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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周日晚上的直播已经进行了两个多钟头, 三十七位选手上台了三十六位,观众席上的三百多号人从头看到尾,有的已经坐得腰酸背痛,可谁都舍不得走, 都在等着最后一个压轴选手登台。


    孔宜佩举起话筒:“下面有请今晚最后一位选手, 来自海市赛区的七十五号选手, 陆文彬!”


    侧幕拉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走了上来,身形修长, 面容白净清秀,走到舞台中央站定后朝评委席微微鞠了一躬,又转身朝观众席鞠了一躬, 动作不急不慢,举止很是得体。


    杨立杰把话筒递过去:“陆文彬同志, 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陆文彬接过话筒, 微微一笑:“各位评委老师好,各位观众朋友好,我叫陆文彬,今年二十八岁,来自海市, 目前在海市歌舞团担任独唱演员, 今天很荣幸能站在这个舞台上,希望大家多多指教。”


    台下的观众对他第一印象都挺好的,看着斯斯文文, 说话客客气气,自我介绍也妥帖周全,再听是歌舞团的, 大家都觉得这人肯定有两把刷子,忍不住坐正身子提起精神倾听。


    陆文彬选了一首当下流行的情歌,伴奏带响起来后他开始唱,头几句还算稳当,音准也在调上,可唱到第一段副歌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出声,副歌第二句和第三句的歌词全忘了,他硬着头皮用“啦啦啦”含糊过去。


    到了第二段主歌勉强接上了词,可他越唱越慌,气息也乱了,最后一段副歌冲高音的时候嗓子一紧,声音直接劈了出去,破音破得台下前排的观众都跟着皱了一下眉。


    一首歌唱完,陆文彬站在台上,额头上全是汗,手捏着话筒,完全没有开场时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评委们翻了翻手中的评分卡,叶倩琳率先拿起话筒,斟酌了一下措辞:“陆文彬选手,你的音色条件其实不差,中低音区有质感,可今天在台上可能你状态没有调整好,忘词和破音对一首完整的演唱影响很大,希望你回去多练多磨,下次有机会可以再来。”


    林丽莺也跟着开口道:“舞台上紧张是正常的,忘词破音谁都有过,你能把一首歌完整唱完也是很厉害了,之后回去多练练心态,想来以后能发挥得更好。”


    其他几位评委也各自说了几句鼓励的话,点评很客气,毕竟是最后一位了,大家都给足了面子。


    “很好,感谢各位评委老师的点评,舞台上难免会出差错,但我们陆文彬选手能坚持把一首歌唱完,这很难能可贵,”杨立杰适时给了一个台阶,接着道,“那么现在有请我们五位评委开始打分。”


    五块计分板翻了出来,叶倩琳75分,郑重地72分,林丽莺74分,罗勇佑71分,杨琳琳73分。


    孔宜佩开口道:“去掉最高分75分和最低分71分,剩余三个分数72、74、73,总和219分,平均分73分,陆文彬的最终得分为73分。”


    73分是两天比赛以来的最低分,观众席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一阵体贴的掌声,毕竟是今晚最后一位选手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把掌拍得响亮一些,算是给他一个台阶下。


    台上,陆文彬听到73分的时候,身体猛地绷紧了,他低着头死死盯着地板看了几秒,心里一股气涌了上来,他猛地抬起头,把手里的话筒狠狠朝地上摔了下去,那狰狞的模样哪还有刚刚开场时文质彬彬的模样。


    “砰”的一声巨响,话筒撞在舞台地板上又弹了起来,刺耳的尖啸从音响里炸开,整个演播大厅被这声巨响震了一下,现场大家都被吓了一大跳,显然没有预想到刚刚看起来还很斯文的男人会突然发疯,台下观众皱着眉头捂着耳朵,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这男人怎么就突然发疯了,吓我一大跳。”


    “谁知道,可能是评分最低,心里不平衡了吧。”


    “就是,他刚刚介绍自己是歌舞团的,结果拿了个最低分的,能平衡才怪。”


    台上,陆文彬涨红了脸,朝评委席吼道:“你们凭什么给我打这么低分!我排最后一个出场你们就不认真听了是不是,七十三分?你们打分打的什么东西!之前那些上场的泥腿子还有小混混,他们都没学过乐理知识,怎么就比我高分了!不公平!这根本就不公平!”他越吼越大声,手指直直地戳向评委席的方向,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


    评委席上五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也被吓到了,不过他们也是见过大场面的,脸上依然维持着自然的表情,心里已经骂娘了,这选手自己唱不好还怪上他们来了。


    同时心里有些不舒服,他们之中大多数人成为歌手之前并没有系统学过乐理知识,都是野路子,他这一骂把他们也都骂上了,怎么着,难道他们就不能唱歌,唱不好歌了吗,要真像他说的那样,那现在那么多音乐学院的学生,应该一个个都是大歌星才对。


    台上陆文彬还在吼,嗓门越来越大,手在空中乱挥,好像自己多委屈似的。


    这场面搁在私底下也就罢了,可这是全国直播,几千万双眼睛正通过电视机盯着这个舞台,每多一秒都是直播事故。


    导播间里,老周看到监视器画面上陆文彬暴走的画面,他的手指头在两个按钮之间飞速移动,切掉画面黑屏?还是切到别的机位?黑屏太突兀,节目流程还没走完,就这样结束也算是直播事故。


    他目光扫过六台监控画面,看到三号机位的近景镜头里,孔宜佩正站在舞台右侧,她的表情迅速调整了过来,老周立刻做了决定,切三号机,近景,镜头全给到孔宜佩。


    孔宜佩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可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慌张,她看到镜头的红灯亮着,知道导播已经把画面切给了她,留给她的反应时间只有几秒钟,几秒钟之内她必须开口,必须把节目正常地收住。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镜头切过来的同时,嘴角微微上扬,朝镜头露出了一个端庄的微笑,然后稳稳地举起话筒。


    “各位观众朋友,感谢大家今晚的陪伴。”孔宜佩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可实际上这段话她用了毕生所学飞速在自己脑子里组装着,“经过两天精彩的赛程,第一届《华夏之声》七十五进五十全国晋级赛到此圆满落幕。七十五位选手在这个舞台上为大家带来了精彩纷呈的演出,有让人热血沸腾的摇滚,有让人泪流满面的民歌,有让人拍手叫好的戏曲,也有让人惊叹的跨界挑战。每一位选手都拿出了自己最好的状态,为我们呈现了音乐最动人的模样。在这个舞台上他们用歌声展现了华夏儿女的风采,也让我们看到了音乐的无限力量。”


    她身后,陆文彬还在叫嚷,杨立杰已经快步走了过去,和两个闻讯赶来的保安一左一右架住了陆文彬的胳膊,杨立杰一手搂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三个人合力把他朝侧幕方向拖,陆文彬的脚在地板上蹭出了刺耳的声响,可镜头始终锁在孔宜佩的近景上,电视观众只能隐约听到些含混的杂音。


    孔宜佩的话一句接一句,衔接紧密,字句清楚,完全没有给任何杂音留出空隙,身后的动静已经渐渐弱了下去,杨立杰和保安把陆文彬拖进了侧幕,孔宜佩自始至终没有回过一次头。


    “下周六,同一时间,晚上七点三十分,知觉视听频道,《华夏之声》五十进二十五淘汰赛将正式开启。”她朝镜头露出了一个明亮的笑容,“届时会有更多精彩的表演等着大家,哪些选手能够晋级?哪些选手将遗憾离场?答案就在你们手中的投票卡上,观众朋友们,请记得明天去买一份《知觉影视报》,投出你宝贵的一票。”


    孔宜佩的目光稳稳地锁在镜头上,笑容分毫不变,她甚至微微侧了半步身子,让镜头能够捕捉到她身后舞台背景板上“华夏之声”的LOGO,嘴上音调不变继续道:“华夏之声,唱响新时代。本届赛事由健力宝、可口可乐、春兰空调、百雀羚联合冠名赞助,由知觉影视公司出品,知觉视听频道独家播出。我是主持人孔宜佩,华夏之声,我们下周六不见不散!”


    片尾音乐准时响了起来,LED屏幕上“华夏之声”的LOGO缓缓浮现,导播掐着秒把画面切到了片尾动画,干净利落地收了场。


    整段结束语从头到尾不超过四十秒,可就是这四十秒,孔宜佩把一场可能在全国观众面前失控的直播事故,硬生生地兜了回来,全国几千万电视观众看到的最后画面,是一个笑容得体、口播流畅的女主持人正在温柔地跟大家说“下周六不见不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直播信号断了,演播大厅里的灯光全部打亮,追光灯熄灭,舞台上的LED屏幕切回了待机画面。


    孔宜佩还是维持着笑容满面的样子,直到一个场务大声喊:“直播结束!”


    她才敢放松下来,拿着话筒的手抖个不停,她感觉自己后背一片冰凉,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两条腿站了两个多钟头本来就酸,现在一松劲更是软得厉害,膝盖一弯差点没站住。


    几个工作人员第一时间跑上了台,有人递矿泉水,有人递毛巾,有人伸手扶着她的胳膊。


    “佩姐,你刚才太厉害了!”一个年轻的场务小妹把毛巾塞到她手里,“后面那么大动静,你怎么能做到脸上一点慌张都没有的,换成我早就吓傻在台上了!”


    孔宜佩接过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苦笑着说:“什么厉害啊,我刚刚都快吓死了,你看我手现在还在抖呢。”


    她伸出右手给旁边的人看,五根手指头确实还在打颤,攥都攥不住毛巾。


    旁边另一个工作人员拧开矿泉水瓶盖递给她:“佩姐你喝口水缓缓,你刚才的口播真的好稳,全国直播诶,换谁都会慌的,你一个人全扛下来了,真的太牛了。”


    孔宜佩灌了两口水,心跳才慢慢降了下来,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摇着头自嘲道:“扛什么扛,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就靠嘴巴自己在动了,要是再多闹两句我可能就真撑不住了。”


    她说着说着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发红,毕竟她还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大的直播事故,还是在全国几千万观众面前,说不害怕是假的,稍微处理不当,她的职业生涯可能就完蛋了。


    一旁的杨立杰从侧台走过来,袖子上沾了几道灰,陆文彬刚才挣扎得厉害,杨立杰跟两个保安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拖下去。


    他走到孔宜佩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夸道:“辛苦了,搭档,你刚才救了整场直播,临场反应我都不如。”


    “哎,我也是完全靠着肌肉记忆撑了下来,”孔宜佩呼了口气,“还要感谢你反应快,第一时间把那人拉下去了,要不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说完,孔宜佩和杨立杰对视了一眼,两人心里都有些心有余悸,差点他们职业生涯就在刚刚完蛋了,还好他们的搭档给力。


    就在这时,沈知薇从导播区方向走了过来,孔宜佩看到赶紧站直了身子,心里忍不住打鼓,这可是全国直播,最后却出了这么大的岔子,哪怕她觉得自己刚刚处理得还行,可是沈总会不会不满意,她是知道沈总对工作要求有多高的。


    沈知薇走到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开口道:“刚才的应急处理做得很好。”


    孔宜佩愣了一下,随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肩膀都塌了几分:“沈总,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您要批评我没控好场。”


    沈知薇摇了摇头:“突发状况谁也控制不了,但你的反应速度和临场口播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导播切镜头快,你接得更快,后面那段结束语又稳又流畅,整体衔接下来对电视机前的观众来说影响降到了最低,做得非常好。”


    孔宜佩听到这话,攥着矿泉水瓶子的手松了下来,她呼出一口长气:“沈总,您夸我我就放心了,刚刚真的吓死我了。”


    沈知薇笑了笑,转向杨立杰道:“立杰你也做得很好,第一时间就把人拖下去了,没造成更大的乱子。”


    杨立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刚刚脑子里第一反应是,我比那人高大多了,就想着一定要把他拖下去,毕竟这是我第一次主持这么重要的节目,不能出差错。”


    其他人听了笑了起来,有人打趣道:“杰哥,你力气是真的大,以后多练练,争取下次把人更快拖下去。”


    话落,杨立杰和孔宜佩脸都白了,步调一致地猛地摇头道:“别,可别有下次了,一次就够我们受的了。”


    大家听了哈哈地笑了起来,沈知薇拍了拍手,提高了音量道:“今晚大家都干得很好,所以全体每人加发一个月工资的奖金。”


    话落,台上的工作人员们愣了一下,紧接着欢呼了起来,“真的吗?!”


    “沈总万岁!”


    “一个月的奖金啊!”兴奋的欢呼声在空旷的演播厅里回荡。


    沈知薇又看向孔宜佩和杨立杰道:“你们两位的表现尤为突出,所以你们两个的奖金加倍。”


    杨立杰眼睛一亮:“谢谢沈总!”


    一旁的孔宜佩听了嘴巴张成了圆形,两个月工资的奖金啊,她回过神来赶忙道:“谢谢沈总!”刚才直播时有多镇定,现在听到奖金就有多激动。


    旁边的工作人员乐了:“佩姐你刚才在台上多淡定啊,现在听到奖金怎么比台上还激动。”


    孔宜佩摆摆手道:“那能一样嘛,钱谁不爱啊。”


    *


    第二天一早,星期一,某市的一个报刊亭还没开门,卷闸门都没拉起来,门口已经排了几十来号人,队伍从报刊亭窗口开始,沿着人行道往东拐了个弯,弯到了旁边卖早餐的摊子跟前。


    报刊亭老板老吴七点钟准时拉开卷闸门,探出头一看外面的长龙,乐了:“我猜猜,你们都是来买《知觉影视报》投票的吧?”


    排在最前面的大姐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昨晚看完华夏之声一宿没睡好,就等着今天买报纸投票了,老板,到货了没有?”


    老吴拍了拍柜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摞报纸:“到了到了,今天的《知觉影视报》全到了,两毛钱一份,里头有投票卡,你们买了之后把投票卡剪下来填好选手姓名和编号,寄回知觉影视公司就行。”


    “老板,给我来五份!我要投彭朗,就是那个湘西来的唱山歌的小伙子,歌唱得真好!”排在最前面的大姐爽快地掏了钱拍在柜台上。


    后面立刻有人接话道:“我要三份,投姐妹花何花好和何月圆,她俩合唱得太好听了,我跟我妈在家看得直拍手。”


    一个年轻姑娘从队伍中段探出头来喊道:“老板给我留十份,我要全投给牧筝!昨天她唱的摇滚太炸了,我一晚上脑子里全是她的歌,太酷了!”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摇着头道:“牧筝是唱得好,可我还是要投给余水生,你们昨晚听到他唱的《水调歌头》了吗?一个大男人嗓子比女人还柔,我媳妇听完直接哭了。”


    队伍里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了起来,投谁的都有,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排在后面的一个老大爷插了一嘴:“你们说选手,我倒觉得昨晚那个女主持人厉害,最后出了岔子她眼都不眨一下就把场给收了,那个定力啊,我当了三十年兵都没她镇定。”


    旁边几个人听了哈哈笑起来,纷纷赞同,一个年轻小伙子插嘴道:“就是,我当时还以为直播要出大事故了,结果人家主持人稳稳当当就给圆过去了,台上闹事的都被拖走了画面都没拍到,厉害,厉害。”


    “可不是嘛,最后那个男的发疯了她都纹丝不动,脑子转得快嘴上功夫也利索,不愧是当主持的。”


    老吴手脚麻利地从柜台上抽报纸、数份数、收钱、找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有的人一买就是三五份,恨不得多投几票,这个星期一早上比他过去一整个月卖出去的报纸都多。


    他原本就料到这期知觉影视报会好卖,提前多进了几百份,比平时翻了一倍,心想这回肯定够了,可卖了不到半个钟头,几大捆报纸已经见了底,他扒拉着台面上剩下的薄薄一沓,数了数,只剩一些了,外面的队还排着呢。


    老吴赶紧叫住刚从后屋出来的老婆:“你先在这儿看着卖,我去邮局再进一批回来,照这个速度卖下去,肯定不够卖。”


    他老婆从窗口探出头看了看外面还在往后排的队伍,倒吸了一口气:“你多进点,这架势像过年买年画似的。”


    老吴跨上二八大杠就往邮局方向蹬去了,蹬了两下又回头喊了一句:“悠着点卖,别一次卖太多给一个人,后面排队的人买不到要骂娘的。”


    同样的场景在全国各地的报刊亭上演着,济南的报刊亭门口排了上百人,老板把“知觉影视报已售罄”的纸条贴在窗口上,搞笑的是被后来的顾客撕下来揉成一团扔了,非要逼着老板想办法再进货,老板也是气笑了,第一次遇见上赶着的买卖。


    成都的报刊亭老板更离谱,他早上七点到邮局取报纸的时候发现邮局的分拣员告诉他,整个成都市今天的《知觉影视报》在凌晨四点就被各个报刊亭预订一空了。


    武汉棉纺厂门口的报刊亭,何蓉莲的工友们结伴来买报纸,一人买十份,车间主任老赵也混在队伍里,买了二十份,傲娇说是帮几个不方便出门的老同事代买的。


    *


    某居民楼,老赵头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正播着早间新闻。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门锁响了一下,他老伴刘凤英推门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大捆报纸,用塑料绳扎得整整齐齐的,跟搬砖似的捧在胸口,踢了鞋进了门直奔饭桌,把报纸“咚”地一放,桌面都跟着颤了颤。


    老赵头从藤椅上探过身子看了一眼,厚厚一沓报纸摞在饭桌上,他伸手翻了翻,全是同一种报纸,《知觉影视报》,粗粗一数怕是有五十多份。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伴,纳闷道:“你平时不都是不看报纸的吗,今天怎么买了这么多?”


    刘凤英把塑料绳扯了扔进垃圾桶,拉了把椅子坐下,理直气壮道:“我不看,但是我要给余水生投票啊!”


    老赵头嘴巴张了张,合上了,又张了张,最后只挤出一句:“五十多份?你一个人给他投五十多票?”


    “怎么了?“刘凤英已经从厨房拿了把剪刀出来,动作麻利地拆开第一份报纸,翻到投票卡那页,刷刷剪了下来,“余水生唱得多好多有感情啊,你昨晚又不是没听到,人家那嗓子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就应该晋级惠及大众的耳朵,所以我多投几票怎么了,报纸又不贵,两毛钱一份,五十份也就十块钱,你少喝几次早茶就有了,况且你那是口腹之欲我这是文化熏陶!”


    老赵头一噎,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老伴手中利索的剪刀和不容商量的架势,识趣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过身继续听他的收音机。


    同一个早上,某家属院。


    李富国和媳妇王桂兰从卧室出来的时候,闻到了厨房里飘出来的饭香,奇怪地走到厨房,就看到他们闺女居然在做早餐!


    两口子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他们闺女李雨婷,一个暑假以来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的主儿,今天居然起得比他们还早,还在厨房做饭?


    李雨婷正站在灶台前颠着锅铲,听到动静回过头来,脸上堆满了灿烂的笑容:“爸,妈,你们醒啦!快坐快坐,我给你们做了早餐,蛋炒饭和紫菜汤,马上就好!”


