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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全国演员海选结束后, 同步举行的知觉影视第二届剧本大赛也圆满落幕。


    安达广场二楼的回廊上,沈知薇双臂搁在栏杆上,居高临下看着中庭里的颁奖现场。


    楼下搭了一个半人高的木台子,台上铺着大红布, 挂着一条横幅, “知觉影视第二届剧本大赛颁奖典礼”几个大字印得端端正正。


    台下除了来看热闹的市民, 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文学爱好者,端着相机的记者,人头攒动热闹得很。


    林玥站在沈知薇旁边, 手里翻着获奖名单:“这次投稿量比第一届翻了两倍还多,两万多份稿子,编剧部的人审了整整两个月才筛完。”


    沈知薇嗯了一声, 目光落在台上正在颁发三等奖的主持人身上,三等奖三千块, 二等奖八千块, 一等奖一万块,跟去年第一届一模一样的规格,奖金在这个年代算得上一笔巨款,台下坐着的编剧们一个个伸长脖子等着念到自己的名字。


    台上主持人拆开信封先念出了三等奖获奖者的名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座位上蹦了起来, 旁边的人拍着他的肩膀把他推上了台, 小伙子接过奖杯和现金,手都在抖,对着话筒结结巴巴地说了句“谢谢知觉影视给我这个机会”, 底下一片掌声。


    沈知薇看着台下的热闹场面,嘴角微微弯了弯。


    第一届剧本大赛是去年办的,当时全国的编剧圈子还是一潭死水, 能写剧本的人少,愿意写剧本的人更少,国营制片厂的编剧拿着死工资混日子,体制外的人想写剧本连门都摸不着,也没有投稿的地方。


    沈知薇办了第一届剧本大赛,用一万块的头奖砸开了这潭死水,谢书君、萧明远、雷小花这批人就是从第一届大赛里冒出来的。


    差不多两年过去了,知觉影视的编剧部门从最初的零到现在也陆陆续续签了十几个人,老编剧带新编剧,好苗子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


    编剧部开始出产的剧本质量参差不齐,不过沈知薇倒不是很着急,编剧部门的发展是个长远计划,只要编剧灵感源源不断,慢慢写,总会发展越来越好的。


    而且知觉影视这两年除了沈知薇操刀拍摄的电视剧,也陆陆续续开拍了七八部电视剧,题材从都市情感到年代传奇到悬疑推理再到古装武侠,五花八门什么类型都有。


    有的戏收视率高有的戏反响平平,但整个公司的内容生产线已经彻底运转了起来,像一台上了轨道的火车稳稳当当地往前跑。


    同时港岛几家影视公司也盯上了知觉影视编剧部的产出,买走了不少剧本的改编权,总体来说编剧部门是欣欣向荣发展的。


    林玥翻完名单合上文件夹,侧头看着沈知薇道:“这次沈总不上台颁奖了?”


    沈知薇摇了摇头:“编剧部已经成熟了,让他们自己站在台上就行,用不着我每次都去站台撑场面。”


    楼下又是一阵掌声,一等奖颁完了,获奖的是一个从武汉赶过来的女编剧,激动得在台上哭了。


    *


    剧本大赛结束后,沈知薇把孙大飞叫到了办公室。


    孙大飞推门进来的时候沈知薇正在翻看着最终确定下来的宫斗剧的二十五人选角名单,她用红笔在每个名字旁边标注了角色和备注信息,确认无


    误后合上了文件夹,抬头朝孙大飞招了招手让他坐下,开门见山道:“大飞,我这边有个新任务交给你。”


    孙大飞坐下来,开口道:“沈总,你说。”


    “接下来这段时间需要你在全国范围内帮我物色一批男性青少年,”沈知薇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开口道,“年龄大概在十六岁到二十二岁之间,公司有一个未来的项目发展计划要用到,这批人最重要的一点,要帅。”


    孙大飞听到这个要求表情倒是没有多大变化,艺人最重要的是俊男美女,要不歪瓜裂枣上电视,观众也不爱看喜欢不起来,开口问道:“沈总,这个帅需要什么类型的?”


    “要不同类型的帅,”沈知薇继续道,“阳光开朗的帅、冷峻沉稳的帅、温文尔雅的帅、桀骜不驯的帅,越多样越好,别给我找一堆长得差不多的回来,除了长相,个性上也要有差异,每个人身上最好有辨识度,让人看一眼就记住他跟别人有什么不同。”


    孙大飞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了下来,他想问这个项目具体是什么,可沈知薇只说了“未来的项目发展计划”,再多的细节没提,他也就没往下追问,跟了沈知薇两年多他摸出了一条经验,沈总要是想让你知道的事自然会告诉你,没告诉你的说明时机未到,问了也白问。


    “明白了沈总,我这就去安排。”孙大飞站了起来。


    沈知薇点头道:“不急在一时,你慢慢选仔细选,宁缺毋滥,我要的是真正有潜力的好苗子。”


    孙大飞应了一声走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拐了两个弯回到了星探部门的办公区。


    星探部占了一间大办公室,这两年星探部也是慢慢发展了起来,名气也越来越大,桌上堆着各地寄来的照片和简历,大家都知道知觉影有个星探部,专门挖掘新人的,因此每个月光是全国各地寄来的自荐信就能装满好几麻袋。


    部门里大多数人都出外勤了,毕竟星探部就是要走出去看才能挖掘到新人,此时只有两个下属小周和阿亮正在整理上个月收到的自荐信,看到孙大飞进来,小周抬头打了个招呼:“飞哥回来了。”


    孙大飞走到自己桌前拉开抽屉翻了翻里面的笔记本,这个笔记本可是他的宝藏,记着各种他看上的苗子,头也不抬地说道:“你们俩回去收拾行李,明天我们出差。”


    阿亮听了立刻放下手里的信封精神一振问道:“飞哥,是沈总有新任务了?”


    孙大飞点了点头,把笔记本揣进裤兜里:“全国走一圈,找人,具体的路上跟你们说。”


    小周和阿亮对视了一眼都乐了,跟着飞哥出差是星探部最带劲的事,满全国跑着看人找人,跟寻宝似的。


    自从前年孙大飞在西南跑马县的面摊上挖出了凌一舟,这个瘦竹竿一样的前狗仔记者就成了知觉影视公司上上下下公认的“火眼金睛”。


    凌一舟签约知觉影视时还是个卖面条的穷小子,孙大飞带他回来时,谁也没想到这个黑黝黝的大男孩日后会成为知觉影视公司的一哥。


    凌一舟之后,孙大飞又陆续给公司挖回了不少男女艺人,去年夏天他在广州的一场校园歌唱比赛里发现了张佳玲,一个十九岁的大专女生,笑起来甜得能让人心里冒泡泡,出演公司的一部偶像剧后被粉丝亲切称为“偶像甜心”。


    再后来孙大飞又从话剧团里捞出了张同天,一个演什么像什么的年轻男演员,丢进公司的悬疑剧里演男主角,播出后也红了。


    公司里的人都说大飞哥长了一双选人的鬼眼睛,三百六十度扫一圈就能挑出谁有红的潜质,旁人看着普普通通的路人甲,到了他手里包装包装就能变成闪闪发光的新星。


    可孙大飞自己不这么觉得,说他眼睛厉害,他也是在街上练出来的,只有多看才能一击即中。


    因此如今他已经是星探部门的主管了,底下也大大小小管着十几个下属,可他还是闲不住,每回有新任务他都要亲自出动,而且他坚信现场看比照片上看更加有说服力。


    他就是喜欢在人堆里找人,喜欢蹲在街边观察来来往往的面孔,观察他们走路的姿态说话的方式笑起来的样子,这跟他以前当狗仔时蹲守拍明星差不多,只不过以前蹲的是已经成名的人,现在蹲的是即将成名的人。


    这次全国找人的差事他也一样打算自己跑,带着两个下属三个人一起行动。


    “飞哥,这次往哪个方向走?”小周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路线了。


    孙大飞想了想:“先从南往北走,杭市、海市、京市、哈市这几个大城市先跑一趟,之后往中部和西部去,比如武汉、长沙、宁夏等,学校多的地方重点看看,这次要找的是十六到二十二岁的男孩子,学校门口、体校、文工团,甚至街上踢球打篮球的都可以留意。”


    阿亮咧嘴一笑:“飞哥放心,到时候我一定会擦亮眼睛的。”


    孙大飞拍了拍他的肩膀:“行,眼睛擦亮点,沈总要求的是不同类型的帅气,你们选人的时候多想想,这个人帅在哪里,跟其他人有什么区分度,别给我凑数。”


    两人齐齐应了声便各自回去收拾行李了。


    *


    九月,宫斗剧的筹备工作全面铺开。


    剧组定在西安拍摄,吕大宏提前半个月就飞了过去打前站,联系场地、对接住宿、协调当地**门,一应琐碎事务全部料理妥当后才给沈知薇打了电话通知剧组可以过来了。


    出发当天,深市机场的候机大厅里热闹得像赶集,二十五名女演员加上副导演俞敏、摄影组、灯光组、美术组、服装组、化妆组等大大小小的工作人员七十多号人浩浩荡荡地集结在登机口。


    为此沈知薇包了一架飞机,1988年国内民航刚起步没几年,能坐上飞机的人本来就少,更别说包机了,整架飞机只载他们剧组一行人,对绝大多数演员来说是这辈子都没有经历过的事情。


    沈知薇站在登机口旁边跟俞敏核对着行李清单,俞敏抱着一叠文件夹,一边翻一边嘴里念着:“摄影器材十二箱已全部装机,灯光器材八箱,录音设备四箱,服装道


    具十八箱,化妆组的箱子呢?”


    旁边的场务小刘赶紧应道:“化妆组的六个箱子都在货舱了,我亲自盯着装的。”


    另一边,女演员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块等登机,大部分人都是头一回跟知觉影视的剧组出行,看着登机牌上印着的“包机”二字新鲜得很。


    “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坐飞机呢,”一个从珠影厂选出来的年轻女演员周小禾攥着登机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激动得脸都红了,她扯着旁边同伴的袖子,“而且还是包机,整架飞机就我们剧组的人坐,一架飞机一百多个座位,相当于我们一个人就有两个座位,沈导也太阔气了吧!”


    旁边的同伴也是第一次坐飞机,嘴上虽然镇定些,可握登机牌的手也在微微发抖:“我爸妈要是知道我坐飞机了估计下巴都要掉了,我们全家还没有人坐过飞机呢。”


    何念真站在队伍靠前的位置,听到后面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笑了笑,她倒是坐过飞机,之前第一次坐飞机还是跟沈导去柏林参加电影节,那时她也是跟这些女演员一样看什么都新奇激动,不过包机确实是头一遭,沈总的手笔一向大方,这在业内早就不是秘密了。


    朱曼芝和她的助理阿珍走在队伍中段,朱曼芝拿到了皇后的角色,这个角色在剧中贯穿始终,戏份仅次于女主角和贵妃,她拿到剧本梗概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赌对了,剧本很扎实也很新颖,拍出来肯定吸引人。


    她身旁的程琳也被选中了一个重要的嫔妃角色,两个港岛女演员在内地的剧组里算是少数派,不过几天面试下来跟其他演员也混了个脸熟。


    程琳凑到朱曼芝耳边小声道:“包机飞西安拍戏,我在港岛拍了这么多年戏都没享受过这待遇,知觉影视真舍得花钱。”


    朱曼芝笑了笑:“人家赚得多自然花得起,你看单单沈导拍的每部戏赚多少?还没加上她公司的其他影视剧项目呢,比如那个《合租在特区》听说已经准备拍第四季了,有赚钱的底气在花钱才花得痛快,而且我听说沈导对剧组的花费一向舍得,我们这回也算是跟着剧组享一回福了。”


    程琳点头:“也是,听说沈导剧组的伙食住宿可是很好的,完全不需要演员担心其他,只要好好拍戏就行了。”


    登机口的广播响了,工作人员引导大家开始登机。


    女演员们排着队往登机口走,走在最前头的是女主角左倪,她二十三岁,在签约知觉影视前也演了几部戏,现在能出演沈导戏的女主角,她还有一种恍惚在梦中的感觉,家里父母得到消息也为她高兴不已,叮嘱她好好拍戏,左倪不用他们说也会好好演的,毕竟这可是沈导的戏。


