会儿,96.67分,他没想到自己会拿到这么高的分数,他以为自己在大山里、黄土坡上练的歌声不会有多少人喜欢的,可是现在听着观众真挚的热烈的掌声,他好像第一次意识到翠翠他们说他唱歌好听不只是童言稚语而已。
在主持人问他有什么想对观众说时,余水生朝评委席和观众席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到了九十度,停了好久才直起来,然后开口道:“谢谢大家喜欢我的歌声,我会好好唱歌的。”第一次他的声音里好像拥有了一些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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