    说着端起锅铲把炒饭盛进了两个碗里,又从锅里舀了两碗汤,殷殷勤勤地端到了桌上。


    李富国和王桂兰面面相觑,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们这个闺女,平时叫她倒杯水都要催三遍,今天居然主动做早餐了,这反常得让人心里发毛。


    两口子小心翼翼地坐到了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蛋炒饭送进嘴里,饭粒有的硬有的软,鸡蛋炒得老了些,盐放得重了点,紫菜汤里的紫菜泡得太久已经烂成了糊糊。


    李富国嚼着嘴里焦糊得发苦的米饭,喉头动了动,艰难地咽了下去,好歹是闺女做的,怎么样都得吃。


    旁边王桂兰也在嚼,嚼得很慢,脸上的笑容有些吃力,两口子心照不宣,他们闺女做的饭味道一般,真的一般。


    李雨婷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桌边,两只手撑着下巴,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她爸妈,等他们咽下去之后迫不及待地问道:“爸,妈,好吃吗?”


    李富国看了一眼女儿满脸期待的表情,又看了一眼碗里焦糊的蛋炒饭,违心地点了点头:“好吃。”


    王桂兰也闭着眼附和道:“好吃好吃,我闺女第一次做饭就做得这么好,厉害。”心里想着不能打击孩子的积极性,哪怕这蛋炒饭差点把她牙给硌了。


    李雨婷听到“好吃”两个字,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两只脚在凳子底下得意地晃啊晃,开口道:“嘿嘿,爸妈你们说好吃了啊,那我是不是表现得很好,能不能有个小奖励呀?”


    李富国放下筷子,跟王桂兰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就知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闺女一大早起来做饭,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道:“说吧,什么事?”


    李雨婷双手合十,一脸讨好道:“爸,妈,给我几块钱零花钱呗,我想去买《知觉影视报》给牧筝投票,她唱摇滚真的超级厉害,我要多买几份多投几票支持她!嘿嘿,作为回报,这一周的家务我全包了,拖地洗碗擦桌子全归我,行不行嘛?”


    李富国王桂兰两口子对视了一眼,都想着不能打击孩子的积极性,而且孩子拿着钱也不是去乱花,昨晚的歌手节目他们也看了,她说的牧筝小姑娘唱的摇滚虽然他们听不明白,但是也能听出那小姑娘有两把刷子,这么一想,两口子乐呵呵地同时点了头。


    李富国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给闺女:“拿去吧。”


    李雨婷一把接过钱,高兴得从凳子上蹦了起来:“谢谢老爸!谢谢老妈!你们等着,我一周的家务说到做到!”说完抓起钱蹬蹬蹬跑出了家门。


    王桂兰看着闺女跑出去的背影,笑着摇头道:“这丫头,鬼精鬼精的。”


    李富国重新夹了一口蛋炒饭在嘴里嚼着,嚼了两下咧了咧嘴,把碗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向厨房:“行了,我重新煮碗面吃。”


    *


    随着第一场全国晋级赛圆满结束,全国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上,《华夏之声》的报道接踵而来。


    《文汇报》标题用了“《华夏之声》首播收视引发全民歌唱热潮”。


    正文写道:知觉影视公司出品的音乐选拔节目《华夏之声》于七月初在知觉视听频道播出首轮晋级赛。据中央电视台收视率统计室数据,该节目周六首播即录得46%的收视率,周日更攀升至50%,知觉视听频道一举跃居全国收视排名前三位。与此同时,承载观众投票功能的《知觉影视报》在全国掀起抢购狂潮,多个城市报刊亭出现断货现象。


    《南方周末》报道“一份报纸两毛钱,全国人民排队买——《华夏之声》投票报纸催生‘报纸黄牛’”。


    正文写道:《华夏之声》开播后掀起全国投票热,由于各地报刊亭供不应求,部分城市已出现“报纸黄牛”,将原价两毛的《知觉影视报》加价至四毛五毛转售。据记者实地探访,京市前门、海市南京路等地报刊亭门前均出现数十人排队抢购的盛况,多家亭主表示进货量已翻倍仍不够卖。


    《东方日报》头版标题:“歌唱界杀出个程咬金!知觉影视搞出大茶饭收视炸到50%,全国疯抢报纸投票犹如抢鸡蛋”。


    正文写道:知觉影视老板沈知薇又出手喇!继柏林金熊奖之后,呢位26岁嘅鬼才导演搞咗个全国歌唱比赛《华夏之声》,首周直播收视率由46%飙到50%,排到全国前三,直头系一匹超级黑马杀入。最癫嘅系全国百姓为咗投票畀心水选手,排晒长龙抢购知觉影视报,有啲城市报纸一个钟就卖晒,仲出埋报纸黄牛!沈知薇呢铺嘢,搅到成个内地娱乐圈翻天覆地,港岛唱片界坐唔住喇!


    《星岛日报》报道“50%收视!沈知薇点石成金五大评委身价暴涨唱片界争崩头”。


    正文:港岛乐坛点止出碟咁简单!沈知薇搞嘅《华夏之声》首周收视直冲50%,连评委叶倩琳、郑重地、杨琳琳嘅身价都跟住升。知情人士透露,金声唱片黄百鸣投咗三百万拎到海外发行权,依家笑到见牙唔见眼。其他唱片公司见状捶心肝,有行内人放话“下次沈知薇开项目,闭住眼都要投!”


    *


    港岛,金声唱片公司总部。


    黄百鸣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今天出版的几份报纸,港岛的内地的都有,他一份一份地翻过去,脸上的笑容从嘴角弯到了太阳穴。


    46%,50%,全国前三,报纸断货,黄牛炒价,每一个数字都在印证他当初的判断,投沈知薇的项目,稳赚不赔。


    三百万港币的投资换来15%的分成和海外发行权,当初签约的时候公司里还有人觉得价格偏高,现在呢?节目才播了第一期,光是广告收入和报纸投票带来的销量分成就已经开始回本了,后面还有好几轮淘汰赛要播,到了决赛的时候收视率只会更高,广告费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更让黄百鸣高兴的是海外发行权,节目里冒出来的好苗子太多了,余水生的男声女腔、牧筝的另类摇滚、彭朗的山歌,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有成为歌坛新星的潜质,等节目结束之后这些选手里头一定会出几个大红大紫的歌手,到时候他们的唱片发行、海外演出,金声唱片都能分一杯羹。


    黄百鸣把报纸往桌上一拍,乐呵呵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盘算着回头得请沈知薇吃顿饭,好好维护一下关系,有了第一次合作的甜头,以后知觉影视再有什么新项目,他金声唱片一定要第一个冲上去抢。


    与黄百鸣同样高兴的还有华星和宝丽金的代表,他们虽然入局时间晚,拿到的分成比例远不如黄百鸣,可再少也是实打实的利润分成,况且跟着沈知薇的项目走,旱涝保收,赚多赚少都是赚。


    华星那边的张总拿到收视率数据后第一时间给沈知薇的钟秘书打了个电话,客客气气地表达了继续合作的意愿,末了还不忘提了一嘴:“沈总以后有新项目记得通知我们华星,价钱好商量。”


    其他唱片公司给黄百鸣打了个电话,表面上是恭喜老黄“投资眼光好”,实际上话里话外都在打听他对沈知薇下一步的投资动向。


    黄百鸣听出了他们的心思,也没点破,哈哈笑着打了两句太极就把电话挂了,心想这些人当初不是嫌投资额太高犹犹豫豫吗,现在看到收视率飚上来了才着急,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最难受的是当初压根没上车的那几家唱片公司,港岛飞鸿唱片的李老板翻着报纸上的收视率数据和投票抢购盛况,脸色铁青,再看到死对头几家唱片公司挣大钱,怄得要死。


    他把报纸拍在桌上,咬着牙跟副总说了一句话:“以后但凡是沈知薇的项目,不管她搞什么,别问我值不值,直接投!先把钱打过去再说!这种人做的东西,你犹豫一秒钟就少赚一年。”


    副总在旁边苦笑着点了点头,心想老板你倒是现在才想明白了。


    港岛环球唱片的陈总也是同样的想法,他跟飞鸿的李老板一样,当初对内地市场的判断过于保守,觉得内地娱乐行业还处于起步阶段,没什么油水可捞,结果被沈知薇一巴掌扇醒了,现在一看,内地不仅影片市场大有搞头,唱片市场也是一片繁荣啊——


    作者有话说:大家好热情啊,好开心,但是手速跟不上营养液速度啦,之后营养液每满两千再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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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案:


    七十年代的葫芦沟,穷得响叮当


    大队长病倒,谁都不愿接这烂摊子


    老何家的四个儿子更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


    刚发烧醒来的何家幺女何满月,脑子里多了个“带领全村发家致富系统”,不当队长?系统就要她小命!


    何满月一脚踹开大门:“磨叽啥?这队长,我当了!”


    全村都炸了,娇滴滴的满月能干啥?带大伙喝西北风?


    谁知何满月上任第一天,上到八十岁老太,下到三岁玩泥巴的娃,就连村口的狗,都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于是,画风突变:


    二流子被抓去养猪,成了养猪小能手


    碎嘴婆娘组成妇联,打遍天下无敌手


    就连村口的大黄狗,也被训练成了巡逻犬,谁敢偷懒就咬谁!


    谁也没想到,这个穷乡僻壤,后来竟成了全国著名的“状元村”、“首富村”。


    多年后


    全国首富含泪采访:“没有何队长,我现在还在玩泥巴。”


    两院院士:“我的数学启蒙是何队长用烧火棍在雪地里教的。”


    奥运冠军:“何队长让我跑快点,不然放狗咬我,我就练成了。”


    第112章


    星期五, 知觉影视总部国贸大厦十八层,平时用来做仓储和资料室的西区,这一个礼拜被临时改成了投票统计中心  。


    六间打通的办公室里,地上堆满了麻袋, 每个麻袋都鼓鼓囊囊的, 袋口扎着红绳, 红绳上挂着纸牌写着来源地,有“京市邮政总局转”“济南邮政分拣中心转”“成都东区邮局转”“武汉江岸区邮局转”等等。


    从星期一开始,全国各地的邮局就源源不断地往知觉影视公司寄来成袋成袋的投票信件, 邮局的投递员开始每天来两趟,到星期二就要跑三四趟,到了周三邮局员工根本跑不动趟了, 深市邮局不得不专门调了两辆卡车给知觉影视送信,邮局的分拣员私底下跟同事抱怨, 说他干了十几年邮政, 头回见一家公司收信收到要用卡车拉的。


    星期一第一批麻袋到的时候,票数统计部门的八个人还能应付,一人一张桌子,拆信封、取投票卡、核验防伪标志、登记选手编号和姓名、计入总数,流程跑了两遍就顺了。


    可到了星期二下午, 第二批第三批麻袋陆续卸到走廊里的时候, 八个人傻眼了,地上的麻袋已经堆了四五层高,靠着墙排了一整排, 最里头的袋子都被压变形了,麻袋的缝隙里露出一角一角白色的信封,密密麻麻的, 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也太多了吧!”统计部的员工蹲在地上拆麻袋,拆了一个又一个,每个麻袋里少说塞了上千封信,他哪怕还再长十个手指头也数不过来。


    部门负责人看着不断涌入的麻袋,只能向林副总求援,林玥二话没说从别的部门抽调了三十个人过来帮忙,可到了星期三,三十个人也不够用了,又加了二十个。


    到了星期四,半个公司的人都被拉过来帮忙拆信封统计投票了,财务部的会计拆信封拆到手软,宣传部的美工蹲在地上分拣选手编号,就连前台的两个姑娘都被叫过来帮忙核验防伪标志。


    拆出来的投票卡按选手编号分类装进不同的纸箱里,纸箱排成一排摆在墙边,有的箱子已经装满了三四箱,有的才装了半箱,每个箱子外面贴着选手的编号和姓名。


    行政部的小刘蹲在地上拆麻袋,拆了一上午,手指头被粗糙的编织绳磨得通红,她把麻袋里的信封倒在桌面上,哗啦啦地铺了一桌子,转头朝隔壁桌喊了一嗓子:“又来了一袋,甘省寄过来的,应该全是投余水生的!”


    隔壁桌负责核验的老陈头也不抬,手里的放大镜对着投票卡上的防伪标志照了一眼,确认没问题,往右手边的“有效票”筐里一扔,顺手又从左边的信封堆里抽出下一封,动作快得像流水线上的熟练工。


    “甘省的票这两天特别多,”老陈拆着信封随口道,“昨天我一个人就核验了三百多张甘省来的,十张里头有九张写的余水生。”


    旁边登记组的小马插了一嘴:“无锡来的也多,全投牧筝的,昨天我登记了一整天,登到手腕都酸了,牧筝两个字我闭着眼都能写了。”


    “湘西的也不少,”另一个同事从信封堆里探出头来,“都是投彭朗的,土家族的乡亲们可真团结,好多信封上的地址写的都是同一个镇子。”


    统计组的组长老方坐在最里面的桌子后头,面前摊着一张大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选手编号和对应的票数,他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每隔半个钟头就把最新的汇总数字报给旁边的记录员。


    到了星期五下午三点,截止时间到了,老方带着统计部的人做最后的汇总,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几个人趴在桌上核对数字。


    “总数出来了,”老方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手里拿着汇总表,声音有些发虚,“截止今天下午三点,全国一共收到了五百一十五万两千三百六十七份有效投票。”


    旁边帮忙统计的同事们听到这个数字,动作全刷地停了下来,你看我我看你,眼睛瞪得老大,满眼不可置信。


    “多少?”有人问了一句,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差错。


    “抹个零,五百一十五万。”老方又念了一遍。


    “嘶”大家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五百多万?这才是一个礼拜的分量啊!”


    “我的妈呀,难道全国人民都在投票吗?”


    “这数字,怪不得我拆信封拆到手都肿了。”


    旁边财务部借调过来帮忙的小张低头算了算,忍不住插了一嘴:“按报纸两毛钱一份算,光是投票这一项带动的报纸销售额就超过一百万了吧。”


    “远远超了,投票卡寄回来的有五百多万,可买了报纸没寄投票卡的人更多,很多人买了报纸就是想看节目报道和选手花絮的,他们不一定投票。”老方拿着汇总表摇了摇头。


    这话没说错,《知觉影视报》在七月四日星期一的单日销量就达到了惊人的九百五十万份。


    九百五十万份是什么概念,在此之前,华国报纸单日销量的最高纪录保持者是《参考消息》,峰值为九百二十一万份,这个纪录已经保持了好几年,报业同行们都觉得短期内不会有人打破。


    结果一份创刊不到两年的影视类报纸,靠着一档音乐选秀节目的投票联动,单日销量直接越过了九百二十一万的门槛,把《参考消息》的纪录甩在了身后。


    这个数字传出去的时候,整个报社行业都炸了锅,大家反应不一。


    一拨人酸得牙疼,阴阳怪气地说知觉影视报能卖这么多全靠投票卡拉动,本质上卖的是投票权,这种销量“含金量”不高,要是没有华夏之声这个节目,看看他们还能卖多少。


    另一拨人则大大方方地恭喜,私底下琢磨着能不能学到点什么,有几家报社的主编已经在研究知觉影视报的排版和内容策略了,打算搞一搞“报纸联动”的新花样。


    *


    小刘拆完了手里的麻袋,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正准备去走廊搬下一袋,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好几个女同事的声音叠在一起,带着兴奋。


    “凌一舟!是凌一舟哎!”


    “真的假的?他怎么来公司了?”


    “真的真的,我刚在电梯口看到的!”


    小刘听到议论声,探头往走廊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一个高个子的年轻男人正从电梯方向走过来,剑眉星目。


    凌一舟沿着走廊走过来,看到两边堆得满满当当的麻袋和敞开的办公室里埋头拆信的同事们,脚步慢了下来,他站在最近的一间办公室门口往里张望了一眼,满屋子的信封和忙碌的人,他啧啧道:“这是怎么了?大家在搬家呢?”


    “一舟哥!”小刘激动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刚到深市,”凌一舟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了小虎牙,“放下行李就过来公司了,路过这层看到你们忙成这样,过来看看。”


    他走进办公室扫了一眼,满地的麻袋纸箱信封,密密麻麻的投票卡铺了一桌子,他看得咋舌:“我的天,这也太夸张了吧,满地都是啊。”


    “可不是嘛,”老方从桌子后面探出头来,“五百多万封信啊一舟,从星期一拆到今天,我们部门八个人拆了五天都没拆完,最后把半个公司的人都拉过来帮忙了。”


    凌一舟走到一个纸箱旁边蹲下来看了看,箱子外面写着“65号余水生”,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投票卡,他伸手拿了一张翻了翻,投票卡上用圆珠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余水生65号”,下面还附了一句话“余水生加油,你唱得太好了!我拉着全家支持你!”


    “哟,这还写了留言,全家支持,很大的面子啊,”凌一舟乐了,“跟当初寄到公司给我的信一样。”


    旁边一个男同事听了抬头道:“对了,一舟哥,你的粉丝又给你寄了很多信呢,前台收发室那边堆了好几箱你的,等下你走之前别忘拿了。”


    凌一舟挠了挠后脑勺:“行,回头我去拿。”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满屋子忙碌的同事们,开口道:“你们辛苦了,这样吧,下午茶我请了,你们想吃什么想喝什么跟我说,我让人去买。”


    “真的?”大家眼睛刷地亮了。


    “真的真的,随便点。”


    “那我要吃菠萝包!”


    “我要绿豆沙!”


    “一舟哥,我能点猪脚饭吗?我从早上拆到现在还没吃午饭呢。”


    “可以,想吃什么都可以,”凌一舟笑着一一记下,掏出钱递给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助理,让他们下去买,两个助理开心去了。


    趁着等下午茶的功夫,几个人围着凌一舟聊了起来。


    “一舟哥,你这脸怎么黑成这样了?去非洲了?”


    凌一舟苦着脸道:“比非洲还狠,我跟港岛的一个剧组去敦煌沙漠拍武侠电影,在沙漠里待了快两个月,天天顶着大太阳拍打戏,脸上的皮晒脱了三层,能不黑吗,我现在就跟出土文物似的。”


    大家听了哄堂大笑,“哈哈哈,一舟哥,虽然你黑了点,但是依然帅气啊!”


    “你这话我爱听。”


    “电影拍完了吗?”有人问道。


    “拍完杀青了,”凌一舟摆摆手,“不过导演说后期剪辑还得一两个月,上映估计要年末了,拍武侠戏是真累啊,每天吊威亚从城墙上飞下来,飞了二十几遍才过,导演嫌我姿势不够飘逸,我都快飘成风筝了他还喊再来一条。”


    “听起来好辛苦啊。”


    “辛苦倒是其次,主要是沙漠里啥都没有,风一吹满嘴沙子,吃盒饭的时候饭里拌着沙,喝水水里沉着沙,睡觉枕头里灌着沙,我觉得我回来之后咳嗽都能咳出二两沙子来。”


    大家又是一阵大笑,“哈哈,一舟哥你去了趟沙漠,怕不是要变成沙漠王子了。”


    “可别埋汰我了。”


    下午茶很快买回来了,菠萝包绿豆沙猪脚饭等摆了满满一大桌,工作人员们一边吃一边继续手头的统计工作,气氛轻松了不少。


    凌一舟跟大家聊了一会儿,看了看时间,朝大家挥了挥手:“我先去楼上找沈总,你们慢慢吃,辛苦了啊。”


    “谢谢一舟哥!”