    踏上舷梯的时候,后面的周小禾仰头望了一眼飞机的机身,巨大的机翼在头顶伸展开去,她感叹了一句:“我的天啊好大。”


    她旁边的同伴拽了她一把:“快走快走,别堵在梯子上了。”


    进了机舱,女演员们各自找座位落座,周小禾摸了摸座椅的扶手又摸了摸头顶的通风口,好奇得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她把脸贴在舷窗上往外看,停机坪上的地勤人员正在装行李,远处的跑道上另一架飞机正在滑行。


    “天啊,我现在要是有台相机就好了,我想拍张照片寄回家给我爸妈看看,”周小禾转头朝同伴感叹。“他们还没有见过飞机呢。”


    坐在前排的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女演员回头笑了笑:“嘿,我也想拍几张照片回去炫耀炫耀,人生第一次坐飞机还是包机,可不得吹吹牛。”


    周小禾听了像是找到了知音,“是吧是吧。”


    沈知薇最后一个上的飞机,身后跟着副导演俞敏,她沿过道往前走的时候扫了一眼两侧的演员,大家看到她纷纷打招呼,沈知薇朝她们点了点头走到前排坐了下来。


    俞敏坐在沈知薇旁边,把手里的文件夹打开翻到了拍摄日程表:“沈导,从深市飞西安大概三个小时,到了之后吕制片人会在机场接我们,酒店那边他已经安排妥了。”


    沈知薇嗯了一声,接过日程表扫了一遍,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从抵达到开机之间每一天的安排,从住宿分配到场地勘察到围读剧本,条理清晰,吕大宏做事一向细致周全,这也是沈知薇当初把他从海市挖过来的原因。


    飞机起飞的时候,后排传来好几声小小的惊呼,机身加速在跑道上滑行然后猛地抬头离地,第一次坐飞机的女演员们下意识地抓住了扶手,等飞机爬升到平稳高度后才松了手,纷纷凑到舷窗前往外看,大地变小了,房子变成了火柴盒,河流变成了银色的丝线,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


    周小禾把整张脸都贴在了舷窗玻璃上,嘴里念叨着:“原来从天上看下去是这样的啊,我们的城市好小啊。”


    朱曼芝倒是淡定,她从包里掏出了一份剧本梗概翻看着,时不时用铅笔在上面圈圈画画做标记,助理阿珍在旁边帮她倒了杯水搁在小桌板上。


    程琳把座椅调到半躺的位置闭目养神,这几天她一直在研读角色的人物小传,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台词,现在正好趁着飞行的时间补补觉。


    *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西安咸阳机场。


    吕大宏果然在到达大厅等着了,身边跟着几个当地请的场务,推了十几辆行李车过来帮忙搬运。


    “沈导!”吕大宏远远看到沈知薇从出口走出来赶忙迎了上去,他这半个月在西安没闲着,人都晒黑了一圈,可精神头十足,“一切都安排好了,酒店离西影厂很近,走路十来分钟就到,拍外景的曲江春晓园开车过去也就二十分钟。”


    沈知薇点头道:“辛苦了老吕。”


    吕大宏摆手笑笑,转头招呼工作人员和演员们往停车场走,外面停了三辆大巴和两辆面包车,足够把七十多号人和一大堆设备行李全部装下。


    女演员们上了大巴,一路上透过车窗看西安的街景,宽阔的马路两边种满了法桐,偶尔能看到古老的城墙从楼房的缝隙间露出一截。


    周小禾又开始兴奋了,拉着同伴一个劲地往窗外指指点点:“你看你看,城墙,真的城墙!比我们课本上画的还要大。”


    同伴笑她大惊小怪,嘴上说着“你冷静点”,自己的眼睛也忍不住往窗外瞟。


    大巴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了一家宾馆门口,宾馆的条件在1988年的西安已经算很好的了,五层楼的主楼正面挂着红底金字的招牌,大堂里铺着地毯摆着几盆绿植,前台的服务员看到一大群人涌进来赶紧站起来迎接。


    吕大宏把房间分配表提前打印好了,厚厚一沓纸,他站在大堂中央扬了扬手里的表格朝大家喊道:“各位先听我说一下住宿安排,主要主创人员每人单独一间,包括沈导、俞导、何念真、朱曼芝、程琳、左倪等,房卡在前台领,其余演员两人一间,工作人员三到四人一间,名单我贴在前台旁边的告示板上了,大家自己看自己的房间号然后去前台领房卡。”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行李先放好,今天下午没有安排,大家自由休息调整一下,明天也休息一天,后天上午九点围读剧本,大后天正式开机。”


    女演员们听了纷纷围到告示板前找自己的名字,一时间大堂里闹哄哄的。


    周小禾找到了自己的房间号,跟她分到一间的正好是面试时排在她前面的女生,两个人在面试排队的时候就聊得投缘,分到一间房都挺高兴,拎着行李兴冲冲地上了楼。


    左倪也领了房卡正要往电梯走,迎面碰上了何念真,两个人差一点撞上,左倪赶紧侧身让了一步,喊了声:“何姐。”


    何念真笑着应道:“你就是女主角左倪吧?之后要多多合作了。”


    左倪连忙点头:“何姐你太客气了,能跟你一起拍戏是我的荣幸,你的《北平廿四戏子》我可是看了很多遍了的,你演得真好。”


    左倪当知道柏林影后来给自己做配时,是诚然惶恐的,焦虑得好几天睡不着觉,那可是柏林影后啊,她自己就是一个小虾米,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荣幸和影后一起演戏,同时很焦虑到时候自己会演得不好。


    何念真目光在她黑眼圈上停留了几秒,再看她有些惶恐的神色猜出这位小姑娘应该是压力太大了,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自然道:“不要有太大压力,那时我出演《北平廿四戏子》的时候是第一次当女主角,配角比我大牌的多了去了,我也担心自己演不好,但是你要相信自己,自然沈导选中了你出演主角,那么就表示你值得,再说了,到时候演戏时跟着沈导走就行了,她会引导你的,听她的总能拍好戏。”


    左倪听着她的肺腑之言心里一片感动,原来何影后这么没架子好说话,心里焦虑减少了不少,猛地点头:“好,谢谢你的开导。”


    何念真收回手摆了摆:“我也只是随口一说,好了,我们先上去休息吧。”


    “好。”


    另一边,沈知薇也来到了自己的房间,她的房间在四楼拐角,是宾馆最大的套间,她进了房间把文件包搁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了一叠厚厚的完整剧本,她在桌前坐下来翻了翻剧本,又在几个重要场次上做了标记,然后起身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窗外的街道。


    西安,华国十三朝古都,脚下踩的每一寸土都埋着千年的历史,在这座城市拍一部关于后宫的戏,再合适不过了。


    *


    第二天上午,其他人还在休息时,沈知薇带着俞敏坐上了吕大宏安排的车,直奔西安电影制片厂。


    西影厂坐落在西安城南,创建于五十年代,是华国最早的电影制片基地之一,在五六十年代拍过大量红色经典影片,到了八十年代开始涉足古装题材的拍摄,厂里陆续搭建了仿唐代的宫殿建筑群和一条仿古商业街,供各个剧组取景使用。


    车在西影厂大门前停下来,门卫查了证件放行,车开进去沿着一条宽阔的柏油路往里走,路两边是一排排的厂房和办公楼,有几栋老建筑上面还刷着年代久远的标语。


    车刚停稳,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就从旁边的办公楼里快步走了出来,正是西影厂的姚厂长。


    “沈导演!”姚厂长两步迎了上来,伸出双手握住沈知薇的手用力摇了摇,“欢迎欢迎!早就听说沈大导演要来我们西影厂拍戏了,我们全厂上下可都盼着呢!”


    沈知薇跟他握了握手道:“姚厂长客气了,这次来叨扰贵厂借场地拍摄,还得多多仰仗姚厂长的支持。”


    姚厂长连连摆手,笑得合不拢嘴:“哪里的话哪里的话,沈导演能看上我们西影厂那是我们的荣幸!柏林金熊奖的大导演来我们厂拍戏,这可是给我们长脸的大事,我已经跟厂里各部门都打好招呼了,场地设备人员,沈导演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们全力配合。”


    他拍着胸脯保证完便引着沈知薇一行人往厂区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介绍:“沈导演,我先带你们看看我们的仿古拍摄基地,这是前几年我们厂花了大价钱建的,照着唐代的宫殿规制搭的,用了真正的琉璃瓦和榫卯结构,外观跟真的宫殿一模一样,好几个大导演来我们这里拍过古装戏了呢。”


    沈知薇一边听着一边打量两旁的建筑,穿过几栋厂房之后,视野豁然开朗,一片仿唐建筑群出现在眼前。


    正前方是一座主殿,飞檐翘角,朱红色的廊柱粗壮结实,殿前的台阶一级一级地铺展开来,两侧各有偏殿和回廊连接,主殿的后面还有几组较小的院落,院墙用青砖砌成,瓦当的纹路仿照了唐代的莲花纹。


    姚厂长在前面引路,边走边说道:“这座主殿我们内部叫‘含元殿’,长宽各三十米,内部挑高八米,可以容纳上百人同时拍摄,殿内的龙椅、屏风、帷幔等大件陈设我们厂里都有现成的,沈导演可以直接使用。”


    沈知薇走上台阶跨过门槛走进了主殿内部,殿内空间开阔,光线从两侧的高窗洒进来,地面铺着仿古的大理石砖,殿中央摆着一把雕龙描金的椅子充当龙椅,虽然看得出是道具但做工精细用料考究,远看几可乱真。


    她绕着殿内走了一圈,不时停下来观察柱子的位置和殿内的纵深,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机位的摆放和灯光的走向了。


    俞敏跟在后面拿着本子记录,她走到殿内一根廊柱旁伸手拍了拍,回头朝沈知薇道:“沈导,这根柱子的位置如果用来架主机位的话,从这个角度可以拍到整个大殿的全景,同时从侧面打辅光也方便。”


    沈知薇站在殿中央环顾了一圈,朝俞敏点了点头:“主殿的空间够大,宫宴、朝贺、册封这些大场面的戏份可以在这里拍。”


    吕大宏绕着布景走了一整圈回来,朝沈知薇竖了竖大拇指:“沈总,这个棚的硬件条件比我预想的好,灯架轨道都是现成的,我们自己只需要带补光设备和收音器材就行,能省不少预算。”


    姚厂长在旁边听着乐呵呵的,连忙补充道:“灯光设备如果你们不够用我们厂里还有富余的可以借,摄影棚的用电也不用担心,我们去年刚升级了配电房,三个棚同时开工都扛得住。”


    沈知薇从寝宫布景里走出来,又转到了回廊的部分,回廊连接着正殿和偏殿,曲折蜿蜒,顶上挂着仿制的宫灯,两侧的木栏杆上雕着莲花纹样,她站在回廊中间的位置,目光沿着廊道的弧线扫了一遍。


    “这条回廊不错。”沈知薇开口道,“以后不少过场戏可以在这里拍,嫔妃们从各自宫中走出来去正殿请安的路上可以有很多表演空间,回廊的纵深感正好适合拍跟拍长镜头。”


    俞敏抬头看了看回廊的顶部结构:“沈总,这个回廊的高度够不够装轨道?如果要拍推轨跟拍的话得测一下。”


    沈知薇估算了一下:“够的,回头让摄影组的人带尺子来量一下就行了。”


    姚厂长听了插话道:“沈导要是需要量什么尺寸或者改什么布局,跟我们厂的美术车间说一声就行,我们有木工师傅有油漆匠有电焊工,什么活儿都能干。”


    沈知薇朝他点了点头笑道:“多谢姚厂长,到时候少不了要麻烦你们的人帮忙,费用方面我们正常结算,不会让你们厂里吃亏。”


    “沈导你这话就见外了。”姚厂长连连摆手。


    几人在摄影棚里前前后后转了将近两个小时,把每一处布景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沈知薇在本子上画了好几张简图标注了机位构思和需要调整的细节。