    “嘿嘿,一舟哥下次再来请我们啊!”


    “行,”凌一舟笑着摆手,转身走出办公室。


    *


    沈知薇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凌一舟敲了两下门框,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只见沈总坐在办公桌后面,对面的沙发上已经坐了一个人,苏晓芸。


    苏晓芸听到敲门声回过头来,看到凌一舟,眉毛一挑:“哟,从沙漠回来了?你怎么黑成这样,我差点没认出来。”


    凌一舟走进来,在苏晓芸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无奈地耸了耸肩:“你要是去沙漠待两个月也这样。”


    沈知薇放下手里的文件,看了看凌一舟晒得黝黑的脸,开口道:“辛苦了,电影拍得怎么样了?”


    “挺顺利的,导演说后期剪辑完年底应该能上映。”凌一舟往沙发靠背上一靠,长腿往前伸了伸,“港岛剧组的节奏跟咱们不太一样,他们拍得快,两个月就杀青了,不过沙漠的戏确实累,每天骑马骑到屁股都磨破了。”


    沈知薇点了点头:“回来好好休息几天,不过在休息之前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凌一舟和苏晓芸同时坐正身子看向她,“沈总,什么事?”


    沈知薇看着他们开口道:“《华夏之声》后面还有几轮淘汰赛,最终会在八月中旬举办总决赛,总决赛的规模会比前面的淘汰赛大得多,需要请嘉宾助场热场子,到时候需要你们两个出场。”


    苏晓芸和凌一舟同时点头:“没问题。”


    “我也没问题。”


    沈知薇点头,继续道:“到时候可能需要你们在现场唱一首歌,暖场用的,曲目你们自己选,提前报给企划部备案就行。”


    两人点头应好,“我会提前练好歌的。”


    沈知薇又问了几句他们最近的工作安排,苏晓芸说手头有一部电视剧的宣传通告要跑,八月中旬之前能跑完,凌一舟说武侠片杀青了暂时没有新戏,正好可以休息一阵。


    聊了一会儿,凌一舟和苏晓芸起身准备走,凌一舟已经走到门口了,又停下来,转过身,摸了摸脖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沈总,我还想问个事。”


    沈知薇抬头看他:“说。”


    凌一舟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总决赛的现场票还有吗?我想要几张。”


    沈知薇看他扭扭捏捏的样子,笑了:“你要票干什么?你自己就是嘉宾,还需要票?”


    凌一舟的脸在古铜色的皮肤底下微微发红,开口道:“是我妹妹,欢欢,她特别喜欢牧筝,就是唱摇滚的那个小姑娘,上周直播的时候奶奶说她在家看电视看得又蹦又跳的,非要我帮她弄张票,说想去现场看牧筝唱歌。”


    他说到妹妹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宠溺,欢欢的心脏在港岛做了手术之后恢复得很好,现在已经能像正常孩子那样又跑又跳了,也没再发过病。


    上周《华夏之声》直播的时候听奶奶说她守在电视机前从头看到尾,看到牧筝上台唱摇滚的时候激动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从那天起就天天念叨牧筝,他便想着给妹妹一个惊喜。


    沈知薇听完笑着摇了摇头,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总决赛的预留票,数了十张递给凌一舟,又数了十张递给苏晓芸:“一人十张,可以带你们的家人朋友一起来看。”


    凌一舟接过票,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沈总!欢欢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的。”


    苏晓芸也笑着接过票道了谢。


    凌一舟把票小心翼翼地揣进上衣口袋里,朝沈知薇摆了摆手:“沈总,那我先走了,回去给欢欢报喜去。”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又回头说了一句:“沈总,华夏之声搞得真好,我在沙漠里都听剧组的人在讨论余水生和牧筝,整个剧组的人都在追,导演还说下次要请余水生来给他的电影唱主题曲呢。”


    沈知薇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笑了笑:“行,到时再说,替我谢谢他的夸奖。”


    凌一舟嘿嘿笑着走出去,关上了门。


    *


    星期六,晚上七点半。


    国贸大厦二十楼演播大厅里,五百个观众席坐得满满当当,比上周还多加了两排临时座椅,过道里站着的人挤挤挨挨的,连侧门口都堵了几个探头往里张望的工作人员。


    舞台上的LED屏幕亮着“华夏之声”四个大字,底下一行小字写着“七十五进五十·晋级结果公布暨五十进二十五淘汰赛”。


    片头音乐从音响里涌出来,观众席上五百多号人的掌声跟着响了起来。


    孔宜佩和杨立杰从舞台两侧走到中央站定,两人朝镜头微微一笑,杨立杰率先举起话筒:“各位观众朋友,欢迎来到第一届《华夏之声》七十五进五十晋级赛的成绩公布现场,我是主持人杨立杰。”


    孔宜佩接上:“我是主持人孔宜佩。”


    杨立杰转向观众席:“上周六和周日两天的直播赛,七十五位选手为大家带来了精彩纷呈的演出,相信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一定还记忆犹新。在过去的一周里,我们收到了来自全国各地观众朋友们寄回的投票卡,数量之多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卡片,抬起头道:“截止昨天下午三点投票通道关闭,我们一共收到了五百一十五万八千六百五十六份投票。”


    数字落地,观众席大家都震惊得议论起来:“五百多万?”


    “天哪,居然有五百多万人投了票?比我想的还要多。”


    镜头前看着直播的观众也与有荣焉,“嘿嘿,这里边也有我的十份,我投了十票呢!”


    “也有我的份,我投了二十票!”


    孔宜佩等掌声稍弱了些,接过话头道:“五百一十五万八千六百五十六份投票,每一份都代表着一位观众朋友对心仪选手的支持和喜爱。在这里,我们要向所有参与投票的观众朋友们说一声,谢谢你们。”


    台下观众热情地鼓起了掌。


    等掌声下去,杨立杰开口道:“好的,接下来就是大家最期待的环节了。根据上周评委打分与观众投票的综合成绩,我们将从七十四位选手中选出五十位晋级下一


    轮。”


    他说“七十四位”的时候没有多做解释,但台下镜头前的观众心里都明白,上周最后闹场的陆文彬已经被退赛了,七十五人变成了七十四人。


    舞台后方的大幕缓缓拉开,七十四名选手分成四排站在升降台上,升降台缓缓升起,灯光打在他们身上,


    七十四个人表情各异,对于他们来说,今晚是决定他们谁能留下谁要离开的重要时刻。


    有些上周评委打分在前头的倒是不是很担心,有些排在末尾的,有些后悔之前培训的时候没有好好练,暗暗祈祷自己的观众票数能多些,实现反超。


    他们之中也不是没有打电话回去让家人发动亲戚朋友给他投票,甚至自己暗戳戳到报亭买票给自己投的,但是这些票在全国票数面前是杯水车薪,起不到多大作用。


    这个时候内地还没有经纪公司也没有水军,他们想垄断票都没有渠道也没有钱,因此每张票都是观众实打实投出来的,丝毫没有水分。


    杨立杰手中的话筒朝舞台上的选手们扬了扬:“好,现在我们开始公布七十五进五十的晋级名单。本轮晋级依据为上周评委打分与观众投票的综合排名,排名前五十位的选手晋级下一轮,排名五十一位及以后的选手将遗憾离场,名单将从第五十名开始,倒序公布。”


    舞台上七十四个人同时绷紧了身体,后排有的人腿发着抖,有的人闭着眼睛紧紧攥着拳头。


    杨立杰翻开手中的名单卡,开口道:“第五十名,观众票数五万八千张,评委打分83.63,恭喜15号选手,李山!”


    后排靠右边的位置上,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猛地抬起了头,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叫的是自己的名字,旁边的选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推了他一把,他才迈开腿往前走,走到前面站定,脸上的表情又是激动又是如释重负,眼眶都红了。


    孔宜佩把话筒递到他嘴边:“恭喜李山选手晋级,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山接过话筒,声音都开始颤抖起来:“谢谢,谢谢评委老师,谢谢观众朋友们,谢谢我爸我妈,我……我真的特别高兴,我以为我进不了的,谢谢大家。”


    他说完深深鞠了一躬,台下响起了掌声。


    杨立杰开口道:“很好,李山请你走到晋级舞台。”


    李山站在晋级舞台前,名单继续往下念,第四十九名、第四十八名、第四十七名……每念到一个名字,舞台上就走出一个人,有的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有的红着眼圈冲台下挥手,有的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喊了一声“谢谢”。


    每走出一个人,留在原地的人就少了一个,站在后排的选手们脸上的表情也在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念着中变化着,越往后念,没被念到名字的人脸色越发着急沮丧。


    他们心里都有数,按上周评委打的分数,自己的成绩在七十四个人里排在什么位置,七十多分八十出头的,观众投票能扳回来的概率太小了,大部分人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准备。


    “第二十五名,观众票数十二万四千三百张,评委打分88.5,恭喜十号选手何蓉莲!”


    何蓉莲听到自己的名字,两只手猛地捂住了嘴巴,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从武汉棉纺厂出来的时候,车间的姐妹们凑了钱给她买了件新衣服,叮嘱她好好唱,她没想到自己真的能晋级。


    她走到前面,对着话筒哽咽道:“谢谢武汉的乡亲们,谢谢我们棉纺厂的姐妹们,我一定好好唱,不让大家失望。”


    名单继续,第十九名、第十八名……念到第六名的时候,舞台上只剩下不到三十个人还站在原地,气氛越发凝重了。


    没被念到名字的人当中,有的已经低下了头捂着脸,肩膀耸动着,有的脸上看着平静,可两只手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他们知道自己已经被淘汰了,毕竟台上还有高分的没被念到,目光忍不住往牧筝、余水生、彭朗几个人身上飘,前五名应该就是他们了。


    孔宜佩合上了手中的名单卡,换了一张新的,开口道:“接下来公布前五名。”


    演播大厅里安静了下来,几百双眼睛同时看向孔宜佩。


    “第五名,观众票数总计四十九万六千五百五十五票,评委打分91分,”孔宜佩停顿了一拍,嘴角弯了弯,“恭喜我们的35号组合选手姐妹花,何花好、何月圆!”


    舞台上,两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同时愣住了,随即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对方,四只手抓在一起,然后异口同声地尖叫了一声,跳了起来,抱在了一起在原地转了一圈。


    台下观众被她俩的反应逗笑了,掌声和笑声混在一起。


    何花好和何月圆是双胞胎姐妹,今年十九岁,来自浙省义乌,两个人从小一起唱歌一起长大,上周以组合的形式登台,合唱了一首《风铃叮当响》,两个人的声线一高一低配合默契,和声的时候丝丝入扣,得了91分。


    两姐妹蹦蹦跳跳地走到前面,何花好接过话筒率先开口道:“谢谢大家给我们投票,我们两个从小到大都是一起做所有事情的,一起上学一起唱歌一起来参加比赛,今天一起晋级,我们特别特别开心!”


    何月圆从姐姐手里接过话筒补充道:“对对对,我们还要谢谢我们的爸爸妈妈,他们在家肯定特别紧张,爸爸妈妈你们放心,我们会加油的!”


    两姐妹说完对着镜头比了个心,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


    浙省义乌,何大福家。


    客厅里挤了十几号人,都是家属院的邻居,三层沙发坐满了人,沙发后面还站了一排,所有人的脑袋都朝着客厅角落里的电视机伸着。


    当电视里传出“何花好何月圆”名字的时候,何大福的老婆张秀珍正端着搪瓷茶盘给邻居们续茶水,听到名字的一瞬间,茶盘“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茶水泼了一地,都顾不得管了。


    何大福比她反应慢了半拍,愣了两三秒才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旁边桌上的搪瓷杯碰翻了都没注意,两只手使劲拍了一下大腿,嘴里喊了一嗓子:“是我家花好月圆!是我闺女!晋级了,我俩闺女晋级了啊!”


    客厅里的邻居们也都纷纷激动地鼓起掌来,靠门口的赵嫂子笑着说道:“何大福,恭喜恭喜啊,你家两个闺女有出息了!”


    旁边的老马拍了拍何大福的肩膀:“老何啊,你养了两个好闺女啊,那么多人在全国比赛里都能晋级,这争气的程度,啧啧,多少人家的儿子都比不上。”


    何大福听着这话,鼻子一酸,嘴上咧着笑,别以为他不知道家属院里有人背后怎么嚼舌根的,国家政策只准生一胎,他跟老婆都是双职工,张秀珍一胎生了双胞胎,是两个姑娘,院里有些人嘴上不说,背地里的话他没少听过。


    什么“何大福家两个丫头片子”“老何家要断了根了”“生俩还是女的,不如人家一个带把的”。


    这些话他听了很多年了,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可从来没跟人红过脸,他就憋着一口气,把两个闺女往好了养,学费一分不少,衣服一件不缺,谁说女儿不如儿子他不争辩,他就等着,等他闺女争气的这天。


    今天终于等到了,现在他两个闺女的名字在全国直播的电视上被念出来了,四十九万多的投票啊,这代表全国就有这么多观众觉得他的两闺女厉害,他何大福的两个闺女站在了全国最大的舞台上晋级了。


    他弯腰把蹲在地上哭的老婆扶起来,张秀珍满脸都是泪,嘴里念叨着“我闺女”“我两个闺女”,何大福搂着她的肩膀,朝满客厅的邻居们昂了昂下巴,声音又哑又亮:“我何大福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养了花好月圆两个好闺女!”


    客厅里掌声更响了,有几个平时说过闲话的邻居脸上讪讪的,低着头跟着拍了两下手,不服气不行,人家现在两闺女看着就要出息了。


    *


    演播大厅里,杨立杰翻开下一张名单卡:“第四名,观众票数总计五十一万三千零九票,恭喜我们的彭朗!”


    舞台上,彭朗听到自己的名字,嘴角一咧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他激动地蹦跶到前台,脸上灿烂的笑容让人看着就开心。


    孔宜佩把话筒递过去,彭朗接过话筒,声音嘹亮开心地开口道:“谢谢大家的喜欢,我从湘西坝溪寨来的,我们寨子很小,我从没想过自己能走到这里,得到这么多人的喜欢。同时谢谢评委老师,谢谢我阿公阿婆阿爸阿妈阿妹,谢谢寨子里的乡亲们。”


    他说完鞠了一躬,台下掌声热烈。


    湘西,坝溪寨。


    电视里彭朗的声音传出来的时候,邻里乡亲激动得跳了起来。


    “是朗伢子!我们朗伢子晋级了!”


    “还是全国第四名,太厉害了啊!”


    彭阿妹听到哥哥的名字,激动得现场跳了一段舞,乡亲们纷纷鼓掌:“好,彭阿妹跳得好,长大后你也像你哥哥那样去参加比赛!”


    彭朗的阿妈坐在最前面的板凳上,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听到儿子在电视里说“谢谢阿爸阿妈”的时候,帕子被她拧成了一根绳,眼泪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淌下来。


    旁边彭朗的阿爸扯了扯嘴角,鼻头红着,一只手搭在老婆肩膀上拍了拍,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个崽在外边给我们太争气了……”


    彭阿公也乐呵呵的,露出了没齿的嘴巴,“好好,我们朗伢子给我们寨争面子了。”


    *


    演播大厅,孔宜佩打开手中的卡片,看了一眼镜头,开口道:“下面公布第三名。”


    话落,台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舞台上剩余的选手也屏住了呼吸。


    “第三名,观众票数总计五十三万五千一百八十八票,恭喜我们的祁砚京!”


    舞台上,靠左侧站着的一个年轻男人垂了一下眼帘,嘴角牵出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他看起来有些瘦弱,皮肤很白,同时五官清秀得过分,一棱一角就像是山水墨画勾勒出来的,扎着一束低马尾,不说话前大家第一眼会以为他是个姑娘。


    祁砚京站到话筒前,开口道:“谢谢观众朋友们的支持,谢谢评委老师的认可,我会继续努力,把更好的歌声带给大家。”


    台下掌声响了起来,有几位姑娘小声道:“这男生女相,长得真清秀。”


    “是啊,那皮肤真好,看着比我的还要白嫩,都看不到毛孔。”


    祁砚京二十二岁,上周登台唱了一首《月落乌啼》,是他自己填的词,曲子缠绵低回,嗓音里带着化不开的忧郁气质,配上他清瘦文气的面孔和微蹙的眉头,唱得台下好几个女观众红了眼眶,评委最后给了94分。


    京市,一座四合院里。


    堂屋的电视机开着,祁砚京的母亲陈玉华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当电视里传出“祁砚京”三个字的时候,她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遥控器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小跑着穿过天井,直奔西厢房。


    西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京胡声,陈玉华推门进去,祁砚京的父亲祁鸿铭正坐在桌前拉胡琴,手腕稳当当的,弓弦贴着琴筒来回游走。


    “老祁!砚京得了第三名,全国第三名!观众给他投了五十三万多票呢!”陈玉华的声音激动极了。


    京胡的声音停了,祁鸿铭把琴弓往桌上一搁,头都没抬,冷哼了一声:“什么歌唱比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他拿了多少名我不关心,跟我没任何关系。”


    陈玉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不高兴道:“你这说的什么话?那是你儿子!”


    “哼,从他开始不唱京剧的时候,他就不是我祁鸿铭的儿子了!我们祁家没有这个人!”


    祁家三代唱京剧,祁砚京的太爷爷祁连升是民国年间京城挂头牌的须生,爷爷祁明远唱了一辈子的老生,到了祁鸿铭这一代依然是京剧行当里响当当的名角,京市的戏迷圈子里提起“祁派”,没有人不竖大拇指的。


    祁砚京从小就被父亲带着练功,吊嗓子、练身段、学唱腔,五岁登台、八岁唱全本、十二岁在京市大剧院演了一折《搜孤救孤》,被行内前辈夸“祁家后继有人”。


    祁鸿铭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一直把他当作祁家第四代传人来培养,可就在不久前,祁砚京突然告诉他,他不想唱京剧了,他要去唱歌,唱自己喜欢的流行歌曲。


    祁鸿铭顿时暴跳如雷,两父子在堂屋里大吵了一架,祁鸿铭拍着桌子骂他“忘本”“不肖子孙”“有愧于祁家祖宗”。


    祁砚京一声没吭,等他父亲骂完了,转身回房间收拾了一个包袱,第二天一早就离了家,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从那天起,祁鸿铭就再没提过这个儿子的名字,有人问起来他就说“我没这个儿子”,陈玉华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偷偷给儿子写过信寄过钱,也尝试着劝说祁鸿铭,但是祁鸿铭对京剧祁家的荣誉看得比他的生命还重,直言除非他祁砚京回来认错重新唱京剧,要不然他就当没这个儿子!