    姚厂长在旁边看着沈知薇在殿里走来走去,他发现这位年轻的女导演看场地的方式跟他接待过的其他导演完全不同,其他导演来了一般就是走马观花地看看大概样子就定了,可沈知薇每到一个位置都要停下来观察很久,目光在空间里来回扫,好像在脑子里已经把整个场景的画面构建好了,观察得特别细致。


    从主殿出来之后,姚厂长又带着他们去看了仿古街,街道两侧是鳞次栉比的木质建筑,斗拱飞檐,雕梁画栋,青石板路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街边还摆着模拟的酒幡、灯笼和招牌,整条街从街头到街尾足有二百来米长,走在里头恍惚间好像真的回到了千年前的长安城。


    沈知薇踩在青石板上走了几步,抬头打量着两侧建筑的细节,瓦片、门窗、廊柱,做工很讲究,看得出来这些年维护得很用心。


    “这条仿古街是七九年建的,每一间铺子都是按照史料记载的唐代长安坊市的样子复原的,以前拍过好几部古装电影都在这条街上取过景。”姚厂长在旁边介绍道,“前前后后我们翻修过三回,去年刚做过一次大修,把破损的木构件全换了新的,漆面也重新上过,目前是全国制片厂里保存最完整的古代外景街。”


    沈知薇走进其中一间酒肆看了看内部的陈设,桌椅板凳都是仿古制式的,角落里还摆着几只大酒坛子,她回头朝俞敏道:“这条街的场景可以用在嫔妃出宫省亲或者微服出行的情节里,不过内部陈设需要重新布置


    一下,跟美术组商量好风格再动手。”


    俞敏应了一声继续记下。


    看完仿古街,姚厂长又带他们去了厂里的道具仓库,仓库设在厂区西北角的一栋大平房里,推开门一看,里面满满当当地堆着各个年代的戏服和道具,从先秦的铠甲到明清的官服,一排排地挂在铁架子上。


    姚厂长指着其中一排唐代风格的戏服道:“这些是前年拍《杨贵妃》的时候做的戏服,用料考究做工也细,后来戏拍完了就留在了库房里,沈导演要是需要可以直接拿去用,省了重新做的时间和成本。”


    沈知薇走过去翻了翻几件戏服,面料是真丝的,绣工也算精细,不过她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她想要的宫斗剧服装跟传统古装剧有很大区别,每个嫔妃的服饰都要与角色性格挂钩,色彩、纹样、配饰都要经过精心设计,现有的戏服可以作为底子在上面改造但不能直接用。


    她回头对俞敏说道:“让服装组的人明天来库房看看,能用的挑出来,需要改的列个清单,另外我之前画的服装设计草图也带上了,跟服装组对一下,新做的部分尽快安排赶工。”


    姚厂长在旁边听着沈知薇一条一条地安排事务,心里暗暗佩服,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厂长接待过不下几十个剧组,可像沈知薇这样事无巨细、每个环节都要亲自过目的导演真是头一回遇到,难怪人家年纪轻轻就能拍出柏林金熊的水准。


    从道具仓库出来,沈知薇把整个厂区逛了一遍,心里有了大概的规划成算,主殿和院落群用来拍后宫的内景和大场面戏份,仿古街用来拍宫外的街市场景,外景部分则放在曲江春晓园取景,那边有水有亭台有园林,正好拍御花园和皇家猎苑的戏。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仿古建筑群,飞檐翘角的轮廓层层叠叠,宫阙的雏形已经有了。


    “姚厂长,”沈知薇转过身来朝姚厂长伸出手,“场地我很满意,接下来几个月要多多麻烦贵厂了。”


    姚厂长赶忙握住她的手连连点头:“沈导演放心,我们厂全力以赴支持剧组的工作,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我的办公室就在厂区大门进来右手边第一栋楼的二楼。”


    逛完了全部场地,姚厂长请他们三个到厂办公室坐了坐,泡了壶茶,把场地租赁的费用和时间安排又敲定了一遍。


    吕大宏和姚厂长对着日历一天一天地排,沈知薇端着茶杯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调整。


    姚厂长算完了账放下笔朝沈知薇道:“沈导,我们厂的条件虽然比不上京市和海市的大厂,可这些年拍古装戏我们是真的积累了不少经验和资源,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提,保证全力支持。”


    沈知薇搁下茶杯:“姚厂长,你们厂的条件很好,古装布景和外景街在全国是一流水平的,我这部戏放在这里拍是选对了。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你们厂里有没有群演的资源?这部戏宫廷场景多,宫女太监侍卫加起来最少得要两三百号群演。”


    姚厂长听了拍了拍胸脯道:“群演你放心,我们厂周围有好几个村子常年给剧组提供群演,都是老面孔了,拍古装戏有经验穿上戏服就能上,我给你联系好叫他们开机当天到场就行。”


    “那麻烦姚厂长了。”


    *


    事情谈妥了之后,沈知薇站起来跟姚厂长握了握手道了谢便带着吕大宏和俞敏往厂外走。


    吕大宏感慨道:“沈总,这个姚厂长人实在,厂里的条件也比我之前来考察的时候还要好一些,他们又做了一些修缮,看来是下了功夫迎接我们的。”


    沈知薇笑了笑:“人家也是想借我们的戏给厂里带些名气和收入的,互利共赢。”


    坐在回宾馆的车上,俞敏翻着刚才记的笔记本说道:“沈总,我下午就带摄影组的人再去量一遍尺寸,把机位方案和灯光方案做出来,争取明天围读结束之后就能给你看。”


    “行,辛苦你了,”沈知薇点头,“另外明天的围读完了第一场戏我想先拍主殿的宫宴戏,那场戏人多排场大,先把最难的硬骨头啃了后面的就好办了,你跟吕制片两人商量一下调度方案。”


    “明白。”


    车子驶过西安老城区的街道,两旁的法桐枝叶伸展到了路中央几乎交织在了一起,形成了一条绿色的拱顶长廊。


    沈知薇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古城街景,脑子里已经在构想明天围读剧本时要跟演员们重点强调的几件事了。


    宫斗剧跟传统古装剧最大的区别在于,它的核心矛盾发生在女人和女人之间,表面是争宠,底下是权力、生存和尊严的博弈,每个角色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表情都可能藏着几层意思,需要一层层剥洋葱,她需要让所有演员都理解这一点,尤其是那些年轻的新人演员,她们中很多人从来没演过这种需要大量微表情的角色。


    吕大宏打前站这半个月的工作成果让她很满意,住宿、场地、交通、后勤保障一样都没落下,接下来就是集中精力把戏拍好了。


    车拐过一个弯驶上了回宾馆的路,俞敏合上了本子,问道:“沈导,明天围读的时候让演员们全到还是分批次来?”


    沈知薇想了想道:“全到,二十五个演员加上主要的幕后工作人员一起坐下来通读,我希望每个演员都清楚其他人的角色和彼此之间的关系,宫斗戏的群戏占比非常高,她们之间的化学反应决定了整部戏的质量,围读的时候就让她们互相磨合一下。”


    俞敏听了点头附和:“这样安排好,每个妃嫔之间的化学反应确实是重中之重。”——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第122章


    围读剧本定在第二天上午九点, 宾馆一楼的大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剧本围读厅,二十多张椅子围着一张拼起来的长桌摆成了长方形,桌上放着矿泉水和笔,每个座位前放着两摞剧本, 一摞是全剧的完整本, 一摞是各自角色的单独拆解本。


    八点半不到, 女演员们就陆陆续续到了,进门先找自己的座位,每个位置前面贴了名签, 写着演员名字和角色名。


    周小禾来得最早,她七点多就醒了在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洗了脸就下了楼, 进门一看会议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场务小刘在摆矿泉水, 她乖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翻开面前的剧本看了起来。


    剧本封面用牛皮纸装订,正中间印着“宫墙”,下面一行小字写着“知觉影视出品”,再下面是“导演沈知薇”。


    周小禾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印着一段话:“墙里的人想出去, 墙外的人想进来, 可这宫墙一入,便是一生。”


    她往后翻了几页,找到了自己的角色“拾翠”的名字, 标注是“女主赵玉珍贴身侍女,自幼随侍左右,忠心耿耿”, 她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会儿,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面试的时候沈导问她愿不愿意演一个侍女的角色,她当时犹都没犹豫就点了头,侍女怎么了,侍女跟在女主角身边的戏份多着呢,而且这是沈导的戏,哪怕演一棵树都值得。


    其他演员也陆陆续续进了会议室,三三两两地落座,有人翻开剧本迫不及待地看,有人跟旁边的人小声交头接耳。


    左倪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了,她走到桌子正中间偏左的位置坐下来,面前的名签上写着“赵玉珍——左倪”,剧本已经摆好了整整齐齐的两摞。


    何念真和朱曼芝前后脚进来,何念真朝左倪笑着点了点头就在旁边坐下了,朱曼芝绕了半圈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先喝了口水再打开剧本,程琳紧跟着进来,跟朱曼芝打了个招呼也落了座。


    九点差五分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进来一个男人,三十五岁上下,浓眉大眼方脸阔额,年轻时长得俊朗,如今添了几分沉稳,身板挺得笔直,名字叫史国明,京


    市第一制片厂的台柱子,多年来演过不少帝王将相的戏,秦始皇、汉武帝他都扮过,往门口一站整个人气势沉沉,很抓眼球。


    他是吕大宏专门从京市请过来的,两人早年在海市制片厂共事过,吕大宏了解他的演技底子硬,帝王角色信手拈来,推荐给沈知薇看了几段试戏录像后,沈知薇当场拍板定下了他。


    满屋子二十几个女演员,冷不丁进来一个男的,不少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史国明倒是落落大方,朝大家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扫了一圈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来,位置在桌子正中间的另一头,名签上写着“启正帝——史国明”。


    他打开面前的剧本翻了翻,看到角色介绍里写着“大禹朝第三代天子,启正帝”。


    *


    九点整,沈知薇带着俞敏和吕大宏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说话声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门口,沈知薇走到桌子最前端的位置坐下来,俞敏和吕大宏分坐两侧,她扫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每个人都到齐了,二十五名女演员加上一名男主演,围坐了满满一桌。


    “剧本都拿到了?”沈知薇开口问了一句。


    底下齐齐应道:“拿到了。”


    “好,”沈知薇把自己面前的剧本翻开,“围读开始之前我先简单讲一下这部戏的整体框架,让大家心里有一个全局的概念,然后我们再每人选一场戏过一遍。”


    她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开口道:“这部戏叫《宫墙》,讲的是大禹朝第三代皇帝启正帝在位期间的后宫争斗。”


    “女主角赵玉珍,户部侍郎的嫡女,参加宫廷选秀入宫,初始位份是美人,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官家小姐在后宫的倾轧中一步一步成长,最终在启正帝驾崩后辅佐幼帝登基,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掌控大禹朝堂十几年。”


    沈知薇翻过一页继续道:“赵玉珍进宫时,后宫里有皇后一位、贵妃一位、淑妃一位、德妃一位、贤妃一位、嫔三位、贵人四位、美人四位、常在三位、答应两位。启正帝膝下四子五女,太子是先皇后所出,十二岁,先皇后早逝后由太后抚养。淑妃育有二皇子和大公主,继皇后育有三皇子,元贵妃育有二公主,德妃育有四皇子,贤妃育有三公主,琪贵人育有四公主,怜贵人育有五公主。”


    她一口气把人物关系和架构全部讲完,在座的演员们有的低头在剧本上做着笔记,有的抬头听着,每个人都很认真。


    沈知薇搁下笔看向大家开口道:“可能你们当中有人在想,一群女人在后宫里争来争去有什么好看的?以前的古装剧拍的都是帝王将相沙场争霸,后宫的女人在传统叙事里只是帝王身后的附庸,可《宫墙》要做的事情恰恰相反。”


    “后宫争斗的表面是争宠,可争宠只是手段,皇帝的宠爱意味着位份的高低、资源的多寡、娘家在朝堂上的话语权,甚至意味着她们和她们的孩子能不能在这宫墙里活下去,所以后宫的每一场争斗本质上是对生存、对尊严、对权力的争夺,嫔妃之间的博弈会直接影响前朝的党派格局和权力更迭,后宫和朝堂是一体两面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让大家消化,目光在每个演员脸上扫了一遍,继续道:“所以你们演的每一个角色背后都连着一整条利益链,站着前朝的权势争夺,你们在后宫里的每一步棋都牵动着前朝的神经,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让朝堂上掀起一场风浪。”