    陈玉华站在西厢房的门口,看着丈夫重新拿起琴弓拉起了京胡,咿咿呀呀的琴声又响了起来,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退了出去,回到堂屋坐到电视机前,看着屏幕上儿子站在全国直播的舞台上开心地跟观众挥手。


    她伸手摸了摸电视屏幕上儿子的脸,嘴里轻轻念了一句:“砚京,妈妈妈支持你。”


    她家也是京剧戏家,以前她也是个名角儿,其实她内心和儿子一样不喜欢唱京剧,但是她没有勇气反抗,背负着家族荣誉唱了一辈子。


    现在看到自己的儿子有勇气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她不像丈夫那样冥顽不化,她很支持自己的儿子,就好像在支持年轻时的自己。


    *


    演播大厅里,前三名公布完毕,全场的目光都聚集在舞台上的两个人身上,余水生和牧筝。


    两个人站在舞台上,中间隔了三四个人的距离,台下观众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议论声此起彼伏。


    “第一名肯定是余水生吧,上周他分最高。”


    “牧筝的粉丝多啊,年轻人都喜欢她,投票说不定更多。”


    “管他谁第一谁第二的,这两个人都厉害。”


    孔宜佩举起话筒,等台下安静了下来,开口道:“现在公布第二名和第一名。”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单卡,缓缓念道:“第二名,观众总计票数为八十五万九千三百六十五票。第一名,总计票数为八十六万三千四百零三票,两位选手之间的票数差距只有四千零三十八票,可以说咬得非常紧。”


    台下的观众听到这两个票数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八十多万票,将近第五名何花好何月圆的两倍,他们两个的票数远远甩开了其他选手好多张。


    孔宜佩提高了些音调,开口道:“获得观众投票第一名的是余水生!加上上周评委打分的96.67分,恭喜余水生选手成为七十五进五十的综合排名第一名!”


    台下掌声雷动。


    “同时,”孔宜佩转向牧筝的方向继续道,“恭喜牧筝选手以观众票数第二名八十五万九千三百六十五票,加上评委打分95分,位列综合排名第二名!”


    掌声再次热烈地响了起来。


    杨立杰先转向牧筝,把话筒递过去:“牧筝选手,你获得八十五万多票,综合排名第二,有什么想说的吗?”


    牧筝接过话筒,低头看了看话筒,又抬头看了看台下密密麻麻的观众,嘴巴抿了抿,开口道:“谢谢投票给我的人,我会继续好好唱歌的。”


    她说完就把话筒还给了杨立杰,干脆利落。


    台下笑了起来,有人喊了一声“牧筝你多说两句啊”,牧筝听到了,歪了一下脑袋,又把话筒拿了回来,补了一句:“嗯,好吧,下一轮我会唱得更好的。”


    说完嘴角弯了弯,两个浅浅的酒窝跑了出来,然后赶紧抿住了嘴,把话筒塞回杨立杰手里,耳朵尖又红了,台下观众看到她这副傲娇的样子都乐开了,小姑娘真可爱。


    孔宜佩等她说完后,把话筒递到余


    水生面前:“余水生选手,你获得了八十六万三千四百零三票,全场最高,你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余水生听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右眼眨了好几下,两只手慢慢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接过话筒,紧紧攥着,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我,我谢谢大家,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给我投票,我……”


    他停了一下,右眼眶有些湿润,他使劲眨了两下眼把泪意压下去,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我从甘肃定西来的,我们村子很穷,我从小就种地放牛,没读过多少书,我唱的歌都是跟着收音机学的,我原以为没多少人喜欢我唱歌,但是现在……谢谢你们喜欢听我唱歌,谢谢评委老师,谢谢各位观众。”


    他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台下的掌声经久不息。


    *


    五十个晋级选手站到了舞台前方,灯光从他们身后打过来,把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台前。


    舞台后方,二十四个没有晋级的选手站在原地,脸上都是沮丧难过的表情。


    杨立杰看着舞台后方的选手们,举起话筒,声音放低了几分:“对于今天没有晋级的二十四位选手,我们想说几句话。”


    他顿了一下,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后方选手们的面孔,开口道:“从全国几万名报名者当中脱颖而出,走进七十五强,你们已经做到了绝大多数人做不到的事情。站在这个舞台上唱歌,把自己的声音传递给全国的观众,无论最终是否晋级,你们都已经用自己的歌声证明了自己。”


    孔宜佩接过话头:“音乐的路很长,这个舞台只是一个起点。今天离开这个舞台,你们可以继续唱歌,继续追求自己的音乐梦想,希望你们记住在这个舞台上唱过的每一首歌、流过的每一滴汗、感受过的每一次掌声,这些都是属于你们的,谁也拿不走。”


    “华夏之声,唱的是每一个人的歌声,无论你在哪里,只要你在唱,你的声音就有人听见,希望下一次,我们还能在舞台上相见。”


    台下的掌声响了起来,这一次是给那二十四个人的,持续了很久很久。


    后方有个选手终于撑不住了,蹲下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抖个不停,旁边的选手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背,自己的眼圈也是红的。


    掌声渐渐弱了下来,二十四名选手在场务的引导下从侧台离场,有人走的时候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舞台上的灯光,久久不愿挪开,之后转身走进了侧幕的黑暗里。


    选手们都下去后,舞台上的灯光重新亮了起来,LED屏幕上的字幕切换成了“五十进二十五·淘汰赛”。


    孔宜佩举起话筒,声音清亮饱满,朝镜头露出了笑容:“七十五进五十晋级赛圆满落幕,感谢每一位观众的投票和支持。那么现在,五十进二十五淘汰赛正式开始!下面有请我们的一号选手……”


    第113章


    随着《华夏之声》赛程一轮接一轮地往下推, 五十进二十五,二十五进十五,淘汰赛的残酷在升级,观众的投票热情也在不断升级。


    到了十五进十赛的这一周, 也就是每周星期一的投票日, 《知觉影视报》的全国单日销量已经突破了一千三百万份。


    一千三百万份, 华国有史以来没有任何一份报纸达到过这个数字,《参考消息》的峰值九百二十一万份已经被远远甩在了身后,也意味着全国平均每八个人里就有一个人在星期一买了这份报纸。


    大城市的报刊亭门口天不亮就排起长队, 小城镇的邮递员还没出门就被堵在邮局门口,印刷厂加了夜班赶印都印不过来,连油墨供应商都跟着发了一笔横财。


    圈子里起初还有些酸言酸语, 说知觉影视报卖的是投票权不是内容,含金量大打折扣。


    可随着数字一周一周地往上蹿, 从九百五十万到一千一百万再到一千三百万, 这些声音也渐渐没了,一千三百万份摆在面前,管你卖的是什么,人家实打实地卖出去了,你酸不酸它都在那儿, 他们望都望不到边。


    有几家老牌报社的总编凑在一块喝茶的时候, 聊到知觉影视报的发行量,一个总编端着茶杯叹了口气:“服了,彻底服了, 人家一份影视小报干到一千三百万,我们正儿八经的大报干了十几年也没摸到人家的零头,你说气人不气人。”


    旁边的总编苦笑着摇头:“气什么气, 人家是真有本事,沈知薇搞出来的‘报纸投票’模式,把读者和节目绑在了一起,每个买报纸的人都有强烈的参与感,这招用得牛,我们想学都学不来。”


    另一个总编嘬了一口茶:“别酸了,想想怎么跟人家合作才是正经事。”


    投票热潮催生的可不光是报纸销量,还有无数家庭里的“投票大战”。


    某市某筒子楼,晚饭过后,老周端着碗到厨房洗碗,他媳妇赵桂兰坐在饭桌上,面前铺了十份《知觉影视报》,拿着剪刀正认认真真地沿着虚线把投票卡剪下来,十张投票卡整整齐齐码在桌沿上。


    老周洗完碗甩着手走出来,瞥了一眼桌上的投票卡,随口问了一句:“投给谁的?”


    “余水生。”赵桂兰头也不抬。


    老周的嘴立刻撇了下去:“又是余水生,你这段时间都给他投了多少票了?我看彭朗唱得也挺好的嘛,咋不给他投?”


    赵桂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彭朗唱得好关我什么事?余水生唱得更好,他的嗓子动听极了,我都快给他唱化了,你说我不投他投谁?”


    “你化了关我什么事?”老周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赵桂兰剪刀停下,双眼一瞪。


    “没,没什么。”老周赶紧缩了缩脖子。


    就在这时他们闺女从卧室里窜了出来,手里也捏着三张投票卡,往桌上一拍:“妈,我要投给牧筝!你帮我一起寄了吧。”


    赵桂兰低头看了看女儿的投票卡,上面端端正正写着“牧筝”两个字,皱了皱眉:“你投什么牧筝啊,投余水生多好啊!”


    “我不,我就要投给牧筝!”闺女两只手叉在腰上,“牧筝唱摇滚多酷啊,余水生唱的歌太慢了,唱得我都要被他催眠睡着了。”


    赵桂兰听了气得放下剪刀拍了一下桌子:“啥叫催你睡觉?人家余水生唱得多好你说催你睡觉?你懂什么叫好歌吗?”


    “我就不懂咋滴,我就要投牧筝!”闺女把三张投票卡护在胸口,寸步不让。


    老周看她们母女俩就要争得面红耳赤,忍不住在旁边插了一嘴:“要我说你们都别投了,投给彭朗多好……”


    母女俩同时扭头瞪了他一眼:“做什么美梦呢!”


    老周吓得只能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


    赵桂兰和闺女僵持了好一会儿,谁都不肯让步,最后赵桂兰不耐烦地一挥手:“行行行,你投你的牧筝,我投我的余水生,各投各的,谁也别管谁!”


    “说好了啊,你不许偷偷把我的票改成余水生。”闺女警觉道。


    “呵,我稀罕改你的票?你三票够干啥的?”赵桂兰不屑道。


    闺女被她妈怼得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抱着投票卡回了卧室,走到门口又甩了一句:“牧筝最后肯定拿冠军!”


    “你做梦吧!”赵桂兰在身后寸步不让地喊了一嗓子。


    老周看着母女俩吵来吵去的样子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你们爱投谁投谁,能不能让我清静会儿……”


    “你闭嘴!”母女俩再次异口同声。


    老周缩回了沙发角落里,啥都不敢说了。


    *


    某报刊亭旁边,蹲着四个半大孩子,四个人排成一排蹲在报刊亭旁边的台阶上,下巴搁在膝盖上,八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报刊亭窗口前来来往往买报纸的大人。


    他们兜里加起来一共只有四毛钱,只能买两份报纸,所以他们就想了个办法,蹲守在报刊亭旁边,盯着买报纸的人看,猜哪个是买了报纸看完新闻就扔掉不会寄投票卡的,然后上前去捡。


    大点的孩子铁蛋蹲了一上午,已经总结出了一套“鉴别法则”,他把脑袋凑到其他三个孩子旁边,叽里咕噜传授经验:“你们看好了,排队的人里面,如果是年轻姑娘或者年轻小伙子,别去问,他们肯定要投票的,都有喜欢的歌手。如果是中年阿姨,更别去问,她们比年轻人还疯,上次我看到一个阿姨一口气买了二十份呢。”


    “什么样的大人才不投票呢?”二毛歪着脑袋好奇问道。


    铁蛋眯着眼扫了一遍报刊亭前的队伍,伸手往前一指:“你看,穿皮鞋提公文包的,手腕上戴表的,走路急匆匆的,买完报纸往提包里一塞就走的,十有八九是上班路上顺手买份报纸看新闻的,他们多半不会投票。”


    “铁蛋哥你好厉害啊,跟火眼金睛似的。”丫丫崇拜地看着他。


    “那当然。”铁蛋昂了昂下巴,“观察力,懂不懂?”


    话音刚落,四个孩子的目光同时锁定了一个目标,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从报刊亭窗口买了一份《知觉影视报》,往腋下一夹,转身就走了,步子迈得很快。


    铁蛋的判断来了:“看到没有?买完就夹着走了,都不翻开看选手照片的,肯定不投票,跟上!”


    四个孩子齐刷刷地从台阶上弹了起来,悄悄跟在男人身后,那男人走出十几米远,丝毫没有察觉身后多了四条小尾巴。


    走了半条街,跟到了一个十字路口,铁蛋正打算上前去问“叔叔你要投票卡吗”,旁边小胖忽然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朝地上努了努嘴。


    铁蛋低头一看,前面的男人走路时,一个深棕色的钱包从他裤子口袋里掉了出来,正躺在路边的石砖上。


    铁蛋走过去蹲下来捡起钱包,翻开看了一眼,里面塞着好几张大团结,还有一张工作证,他合上钱包朝其他三个一摆头:“追!”


    四个孩子撒开腿跑了起来,在人行道上你追我赶地往前冲,丫丫腿短跑在最后面,小辫子在脑后甩得啪啪响。


    “叔叔,叔叔!”铁蛋跑到男人身后喊了起来。


    男人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到四个气喘吁吁的孩子追到了身后,愣了一下:“你们找我?”


    铁蛋喘着气把钱包递了过去:“叔叔,你的钱包掉了。”


    男人下意识摸了一下裤兜,空的,脸色倏地变了,他赶紧接过钱包翻开看了看,钱和证件都在,长舒了一口气,看着几个孩子如同看着再生父母,感激道:“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要不是你们追上来还给我,这钱包丢了我一个月工资就没了。”


    他说着心有余悸地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零钱,数了四张五毛的递过去:“来,一人五毛钱,拿去买雪糕吃,算叔叔感谢你们的拾金不昧。”


    铁蛋看了看他手里的钱,又看了看他腋下夹着的《知觉影视报》,两只手背到身后摇了摇头:“叔叔,我们不要钱。”


    “不要钱?”男人愣了,还有小孩不要钱的?


    铁蛋的目光盯着他腋下的报纸,开口道:“叔叔,你手里的知觉影视报能给我们吗?我们想要里面的投票卡。”


    男人低头看了看腋下的报纸,又抬头看了看面前四个孩子满怀期待的脸,哭笑不得,他买这份报纸就是图个看新闻消遣,投票卡什么的他压根没打算用,本来看完就准备垫桌角的。


    “你们就要这个?”他指了指报纸确认道。


    四个孩子齐齐点头,八只眼睛亮闪闪的,男人乐了,把报纸从腋下抽出来递给铁蛋:“拿去吧,给你们了。”


    “谢谢叔叔!”四个孩子同时喊了一声,铁蛋接过报纸,四个人围在一起欢呼起来,比过年拿到压岁钱还开心。


    男人看着四个孩子高兴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想了想,还是把手里的四张五毛钱塞到了铁蛋手里:“钱也拿着,可以买更多报纸,你们是好孩子。”


    铁蛋看了看手里的两块钱,又看了看男人,嘴角咧开了,露出了两颗门牙中间的豁口:“谢谢叔叔!”


    男人摆了摆手笑着走了,四个孩子蹲回到路边,铁蛋把两块钱分了分,一人五毛,然后郑重地把报纸翻开找到投票卡的版面,问大家:“这一张投票卡,投谁?”


    “投牧筝!”丫丫第一个喊。


    “投余水生!”小胖反对。


    “投彭朗!”二毛举手。


    铁蛋看了看三个人,一人一个答案,加上他自己想投祁砚京,四个人四个答案,谁也不让谁。


    铁蛋想了想,开口道:“别吵了,咱们有两块钱呢,一份报纸两毛,两块钱能买十份报纸,到时候我们想投谁就投给谁,走,去报刊亭买报纸!”


    四个孩子顿时蹦蹦跳跳地朝报刊亭跑去,丫丫跑在最前面,嘴里喊着“我先投,我第一个投。”


    *


    无锡,《华夏之声》开播到现在已经过了好几轮了,许惠芳每一期都没落下,从第一期牧筝登台起她就犯嘀咕,越看越觉得台上的小姑娘就是隔壁牧家的大女儿。


    开头两期她还拿不准,毕竟台上的牧筝跟她印象里的牧筝差别太大了,一个齐刘海黑长直干干净净的,一个爆炸头浓妆杀马特脏兮兮的,怎么看都联系不上。


    可看到后面几期,尤其是二十五进十五和十五进十的比赛,牧筝在台上的近景镜头越来越多,镜头怼到脸上的时候五官一览无余,下巴的弧度、鼻子的形状,跟隔壁牧家大丫头简直一模一样,再加上名字地址年龄都对上了,她就不相信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许惠芳坐在自家客厅里看完新的预告片后,再也按捺不住,她起身出了门,走了几步到了隔壁牧家院子前,伸手敲了敲门,开门的是林丽芬。


    “哟,许姐,什么事啊?”林丽芬倚着门框,随口问道。


    许惠芳在门口往里扫了一圈客厅,没看到牧筝,也没看到牧欣怡和牧大国,客厅里只有牧大宝一个人趴在地毯上搭积木。


    “我就过来看看,”许惠芳收回目光,看着林丽芬的脸,开口问了一句,“你那个继女呢?牧筝最近在家吗?”


    林丽芬的脸色刷地沉了下来,嘴角朝下一撇,眉头皱到了一块,好像许惠芳提了一个让她膈应的名字。


    许惠芳把她的表情看在眼里,心想这林丽芬当后妈当得也是别具一格的坦坦荡荡,丝毫不掩饰对继女的厌恶,提一嘴名字脸色就这样了。


    “谁知道呢,”林丽芬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上次跟她爸吵了一架,砸了家里一堆东西就跑了,到现在人影都没有,一声招呼都不打,牛气得很。”


    许惠芳一怔:“不是说她去京市找她亲妈了吗?”


    林丽芬眯了眯眼:“谁说的?她亲妈听说前阵子刚生了个儿子,哪里顾得了她,你从哪听来的这话?”


    “你家二女儿说的呀,”许惠芳脱口而出,“之前我问欣怡,欣怡说牧筝去京市她亲妈那儿过暑假了。”


    林丽芬听了一愣,脑子里转了一圈,牧欣怡那个木头疙瘩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她正想追问,许惠芳忽然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那我就没认错!”


    林丽芬被她吓了一跳:“你说什么?”


    “《华夏之声》啊,上面有个唱歌很厉害的姑娘,跟你们家大女儿牧筝长得可像了,也是无锡的,”许惠芳一口气说了出来,“我看了好几期了,名字对得上,长相也对得上,就是她!”


    林丽芬盯着许惠芳的脸,一头雾水:“你说什么?什么华夏之声?”


    “你没看过?最近全国都在播的那个歌手比赛啊,知觉视听频道的,可火了,你怎么没看?”