    在座的演员们安安静静地听着,不少人听到这里已经坐直了身子,她们当中大部分人拿到剧本后虽然看了自己的角色介绍,可还没有从全局的高度去理解这部戏的架构,沈知薇三言两语就把整部戏的核心给拎了出来,后宫里看似是为皇帝争风吃醋的女人戏,底下埋着的是一整盘权力的棋局。


    史国明也在认真听,他演了这么多年帝王,可从来没遇到过一部戏是把皇帝推到背景板位置上去的,以前他演的帝王剧,皇帝永远是绝对的核心和主角,可在《宫墙》里皇帝更像是一个被所有人争夺的资源,围绕这个资源展开博弈的是后宫里的女人们,这个视角让他觉得很新鲜。


    史国明率先开口道:“沈导,我有个问题,启正帝在整部戏里的定位是什么?我看剧本,他跟传统帝王戏里的皇帝很不一样,他的戏份大多在后宫场景里,朝堂的部分被大幅压缩了。”


    沈知薇点头道:“问得好,史老师以前演的帝王戏皇帝是绝对的主角,所有人围着皇帝转,《宫墙》不同,启正帝在剧中的作用更像一个核心资源,所有嫔妃争的都是他的宠爱和他手中的权力,他是后宫一切矛盾的原点,但他本身退到了叙事的侧面。你演启正帝,重点要把握两个字‘深沉’,他什么都看在眼里,很多事情他选择不管,是因为后宫的争斗对他来说也是平衡朝局的手段,比如他需要贵妃的娘家替他守边疆,也需要皇后替他稳住后宫,所以他有时候看着糊涂,实际上每一步都有自己的考量算计。”


    史国明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头在剧本上写了几个字,他演了十几年帝王,第一次遇到要把皇帝演“退”的要求,从主角退到侧面,从掌控一切退到深藏不露,对他来说是个全新的挑战,可也正因为新鲜心里反倒生出了兴头。


    沈知薇继续道:“好了,接下来我们开始大概分角色围读,每个人都试一遍,先从第一集开始,赵玉珍入宫选秀的戏份,左倪、周小禾,你们先来。”


    左倪翻到第一集第一场,深吸了口气,开始表演这段台词:“拾翠,你说宫里头的日子,真有外头传的那么荣华富贵吗?”


    周小禾坐在左倪斜对面,接上了拾翠的词:“小姐,奴婢不知道宫里的日子怎么样,奴婢只知道,有小姐在的地方就是奴婢的家。”


    她读词的时候两只手紧紧攥着剧本边缘,声音里带上了些颤音,她没想到沈导这么雷厉风行,说完大概内容后就让大家开始对戏了。


    沈知薇抬起手打断了她们:“停,周小禾,你读拾翠的词太工整了。”


    周小禾面色一红,看到沈导认真的表情赶忙竖起耳朵听。


    沈知薇继续道:“拾翠是赵玉珍从小到大的贴身丫鬟,两个人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她跟小姐说话不应该是规规矩矩的主仆腔调。你想想,一个从小跟你一起玩泥巴、一起偷吃厨房点心的人,你跟她说话是什么状态?是亲的。拾翠在外人面前当然要守规矩叫小姐、叫主子,可私底下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她的语态应该更松、更自然、也更亲昵,你再来一遍。”


    周小禾赶紧点头,重新来了一遍,这回她放松了些许,肩膀不再绷着,读出来的感觉确实柔和了不少。


    沈知薇点了点头算是过了,周小禾暗暗松了口气,在剧本上飞快地用笔记下了刚刚沈导说的要点。


    沈知薇的目光落在左倪身上:“左倪,你演的赵玉珍是户部侍郎的嫡女,参加选秀入宫,初始位分是美人,四品,在这皇宫妃嫔中的最底下,头顶上压着皇后、贵妃、淑妃、德妃、贤妃还有不少嫔和贵人,你在宫里跟蚂蚁差不多,谁都能踩你一脚。这个角色从美人一路走到最后垂帘听政当上太后,四十集的跨度,你要演出她每一步的变化,在你心中她进宫时是什么样的人?该体现怎么一个心态?”


    左倪听了不由得挺了挺背,她准备了好几天心里有无数话想说,可被沈知薇点名的瞬间脑袋突然空白了一下,深吸了口气稳了稳心神才开口道:“沈导,我觉得赵玉珍她是侍郎家的女儿,从小耳濡目染知道官场的弯弯绕绕,所以她有心眼,但她毕竟只有十六岁,头一回离开家进入后宫,她也害怕也紧张也好奇,前面几集她应该是在观察在学习在摸索,她还没有磨出爪子来。”


    沈知薇听完点了点头道:“想得不错,但我补充一点,赵玉珍进宫的时候的确是个半懂不懂的小姑娘,可她也有一个优点,她的父亲是户部侍郎,管着朝廷的钱袋子,她从小在父亲身边长大,对数字和利害关系有天然的敏感,这个特质在前几集要埋下伏笔,你演的时候可以在某些细节上展现出来,比如她看人的方式、听话的习惯,让观众觉得这个小姑娘看着柔弱实际上脑子很清楚。”


    “我明白了。”左倪赶紧点头应下,听了沈导这段话豁然开朗,她只顾着琢磨赵玉珍刚进宫时的心理,忘记了她的底色,在户部侍郎父亲的教导下,她天真也不天真。


    *


    围读继续往下推,到了赵玉珍在请安时第一次见到元贵妃的戏份,沈知薇让何念真来读贵妃的词。


    何念真翻到对应页码,扫了几遍台词,抬起头来开口道:“本宫听说永和宫新来了位美人,户部赵侍郎家的嫡女?”她睨了左倪一眼,嘴角挑起轻笑了一声,“能让陛下在选秀上多看两眼的还真不多见,本宫倒要好好瞧瞧。”


    几句台词表演完,满桌子的人都安静了下来,何念真只是坐在椅子上念了台词,什么肢体表演都没有,可光凭一段词就把元贵妃身上的雍容和倨傲给立住了。


    周小禾在对面看得目不转睛,心想影后不愧是影后,读个词都能让人起鸡皮疙瘩,旁边饰演德妃的女演员也偷偷咽了口口水,一边佩服一边暗暗给自己鼓劲,等会儿轮到自己演可千万别掉链子。


    “不错,”沈知薇朝何念真点了点头:“念真,你对元贵妃前期的理解说说看。”


    何念真想了想:“元贵妃前期的核心是恃宠而骄,她家世好、圣宠厚,在后宫横着走惯了,可我觉得她骄归骄,心里是有数的,她清楚自己的底牌是什么,也清楚皇后在暗中算计她,她跟皇后打擂台打的是明面上的仗,皇后没法拿她怎么样,因为前朝她父亲的势力皇帝要倚仗。”


    沈知薇微微笑了一下:“分析得很到位,我再补充一点,元贵妃最大的悲剧在于她把所有的牌都摆在了明面上,她的家世、她的圣宠、她的跋扈,全天下都知道。在后宫里最先倒下的永远是最招摇的人,你演前期的贵妃,要让观众觉得她风光无限,同时埋下隐患树大招风,她每嚣张一次都是在给自己挖坑,可能她自己意识不到,或者说她意识到了但选择无视,因为她觉得陆家的势力足以护她周全。到了中后期陆家在朝堂上失势,她的靠山一倒,前期积攒的所有仇敌会一拥而上,这个落差要在前期就开始铺垫。”


    何念真认真听着频频点头,“好,沈导,我会回去再仔细琢磨琢磨。”


    沈知薇说完,目光转向了朱曼芝:“曼芝,轮到你了,皇后的戏份我们演新进宫的妃嫔第一次请安时,皇后训诫众嫔妃的那段。”


    朱曼芝点头,扫了一遍台词,清了清嗓子开始表演道:“本宫掌管六宫,自当以身作则,后宫嫔妃理应各守本分,恪尽妇德,不可因圣恩深厚便忘了规矩。”她把每个字读得四平八稳,端正持重。


    “曼芝,你演的皇后太正了。”沈知薇摇了摇头开口道。


    朱曼芝微微一怔,认真道:“沈导,请说。”


    沈知薇继续道:“你把皇后当成了一个标准的贤后来读,可皇后的核心是‘伪善’,她说的每一句冠冕堂皇的话,心里想的都是另一层意思。比如刚才那句‘不可因圣恩深厚便忘了规矩’,表面上是教导众人,实际上她在敲打谁?她是在敲打贵妃,她在借训话的机会不动声色地给贵妃上眼药,所以你读这句话的时候,表面要端庄,可眼神戏不一样,要带出来对贵妃的敲打。”


    朱曼芝听了琢磨出了意味连连点头,她在港岛拍过不少商业片,演的多是爽快利落的女性角色,很少演这种表里不一的人物,对她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挑战,沈导的点拨让她一下子抓住了皇后的核心伪善,表面的端庄是壳,底下的算计才是核,每句台词都有几层意思,表里不一。


    “再来一遍。”沈知薇开口道。


    朱曼芝重新演了一遍这段,这回节奏变了,在读到“不可因圣恩深厚便忘了规矩”的时候,她故意在“圣恩深厚”四个字上多停了半拍,读完之后微微偏了偏头余光看向何念真,明明是同一段话,可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了区别,第一遍的皇后好像只是在例行公事对嫔妃进行训诫,第二遍的皇后在不动声色敲打贵妃。


    沈知薇点了一下头:“对了,就是这个感觉。”


    朱曼芝松了口气,朝沈导笑了笑,同时心里更期待接下来在沈导手下演戏了,她有预感自己拍完这部戏演技肯定会精湛不少。


    沈知薇目光看向程琳:“程琳,淑妃在花园里跟赵玉珍偶遇的戏份,你来演一下这段。”


    程琳低头看了看台词,淑妃的词不多也不复杂,她试着演了一遍:“赵美人也来散步?宫里的花开得好,趁着天气好出来走走也是对的。”


    沈知薇没有立刻评价,反问道:“程琳,你觉得淑妃说这段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程琳想了想,坦率道:“我觉得淑妃是在试探赵玉珍,淑妃看着与世无争,其实一直在暗中观察后宫局势,她跟赵玉珍搭话是为了摸底,看看这个新来的美人到底有没有野心。”


    沈知薇道:“方向对了,可以再深一层,淑妃是整部剧里最难演的角色之一,她的‘不争不抢’本身就是一种策略,她跟每个嫔妃的关系都维持得不远不近,谁都觉得淑妃是个老好人,可她手里攥着二皇子和大公主两张牌,在子嗣上比皇后和贵妃都占优势。她的心机全藏在善意和温和背后,所以你表演淑妃的每一句台词,要让观众觉得舒服,觉得这个人真好、真温柔、跟谁说话都让人如沐春风,可等剧情走到后面,观众回头一想才发现淑妃每一次‘偶遇’都是精心安排的,每一句‘随口聊聊’都是在布局。”


    程琳听了瞬间瞪大了眼睛,她原本以为淑妃是个偏温和的配角,听完沈知薇的分析才意识到这个角色的水有多深。


    她重新翻了翻淑妃在四十集里的戏份分布,零零散散几乎每集都有几场,看着都是不起眼的过场戏,可串起来一看,淑妃在每个关键节点都恰好出现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角色观众前期绝对看不出她的为人,同时对于演的人来说也很考验演技,这个角色要是演好了绝对出彩,演砸了就是个面目模糊的路人甲,她要好好下苦工把这角色琢磨透了。