    林丽芬的脸


    抽了一下,嘴角往下一扯:“我家老幺晚上天天吵着要看《葫芦兄弟》,电视一到那个点就被他占了,我哪看得成。”


    许惠芳听了乐了,她心里活泛了起来,按林丽芬的脾气,看不得继女好是出了名的,要真知道她继女人家现在马上要大红大紫了,还不得原地发疯,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她。


    可林丽芬已经听出了端倪,她凑上来拽住了许惠芳的胳膊,追问道:“你刚才说的什么意思?什么华夏之声?你认错什么人了,牧筝去参加了华夏之声?你把话说清楚。”


    许惠芳被她拽着胳膊甩都甩不脱,心里安慰自己就算她不说人家迟早也会发现的,便开口道:“就是你们家大女儿牧筝,去参加了华夏之声全国歌唱比赛,唱歌唱得厉害着呢,从海选一步步晋级,现在已经进了全国十强了,很多人喜欢她。那啥,我一开始也没敢认,这孩子平常打扮得稀奇古怪像个小太妹似的,可在电视上清清爽爽的,我也是看了好几期才敢肯定。”


    林丽芬的脸色瞬间僵住了,好几秒后她才回过神来,声音变得尖锐起来:“怎么可能!你说的是牧筝?!那个死丫头?绝对不可能!”


    她的五官气得扭到了一起,眼睛瞪得老大,嘴角痉挛似的往下拉扯,整张脸看着说不出的狰狞。


    许惠芳被她的表情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这才说了牧筝出息了她就这副面孔了,许惠芳心里叹了口气,把搁在门框上的手收了回来,开口道:“行了,我就是过来跟你说一声,我先回去了。”说完转身走了。


    林丽芬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许惠芳的背影走远,脸上的表情青白交加,嘴唇绷得紧紧的,牙根咬得咯咯响。


    怎么可能?那个死丫头怎么可能去参加什么歌手比赛?怎么可能还进了什么全国十强?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她?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转身走进屋里,“嘭”地一声把门重重摔上。


    *


    晚上,牧家客厅,电视里正放着《葫芦兄弟》的片头曲,牧大宝盘腿坐在沙发上看得津津有味,手里抓着一包虾条,吃得满嘴都是碎渣。


    林丽芬从厨房走出来,一言不发地走到电视机前,拿起遥控器“啪”地按了一下。


    屏幕上的葫芦兄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知觉视听频道的台标和“华夏之声·十五进十淘汰赛”的片头动画。


    “妈!”牧大宝嘴里的虾条喷了出来,“我在看葫芦兄弟呢,你给我换回去!”


    他伸手要去抢遥控器,林丽芬一把把遥控器攥在手里,转头瞪了他一眼。


    牧大宝被吓了一跳,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妈妈这样凶狠的表情,眼睛瞪着,嘴巴抿着,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特别吓人。


    “给我安静坐着。”林丽芬提高音量道,“不看就给我滚一边去。”


    牧大宝缩了缩脖子,到嘴边的抗议咽了回去,他虽然被宠惯了,可他妈这副样子他没见过,六岁的小孩也有直觉,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闹了,乖乖缩回沙发角落里,抱着虾条袋子不敢出声了。


    电视里,主持人孔宜佩和杨立杰站在舞台中央,正在对今晚十五进十晋级赛做开场白。


    林丽芬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紧紧攥着遥控器,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一眨不眨。


    选手一个一个地登台唱歌,林丽芬谁也没看进去,这时,主持人开口道:“下面有请六号选手,来自无锡赛区的牧筝……”


    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一个齐刘海黑长直的姑娘抱着吉他走了出来,身形瘦削,脸上干干净净的,杏眼圆碌碌的,嘴巴微微嘟着。


    林丽芬的眼睛倏地瞪大了,是她,还真是她牧筝,许惠芳说得没错。


    电视屏幕上的姑娘没有化浓妆,五官清清楚楚地暴露在镜头前面,那样子像极了她妈妈,林丽芬曾经见过牧筝妈妈,来给牧大国送离婚协议那天,那天那人只是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无端地让她发怵,让她记了很久。


    林丽芬眼睛死死瞪着电视机里的牧筝,恨恨道:“怎么可能,怎么是牧筝那死丫头……”


    电视里牧筝开始唱歌了,吉他声从喇叭里涌出来,林丽芬没听进去任何一个音符,她只看到了台上站着的人,站在全国直播的舞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几百个观众在台下给她鼓掌,几千万人在电视机前看着她,全国十强,十个人里面有她,有这个她林丽芬看不上眼的死丫头。


    “啪!”遥控器被她狠狠摔在了地上,电池盖弹开了,两节电池咕噜噜滚到了茶几底下。


    牧大宝被这声响吓得从沙发上弹起来,嗷地叫了一声,虾条撒了一地。


    书房的门猛地拉开,牧大国皱着眉大步走出来,看到地上碎裂的遥控器和满地的虾条碎渣,脸一沉:“你发什么疯!”


    林丽芬转过头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嫉恨还是别的什么,她抬手直直指向电视屏幕,“你看看,”她的声音又尖又利,“看看电视上是谁。”


    牧大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电视,屏幕上牧筝正站在舞台中央,追光灯照着她,看起来闪闪发光。


    牧大国先是愣住了,随后眉头拧起来,眼睛眯着往前凑了两步想看清楚,然后整张脸的肌肉慢慢绷紧了。


    “这是你大女儿,”林丽芬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看看,人家离了你牧大国,照样过得风生水起。”


    她最懂什么话能刺激到他,最懂怎么给他插刀,牧大国这人大男子主义,说一不二,现在他看不起的女儿离了他过得很好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果然牧大国的脸色倏地变得难看起来,那死丫头上次砸了家跑了,他气了几天就不气了,因为他认为那个死丫头跑不到哪里去,没钱没本事,出去晃几天吃了苦头自然就自己灰溜溜地回来了,到时候他再好好教训教训她。


    可现在那死丫头跑去参加了全国歌手比赛,还唱进了全国十强,她站在全国直播的舞台上被几千万人看着,她牧筝离了他牧大国照样活得好好的,甚至比在他家里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牧大国的下颌收紧,两只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死死盯着电视屏幕上的牧筝:“这个死丫头……”


    林丽芬站在旁边,看到牧大国的反应,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他瞧不起的人翻了身,尤其是被他贬低过的女儿。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向牧欣怡的房间,一把推开了门。


    牧欣怡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笔正在做题,门被猛地推开的时候她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抬起头来看向门口。


    林丽芬站在门口,两只手撑在门框两边,瞪着牧欣怡,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你为什么跟许惠芳撒谎说牧筝去了京市?”


    牧欣怡看着她,没说话。


    “还有上次,”林丽芬往前逼近一步,手指戳向客厅的方向,“你故意跟你弟弟说什么葫芦兄弟正在播蛇精变成爷爷,是不是故意让他吵着要看动画片,好阻止我们换台看华夏之声,发现不了牧筝去参加了比赛?!”


    牧欣怡放下手里的笔,看着林丽芬的眼睛,平静地开口道:“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还装!”林丽芬的声音变得刺耳起来,“我才是你妈!要不是你一直阻止,我们早就知道牧筝去参加了比赛!我们就不会让她像现在这么光荣!”


    “你看看人家牧筝现在就要出息了,你呢?你还在死读书!你到底是跟谁一头的?你知不知道,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


    牧欣怡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这个她叫了十六年妈的女人。


    “妈,你说错了,”她的声音很轻,“不是为我好,是为你自己好。”


    林丽芬的神色一变,那句话像一面镜子搁在了她面前,照出了她所有的心思。


    嘴上说的“为你好”,里面裹着的全是她自己的私心,她怕牧筝出息了亲生女儿被比下去,她怕牧筝出头了家属院的人看她笑话,她怕牧大国因为牧筝的成功重新重视前妻留下的女儿,她怕牧筝威胁到她在家里的地位。


    现在被十六岁的女儿一句话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底裤,林丽芬的脸白了一瞬,随即涨得通红,右手猛地抬了起来,“啪”一巴掌扇在了牧欣怡的脸上,色厉内荏道:“吃里扒外的东西!”


    巴掌落下去的声音在房间里脆生生地响起,牧欣怡的头被打得往右偏了过去,左边脸颊迅速浮起了一片红印。


    林丽芬扇完之后胸口剧烈起伏着,瞪了牧欣怡一眼,一甩手转身走出了房间,门被猛地摔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牧欣怡维持着头偏向右侧的姿势好一会儿没动,左边脸颊上的红印从颧骨蔓延到了耳根。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把头转了回来,目光落在了摊开的课本上,手里的笔重新握紧,她低下头,继续看书,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


    总决赛当天,国贸大厦二十层从早上就开始热闹起来,走廊里的脚步声从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这头,此起彼伏。


    场务组的人推着道具箱从货梯里出来,两个人抬着一块LED备用屏往演播大厅走,一边走一边喊“让让让让”,前面搬花篮的实习生赶紧贴着墙根闪到一边,花篮里的百合花被挤得歪了,她腾出一只手把花扶正,又小跑着跟上队伍。


    灯光组蹲在舞台上方的桁架里调试追光灯,两个人举着对讲机互相喊话,一个在上面喊“左边再偏两度”,一个在下面喊“你说的是我的左边还是你的左边”,喊了半天也没搞清楚方向,旁边的同事听不下去了,干脆爬上去自己动手调。


    旁边音响组的技术员趴在调音台前面,面前的推子拉上去又拉下来,耳机罩着一只耳朵,另一只耳朵听着旁边人说话,嘴里念叨着“低频太重了,再切两个dB”,念完又摇头,“不行,切多了人声会薄,加一点混响试试”。


    化妆间那边更是乱成了一锅粥,虽然今天只有十组选手,但是造型发型更加隆重,加上助场嘉宾和评委演出也需要舞台妆造。


    每间化妆室都挤了好几个化妆师和造型师,吹风机的嗡嗡声和卷发棒夹头发的滋滋声交织在一起。


    “三号的粉底色号拿错了,要自然色的。”


    “来了,这个眼影要不要加深一点?”


    戚虹拿着今晚的节目流程表从走廊这头跑到那头,嘴里念着时间节点,每经过一个工位就停下来叮嘱两句,“追光灯第三首歌的时候要换蓝色色片,别忘了。”


    “伴奏带第五首的前奏多了两小节,已经跟选手确认过了,你们对一下时间码。”


    老周坐在导播间里进行最后调试,几台监控画面同时亮着,他左手按着对讲机,每隔几分钟就朝话筒里喊一句指令,“二号机位往台口推一推。”


    “全景机位升高半米。”导播间里的助理跟着他的指令在调度板上做标记。


    虽然总决赛只剩下十组选手了,可要忙的事情比淘汰赛多了好几倍,灯光效果要做升级,舞台美术要换新方案,嘉宾的出场走位要重新排练,还有赞助商临时加了一块广告板要往舞台侧面挂,挂的位置跟灯光组的设备冲突了,两个组的人蹲在舞台边上一边比划一边争论,吵吵闹闹的,可吵归吵,活没停,该干什么干什么,所有人忙中有序地工作着。


    二号化妆室里坐着牧筝,化妆师蹲在她左边,手里捏着一支眉笔,正在给她描眉毛。


    旁边的造型助理在化妆台上摆弄着各种瓶瓶罐罐,睫毛膏和唇彩摆成一排,镜子前面夹着今晚的造型方案图,是个清爽利落的少女风格。


    化妆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里的喧闹声一阵一阵地涌进来,这时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了,咯吱一声,化妆师的手停了一下,牧筝也抬起眼看向门口。


    凌一舟站在门口,右手牵着一个小姑娘的手,他朝化妆室里扫了一眼,看到了牧筝和化妆师,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了小虎牙。


    “一舟哥!”化妆师先认出了他,手里的眉笔往桌上一搁,朝他打了个招呼。


    造型助理也抬起头来:“凌哥来了?”


    凌一舟是知觉影视的当家一哥,公司上上下下没人不认识他,他朝大家摆了摆手:“大家辛苦了,忙着呢?”


    “可不是嘛,总决赛,快要忙死了。”造型助理笑着应道。


    牧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凌一舟礼貌地点了一下头:“一舟哥。”


    凌一舟看向她,笑着朝她抬了抬下巴算是回礼:“牧筝同学,今晚准备好了?”


    “还行。”两个字蹦出来,干脆利落。


    凌一舟乐了,他也知道这姑娘性格酷酷的,他往旁边让了让,把身后的小姑娘往前带了半步:“打扰你们了啊,今天来主要是带我妹妹过来看看,”他拍了拍欢欢的肩膀,低头朝她笑道,“欢欢,这就是你的偶像牧筝姐姐。”


    欢欢被哥哥从身后领到了前面,她从进门起就一直躲在凌一舟的胳膊后头,只露出半个脑袋往化妆台的方向张望,看到牧筝站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睛立刻亮了。


    可真站到牧筝面前了,她又怯场了,两只手绞在一起,脸蛋红扑扑的,嘴巴张了两下没发出声音,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牧筝的视线落到了凌一舟身旁的小姑娘身上,个子比她矮了大半个头,圆脸圆眼睛,皮肤白白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可爱劲。


    凌一舟弯下腰凑到欢欢耳边小声说:“你在家天天念叨要见牧筝姐姐,现在见到了怎么不说话啦?”


    欢欢鼓起勇气抬起头来看着牧筝,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在叫:“牧筝姐姐,你好,我叫凌欢欢,我,我特别喜欢你唱的歌。”


    说完她赶紧又把头低了下去,耳朵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旁边的化妆师和造型助理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舟哥,你妹


    妹好可爱啊。”


    凌一舟无奈,只能在旁边笑着补充道:“牧筝同学,我这妹妹是你的头号粉丝,从第一期看到现在,一期都没落下,每天在家里抱着吉他学你唱歌,吉他都不会弹就在那干比划,还非要我教她怎么甩头。”


    “哥!你别说了!”欢欢急了,跺了跺脚,脸更红了。


    化妆室里的人顿时笑成了一片,牧筝也忍不住嘴角弯了起来。


    欢欢被哥哥揭了底,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把一直攥在左手里的东西举了起来,朝牧筝递了过去。


    是一个布娃娃,巴掌大小,用碎布头手工缝制的,棉花塞得鼓鼓的,娃娃的头上缝了一头黑色的毛线做头发,齐刘海,长直发,两只纽扣眼睛圆溜溜的,小嘴巴用红线缝了一道,微微往下弯着,看着酷酷的。


    最妙的是娃娃的怀里还抱着一把迷你的布制吉他,吉他是用硬纸板做的骨架外面包了一层棕色的绒布,琴弦用六根白棉线代替,一根一根缝得整整齐齐。


    欢欢把布娃娃递到牧筝面前,有些害羞道:“牧筝姐姐,这个是我照着你在电视上的样子缝的,送给你。”


    牧筝低头看着欢欢手里的布娃娃,跟她确实有几分相似,笨拙又用心的针脚密密麻麻地缝满了整个娃娃的身体,有的地方线头没藏好露了出来,有的地方棉花塞得太多把布面撑得鼓起了一个包,可正是这些不完美的细节让人看出缝制它的人花了多少工夫。


    她心里一动,伸手接了过来,布娃娃拿在手里轻轻的软软的,手掌合拢的时候能感受到里面棉花的柔和回弹,她把娃娃举到面前看了看,嘴角弯了弯,声音放缓了许多:“我很喜欢,谢谢你。”


    欢欢听到“我很喜欢”,低着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两只眼睛亮闪闪的,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了两颗小虎牙,跟她哥哥一模一样。


    “真的吗?你真的喜欢吗?”欢欢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嗯。”牧筝点了一下头,肯定道,“缝得很可爱,我很喜欢。”


    欢欢高兴得原地跳了两下,转头扑向凌一舟,抱着他的胳膊使劲摇,“哥,牧筝姐姐说她喜欢,嘿嘿。”


    凌一舟被她摇得东倒西歪,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我听到了,你小声点,别把人家化妆室闹翻了。”


    化妆师在旁边看得满脸笑,造型助理也跟着乐:“小姑娘可太可爱了,牧筝你以后可多了一个小粉丝啊。”


    牧筝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娃娃,拇指在娃娃的齐刘海上轻轻蹭了蹭,心里划过暖流,十二岁前她也有过一个布娃娃,是她妈妈给她缝的,之后她就没收到过布娃娃了,而那个娃娃也被牧大宝剪烂了,为此她把他痛揍了一顿,也挨了牧大国的一顿揍。


    凌一舟看了看时间,拍了拍欢欢的肩膀:“好了欢欢,牧筝姐姐还要化妆呢,咱们别耽误人家准备了,走吧。”


    欢欢虽然也有些不舍,但她也知道不能耽误牧筝姐姐上台,乖乖地点了点头:“牧筝姐姐,那我先走了,今晚加油哦。”说完拉着哥哥的手就准备往门口走。


    “等一下。”


    凌一舟和欢欢同时回过头来。


    牧筝站在化妆台前,手里还捏着布娃娃,嘴唇抿了一下,目光看向欢欢,声音有些别扭:“你要签名吗?”


    欢欢愣了一下,圆眼睛眨了眨。


    牧筝的耳尖泛起了一层薄红,她扭开了视线看向旁边的墙壁,嘟囔着补了一句:“虽然我学习不好,但是我字写得还可以。”


    化妆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化妆师先憋不住“噗”地笑了出来,造型助理也跟着乐了,凌一舟更是直接笑出了声。


    欢欢反应过来,猛地用力点头,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上上下下好几下:“要要要,我要签名!”


    牧筝便转身在化妆台上找了找,翻出一支记号笔,又从旁边抽了一张干净的白纸,趴在化妆台上写了起来。


    她的字确实写得不赖,一笔一画很有力道,“牧筝”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的,旁边还加了一句“送给欢欢”,末尾还活灵活现地画了一把小吉他。


    写完她把纸递给欢欢,欢欢双手接过去,捧在胸口,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牧筝姐姐!”声音又大又亮,跟刚进门时判若两人。


    牧筝嘴角扬起,朝她点了一下头,“不用谢。”


    随即她重新坐回了化妆椅上,端端正正地坐好,下巴微微扬起,示意化妆师继续。


    凌一舟牵着欢欢的手走出了化妆室,门合上了,走廊里传来欢欢雀跃的声音,离得远了还能隐隐约约听到她在跟凌一舟念叨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走廊的嘈杂里。


    化妆师重新拿起眉笔蹲到牧筝旁边,边画边笑着说:“你对小粉丝还挺好的嘛。”


    牧筝没接话,手里轻轻捏了一下那个布娃娃。


    走廊里,凌一舟牵着欢欢走到电梯口,欢欢一路上蹦蹦跳跳的,左手捧着签名纸,右手牵着哥哥,嘴巴一刻没停,“哥,牧筝姐姐好漂亮啊,比电视上看到的还好看!”


    “嗯嗯,是挺好看的。”


    “哥,她说她喜欢我缝的娃娃,她是真的喜欢吧?”


    “真的,你没看她笑了嘛。”


    “哥,她还主动问我要不要签名呢,她主动问的!”


    “对对对,她主动问的。”


    “哥,你看她写的字,好看吧?她还画了一把小吉他呢!”


    欢欢把签名纸举到凌一舟面前炫耀似的晃了晃,凌一舟低头看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好看,你回去好好收着。”


    “那是,我要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看一遍!”