    围读从上午九点一直持续到中午十二点,除了主要角色之外,饰演德妃、贤妃、几位嫔和贵人的演员也都轮流试读了自己的重点戏份。


    沈知薇对每个人都给出了针对性的指导,吃过午饭,下午一点半,围读继续。


    下午的围读重点放在了几场大群戏上,宫宴、请安、册封三场涉及大量角色同时在场的戏份。


    沈知薇把三场戏的剧本单独拎了出来,让所有相关演员按照角色坐次重新调整了位置,皇后在上首,贵妃在左侧,淑妃在右侧,其余嫔妃依次往下排,赵玉珍坐在末位。


    “注意你们现在坐的位置,”沈知薇站起身来,绕着长桌走了半圈,“后宫的权力地图就在这张桌子上,皇后在最上面,贵妃和淑妃分列两侧,越往下位分越低,坐在末位的赵玉珍要仰着头才能看到最上面的皇后。你们拍群戏的时候要时刻记住自己的位置在哪里,位分高的人说话可以俯视,位分低的人回话要抬头,可光有俯视和抬头还不够,你们之间的互动要有层次,贵妃看皇后是平视偶尔带点挑衅,淑妃看谁都是笑眯眯,赵玉珍看谁都是恭敬,可恭敬底下要藏着锋芒,每个人在同一个场景里的状态都不一样,群戏的难度和魅力都在这里。”


    左倪坐在末位,仰头看了看“上首”方向的朱曼芝,中间隔了七八个演员的距离,她忽然对“美人”的处境有了更直观的感受,赵玉珍入宫时在这张桌子的最末端,要走到最上面去,中间要跨过多少人、踩过多少坑、手里经手过多少肮脏。


    她低头翻开了赵玉珍后期的台词,有一场戏是赵玉珍已经晋升为妃,在请安时坐到了离皇后很近的位置,她第一反应是去找贵妃,可此时贵妃已经被废为庶人,幽禁冷宫。


    左倪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正在翻剧本的何念真,心里五味杂陈,戏里赵玉珍和元贵妃斗了二十多集,从你死我活到最后贵妃落败,赵玉珍去冷宫探望贵妃的时候,贵妃只说了一句“你赢了”。


    左倪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句台词,鼻子有些发酸,戏里的贵妃输了,但是赵玉珍也赢了吗?


    围读进行到下午六点多,沈知薇站在桌前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读到现在,你们应该对整部戏有了基本的感觉,我最后强调一点,《宫墙》跟你们以前接触过的所有古装剧都不同,传统古装剧里,女性角色大多是帝王身后的附属品,要么是贤良淑德的好女人,要么是蛇蝎心肠的坏女人,《宫墙》里每个嫔妃都有自己的生存逻辑,她们做的每一件事,无论看起来多恶毒多阴险,背后都有各自的理由。”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比如贵妃嚣张跋扈是因为她要保住陆家在前朝的地位,皇后操纵争斗是因为她继后的身份天生不稳,必须让别人斗起来才能让自己安全,淑妃看似不争是因为她等得起,她有儿子有女儿。就连赵玉珍,从美人爬到太后的过程里手上也沾了不少不干净的东西,她扳倒过对手也牺牲过盟友,走的每一步棋都付出了代价。你们在演角色的时候,要理解你们的角色,站在她们的立场上去想问题。”


    会场里安静下来,所有演员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知薇身上,这些话在1988年的华语影视圈里从来没有人说过,女性角


    色可以有自己的生存逻辑,可以复杂多面,可以既狠毒又令人同情,可以既卑微又坚韧,在座的每一个女演员都隐约感觉到,自己即将参与的可能是一部前所未有的电视剧,它不仅仅只是一部争宠的宫斗剧而已。


    围读临近尾声,沈知薇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翻到了剧本最后一集的最后一场戏,“最后是一段词,所有人翻到剧本最后一页。”


    左倪低头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段台词和一个场景描述,场景描述写着,夜,太后赵氏独坐于太和殿高位之上,身后是垂下的珠帘,殿内空无一人,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殿门前,推开两扇沉重的门朝外望去,宫墙在月色下连绵不绝,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赵玉珍的最后一句台词只有五个字:“宫墙,真高啊。”


    左倪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赵玉珍用了四十集从宫墙最底下的泥地里爬到了最高的位置,她赢了所有人,可最后她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门口望着连绵的宫墙,她是赢了,可她赢到了什么呢?


    沈知薇抬头看着大家道:“这五个字就是整部《宫墙》的题眼。”


    “好了,今天的围读到这里,明天正式开机,第一场戏拍宫宴,所有人回去好好消化剧本,不懂的随时来找我和俞导,散会。”


    椅子挪动声此起彼伏,演员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有人揉着脖子伸懒腰,有人抱着剧本匆匆往外走,有人围在一起小声讨论刚才沈知薇说的几个要点。


    不一会儿,会议室里人走空了,只剩下沈知薇、俞敏和吕大宏三个人。


    俞敏合上笔记本问道:“沈导,今天的围读效果你满意吗?”


    沈知薇收拾着桌上的文件,想了想:“比我预期的好一些,左倪悟性高,何念真不用说了,朱曼芝和程琳的领悟力也不错,点一下就通了,几个年轻的新人底子薄一些,拍摄过程中需要慢慢磨,整体不错。”


    她把文件收好,抬头朝吕大宏道:“老吕,明天的宫宴戏群演安排好了吗?”


    吕大宏应道:“姚厂长已经联系了两百多个群演,宫宴的排场够了。”


    沈知薇嗯了一声,脑子里已经开始排列明天第一场戏的分镜,宫宴戏涉及二十多个嫔妃同时在场,是全剧最考验调度能力的大场面,拍好了开门红,整个剧组的士气就立起来了。


    *


    西影厂三号摄影棚天没亮就热闹起来了,场务搬桌椅、挂灯笼、铺地毯,美术组的人蹲在含元殿的台阶上调整最后几块仿古砖的位置,灯光组架好了六台大灯沿着殿内廊柱一字排开,电缆粗粗细细盘了满地。


    吕大宏五点多钟就到了现场,手里攥着对讲机来回走动检查每个环节,化妆间设在摄影棚隔壁的平房里,十来个化妆师已经摆好了工具等演员来报到,服装组把赶制出来的第一批戏服挂上了铁架子,按角色名分好了标签。


    六点半刚过,演员们陆续从宾馆赶到了西影厂,女演员们进了化妆间就开始上妆换装,化妆师给左倪描眉点唇,用细笔在她额心画了一枚花钿,镜子里映出的脸庞渐渐褪去了现代气息,古典的轮廓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左倪盯着镜中的自己,有些陌生,她眨了眨眼,攥紧手心,今天第一场戏她一定要演好。


    隔壁的化妆间,何念真闭着眼由化妆师给她描画,贵妃的妆容比其他嫔妃更浓艳几分,眉峰高挑,唇色鲜红,额间贴了一枚金箔花钿。


    化妆师退开一步,夸道:“何老师,这个妆真适合你。”


    何念真的长相本来就是美艳一挂,化了贵妃雍容华贵的妆容,更是艳丽逼人了。


    何念真睁开眼看向镜子,微微偏了偏头,伸手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朝镜中的自己挑了挑眉,元贵妃的架势已经端起来了。


    八点半,含元殿前的空地上摆了一张供桌,桌上搁着香炉、水果和三牲祭品,按照影视行业的老规矩,开机前要拜一拜祈个顺利。


    沈知薇站在供桌前,左边吕大宏,右边俞敏,旁边是女主角以及几个重要角色,身后站着二十多名演员和七十多号工作人员,浩浩荡荡把空地挤了个满满当当。


    姚厂长也来了,站在旁边乐呵呵地看着,他还特意让厂里后勤组送了两挂鞭炮过来,搁在空地边上等着放。


    沈知薇上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双手合十拜了拜,吕大宏和俞敏跟着拜了,后面的演员和工作人员也跟着拜了。


    两个场务跑去点鞭炮,噼里啪啦炸了好一阵,红纸屑铺了一地,吕大宏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宫墙》剧组,正式开机!”


    空地上响起一片掌声和叫好声,女演员们互相拍手庆祝,几个年轻的场务欢呼了起来。


    鞭炮声和叫好声在西影厂里传出去老远,三号棚东边隔了栋厂房的五号棚里,另一个古装剧组正在拍戏,场记喊了声“暂停”,几个工作人员探头往外张望,一个灯光师凑到门口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看,回头问旁边的人:“隔壁怎么这么热闹?谁在放鞭炮?”


    五号棚的导演老陈走到门口看了两眼,拍了拍身边场务的肩膀:“你去打听打听,三号棚来了什么剧组。”


    场务小跑着出去转了一圈,没多久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满脸兴奋:“陈导!三号棚来的是知觉影视的剧组,沈知薇导演!就是报纸上连着登了好几天的,拍宫斗戏的!”


    五号棚里一下子炸开了锅,在场的工作人员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沈知薇?柏林金熊的沈知薇?”


    “就是她!我在报纸上看到了,说要拍什么华语第一部宫斗剧。”


    “听说何念真也在剧组里,柏林影后啊!”


    老陈站在门口听着手下人议论,心里也犯了嘀咕,沈知薇的大名他当然知道,全国影视圈干导演的就没有谁不知道沈知薇的大名的。


    五号棚的导演叫陈邴,四十六岁,京市电影学院科班出身,在西影厂扎了十几年根,前后拍过四部古装正剧,收视率都还过得去,在圈子里算是中游水平的稳健派导演。


    他正在五号棚里拍


    一部隋唐题材的电视剧,听了场务的汇报,把手里的分镜头脚本合上,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过去看看,顺便打个招呼。”


    他身后跟了十来个好奇的工作人员和演员,一行人穿过厂房中间的过道走到三号棚门口。


    开机仪式刚结束,空地上的红纸屑还没扫,人群正在往棚里散开准备各就各位,陈邴站在棚门口往里张望,含元殿的全貌映入眼帘,他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含元殿里的布景已经被后勤组重新布置过,宫灯高悬,帷幔低垂,大殿正中央的龙椅被重新上了一层漆,金灿灿的在灯光下泛着光,两侧依次排列着嫔妃的席位,食案上摆了仿制的金银酒器和果品,群演扮作宫女和太监分列两侧肃立,足足有一百多号人,乌压压站了两排。


    陈邴在心里暗暗咋舌,他拍了十几年古装戏,排场最大的一场戏也就用了五十来个群演,知觉影视一上来就是一百多号人的阵仗,手笔确实大。


    姚厂长眼尖看到了陈邴,快步走过来招呼道:“陈导,你也过来看热闹了?来来来,我给你引荐一下。”说着拉着陈邴往沈知薇跟前走,陈邴只能顺着他的力道往里走。


    沈知薇正在跟俞敏核对拍摄机位,姚厂长凑上前道:“沈导,这位是我们厂的老住户了,陈邴导演,在五号棚拍隋唐戏呢,你们同行认识认识。”


    沈知薇听了直起身来,朝陈邴伸出手:“陈导你好,我看过你拍的《大唐风云录》,剧情拍得很好。”


    陈邴赶忙握住她的手,笑得有些拘谨,他拍的几部古装戏在圈子里反响平平,没想到沈知薇居然看过,还记得住名字,让他有些受宠若惊:“沈导客气了,我那几部戏跟你的作品比起来差远了,你的《北平廿四戏子》我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拍得太好了。”


    沈知薇摆了摆手:“都是同行,互相学习,对了陈导,你在西影厂拍了这么多年古装戏,对这边肯定比我熟,以后拍摄中碰到什么问题我可能还要找你请教。”


    陈邴连连摆手:“请教谈不上,沈导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大家都在一个厂区里拍戏,互相照应嘛。”


    陈邴说完忍不住往殿里多看了几眼,目光在布景和群演上扫了一圈,专业的眼睛一看就知道这个阵仗有多费钱费力,他心里估算了一下,光今天这场宫宴戏的群演费、道具费加上灯光用电,顶他整部戏半个月的开销了。


    寒暄了几句,陈邴识趣地告了辞带着人回了五号棚,走出三号棚门口的时候,身后的摄影师小声嘀咕:“人家知觉影视的排场咱们望尘莫及啊。”


    陈邴苦笑了一下,没接话,确实让他们望尘莫及,早就听说沈大导演拍戏时很舍得花钱,今天一看所言不虚,不过也是因为人家不含糊,才能拍出那么多好电视好电影。


    *


    三号棚里,沈知薇回到监视器后面坐下来,面前摆了三台监视器分别对应三个机位的画面,主机位正对龙椅拍全景,侧机位架在殿左侧拍嫔妃席位的中近景,游机位由摄影师扛着可以灵活移动捕捉特写。


    俞敏站在沈知薇身侧,手里捏着场记板,吕大宏坐在另一边盯着群演调度。


    所有演员各就各位,左倪坐在殿内末席,低眉顺目,食案上的酒盏还没动过。


    何念真端坐在龙椅左侧第一席,凤冠上的流苏微微晃动,朱曼芝坐在龙椅右侧正对何念真的皇后位上,史国明居中坐上了龙椅,坐在皇后和贵妃中间,身板往后一靠,帝王的威仪摆了出来。


    沈知薇扫了一遍三台监视器的画面,全景、中景、特写三个角度都已经就位,她拿起对讲机开口道:“各部门准备,第一场第一条,宫宴戏,开始。”


    俞敏举起场记板啪地一合:“Action!”