    *


    同一时间,十八楼,知觉影视公司的前台在十八层,是公司对外的门面,前台后面挂着“知觉影视”四个烫金大字和公司的LOGO。


    前台两个姑娘正在值班,这时,电梯的门忽然“叮”地开了,一男一女大步走了出来,男的走在前面,身材发福,挺着肚子,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走路带风,女的跟在后面,面相精明刻薄,嘴角朝下撇着,两只手插在腰间,脚步急促。


    两个人直奔前台,男的一巴掌拍在前台的台面上,声音又粗又响,整个前台区域都跟着震了一下:“你们这儿是不是知觉影视?”


    前台两个姑娘被吓了一跳,抬头看着眼前气势汹汹的男人,其中一个赶紧站起来应道:“是的,先生,请问您找哪位?”


    “找牧筝!”男的嗓门大得像在吵架,“牧筝在不在你们这儿,叫她出来!”


    前台两姑娘对视了一眼,“牧筝”这个名字她们当然知道,华夏之声的总决赛选手,今天就在楼上准备呢,可眼前这两个人是谁?


    她赶紧开口问道:“先生,请问您跟牧筝选手是什么关系?”


    旁边的女人抢在男人前面开了口,声音又尖又急:“什么关系?她是我们的女儿!我们是她爸妈,从无锡专门赶过来的,你赶紧叫她出来!”


    男的在旁边又拍了一下台面,前台上的笔筒都跟着跳了一下:“对!叫她出来!这个死丫头跑出来两个多月了一个电话都不打回去,今天我倒要当面问问她,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他的嗓门震得前台后面办公区域的几个同事都抬起了头朝这边看,有人放下手里的活站了起来,朝前台方向走了几步想看看出了什么事。


    前台姑娘被这阵势唬得不轻,可毕竟受过培训,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开口道:“先生,女士,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你们说是牧筝的爸妈,请问有没有什么东西证明?”


    姑娘嘴上这样说着,心里打了个嘀咕,真要是爸妈,女儿都失踪了两个多月现在才找过来,而且一过来就一副蛮横无理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找仇人呢。


    牧大国一噎,他出门得急,根本就没有带什么证明的东西。


    旁边林丽芬赶紧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和户口簿拍在了前台上:“看看,这就是证据,我们犯得着骗你们啊!”她过来前就想到人家公司肯定不会随便给他们见人,所以她顺手就把这些证明东西捎上了,她才不像牧大国那个蠢货那样。


    前台两个姑娘先拿起那张照片看了起来,那是一张合照,不过看到合照时两人表情都有些微妙,照片上牧筝的打扮像她刚海选时的样子,她站在一边的角落里,跟旁边站在一起的一家四口看着就不像一家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误入别人幸福家庭合照的路人。


    看完照片,她们再拿起户口簿看了起来,上边是有牧筝的名字和信息,跟牧筝报名登记的信息也对得上。


    牧大国在一旁继续嚷嚷道:“看清楚了没有,我是她老子,让牧筝立刻出来见我。”


    其中一个前台姑娘放下户口簿,脸上挂着笑容:“先生,我们知道你的急切,可选手目前在准备总决赛,现在登台时间很近了,来访需要提前预约登记,您看能不能先……”


    “什么登记不登记的!”林丽芬一掌拍在台面上,比牧大国拍得还响,“我们是她亲爹亲妈!见自己的女儿还要登记?你们是不是把人藏在哪儿了?”


    牧大国粗壮的手指戳着前台台面,眉毛吊着:“你们给我听好了,我不管你们什么总决赛不总决赛的,今天我要是见不到牧筝,我就在你们公司大厅里坐着不走了,我倒要看看你们知觉影视是不是拐了我女儿,她还未成年呢!不把她交出来,我就去报公安!”


    他这话一出来,前台两个姑娘的脸色瞬间变了,“拐”字太重了,往大了说是他们知觉影视犯法,往小了说也够闹心的,可眼前这两口子凶神恶煞的,她们也不敢硬怼,怕闹出更大的动静。


    旁边一个机灵的同事已经悄悄转身去打内线电话了。


    前台姑娘一边安抚着两人一边拖延时间:“先生,女士,你们别着急,你们的情况我已经在帮你们反映了,请你们先坐下来喝杯水,我马上帮你们联系负责人好吗?”


    “我不喝水!”牧大国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你现在就去把牧筝给我叫出来!”


    林丽芬在旁边也叉着腰嚷嚷起来:“对!叫她出来!那么久不回家也不打电话,她以为跑到你们这里来我们就找不到了吗?她把家里打砸了,还有脸跑到电视上去得瑟,自己亲爹的话都不听了,白眼狼!”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嗓门一个赛一个地大,整个十八楼的前台区域被他们搅得鸡飞狗跳。


    第114章


    牧大国拍着前台的台面喊了第三遍“叫牧筝出来”的时候, 电梯门打开了。


    林玥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身材壮实的保安,她已经从内线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


    她扫了一圈前台的场面,目光落在牧大国和林丽芬身上, 走到两人面前站定:“我是知觉影视副总林玥, 二位是牧筝的家属?”


    牧大国转身瞪着眼打量了她几眼, 只觉得这个女人年轻得过分,嘴一撇,“什么副总, 一个小丫头片子,你做得了主吗?叫你们老板出来和我谈!”


    林玥面上没有什么波澜,平静地开口道:“我做不做得了主, 取决于你们想用什么方式解决问题。”


    她说完顿了顿,朝走廊方向抬了抬下巴:“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 要么跟我去楼上办公室坐下来谈, 或者我叫保安送二位出去。不管你们跟牧筝是什么关系,知觉影视公司的前台不是菜市场,也不是你们能随便闹事的地方。”


    牧大国和林丽芬听了同时愣了一下,他们刚才在前台闹得欢,对付的是两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 气势上占尽了便宜, 可眼前站着的年轻女人,背脊挺直,下巴微微扬着, 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来的时候,牧大国心里打了个突。


    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建材生意,跟供货商吵过跟工人骂过跟同行拍过桌子, 打架扯皮也经历过不少,可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女人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势让他生出一股直觉,这个人不好惹。


    她说话的时候虽然脸上带着笑,可那周身气势比那些看起来凶狠恶煞的人还要足,让人心里直发怵。


    旁边林丽芬扯了一下牧大国的袖子,牧大国瞪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林玥身后站着的两个保安,粗脖子上的金链子跟着喉结动了两下,到底把气咽了回去,闷声道:“行,去你办公室谈。”


    林玥转身在前面带路,牧大国和林丽芬跟在后面,林丽芬经过前台的时候还回头剜了两个前台姑娘一眼,两个姑娘缩了缩脖子,等他们走远了才长长呼了一口气。


    “还是林副总厉害,这两人一下子就不闹了。”


    “可不是嘛,刚刚我都要被他们吓死了,你说他们真是牧筝父母?哪有这样的父母的啊,在孩子总决赛的时候跳出来闹事。”


    “谁知道呢,奇葩的父母多了去了,只是可怜了小牧筝。”


    *


    林玥办公室,牧大国和林丽芬被带进来后分别坐在了沙发上,两人对视了一眼,心里琢磨着等下该要怎么闹腾利益最大化。


    林玥在对面落座,扫了他们一眼就看透了他们的小心思,她之前也了解过牧筝家庭,没有和他们寒暄客套,对付这种人一开始就不能给好脸。


    在他们开口之前,她从办公桌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把文件推到他们面前。


    “这是选手的参赛合同,”林玥开口道,“每一位选手在正式进入全国赛程之前,都与知觉影视公司签署了这份合同,其中第十二条明确约定选手在赛程期间若因个人原因或第三方干预中途退出比赛,或因选手相关人员的行为对节目造成干扰、导致节目受到损失的,选手方需向知觉影视公司赔付违约金。”


    牧大国刚开口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心里嘀咕什么合不合同,这大公司就是穷讲究,没好气地伸手把合同拿了过来,翻开第一页扫了两眼,合同上的字密密麻麻的,法律术语一堆,他看得直皱眉,翻了几页找到了第十二条,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违约金的数额和计算方式,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林丽芬凑过来看了一眼,虽然她看不懂,但是“违约金”她还是有些了解的。


    林玥等他们看了一会儿,继续开口道:“当然,牧筝是未成年人,如果你们家属坚持要闹,我们可以让你们把牧筝带回去,公司不会强留。”


    牧大国和林丽芬听了心里一喜,忍不住同时抬起头来看她,以为她要松口了。


    林玥看着他们的表情,嘴角勾了一下,话锋一转:“不过,作为牧筝的法定监护人,你们需要承担因中途退赛给公司造成的全部损失,包括赛事筹备费用、广告赞助违约金、以及公司为培养选手投入的各项成本,初步估算,这笔费用在五十万左右。”


    “五十万?!”牧大国一听这数字像被踩了尾巴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嗓门直接拔到了最高,“你们怎么不去抢!”


    五十万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一个普通城镇工人月工资不到两百块,五十万需要一个工人不吃不喝干二十多年。


    他牧大国虽然是做建材生意的,可他近几年的生意都是吃老本,利润一年比一年薄,他全部家当加起来都凑不出五十万。


    林丽芬也反应激烈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指着合同气急败坏道:“这是牧筝一个未成年人签的合同,关我们什么事,未成年签的东西不算数,我们现在就要把牧筝带走!”


    林玥抬眼看着对面两张涨红的脸,嘴角微微牵了一下,表情不变,语气懒洋洋道:“这话你们可以跟我们公司法务部说去。”


    牧大国和林丽芬同时噎住了,他们来深市之前也打听过知觉影视这家公司,这家公司成立才两三年,可已经是华国内地最大的影视公司了,光是去年一年的营收就抵得上他们无锡整条建材街所有商户加起来的总和,一个年营收大几千万的大公司,养着的法务团队能是吃素的?


    况且知觉影视的法务部,在整个华国商界已经算是赫赫有名了,前年港商罗启昌盗版知觉影视周边,法务部聘请港岛大律师查安伦跨境追诉,罗启昌的仓库厂房门店被查封得干干净净,本人气急攻心当场昏厥,这案子当年港岛内地各大报纸都报了个遍。


    去年知觉影视更是联合多家公司成立了版权保护协会,法务部主导了十几起盗版侵权案件的诉讼,大大小小的老板赔了个底朝天,还帮不少势单力薄的小创作者免费打赢了维权官司,在行内口碑极好,有人私底下说知觉影视法务部的人一个个跟饿狼似的,盯上了谁就往死里咬。


    更重要的是去年华国《著作权法》第一版的出台,可以说是间接由知觉影视公司推动的,整个行业提起“知觉影视法务部”没有人不忌惮三分。


    一个能把港商搞到破产、能推动国家立法的影视公司,他们两个无锡的小老板拿什么去跟人家掰手腕?


    这位林副总说“跟法务部说”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可正是这份有恃无恐让牧大国和林丽芬心里发虚,这个林总敢这样说话,说明这份合同是经得起推敲的,人家法务部拟的合同,能让他们找到漏洞?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牧大国的手指在合同的纸页边缘来回摩挲着,翻了两页又翻回来,眼珠子在密密麻麻的条款上滚来滚去,可他越看越心虚,这些法律条文他一个做建材的哪里看得懂,但是他看得懂数字,五十万,白纸黑字印在上面。


    就算合同效力可以商榷,人家有的是律师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能力跟他们耗,最后可能他们还真得赔那天价违约费,赔个倾家荡产。


    林玥看了一眼他们的表情,没有再跟他们多说什么,她站起来,把合同收回文件袋里,朝门口的保安招了招手:“送客。”两个字,干脆利落。


    牧大国的脸涨得通红,他想发作,可嗓子眼里的话堵着上不来,五十万的违约金压在头顶上,知觉影视这大公司像大山压在身上,他一个做建材的小老板,在这间会议室里头一回体会到了什么叫“胳膊拧不过大腿”。


    他“哼”了一声,一甩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林丽芬还想说什么,但是她平时可以在街坊邻居间撒泼,可是现在面对着看起来很礼貌却不容置喙的林总,那些叫喊完全说不出来,只能恨恨地跟在牧大国身后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扭头狠狠剜了林玥一眼,林玥连眼皮都没抬。


    两个人在保安的“护送”下走进了电梯,颇有些狼狈逃窜。


    *


    电梯停在国贸大厦一楼,牧大国和林丽芬两人走了出来一路走到门口,牧大国叉着腰站在台阶上喘着粗气,满脸窝火。


    林丽芬也愤愤不平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转了几圈,想到什么忽然开口道:“老牧,要不我们直接去报警,就说未成年女儿走失了,被知觉影视公司扣押了。”


    她心里盘算得很清楚,报了警,公安就会介入调查,就算最后查出来牧筝是自愿参赛的,可这一折腾少说也要好几天,总决赛就在今晚,只要牧筝上不了台她的比赛就废了,哪怕带不走她,闹大了也能让她分心,没心情参加比赛。


    牧大国低着头没吭声,脖子上的金链子被他两根手指头捻来捻去。


    林丽芬催他:“你倒是说话啊,去不去?”


    “不去,”牧大国抬起头来看着她,“不去报警。”


    “为什么?”林丽芬的声音倏地变得尖锐起来,“就看着她在电视上得瑟?”


    “你给我闭嘴,”牧大国瞪了她一眼,眼睛眯着看了她好几眼,看得林丽芬面色发紧,他才粗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但是牧筝好歹是我女儿,她姓牧,我是她老子,如果她真在这个比赛里出了名成了大歌星,我作为她亲爹,到时候自然跟着受益。”


    他说着话,脑子里已经盘算开了,牧筝如果真的大红大紫了,以后要是出唱片、开演出、接广告,钱还不是哗哗地挣?她再怎么厉害也只有十七岁,未成年,法律上还得听他这个当爹的。


    等她出了名挣了钱,他牧大国作为法定监护人,说什么她都得照办,到时候代言费也好演出费也好,都得过他这一关,养了十七年的闺女,总算要开始给他回报了。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里面闪着精明的算计,继续道:“所以先等她比赛结束,我们再出面和这破公司谈,呵,哪怕我不懂法律,但是这些利益合同需要有监护人在场签订,我是她老子,到时候还不是要过了我的手才算,呵呵,到时那死丫头的事就由我说了算,她赚多少我拿多少,可比我卖建材强多了。”


    他越说越顺溜,脸上窝着的火气渐渐被精明盘算取代,嘴角甚至咧了起来,仿佛看到了自己依靠这女儿赚钱赚到手软的日子。


    林丽芬听完,整张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她知道牧大国打的什么算盘,他看重的是钱,他要的是把牧筝变成摇钱树,攥在手里榨干净。


    可她林丽芬不一样,她最看不得牧筝出息,她不想看到那狗屁前妻留下的女儿比自己亲生的孩子还要活得风光,踩在她头上,牧大国要养摇钱树,可她想把树连根拔了毁了它。


    “行了,我们走。”牧大国说着,抬脚乐呵呵地往前走。


    林丽芬恨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但她也无可奈何,只能恨恨地跟在牧大国身后。


    *


    知觉影视沈知薇办公室,林玥推门进来的时候,沈知薇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看总决赛的流程表,听到门响抬起了头,“处理完了?”


    “嗯,”林玥走过来坐下开口道,“牧筝她爸和继母,刚开始在前台闹得很凶,不过我拿出合同和违约金条款之后就老实了,最后让保安送走了。”


    “做得好,”沈知薇放下流程表点了点头,“不过这件事先不要告诉牧筝。”


    林玥看了她一眼,明白她的意思:“怕影响她今晚的状态?”


    “总决赛就在今晚,正是关键的时候,这个时候让她知道她爸和继母来闹过,心态一崩到时候台上的发挥就全完了,等比赛结束之后再跟她说,到时候怎么处理我们再商量。”


    “另外让前台那边也统一口径,今天来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一个字都不要往外透。”


    林玥站起来:“明白,我这就去交代。”走到一半又回头道,“沈总,牧筝这丫头也是命苦,摊上这么个爹和后妈。”


    沈知薇也是有些感概,牧筝的家庭情况她早就了解过,父亲出轨乱搞,重男轻女,继母刻薄,她在那个家里和这些人生活这么多年,想也知道小姑娘受了不少委屈。


    *


    晚上七点整,国贸大厦二十楼,演播大厅,一千个座位全都坐满了。


    总决赛的观众席比之前任何一场淘汰赛都要大,国贸大厦二十层的演播大厅又经过重新布置,把原来五百人的观众席扩容到了一千人,加了好几排折叠椅和五排临时看台,看台最后一排已经贴着后墙了,再多一把椅子都塞不进去。


    前三排是赞助商和贵宾席,港岛几家有合作的唱片公司老总都出席了。


    第四排到第六排留给了选手们的亲朋好友,彭朗的阿公阿婆阿爸阿妈阿妹以及村里的两个乡亲们坐在位置上,几人身上穿着他们崭新


    的土家服装,看着这宽阔豪华的演播大厅都有些不自在。


    彭阿妹拉着妈妈的手小声道:“妈妈,哥哥好厉害哦,在这么大的地方演唱都不害怕,我坐在下边都已经好紧张了,阿妈你紧张吗?”


    彭阿妈摸了摸女儿的脑袋,没说话,其实她也很紧张的,她还是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来到大城市,要不是这次朗伢子打电话回来说想他们在总决赛的时候过去给他们加油,加上车费住宿费这些知觉影视公司全给他们报销,他们可能都不会来,不过她心里很感激这公司让他们见了世面。


    彭阿妹的眼睛滴溜溜地往坐在她旁边的一个阿姨身上转,她鼻子小心嗅了嗅,心想这个阿姨身上好香哦,她抬眼,一不小心就对上了那位阿姨的视线,她的脸色变得窘迫,觉得自己刚刚那样做好丢脸哦,也不知道阿姨会怎么想。


    只见那位看起来很漂亮的阿姨给她递了一块漂亮的糖果,声音温柔道:“小妹妹,你也是为家人来加油的吗?”


    彭阿妹目光忍不住黏在那颗糖上,她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糖果,点头道:“是啊,我们一家人都是来为我哥哥加油的,我哥哥叫彭朗哦,阿姨你呢?”


    陈玉华看了一眼那一大家子,脸上充满羡慕,把糖果塞到小女孩手里:“对,阿姨也是为家人过来加油的,我儿子也要上台表演。”


    “哇,那阿姨你儿子也很厉害哦,和我哥哥一样厉害。”


    陈玉华笑得欣慰:“是很厉害。”


    家属座位再往后是媒体记者,内地的港岛的好几家报社记者都来了,长枪短炮的相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了舞台方向。


    紧接着往后是全国抽到现场票的幸运观众,有一个观众跟身旁的人感慨道:“想我从小就没有什么大运气,没想到这次狗屎运发作居然给我抽到了这票,我的亲朋好友都羡慕死了。”


    那人接话道:“你那是很幸运啊,真让我羡慕。”


    刚开口的观众听到这话疑惑地看着他:“你不也是很幸运抽到了票?”