    启正帝端坐于含元殿高位之上,殿内百盏宫灯齐明,金碧辉煌,文武百官与后宫嫔妃分列两侧就座,食案上陈列着时令鲜果和应景的月饼糕点,太常寺的乐师在殿角奏着丝竹雅乐,宫女们穿梭于席间斟酒布菜。


    皇后端坐于帝右首,凤冠华服,仪态庄重,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的每一张面孔。


    元贵妃坐在帝左首,与皇后隔着龙椅遥遥相对,唇角微扬,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指间的玉戒。


    淑妃坐在皇后下首第二席,含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举杯浅浅抿了一口酒,目光在皇后与贵妃之间游移片刻,又自然地收了回来。


    德妃低着头摆弄食案上的果盘,偶尔抬头看一眼皇后、贵妃的方向,贤妃端端正正地坐着,面上寡淡,既不凑热闹也不落人后,存在感刻意压得极低。


    琪贵人坐在嫔位末席,紧挨着赵美人,两个人都是宫宴上最不起眼的角色,一个靠边一个垫底。


    赵玉珍坐在末位,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身边的侍女拾翠低头侍立。


    入宫三个月了,头一回参加中秋宫宴,满殿的珠翠华光让她有些目不暇接,可她牢记着母亲临行前的叮嘱,到了宫里少说多看。


    她的视线从上首的皇后往下扫了一遍,在元贵妃的位置上多停了停,入宫以来她只在请安时远远见过贵妃,从未近距离打过照面,今日隔着十几张食案望过去,贵妃凤冠上的金步摇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酒过三巡,启正帝放下酒盏,往龙椅的扶手上靠了靠,扫了一眼殿下诸人,开口道:“今夜中秋佳节,众卿家都在,可有什么节目助兴?”


    一旁的皇后听了,朝启正帝笑道:“陛下,臣妾听闻赵美人精通乐舞,入宫前便以舞艺闻名京中,今日中秋良辰,不如请赵美人献上一曲,也好让姐妹们开开眼界。”她说完目光越过层层席位落在了末座的赵玉珍身上。


    话落,满殿嫔妃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末席,赵玉珍心头猛地一紧,皇后为什么要点她的名?入宫三个月她处处小心翼翼,从未在任何场合出过风头,皇后怎么会知道她会跳舞?可此刻容不得她多想,皇后开了口就等于下了旨,她若推辞便是扫了皇后的面子,在宫宴上驳了皇后的面子等于自寻死路。


    赵玉珍稳了稳心神,从席位上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央,朝龙椅的方向跪下行了大礼:“臣妾献丑了。”


    她低着头,不敢抬头往上首看,衣袖拢着的手指扣进掌心,提心吊胆地等着帝王的反应。


    好一会儿,上首才传来帝王的声音:“可。”


    赵玉珍轻轻吁了一口气站了起来,退后三步立在殿中央,丝竹声随之一转换了曲调,悠扬的乐声在大殿里缓缓铺开。


    她抬臂起势,指尖划出一道弧线,腰身一拧旋了半圈,裙裾跟着荡开来,宫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双灵动的眉目。


    她的步伐轻盈,每一步都踩在乐声的节拍上,时而如飞燕掠水,时而如弱柳扶风,身段柔韧得像一根随风摇曳的新竹,殿中的嫔妃神色各异,有人专心看着,有人目光变得犀利,有人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一曲终了,赵玉珍收了身形,双膝着地朝龙椅的方向伏拜下去,额头贴在手背上,呼吸微微急促。


    大殿里静了两息,启正帝率先鼓了掌,龙椅上的帝王龙颜大悦:“好!赵美人这一舞当真妙极,身姿曼妙,仪态出众,朕在宫中多年未见如此出色的舞技了。”


    他转头朝身侧的内侍太监吩咐道:“赏赵美人蜀锦十匹,南珠一盒。”


    赵玉珍俯身叩首:“臣妾谢陛下隆恩。”她伏在地上没有立刻起身,心里翻涌着,皇上当众赏赐,又是蜀锦又是南珠,赏得太重了,一个四品美人,入宫才三个月,得了这么大的赏赐,满殿的嫔妃都看在眼里,她不知道这赏赐是福还是祸。


    皇后看着殿中央跪伏的赵玉珍,嘴角翘了翘,端起酒盏朝启正帝道:“陛下说得是,赵美人果然才艺出众,臣妾方才看着也欢喜得很,有如此佳人在侧,实乃后宫之幸。”


    她笑意盈盈,像是真心实意替赵美人高兴,可她放下酒盏的时候,


    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对面的元贵妃。


    一旁的元贵妃听到启正帝的夸奖,撩起眼皮睨了一眼台下的赵美人,轻轻拍了两下掌,笑吟吟道:“赵美人跳得确实卖力,看得出来是下了功夫的,只是臣妾斗胆说一句,舞技虽好到底只是小道,我大禹朝选秀入宫的女子,德容言功四样缺一不可,光会跳舞只怕撑不了多久。”


    她说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糕点送进嘴里,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大殿里的空气骤然焦灼起来,嫔妃们齐齐低下了头,谁也不敢吭声。


    德妃的筷子悬在半空,她朝贵妃看了一眼,这“德容”从贵妃嘴里说出来也是有趣,她垂下眼,继续夹着盘里的菜。


    贤妃倒是从头到尾没什么反应,面上的表情跟刚才一模一样,既不附和贵妃也不替赵美人说话,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赵玉珍跪在殿中央,贵妃的话砸下来,她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小道”两个字让她心里发苦,可她不敢也不能在这个场合流露出不满,她低着头应道:“贵妃娘娘教训的是,臣妾才疏学浅,日后定当精进德行。”


    “贵妃姐姐言重了,”淑妃搁下筷子,朝赵玉珍方向偏了偏头,面上带着一贯的温润笑意,不紧不慢地说道,“中秋佳节本就是赏月饮酒听曲看舞的日子,赵美人在这样的场合献上一曲,正应了节令的景,臣妾倒觉得赵美人身段灵动韵味十足。”


    台下的赵玉珍听到淑妃解围的话,感激地朝她看去一眼。


    贵妃听了朝淑妃瞥了一眼,嘴角微沉,淑妃在后宫里谁都不得罪,贵妃对她向来没什么好感也没什么恶感,懒得跟她计较,可淑妃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替赵美人说话,让她刚才的敲打打了折扣,贵妃心里不痛快,面上却不好发作,毕竟淑妃说的句句在理,中秋节看舞本就是应景的事,她要是再咄咄逼人反倒显得自己小气了。


    皇后把这一切收在眼底,嘴角弯了弯,瞥了一眼容嫔。


    容嫔起身朝启正帝欠了欠身开口道:“陛下,淑妃姐姐说得好,赵美人的舞技确实难得,臣妾今日也算是大饱眼福了,不如陛下再多赏赵美人些什么?中秋佳节讨个好彩头嘛。”


    这话一落,满殿的嫔妃神色又各异起来,谁人不知道容嫔唯皇后为首,这话让皇帝再赏一次岂不是再次打了元贵妃的脸。


    琪贵人悄悄拿眼角扫了扫左右,发现坐在她旁边的怜贵人也在偷偷看贵妃的脸色,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飞快地错开了。


    坐在嫔位第一席的温嫔低头喝酒,用酒盏挡住了半边脸,嫔位第二席的宁嫔头抬也不抬。


    元贵妃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眼睛猛地向容嫔这条走狗看去,她当然知道皇后在算计她,可她偏偏忍不住这口气,一个入宫才三个月的四品美人,凭一支舞就让皇帝赏了又赏,这传出去她元贵妃还怎么在后宫立足?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重新挂了上来,可笑里含了刀。


    贵妃搁下帕子,拿起酒盏朝启正帝遥遥举了举,开口道:“陛下,臣妾倒有个提议,既然赵美人舞技了得,比掌仪司的舞姬还要厉害,不如日后让赵美人每日到含元殿来给陛下跳上一曲,也好让陛下日日有赏心悦目的舞看,岂不美哉?”


    话说得客客气气,可在场谁听不出来,贵妃是把赵美人当舞姬使唤了,四品美人沦为每日跳舞助兴的舞姬,跟宫里的歌伎乐伎有什么区别?


    赵玉珍跪在地上,指尖微微蜷了蜷,贵妃的话比刚才更狠,“小道”只是敲打,“每日跳舞”是直接羞辱,可她忍住了,依然低垂着头,等上面的人开口,她赌的是启正帝不会答应,皇帝方才亲口夸了她,若转头就把她贬成舞姬,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启正帝端着酒盏,目光从贵妃脸上慢慢移到了皇后脸上,又移到了跪在殿中央的赵美人身上。


    他把手里的酒盏搁在桌子上,“砰”的一声,在这安静的宴席异常响亮,众妃嫔心里都紧了紧,纷纷垂下了眉目,容嫔也是一抖,此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贵妃端着酒盏的手也轻微抖了一下。


    启正帝挥了挥手:“行了,赵美人起来吧,回席上坐着。”


    各方妃嫔对视了一眼,启正帝这话既没有接贵妃的话,也没有继续赏赵美人。


    赵玉珍叩谢了启正帝,从地上站起来,退回了末席坐下。


    拾翠赶忙凑上来给她斟酒,趁着斟酒的间隙悄声道:“小姐,你刚才跳得真好。”


    赵玉珍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没有应声,手指轻轻捏着杯沿,她的目光越过食案朝上首扫了一遍,入宫三个月,赵玉珍头一回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宫墙里的风刀霜剑。


    “卡!”沈知薇从监视器后面站了起来。


    含元殿里所有人的身体同时松了下来,群演们轻轻吐了口气,绷了大半个钟头的肩膀终于卸了力。


    沈知薇盯着监视器的回放画面看了好一会儿,把三个机位的画面来回切了几遍,然后走向殿内。


    她走到殿中央站定,先朝所有人点了点头:“这场戏完成度比我预想的高。”


    然后目光转向何念真:“念真,中间说‘小道’的时候可以再松弛一点,贵妃此时是真心瞧不上赵美人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心态应该是居高临下的,不需要刻意强调。”


    何念真认真记下,点头道:“好,我再调整。”


    沈知薇走到左倪面前,左倪站得笔直,等着沈导开口:“左倪,赵玉珍跳舞之前的那段犹豫处理得可以,但回到席位之后观察上首嫔妃的眼神戏可以再加重一点,赵玉珍在这场戏里第一次见识到后宫的刀光剑影,这个认知的转变要让观众看到。”


    左倪用力点头:“明白了沈导,我再琢磨琢磨。”


    沈知薇回到监视器前坐下来,朝俞敏道:“第二条,所有人准备,灯光组把贵妃席位的侧光再补一档,我要在贵妃一饮饮酒的时候看到她脸上的明暗变化。”


    灯光师应了声赶紧去调灯,俞敏重新举起场记板,殿内一百多号人各自归位。


    周小禾站回左倪身后的侍女位置,深吸了一口气,刚才拍第一条的时候她紧张得腿都在发抖,好在拾翠的戏份不多,她只需要在赵玉珍身边低头侍立再加一句台词,可光是站在这一百多人的含元殿里,身边全是化了浓妆穿了华服的演员,头顶是金灿灿的宫灯,脚下是冰冷的石砖,恍惚间她真觉得自己是大禹朝宫里的丫鬟了。


    她偷偷瞄了一眼坐回席位的左倪,左倪也朝她微微弯了弯嘴角,两个人在人群中对视了一下,随着下一声“Action”又迅速进入了状态。


    第123章


    《宫墙》剧组在西安电影制片厂扎根拍摄, 转眼过去了一个月,三号摄影棚里每天人声鼎沸,场务的吆喝声、演员的对戏声交织在一起。


    拍了一个多月,演员们每天泡在剧组里, 连轴转地对词、走位, 不知不觉间都把角色吃透了, 连带着平时的行为举止也带上了角色的影子。


    中午放饭时间,场务抬着几个大铁桶走进休息区,拿着大勺子给大家打菜。


    左倪端着两个铝制饭盒, 领了自己和周小禾的份,转身往角落的折叠椅走去。


    她刚坐下,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涂着丹蔻的指甲轻轻点在她的饭盒盖上。


    “珍嫔最近胃口可好?剧组的红烧肉,你吃着可还习惯?”何念真拉了张椅子在她旁边坐下, 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 下巴微微扬着,眼角斜睨过来。


    左倪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把饭盒往桌上一搁:“回贵妃娘娘的话,臣妾胃口尚可,多谢娘娘体恤。”


    周小禾端着汤碗走过来听到她们的对话, 眼珠一转把碗放下, 退到左倪身后站定,双手垂在身前,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


    何念真嘴角弯起, 挑了挑眉,刚要继续往下演,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朱曼芝拿着剧本走过来, 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嘴角扯出一个端庄的笑:“贵妃又在为难新人了?大中午的,也不让人安生吃顿饭。”


    何念真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转头看向朱曼芝:“皇后娘娘管得真宽,臣妾不过是关心关心珍嫔的伙食,怎么就成为难了?”


    “好了好了,”程琳从另一边凑过来,手里拿着个馒头,笑眯眯地开口道,“你们都正常一点,看看其他工作人员现在看我们就像看神经病呢。”


    左倪不好意思笑道:“入戏太深都成条件反射了,就像刚刚何姐刚才眼神扫过来,我连红烧肉都不敢吃了,总觉得里面被她下了鹤顶红。”


    何念真挑眉笑道:“看来我的嚣张跋扈有目共睹啊。”


    “哈哈,这说明何老师你的演技很好,”其他人也纷纷点头感慨道,有一个女演员开口道:“我现在看到朱老师对我们和善不已,都条件反射地怀疑她是不是在憋着什么阴招呢。”


    朱曼芝听了哭笑不得:“看来我都演出口碑来了?”


    “可不是嘛,”其他人听了哈哈笑了起来。


    吕制片人刚好经过听到,开口道:“入戏是好事,说明大家越拍越有感觉了,下午有一场重头戏,你们打起精神来,好好发挥啊。”


    大家听了精神一紧,也不打闹了,赶紧加快吃饭的速度,打算再去磨磨剧本,下午的戏可不能出差错,到时候被沈导看一眼就让人发怵。


    *


    下午,三号摄影棚内,美术组将布景切换到了太子寝宫,两辆洒水车停在棚顶的铁架上方,粗大的水管对准了殿外的琉璃瓦,场务人员穿着雨衣,随时准备开闸放水,制造人工降雨的效果。


    沈知薇把所有主演召集到殿内,开口道:“太子病重,寝宫妃嫔聚集这场戏的核心是算计,每一个人的算计,”沈知薇目光扫过众人,停在史国明脸上,“太子病危,太医断言熬不过今晚,启正帝作为父亲和君王,面临失去长子的痛苦,他的盛怒是随时会爆发的火山,史老师,你要把帝王一怒伏尸百万的气势演出来。”


    史国明点点头,手指摩挲着玉扳指,迅速调整状态:“沈导,我明白了。”


    沈知薇转向女演员们继续交代道:“你们所有人,在听到太子病危时,每个人的反应都是不同的,需要根据你们的人设做出反应,这一场戏里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算计,但是注意一点,不论她们私底下多盼着太子死,现在在盛怒的皇帝面前,你们表层的情绪都是悲伤的,所有反应、算计必须藏在眼神戏和微动作里,明白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下,各自消化沈导的话。


    沈知薇退回监视器后,拿起对讲机:“各部门准备,水车开闸,灯光压暗,全景推近。”


    伴随着指令,巨大的水柱砸在殿外的瓦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水幕顺着屋檐倾泻而下。


    俞敏举起场记板,用力合上:“第七十二场,第一镜,Action!”


    水声立刻隔绝了棚外的杂音,殿内的空气变得凝滞,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太子寝宫内,太医跪在床榻前,浑身发抖,连连磕头:“陛下,太子殿下高热不退,微臣……微臣已尽力了,能不能熬过今晚,全看殿下的造化……”


    启正帝猛地站起身,指着太医的鼻子怒喝:“废物!全是一群废物!朕养你们太医院何用!太子若有半点差池,你们统统给太子陪葬!”


    站在一旁的皇后瞥了一眼太医,抬头眼眶泛红看着启正帝:“陛下息怒,太子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其他妃嫔也纷纷出声:“是啊,陛下息怒,太子得真龙天子庇护,定能否极泰来。”


    皇后轻轻抬起手帕擦了擦泛红的眼眶,阖下眼睑,太子是先皇后所出,占着嫡长子的名分很得皇帝宠爱,若是今晚熬不过去,她自己亲生的三皇子便有了最大的机会,她的三皇子才是正统的嫡子,她低下头挤出两滴泪水。


    元贵妃立在左侧,瞥了一眼眼眶泛红的皇后,翻了个白眼,虚伪,但是袖笼里的手猛地掐进手心,她没有儿子,太子死不死对她没有多少利,但是如果太子一死反倒便宜了皇后,她可是有个三皇子,哪怕不占个长也是嫡出,只会让三皇子出头皇后风光,这绝不是她想看到的。


    淑妃站在稍靠后的位置,低眉敛目,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她有两个孩子,二皇子和大公主,太子一死,他的二皇子就是长子,想到这她眨了眨眼睛,余光不动声色扫过皇后和贵妃,心里盘算着今晚的局势,无论谁倒霉,她只需要保全自身,现在还不是她出头的时候。


    其他位分低又没有孩子的嫔妃神色但是没有多大变化,无论此时太子死不死对她们都没有多少影响,她们只是祈祷今晚能好好熬过去,千万别出什么差错,牵连到她们。


    赵玉珍站在嫔位的稍靠前列,她挺着六个月的孕肚,一手扶着腰,一手由拾翠搀扶着,她盯着内寝那片珠帘,太子如果病危,宫中格局势必会变化,此时她怀着身孕本就招人眼红,此刻更是扎眼,另外如果太子真病逝,她这个快要出生的孩子也不知道启正帝是会开心还是迁怒。


    她猛地攥紧手心,指甲陷进了拾翠的肉里,拾翠面色变都没有变,靠近主子一步不动声色帮她挡住周围的目光。


    就在殿内气氛陷入死寂,只有外头磅礴的雨声回荡时,汐贵人突然从贵妃身后的位置探出半个身子。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视了一圈,故作不经意地开口道:“奇了怪了,这满宫的姐妹都到了,怎么没有见着悦贵人……”


    这句话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兀,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启正帝的眼皮一抬,凌厉的视线直接射向汐贵人,汐贵人被这视线一扫,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赵玉珍听到汐贵人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悦贵人和她同住昭阳宫,两人平日里关系不错,她来时悦贵人发起了高烧连床都下不来,根本走不到太子寝宫,汐贵人是贵妃阵营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提悦贵人,绝非无心之失,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她顾不得多想,护着肚子上前一步,朝启正帝屈膝行礼:“回皇上的话,悦贵人今儿病着了,烧得厉害,实在下不来床,实属无奈无法前来探望太子殿下,嫔妾临行前,她还挣扎着要起身……”


    还没说完,汐贵人立刻抬起头打断她道:“病得很严重?我昨天傍晚还在御花园看到她呢,那会儿她正赏着菊花精神好得很呢,怎么就突然病得下不来床看太子了?这也太巧了吧。”


    赵玉珍听了脸色一白,汐贵人这口大锅扣下来,简直是要悦贵人的命,在太子生死未卜的时候,指控一个妃子装病不来探望,岂不是在告诉皇帝,悦贵人不把太子放在眼里,甚至是在诅咒太子?皇帝正在为太子担忧的气头上,这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反驳:“皇上明鉴,悦贵人确是偶感风寒……”


    话音未落,坐在上首的启正帝猛地抓起手边的茶杯,狠狠砸在青砖地面上。


    “放肆!”


    茶杯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这一声怒喝震耳欲聋,满殿的妃嫔吓得肝胆俱裂,皇后率先提着裙摆跪了下去,额头触地,紧接着,贵妃淑妃,以及所有的嫔妃、宫女、太监,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皇上息怒,”众人异口同声。


    赵玉珍护着肚子,艰难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上,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她抬头偷瞄了一眼上首的帝王。


    启正帝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指着殿下的众人,咬牙切齿地开口道:“好一个悦贵人!太子命悬一线,她倒有心思在御花园赏菊!如今更是装病不出,简直视皇家长子如无物!朕要她何用!”


    启正帝猛地一挥袖子:“德海!”


    跪在龙椅旁的一个老太监浑身一哆嗦,赶紧膝行两步上前:“皇上,奴才在。”


    启正帝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地伏跪的人,声音平静,好像刚刚暴怒的不是他:“传朕旨意,悦贵人张氏,不娴不孝,德不配位。逢太子抱恙之际,毫无慈爱之心,实属大逆不道。即日起剥夺嫔位,贬为庶人,打入冷宫!立刻去办!”


    赵玉珍猛地抬起头,眼里恐惧和不可置信交加,悦贵人是真的病了,太医的脉案就在太医院搁着,皇帝只要派人去查一查就能知道真相,可他连查都不查,仅凭汐贵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就直接把人打入了冷宫,她咬紧牙关,双手撑在地上准备膝行到皇帝跟前:“皇……”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过来,死死拽住了她的手阻止她的动作。


    赵玉珍动作一顿,侧头看到跪在旁边的安嫔正拼命朝她摇头,安嫔脸色惨白眼神里全是警告,她用力捏了捏赵玉珍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


    赵玉珍看懂了安嫔的意思,皇帝正在盛怒的顶点,他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可以发泄怒火的靶子,汐贵人递上了这个靶子,皇帝就顺势接了过去。


    这个时候谁出头,谁就会被这股怒火一起烧成灰烬,她要是现在开口,不仅保不住悦贵人,反而还会搭上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赵玉珍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后半句话重重咽了回去,重新伏下身子,额头贴在冰冷的砖面上,那冷好像冷到了骨子里头。


    德海领了旨,连忙连滚带爬地带着几个侍卫匆匆退下,奔向了昭阳宫的方向。


    殿外的大雨“噼里啪啦”地下着,越发衬得殿里安静极了,可是没有一个妃嫔敢动,哪怕是皇后和贵妃也只是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


    过了大约一刻钟,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喊声,穿透了重重雨幕飘进殿内:“皇上!臣妾冤枉啊!臣妾是真的病了!皇上开恩啊……”


    那是悦贵人的声音,嘶哑绝望,伴随着侍卫拖拽的脚步声和水花四溅的声响。


    声音在殿门外停顿了片刻,似乎是悦贵人挣脱了束缚,扑在台阶上拼命磕头,每一声闷响都让人心惊肉跳:“求皇上开恩啊……”


    启正帝端坐在龙椅上,眉头都没抬一下,几天前他还临幸过悦贵人给了她赏赐,此时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她。


    门外的侍卫见皇帝没有收回成命的意思,再次上前架起悦贵人,像拖一条狗一样把人拖走了,凄厉的哭喊声渐渐远去,最终被砸在瓦片上的水声彻底淹没。


    大殿内依旧一片死寂,伏跪在地上的妃嫔们听着渐渐消失的声音,心里都涌起了一股兔死狐悲的凄凉感。


    这就是帝王,这就是皇家,前一秒还能对你嘘寒问暖,下一秒就能因为一件莫须有的罪名,将你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仅仅是因为没有来看望生病的太子,就被剥夺妃位,断送了一生,在这个四方天地里,所有女人的生死荣辱,全凭座上那个男人的一句话。


    赵玉珍脸贴在冰冷青砖上,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手指深深陷进了青砖的裂缝里,有几个指甲已经断裂,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指望帝王的怜悯和宠爱是件多么可笑的事情啊。


    她心里第一次涌起恨意,她恨这种被人随意主宰命运的无力感,她不想像悦贵人那样,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毁掉一生,在这宫墙要想活下去,要想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唯一的出路就是往上爬,爬到没有人敢随意诬陷她的位置,爬到连皇帝都要忌惮她三分的位置,她要权力,她必须拥有权力。


    “卡!”沈知薇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这条过了!大家辛苦了!”