    那人苦笑着摇头道:“我这票不是我抽到的,而是我花了一百块大价钱从别人那里买的。”


    那观众听了瞪大了眼睛:“还能这样?”心想好家伙就这一张票就花了一百块,搞得他都有些后悔之前自己怎么没有想到把票卖了,不过看了眼台上的绚丽舞台,还有前排各方大佬,又觉得这票不卖了更值,到时候他还可以跟大家吹牛。


    后台走廊里,工作人员跑来跑去做最后的确认,场务组核对走位,灯光组试最后一遍追光,音响组调伴奏带的输出电平,化妆师拿着粉扑和喷雾在选手之间穿梭做最后补妆。


    *


    七点二十八分,倒计时两分钟。


    导播间里,老周对着话筒喊了一声:“全员就位。”


    各组对讲机里齐声回应:“就位。”


    七点三十分整,片头音乐从音响里轰然涌出,比之前任何一场都要气势磅礴,鼓点密集如雨,弦乐层层叠加,铜管号角在最高处炸开,LED屏幕上,“华夏之声”四个大字从黑暗中一个字一个字地亮起来,每亮一个字台下就响一阵掌声,四个字全亮的时候整个演播大厅掌声如潮。


    屏幕下方滚出一行字:“第一届华夏之声·全国总决赛”。


    舞台两侧的光柱同时亮起,孔宜佩从左侧登场,杨立杰从右侧登场,两人在舞台中央汇合站定。


    杨立杰举起话筒,声音浑厚饱满:“各位观众朋友,各位电视机前的朋友,欢迎来到第一届《华夏之声》全国总决赛的现场!我是主持人杨立杰。”


    孔宜佩站在他旁边,举起话筒接道:“我是主持人孔宜佩。”


    掌声热烈地响了起来,杨立杰等掌声弱了一些,继续道:“从六月一日全国海选开始,到今天八月十五日的总决赛,两个半月的时间,我们从全国数万名报名者中一路走来,经历了海选、七十五进五十、五十进二十五、二十五进十五、十五进十轮淘汰赛,最终有十组选手站到了今晚的舞台上。”


    孔宜佩接过话头:“这十组选手,从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家庭、不同的行业走来,他们之中有农民、有工人、有学生、有歌舞团演员,他们用歌声打动了评委,用实力赢得了全国观众的投票支持,今晚,他们将在这个舞台上进行最后的较量。”


    “没错,”杨立杰朝镜头微微一笑,“今晚的规则跟之前的淘汰赛有所不同,每一位选手将演唱一首自创曲目,由五位评委现场打分,结合前五轮累积的观众投票,最终决出冠军、亚军和季军。”


    孔宜佩适时接上:“不过在十位选手登台之前,我们先请出今晚的两位特邀助场嘉宾,来自知觉影视的当家明星,凌一舟和苏晓芸!”


    话落,LED屏幕上跳出了凌一舟和苏晓芸的名字和照片,台下的掌声里瞬间掺进了尖叫声,前排好几个年轻姑娘忍不住拍着手激动地站了起来。


    舞台灯光暗了下来,追光灯在幕布上画了两个光圈,大幕从中间缓缓拉开,凌一舟和苏晓芸并肩站在舞台中央。


    凌一舟今晚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领口微微翻出来,露出锁骨的线条,他的肤色经过敦煌沙漠两个月的暴晒已经黑了好几个度,可站在追光灯底下反而添了几分硬朗,五官轮廓在光影里显得格外立体。


    苏晓芸站在他左边半步的位置,穿着一件雾蓝色的礼裙,裙摆及膝,面料上绣着隐隐约约的暗纹,灯光一照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她的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低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两个人往台上一站,俊男美女,掌声和尖叫声更大了。


    “凌一舟!凌一舟!”


    “苏晓芸!苏晓芸”


    前排左侧的位置上,欢欢兴奋地拍着手,扭头朝奶奶喊道:“奶奶,是哥哥!哥哥好帅啊!”


    凌奶奶乐呵呵地点头,伸手把欢欢按回座位上坐好。


    凌一舟举起话筒,朝台下笑了笑:“大家好,我是凌一舟,很高兴今晚能来到华夏之声总决赛的现场。”


    台下又是一阵尖叫。


    苏晓芸也举起话筒,笑得眼睛弯弯的:“大家好,我是苏晓芸,今晚我跟一舟哥要给大家唱一首歌,希望大家喜欢。”


    凌一舟转头看了苏晓芸一眼,苏晓芸朝他微微点了下头,两人同时朝身后的乐队看了一眼,鼓手轻轻敲了四下鼓棒报拍。


    前奏响了,是一首小情歌,吉他的和弦音从音响里流淌出来,几个简单欢快的音符在空气里弹跳,整个演播大厅的躁动在前奏响起的一瞬间被轻柔地按了下去,观众们安静了下来,竖起耳朵。


    凌一舟开口唱了第一句,他的声音跟他在银幕上的形象完全不同,唱歌的时候声线变得柔和温暖,带着一点沙哑的磁性。


    第一段主歌唱完,苏晓芸接过了第二段,她的声音跟凌一舟完全是两个路子,清亮透彻,有种化不开的甜美。


    两个人的声线一沙一亮,一暖一清,在同一首歌里交替出现,配合得异常默契。


    台下一千个人安安静静地听着,有些人忍不住跟着节拍轻轻地晃动起来。


    间奏的最后四个小节,吉他的音量渐弱,鼓点也轻下去,整个舞台上只剩下贝斯低沉的震动。


    最后,两个人同时开口唱了最后一段,凌一舟往前走了半步,苏晓芸也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一臂之内,声音在这个距离上融合在了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吉他的最后一个音在指板上消失,掌声就如潮水般地涌了起来。


    “好听,唱得太好听了!”


    “再唱一首!再唱一首!”


    “凌一舟!苏晓芸!”


    凌一舟和苏晓芸并肩站在舞台中央,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凌一舟直起身来,举起话筒朝台下笑道:“谢谢大家,这首歌是我们两个花了好几天排练的,希望你们喜欢。”


    苏晓芸也笑着补充道:“今晚的主角是十位选手,我们只是来暖场的,接下来的舞台就交给他们了,请大家继续期待。”


    话落,掌声又响了起来,两人朝台下挥了挥手,转身从侧台退场。


    凌一舟走下侧台台阶,走到候场区,欢欢已经从观众席跑到了后台入口等着他了,看到他出来扑了上去抱住了他的腰。


    “哥哥,你唱得好好听哦!”


    凌一舟弯腰把她抱起来,笑着拍了拍她的背:“那当然,你哥什么水平。”


    旁边苏晓芸从另一侧走过来,听到这话翻了个白眼:“行了别自夸了,赶紧坐好看比赛吧,选手们要上场了。”


    演播大厅的灯光重新调亮,主持人孔宜佩和杨立杰重新走到舞台中央。


    杨立杰举起话筒道:“感谢凌一舟和苏晓芸带来的精彩演出,好的,各位观众,暖场结束,接下来就是今晚的重头戏了,第一届《华夏之声》全国总决赛正式开始!”


    孔宜佩接上道:“十位选手将依次登台演唱自创曲目,让我们一起期待今晚他们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惊喜,下面有请第一位选手……”


    第115章


    台岛, 飞碟唱片公司办公室里,歌手陈天华靠在沙发上盯着面前二十一寸电视机的画面,他的经纪人坐在旁边翻着收视报告,飞碟唱片的老板吴楚南坐在办公桌后面。


    电视里正在转播大陆内地的《华夏之声》全国总决赛, 画面上主持人刚刚宣布比赛正式开始, 第一位选手在追光灯下登台。


    这个节目的转播信号经港岛金声唱片牵线, 由中视购入在台岛播出,每周六晚间八点的固定时段,从七月开播以来, 收视率一路往上爬。


    说起来,早在今年四月《华夏之声》筹备之初,知觉影视公司曾经向陈天华发出过评委邀约, 陈天华在台岛乐坛风头正劲,连续三张专辑拿下金曲奖, 被媒体封为“情歌天王”, 知觉影视看中的就是他在整个华人圈子的号召力。


    邀约函寄到飞碟唱片,公司老板吴楚南看了两眼就扔给了陈天华说不用去浪费时间,陈天华本人更是连信都懒得拆。


    原因很简单,台岛娱乐圈上上下下对大陆内地的文化产业有着根深蒂固的偏见,在他们看来, 大陆文化断档了很久, 流行音乐更是一片荒漠,连像样的唱片工业都没有,能搞出什么花样, 内地老百姓还在听红歌和民族大合唱呢,做歌唱比赛简直是笑话。


    至于知觉影视的沈知薇在今年二月拿了柏林金熊奖,台岛圈子里酸溜溜地议论了几天, 结论大同小异,都说她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碰上柏林电影节想搞噱头,弄个大陆片子装装门面罢了,一个拍电视剧出身的女导演懂什么电影?懂什么音乐?


    可谁也没料到,《华夏之声》播了两个月,声势越来越大,经港岛转到台岛居然在中视杀出了一条血路,收视率从第一周的百分之五一路爬到了百分之二十,逼得吴楚南不得不正视起来。


    他之前回绝知觉影视公司的时候有多轻蔑,现在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收视报告上的数字,就有多后悔,脸上都挂不住了。


    陈天华看向经纪人忍不住开口问道:“现在我们台岛这边转播的收视率到底多少了?”


    经纪人翻了翻手里的报告,念道:“上周六的数据,百分之三十点四,全台排第二。”


    陈天华愣了一下:“第二?排在谁后面?”


    经纪人道:“华视的《乐翻天》,它的收视率是百分之三十一点,就差零点六,不过今晚是总决赛,依照这个势头,超过《乐翻天》基本没有悬念。”


    陈天华听了倒吸了一口气,《乐翻天》可是台岛当下最火的综艺,已经连续六十多周蝉联收视冠军了,全台岛没有哪档节目能跟它叫板。


    现在一个大陆内地的歌唱比赛,仅仅是靠着港岛的转播渠道,居然就追到了零点六的差距,他转头看向电视屏幕上正在唱歌的大陆选手,心里五味杂陈。


    两个多月前他连邀请函都懒得拆,觉得跑去大陆给一群唱红歌的老百姓当评委简直有辱身份,现在回头看,那巴掌是“啪啪”打在他脸上,脸都要被打肿了。


    一旁的老板吴楚南听了这话,站了起来走到电视机旁边,盯着画面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当初人家公司找上门来谈合作,我们怎么说来着?说大陆做不出名堂,说人家搞歌唱比赛是闹着玩的,现在好了,人家把名堂做到我们家门口了,全台湾的观众都在追着看。”


    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我们这帮人啊,眼睛长在头顶上,看谁都矮一截,结果人家跑到前面去了,我们这下连尾灯都看不着。”


    陈天华没接话,五味陈杂地看着电视屏幕,屏幕上主持人正在念第三位选手的名字,演播厅里一千个观众的掌声隔着电波传过来。


    他做了十年歌手,什么阵仗都见过,可大陆内地的综艺节目能做到这个规模,确实超出了他的认知。


    经纪人在旁边补了一句:“天华哥,我听港岛那边的朋友说,大陆全国的投票总数已经超过了一千万份,一千万份啊,整个台湾人口才两千万,人家光投票的人就快赶上我们半个岛了。”


    陈天华现在不只是酸了,是眼红得要命,那几个港岛的歌手他也曾和他们打过交道,名气和他不相上下,但现在,人家眼看着就要把他甩了一大截,不酸才怪,他那时怎么就他妈把邀请函扔了呢。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三个人各怀心思盯着电视屏幕。


    过了一会儿,吴楚南感慨道:“大陆有差不多十亿的人口市场啊,是我们拍马屁都赶不上的,只要大陆的市场一旦被打开了,那里边的利益想都不敢想,哪里是我们台岛能比的,我们再端着架子不跟人家来往,吃亏的只能是我们自己。”


    他目光转向陈天华继续道:“天华,等这个节目结束了,你去趟港岛找黄百鸣聊聊让他牵头搭线,看看第二季还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陈天华扭头看他,吴楚南的表情很认真:“之前是我们短视了,人家既然能做到这个地步,说明有真本事,市场在哪钱就在哪,面子值几个钱?”


    陈天华视线转回去看电视,屏幕上第四位选手正在登台,他吐了口气:“行,你安排。”


    *


    深市,国贸大厦二十楼演播大厅。


    前四位选手已经完成了各自的演唱,随着选手不断登台演出,演播大厅里的气氛已经彻底热了起来。


    孔宜佩走到舞台中央,举起话筒:“好的,感谢四号选手的精彩演唱,下面有请我们的五号选手,来自京市的祁砚京!”


    灯光暗了下来,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几秒钟后,祁砚京从侧幕走了出来,手里抱着一把京胡。


    他在舞台中央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把京胡搁在膝头上,琴弓架好,低着头调了两下弦。


    台下的观众安静了下来,上一位选手带来的粤语快歌的气氛还没散干净,大家都在好奇这个清秀的年轻人打算怎么用京胡来唱流行曲。


    祁砚京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台下密密麻麻的观众,嘴角极浅地牵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手腕一动,琴弓贴上了琴弦。


    京胡从音响里淌了出来,和平常戏台上的高亢激昂截然不同,他拉的是一段极慢极低的旋律,琴弓走得极缓,每个音拉得很长,像没有尽头的胡同。


    前奏拉了八个小节,祁砚京开口唱了起来,他唱的歌叫《一封没有寄出的信》,是他自己填的词谱的曲,讲的是一个人写了很多封信想寄给远方的家人,可每一封都揉碎了扔掉了,始终没有寄出去,歌词里全是他压在心底的惦念,一句接一句地往外掏。


    他的嗓音天生带着一股忧郁的底色,唱快歌的时候会被节奏盖住,可唱慢歌的时候全部优越就显露了出来,每个字像是浸过水的墨,洇在宣纸上慢慢散开。


    副歌部分旋律往上走了半个调,他的声线跟着拔高,可依然控得很稳,高音上去了情绪也跟着上去,整首歌最重的一句歌词在副歌末尾,“落笔千行都是你,封好信口寄给风。”


    观众席上,有好几个人已经在擦脸了,上一首歌曲大家还听得欢欢快快的,转眼就被祁砚京给唱得心里酸酸的,情绪翻转来得太快,快到大家都还没来得及准备,眼眶就先红了。


    家属席第六排,陈玉华坐在座位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攥得紧紧的,她不知道原来孩子离开家后的情绪是这样的。


    听着儿子的歌声,她喉咙里好像堵着一大团东西,旁边的彭阿妹正好抬头看到她这副有些难过的样子,忍不住关心道:“阿姨你怎么了?”


    陈玉华摇了摇头,朝小姑娘笑了笑,可笑出来的样子比哭还难看。


    最后一段京胡的尾奏拉完了,祁砚京把琴弓搁在腿上,朝台下点了点头。


    整个演播大厅的观众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大家都沉浸在这首歌带来的悲伤情绪中,随后掌声爆了出来,台下有人一边鼓掌一边擦眼泪。


    杨立杰走上台,把话筒递给祁砚京,祁砚京站起来接过话筒,朝台下鞠了一躬。


    “感谢祁砚京选手带来的歌曲,这首歌真是把大家的心都唱了进去,”杨立杰接着问道,“砚京,这首歌你是写给谁的?”


    祁砚京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家属席的方向,轻声道:“写给一个我很想念的人。”


    说完这句他没有再多说,把话筒还给了杨立杰,抱着京胡从侧台退场,家属席上的陈玉华使劲拍着手掌,掌心都拍红了。


    第六位选手是来自沈阳的何蓉莲,她唱了一首激昂的自创歌曲,把被祁砚京唱低沉了的气氛重新拉了起来。


    何蓉莲唱完退场,孔宜佩走到舞台中央,举起话筒道:“下面有请我们的七号选手,来自无锡的牧筝!”


    台下的掌声里夹进了好几声尖叫,“牧筝”两个字在一千个观众里的反应是肉眼可见的,好几个年轻人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旁边一个中年大叔被挡住了视线,推了推前面站着的小伙子:“哎哎,坐下坐下,挡着了!”小伙子根本听不见,还在拼命拍手。


    牧筝抱着吉他从侧幕走了出来,走到舞台中央站定,把吉他挂好,左手按在品格上低头调了两下弦,然后抬起头来扫了一眼台下,两个浅浅的酒窝跑了出来。


    前排的欢欢看到她出来,兴奋得整个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两只手高举过头顶使劲拍,嘴里喊着“牧筝姐姐”。


    凌一舟扶了她一把,笑道:“这么这么激动,刚刚哥哥上台表演的时候怎么没看到你这么激动?”


    凌欢欢对他做了个鬼脸:“那不一样,你是哥哥,牧筝姐姐可是我偶像。”


    凌一舟听了无奈地笑道:“行,好好坐好,听你偶像唱歌。”


    凌欢欢顿时乖乖坐回了座位,两只大眼睛眨巴着看着台上。


    牧筝弹了第一个和弦,吉他声从音响里炸了出来,密集有力的扫弦像夏天的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从第一拍开始就是激昂的节奏。


    她唱的歌叫《十七岁的天台》,是她自己写的词和曲,旋律快,节奏猛,每一句歌词都充满了少年人的横冲直撞,讲的是一个小镇少女爬上天台,对着整个世界喊出自己的名字。


    歌词里有青春期的愤怒也有少女的倔强和期待,“我站在天台上往下看,整个小镇只有一条路,这条路我要走到头……”


    副歌部分牧筝的烟嗓拔到了极致,嘶哑却不刺耳,带着十七岁特有的蛮劲往高处顶,全场观众的情绪被她一把拽了起来。


    台下开始有人跟着节奏拍手,一千个人的拍手声合成了巨大的节拍器,啪、啪、啪、啪,和着吉他扫弦的节奏往前推。


    中间有一段吉他独奏,牧筝低着头拨弦,黑长直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跑动,独奏结束后她猛地甩了一下头,把头发甩到脑后,抬起头来继续唱最后一段副歌。


    台下不少年轻人整齐划一地喊着她的名字“牧筝!牧筝!”场面热烈得像在开一场演唱会。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牧筝把吉他往身前一拍,干脆利落地收了尾。


    台下掌声和欢呼声混在一起冲了上来,她又酷酷地弹了一段吉他谢幕,然后抱着吉他蹦蹦跳跳地下台了。


    评委席上,郑重地笑着朝旁边的杨琳琳感慨道:“这小丫头有前途,我都想收她为徒了。”


    接下来的选手是一位来自哈尔滨的男选手,他唱完之后,孔宜佩走到舞台中央,举起话筒:“下面有请八号选手,来自甘省兰州的余水生!”


    演播大厅里掌声猛地拔高了一截,余水生从首轮到现在,积累了大量的忠实观众,他的名字在全国几乎已经是家喻户晓了,刚开始大家还会用异样的目光看他的独眼,但是最后都会被他的歌声折服了,大家反而觉得他的独眼很有魅力,好像代表着他人生走到现在的印记。


    余水生从侧幕走了出来,追光灯打在他身上,左眼的黑色眼罩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他走到舞台中央的麦克风架前站定,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伴奏响了,前奏是一段二胡和钢琴的交织,二胡拉的是一段西北民间小调的旋律,苍茫辽远,钢琴在底下铺着和弦,两个完全不搭界的乐器碰在一起竟然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前奏走了四个小节,余水生开口了,他唱的歌叫《黄河谣》,是他自己作的曲填的词,歌词朴实得像黄土地上刨出来的庄稼,讲的是一个农民站在黄河边上看河水东流,想起了一辈子种地放牛的日子,想起了村里走了又回不来的人。


    主歌部分他用的是正常的男声唱法,浑厚低沉,带着西北汉子特有的粗粝质感,一字一句唱得很慢很稳,不急不躁。


    到了副歌前半段,他的声线开始往上走,从胸腔共鸣渐渐过渡到了头腔,越来越亮,越来越轻,男声的特征一点一点地褪去,等到副歌高潮处,他已经完全切换成了女声的音色,清亮通透,柔婉得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全场观众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已经是最大的惊喜时,副歌最后四句,余水生忽然翻了一个高腔,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从流行唱法一下切进了戏曲唱腔,融合了秦腔唱法。


    “哎……”一个拖腔拉开,高亢嘹亮震彻整个演播大厅,像一道裂帛从天际劈下来,他用秦腔唱了副歌最后四句歌词,“黄河的水啊流不尽,流走了多少庄稼汉的一辈子……”


    每个字都顶着嗓子往外喊,戏曲唱腔里的苍凉和流行歌曲里的深情在他嗓子里融成了一体。


    台下一千个观众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掌声从四面八方涌向舞台,好几个人喊了起来:“余水生!余水生!”


    最后一个音拖长着收尾,余水生站在舞台中央,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腰来的时候,右手在眼罩边缘快速擦了一下,往舞台侧幕走下去。


    掌声持续了足足有一分钟才渐渐弱下来,孔宜佩走上台来准备衔接下一位选手,台下有些观众还沉浸在刚才秦腔的震撼里,好半天才回过


    神。


    最后两位选手陆续登台完成了各自的演唱,一位来自武汉的女选手唱了一首深情的民谣,最后一位来自长沙的男选手用一首节奏明快的创作小曲为整场比赛画上了句号。


    十位选手全部演唱完毕后,场务组利用五分钟的广告时间重新布置舞台,工作人员搬上了颁奖台和奖杯奖牌,LED屏幕上的字幕切换成了“华夏之声·总决赛·成绩公布”。


    后台也忙碌起来,“快快,给选手补妆!”


    “引导组的呢,等下给颁奖嘉宾引导上场再对一遍流程!”


    “沈总,黄先生,陈先生,这边是颁奖流程……”


    *


    最后一个广告音节落下,孔宜佩和杨立杰重新走到舞台中央,十位选手站在他们身后的舞台上,分成两排,台下一千个观众以及电视机前成千上万观众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盯着主持人手中的名单卡,今晚的重头戏来了。


    杨立杰举起话筒:“各位观众朋友,十位选手的精彩演唱已经全部结束,现在五位评委的打分已经汇总完毕,结合前五轮累积的全国观众投票,最终的综合成绩已经出炉。”


    孔宜佩接上道:“我们将从第五名开始公布选手成绩,最终的冠军、亚军和季军留到最后揭晓。”


    她看了一眼镜头,翻开手中的名单卡:“下边开始第五名成绩公布,评委综合打分九十五点五分,全国观众累计投票总数两百五十六万八千零五票,恭喜来自湘西坝溪寨的三号选手,彭朗!”


    舞台上,彭朗的名字被念到的瞬间,他咧开嘴露出了两排白牙,双手高高举过头顶使劲拍了几下,整个人蹦跶了两下,旁边的选手笑着拍他的后背推他往前走。


    大家纷纷说着“恭喜”,彭朗一边说着“谢谢”,一边一蹦一跳地走到前面站定,回头朝身后的选手们又挥了挥手,然后转回来面对台下,两只拳头攥在胸前使劲挥了两下,嘴里喊了一声“我太高兴了”,把台下的观众都逗笑了。


    家属席上,彭朗的阿爸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两只手拍得啪啪响,嘴巴张得大大的,朝舞台上直叫:“朗伢子!好样的!”


    旁边彭阿妈也站了起来,激动地抓着老伴的胳膊使劲摇,嘴里念叨着“我们朗伢子,第五名嘞,全国第五名嘞”。


    彭阿公坐在位子上笑得合不拢嘴,露出没齿的牙床,伸手摸了摸彭阿妹的脑袋:“妹崽,你哥又给我们寨里争面子了。”


    彭阿妹骄傲地挺起了小胸脯:“我哥哥真厉害!”


    杨立杰把话筒递给彭朗,彭朗接过话筒,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朝台下喊道:“谢谢大家!我从湘西坝溪寨来的,我们寨子在大山里头,以前出了寨子都没人知道我们在哪儿。今天我站在这里拿了全国第五名,我想跟我阿公阿婆阿爸阿妈阿妹说,朗伢子做到了!还有我们寨子里的乡亲们,谢谢你们帮我投票,等我回去了请你们吃酒!再说一句,嘿嘿,其实我们寨子很美的,乡亲也很热情好客,欢迎大家来玩。”


    电视机前,当地的县政府也组织着员工看节目,听到彭朗这句话,旅游局的局长笑呵呵道:“彭朗这孩子真是有心了,还不忘宣传我们的家乡,到时候我们局里讨论一下,是不是应该给他那寨子修一条路,小何你先记下来。”


    “明白,局长。”


    台上,彭朗说完朝台下鞠了一躬,又转向家属席的方向,朝他的家人拼命挥手。


    掌声过后,杨立杰翻开下一张名单卡:“感谢彭朗的发言,下边我们公布第四名选手,评委综合打分九十六分,全国观众累计投票总数两百九十八万三千八百八十八票,恭喜来自浙省义乌的二号组合选手,何花好、何月圆姐妹!”


    舞台上两姐妹异口同声地尖叫了一声,蹦蹦跳跳地手拉手跑到了前面。


    台下家属区,何大福使劲在大腿上拍了好几巴掌,朝旁边的张秀珍乐道:“老婆,我们两闺女全国第四名啊!两百多万人给咱闺女投票了!”


    张秀珍乐得直搓手,满脸都是笑,摇着何大福的胳膊:“我知道我知道,我闺女就是争气嘛!”


    何大福昂着下巴,左看看右看看,恨不得全场的人都知道台上站着的是他何大福的两个宝贝闺女。


    何花好接过话筒,开心道:“谢谢大家!上次我们得了第五名晋级就开心得不得了了,没想到这次居然是第四名,进步了一名,我们两个做梦都不敢想!”


    何月圆从姐姐手里接过话筒补充道:“对的对的,我们姐妹两个现在一起拿了全国第四名,回去以后可以跟同学们吹一辈子了,哈哈!爸爸妈妈,你们看到了吗?你们的两个闺女棒不棒?”


    导播镜头适时给到台下,全国观众就看到一对中年夫妻站了起来,大声道:“棒,你们真棒!是我们最棒的闺女!”


    掌声停了下来,孔宜佩举起话筒,目光扫了一眼舞台上剩余的选手:“第五名和第四名已经公布完毕,接下来,我们要公布的是本届华夏之声的季军、亚军,以及总冠军。”


    演播大厅里、电视机前的观众瞬间屏住了呼吸,目光落在台上的三个人身上,牧筝、祁砚京和余水生,他们是最有能力竞争前三名的。


    某家属院,大家议论纷纷:“来了来了,大家都安静,要公布冠军了!”


    “你们说冠军会是谁啊,前几次投票余水生和牧筝两个的票数都咬得好紧!”


    “啊啊啊,不知道啊,我好紧张,冠军不管是这俩谁都行,他们唱歌我都喜欢听。”


    孔宜佩对着镜头微笑:“我们现在公布第三名季军,评委综合打分九十七点五分,全国观众累计投票总数三百九十万七千六百零五票,恭喜来自京市的五号选手,祁砚京!”


    祁砚京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走到舞台前,朝台下点了一下头,导播的镜头在他清秀得过分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顿时引得台下镜头前的女观众小小惊呼了几声“好帅。”


    祁砚京举着话筒,慢慢开口道:“谢谢评委老师,谢谢全国的观众朋友。”


    他停了一下,目光往家属席的方向扫了一眼:“我想特别感谢一个人,那就是我的母亲,谢谢她没有劝我回头,谢谢她一直在身后支持我,她告诉我无论我走哪条路,她都会永远站在我身后,妈,谢谢你。”


    陈玉华在家属席上听到这句话,下巴微微发抖,嘴角扬了起来,笑着笑着使劲拍手,把旁边的彭阿妈都看得也抹起了眼角。


    *


    掌声渐渐落下来,整个演播大厅进入了今晚最紧张的时刻。


    杨立杰举起话筒:“好的,季军已经公布,接下来就是我们今晚最后的悬念了,冠军和亚军。”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单卡,缓缓念道:“两位选手的成绩非常接近,一位评委综合打分九十八点三五分,一位评委综合打分九十八点六五分,只相差了零点三分。”


    台下观众听了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零点三分的差距,太小了,几乎可以说是伯仲之间。


    杨立杰继续道:“全国观众累计投票方面,一位的票数总和为五百八十九万七千四百九十八票,一位的票数总和为五百八十八万六千九百九十九票,两人之间的票数差距为一万零四百九十九票。”


    全场再次倒吸一口凉气,这两个票数都已经接近六百万了,而差距只有一万张,在千万级的投票洪流里,一万票的差距比头发丝还细。


    牧筝和余水生同时绷紧了身体,牧筝的手指忍不住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下,说不紧张是假的。


    旁边余水生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身体绷得紧紧的。


    孔宜佩扬起了嘴角,面向镜头,音调提高:“下边公布第一届华夏之声的总冠军,他就是,来自甘省兰州的八号选手,余水生,恭喜我们的余水生!”


    掌声和欢呼声一下子就冲了出来,简直要把演播厅掀了,“余水生!余水生!”


    余水生拳头猛地松开,听着那整齐划一的喊声,鼻子有些发酸。


    “同时恭喜我们的亚军,来自无锡的七号选手牧筝!恭喜他们!”


    掌声再一次雷动,“牧筝!牧筝!”


    牧筝嘴角咧开,高兴得弹了一段吉他,欢呼声更大了。


    声音好一会儿才渐渐停歇,杨立杰的目光扫向贵宾席和侧幕方向:“现在有请知觉影视公司的沈知薇女士、港岛金声唱片公司的黄百鸣先生、港岛华星唱片公司的陈伟宗先生,上台为冠军、亚军和季军颁奖!”


    掌声雷动,沈知薇从侧幕走上了舞台,黄百鸣和陈伟宗紧随其后,三人走到颁奖台前站定,工作人员端着奖杯和奖牌跟在后面。


    台下电视机前的观众听到沈知薇地名字,个个都伸长头瞪大眼睛看她,“这就是那位沈大导演,沈总啊?年纪轻轻就这么厉害了!”


    “这位沈总好有气势啊!”


    沈知薇走到余水生面前,把冠军奖杯双手递给他,笑道:“恭喜你,余水生选手。”


    “谢谢,谢谢。”余水生伸出两只粗糙的大手接过奖杯,整个人的手忍不住有些发抖,他把奖杯举过头顶,台下掌声再次炸了出来。


    黄百鸣笑呵呵地走到牧筝面前,把亚军奖杯递给了她,“小姑娘真是后生可畏啊,不知道有没有兴趣签约金声唱片公司?”


    牧筝接过奖杯,朝黄百鸣先说了句谢谢,之后坚决地摇头:“没有,我要签约知觉影视公司,要给沈总唱歌。”


    黄百鸣听了一噎,原以为这小姑娘听到金声唱片的大名头,肯定欢欢喜喜地答应了,没想到人家拒绝得不留情面,好笑地摇了摇头:“看来我还是没有沈总魅力大啊。”


    颁奖完毕,沈知薇三人重新走下舞台,黄百鸣走在她旁边感慨道:“看来,我想抢人是不行了。”


    沈知薇挑眉:“还有黄总抢不到的人?”


    黄百鸣笑呵呵道:“可不是,我可抢不过你沈总,你名声比我大多了。”


    台上,杨立杰把话筒递给牧筝:“牧筝,你拿到了亚军,有什么想说的吗?”


    牧筝接过话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奖杯,又抬头看了看台下:“我写的歌里有一句,‘这条路我要走到头’,今天能走到这里,我很开心,我也会像歌词里唱的那样不断走下去。”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另外我想谢谢沈导,谢谢知觉影视公司给了我机会,还有谢谢投票给我的人。”


    深市某家宾馆里,电视机摆在柜子上,信号不太好,画面偶尔会跳两下雪花。


    牧大国坐在床沿上,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当电视里孔宜佩念出“亚军,牧筝”的时候,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从床沿上弹了起来,脸上的横肉都跟着抖了两下,嘴咧得老大:“亚军,全国第二名!哈哈,这死丫头还真有两下子,不愧是我牧大国的种!”


    他搓着两只手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金链子在领口晃来晃去,越想越乐呵,又停下来朝电视机指了指:“五百八十多万票啊,全国那么多人喜欢她,以后出唱片开演唱会,那还不得日进斗金?嘿嘿,她姓牧,我是她亲老子,这钱还能跑到外人兜里去?我牧大国要发财了!”


    旁边林丽芬坐在床头没动,电视屏幕上牧筝捧着亚军奖杯站在舞台中央,追光灯照着她,小小的少女看起来意气风发,只是那画面在林丽芬眼里显得格外刺眼,她死死地盯着那张脸,两腮的肌肉一阵一阵地抽动,嘴角往下坠,整张脸拧得变了形。


    牧大国正美着呢,回头看到她狰狞的脸色,啧了一声不满道:“你哭丧着脸干什么?你男人的亲闺女拿了全国亚军,你不高兴?”


    林丽芬没搭腔,牙齿咬得咯咯响,呵,她高兴个屁,她恨不得牧筝被淘汰了!


    牧大国也懒得理她,转回头接着看电视,嘴里又嘟囔了一句:“不过这死丫头还是差了点意思,亚军终究是亚军,怎么就不拿个冠军呢?差那一万票,她要是再使使劲儿就拿下了嘛,哎,还是差了点。”


    他摇着头啧啧嘴,又乐了,自言自语道:“不过亚军也行,全国第二嘛,够用了够用了,等明天我就去找那个知觉影视的林总重新谈谈,要是不给个让我满意的大价钱,那可不行,嘿嘿。”


    *


    演播大厅里,牧筝发表完获奖感言后,杨立杰把话筒递到余水生面前,镜头内外成千上万的观众的目光同时落在了这个独眼的甘肃农民身上,等着他说话。


    余水生一只手捧着冠军奖杯,奖杯的金属底座贴着他掌心里厚厚的茧子,沉甸甸的,一只手拿过话筒:“我叫余水生,一辈子我没做成什么了不起的事,我种了二十年地,放了十几年牛,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我左眼看不见,村里人都说余水生是个废人,什么事都做不成。”


    台下有人大声道:“余水生,不准这样说自己!你不是废人!”


    余水生听到这句话,眨了眨眼,嗓子有些哽咽,继续道:“今天能走到这个舞台,我很荣幸很开心,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能站在这么大的舞台上,更没想过全国会有那么多人给我投票。”


    他把奖杯举了起来,举过头顶,鞠了一躬:“谢谢评委老师,谢谢沈导,谢谢知觉影视公司,谢谢全国给我投票的观众,谢谢你们。”


    台下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有人扯着嗓子呐喊:“余水生!余水生!”


    杨立杰和孔宜佩重新走上舞台,孔宜佩举起话筒朝台下微微点头示意安静,等最后几声掌声落尽,她开口道:“感谢余水生,感谢所有选手。颁奖仪式到此结束,接下来,让我们用最后一首歌为今晚的总决赛画上句号。”


    话落,舞台上方的天花板“唰”地弹开了十几个出口,金色和银色的飘带从高处倾泻而下,在追光灯的照射下纷纷扬扬地飘落,铺满了整个舞台。


    与此同时,一段旋律从音响里涌出来,钢琴开头,四拍过后弦乐加入,再过四拍鼓点跟上,这是《华夏之声》的主题曲《我们的歌》,由五位评委分别作曲填词,两个半月下来全国观众已经耳熟能详了。


    舞台后方的大幕整面拉开,之前在淘汰赛中离场的选手们从幕后鱼贯而出,一个接一个,三三两两涌上了舞台。


    七十四个人站满了整个舞台,随着歌声舞动,台下的观众也纷纷站了起来和他们互动。


    主题曲的前奏走完了,七十四个人同时张开了嘴唱了起来,“我们的歌声……”


    台下一千多个人同时也跟着唱了起来,“我们的歌声……”


    金色银色的飘带还在从天花板上飘下来,追光灯的光柱在人群上方交叉扫过,整个演播大厅被歌声和灯光填满了。


    全国各地的电视机前,这首主题曲同样在千家万户的客厅里回响。


    赵桂兰家的客厅里,赵桂兰和她闺女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刚才还因为谁是冠军吵得面红耳赤的母女俩这会儿都安静了下来。


    看着电视里七十四个选手站在飘带纷飞的舞台上一起唱歌,赵桂兰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闺女也没好到哪里去,抱着沙发上的靠垫把下巴埋进去,不舍道:“妈,华夏之声结束了,下周就没得看了。”


    赵桂兰“嗯”了一声,拿起茶几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压了压鼻尖的酸涩,“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呢?”一家三口突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就要过完了。


    演播大厅里,最后一段副歌唱完了,七十四个人的合唱在最后一个音上齐齐收住,掌声从四面八方拢过来,经久不息。


    选手们在舞台上互相拥抱、拍肩膀、握手,有的人笑着,有的人红着眼眶,飘带还在从头顶慢慢飘落,落了满台满地。


    伴随着歌声节奏慢慢弱了下去,孔宜佩和杨立杰的声音交替响起。


    “各位观众朋友,第一届《华夏之声》在这里跟大家告别了,感谢这个夏天七十四位选手给我们带来的好听的歌声,感谢每一位这个夏天守在电视机前的观众,感谢你们投出的每一张票。歌声可以穿过千山万水,可以连接每一个角落,华夏之声,唱的是每一个人的歌声,明年,我们再见。”


    “第一届华夏之声全国总决赛到此圆满结束,感谢各位的收看。本节目由以下企业联合赞助播出,感谢健力宝集团,感谢可口可乐公司,感谢春兰空调,感谢百雀羚护肤,感谢永久自行车,感谢海鸥照相机,感谢凤凰缝纫机,感谢蜂花洗发水,感谢大白兔奶糖,感谢索尼电子……”


    电视机镜头前,舞台由近到远,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演播大厅的全景里,紧接着屏幕黑了下去,总导演,各个工作人员的名字一一向上滑动,紧接着是各赞助商的名字。


    华国千千万万的电视机都亮着同一屏幕,哪怕到了广告播放,大家还是不舍得关闭电视,多想再听一句“各位观众晚上好,这里是华夏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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