    伴随着这一声“卡”,殿外人工降雨的水车迅速关了闸门,水声戛然而止。


    殿内跪了一地的演员们瞬间卸了力气,瘫软下来,左倪双腿发麻,直接跌坐在青砖上,双手捂着脸,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她不是在演戏,她是真的被刚才压抑的气氛吓坏了,史国明刚才爆发出来的帝王之怒,以及悦贵人在殿外那凄厉的喊声,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封建皇权的恐怖,那是刻在灵魂深处的战栗。


    扮演安嫔的女演员也瘫在一旁,大口喘着气,伸手拍了拍左倪的后背安慰她:“没事了没事了,拍完了,刚才吓死我了,史老师发火的时候,我真以为他也要叫人把我拉出去砍了。”


    上首的史国明也松懈下来,揉了揉发僵的脸颊,从龙椅上站起身,走到台阶下,朝众人抱了抱拳:“抱歉各位,刚才收不住吓到大家了,连我自己都被吓到了。”


    他一开口,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史老师,你不愧是皇帝专业户,刚刚摔杯那一下子可是把我们吓得够呛。”


    “可不是嘛,连我这个皇后也被你吓到了。”朱曼芝笑着开口道。


    何念真站起来,附和道:“是啊,史老师,你这茶杯砸得可真准,水花全溅在汐贵人脚边了,我看她刚才哆嗦得那一下,绝对是真情流露。”


    扮演汐贵人的小演员苦着脸从地上爬起来:“何姐你就别取笑我了,刚刚我腿都软了,刚才史老师看我那一眼,我脑子里全是‘完了我要被拖出去了’,连台词差点都忘了。”


    众人听了纷纷笑了起来,沉重压抑的气氛终于被这几句玩笑话冲散。


    朱曼芝甩了甩手帕,走到左倪身边,伸手把她拉了起来:“好啦,珍嫔别哭了,赶紧去卸妆换衣服,你这美人落泪哭得我都心疼了,不急,后边有那狗皇帝受的。”


    左倪听了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是,后边我们不会让狗皇帝好过的。”


    场务们开始进场清理地上的碎瓷片和水渍,化妆师和服装助理涌进来帮演员们整理造型,刚才还在勾心斗角、你死我活的一群人,此刻又恢复了剧组同事的融洽。


    沈知薇拿着大喇叭,对全场喊道:“大家今晚表现都很好,情绪饱满,走位精准,特别是群戏的配合非常到位,今天提早收工,大家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上午拍外景,别迟到!”


    欢呼声再次在三号棚内响起,演员们纷纷向导演道谢,然后结伴往化妆间走去。


    左倪走在人群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空荡荡的紫檀木龙椅,脑海中依然回荡着刚才的场景。


    这部《宫墙》不仅是在拍给观众看,更是给她们这些演员上了一堂生动的课,权力、生存、尊严,这些词汇不再是剧本上干巴巴的文字,而是化作了真切的恐惧与挣扎,左倪有一瞬间想到古代宫里那些女人她们是不是也是这种感受。


    沈知薇站在监视器前,看着场务们忙碌地拆卸布景,俞敏凑过来,递上一杯热水:“沈导,今晚这场戏拍得真流畅,尤其是左倪最后那眼神戏很出色,这丫头悟性真高一点就透。”


    沈知薇接过纸杯,喝了一口温水,开口道:“都是被环境逼出来的,在高压的群戏里,有史国明这样的老戏骨带着,有何念真、朱曼芝她们在旁边压阵,左倪要是接不住戏她自己都会觉得羞愧,所以演员的潜力,就是这样压榨出来的。”


    吕大宏走过来,手里拿着明天的通告单:“沈总,明天的外景场地已经协调好了,曲江春晓园那边留了一片空地给我们,不过天气预报说明天可能有阵雨,要不要准备防雨棚?”


    沈知薇摇了摇头:“不用,如果有雨,正好拍几场雨中漫步的过场戏,比人工降雨自然得多,让服装组准备好替换的衣服和姜汤就行,拍戏本来就是看天吃饭,我们随机应变。”


    吕大宏点头记下,转身去安排后勤事务。


    沈知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开机一个月,最难啃的群戏骨头已经啃下来大半了,接下来的拍摄会越来越顺。


    *


    晚上宾馆,左倪洗完澡,头发半干,手里抱着两包薯片和一袋瓜子,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


    她刚走到走廊中段,左侧的房门恰好打开,朱曼芝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出来。


    “珍嫔娘娘也去进贡啊?”朱曼芝走近,扬


    起下巴瞥了左倪手里的零食一眼,戏谑道。


    左倪配合地开口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妾准备了些粗鄙之物,正要去孝敬贵妃娘娘呢。”


    “哦,只是孝敬贵妃啊,我怎么听说珍嫔和贵妃可是水火不容,看来所言非实啊。”


    一旁的房门推开,程琳提着一袋果脯和几罐汽水,听了她们的对话乐出了声,伸手在左倪的脑门上点了一下:“行了,别演了,白天在棚里跪得膝盖还不够疼吗?赶紧走,节目马上要开始了。”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往走廊尽头的套房走去。


    程琳走在最前面,抬手敲了敲门板,房门很快从里面拉开,何念真敷着黑色的泥膜站在门后,她目光扫过门外端着盘子抱着零食的三人,神色平静,习以为常道:“来了。”说完侧开身子让出通道。


    程琳率先挤进屋里直奔客厅,左倪和朱曼芝紧随其后,大家轻车熟路地把手里的零食、水果和汽水一股脑儿堆在客厅正中央的茶几上,原本空荡荡的茶几瞬间被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占满。


    程琳把汽水罐摆好,转头催促刚关好门的何念真:“念真,快点开电视,《你来唱歌》要播了,马上就要到时间了!”她一边说一边扯开果脯的袋子,捻起一块塞进嘴里。


    《你来唱歌》是知觉影视筹备的第一档真人秀节目,这节目可以说是华国电视史上第一档真正意义上的真人秀节目,在八十年代末,全国老百姓对综艺节目的认知还停留在演播室里主持人报幕、歌手站桩唱歌的阶段。


    节目组请来了之前《华夏之声》的前五名歌手,余水生牧筝祁砚京,彭朗以及何花好何月圆姐妹花组成六人小队,到全国各个地方一边旅游一边唱歌。


    这种全新的节目形式一经开播,立刻在全国掀起了热度,观众们第一次看到明星在镜头前为了买一张火车票讨价还价,第一次看到他们在泥泞的山路上摔跤,第一次听到他们在篝火旁没有伴奏的清唱,真实的尴尬、真实的欢笑、真实的疲惫,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屏幕上。


    节目播出到第三集,收视率节节攀升,直接冲破了41%的大关,成为继唱歌比赛之后的又一现象级爆款节目。


    这个收视率把内地各大电视台,以及港岛影视公司们震得目瞪口呆。


    “沈知薇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南洋兄弟影视公司老板看着手里的收视率报道,咬着牙感慨,“歌唱比赛刚弄完,大家还没摸清门道,她又搞出个真人秀,歌手不在舞台上唱歌,跑去乡下种地唱歌,这算什么事?可是观众偏偏就爱看,也是神奇,这钱全让她一家赚了!”


    相比同行的泛酸,赞助商们则是乐开了花,冠名赞助了节目的某国产品牌运动鞋,仅仅在第一集播出后的一个星期内,全国各地的店铺就卖断了货,厂长连夜给知觉影视的公关部打电话,豪掷重金要求在后续节目中增加鞋子的特写镜头。


    媒体的反应同样热烈,纷纷报道沈知薇的商业手腕。


    《海市文娱报》在头版刊登了评论文章,标题写着“沈知薇再创电视奇迹,真人秀打开娱乐新纪元”。


    内容写道:“知觉影视新节目《你来唱歌》收视率破四十一大关,沈知薇导演以敏锐的嗅觉,将旅游与音乐结合,打破传统室内综艺的桎梏。她不仅造就了歌手的二次爆红,更开辟了华国电视产业的全新赛道,其创新能力令人敬佩。”


    港岛的《东方日报》也紧跟热度,在娱乐版面给出评价,标题“点金圣手颠覆行业,沈知薇玩转粉丝经济”。


    内容指出:“从《华夏之声》的歌唱比赛狂潮到《你来唱歌》的真人秀探索,沈知薇彻底掌控了观众的遥控器。她深谙造星之道,让明星走下神坛展现平民化的一面,成功抓住了大众心理,港岛同行亟需学习这种超前的节目制作理念,否则将被时代抛弃。”


    *


    今晚正好播到第四集,何念真走到电视柜前,按下开关,扭动换台旋钮,直接调到知觉视听频道,屏幕闪烁后,显现出彩色的画面和知觉影视的台标,她退回沙发区,大家已经熟练地各自找好了座位。


    朱曼芝盘腿坐在单人沙发上,左倪和程琳挤在长沙发的一端,何念真挨着左倪坐下。


    茶几上的零食被拉到了触手可及的位置,电视屏幕里,熟练的开头曲旋律准时响起,画面上出现了六位歌手在不同风景地点的混剪镜头,这是由他们共同创作合唱的主题曲。


    余水生的嗓音率先传出,接着是牧筝独特的声线,随后祁砚京的高音加入,六个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配上他们在泥地里奔跑、在篝火旁大笑的画面。


    “哎,余水生不愧是全国冠军,唱的曲子真好听。”程琳一边开口道,一边抓起一把瓜子磕了起来,“对了,我听说我们这部剧的主题曲好像是由余老师包了?”


    “是吗?那很好啊,余老师的嗓子很有感情,特别适合我们这部剧,”左倪一边回道,一边撕开薯片包装袋,递给旁边的何念真,“何姐,吃吗,原味的。”


    何念真脸上面膜还没干,只能微微张嘴,捏起一片薯片小心翼翼地咬碎。


    片头曲结束,正片开始,本期节目的录制地点在西南的一座古镇。


    导演组给六位歌手布置了任务,要求他们分成三组,在不花一分钱的情况下,在古镇街头获取一顿丰盛的午餐,画面一切,余水生和牧筝被分到了同一组。


    电视里,余水生和牧筝两人站在人来人往的石板桥上大眼瞪小眼,牧筝抓了抓头发,对着镜头抱怨:“导演组太狠了,一分钱不给,我们去要饭吗?”


    余水生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要不,我给乡亲们唱段秦腔换碗面条?”


    朱曼芝用牙签插起一块苹果送进嘴里,含糊不清道:“余水生太实在了,他现在可是大明星,随便在街上唱两句,别说面条,满汉全席都有人请他吃。”


    左倪连连点头:“牧筝平时看起来酷酷的,现在饿肚子的样子可爱极了。”


    画面继续推进,余水生和牧筝走到一个卖当地特色小吃的摊位前,摊主大妈认出了余水生,热情地招呼他们试吃。


    大妈端出一碗凉拌折耳根,夹了一大筷子递到余水生面前,余水生连声道谢,毫不犹豫地张嘴接下。


    画面适时跳出“前方高能”四个大字,只见电视屏幕上余水生的脸瞬间皱成了一团,五官挤在一起,嘴巴半张着,嚼也不是吐也不是。


    节目组贴心地在他的大头特写旁边配上了几个大字:“遭受鱼腥草暴击”。


    牧筝在一旁看着好奇地问道:“好吃吗?”


    余水生强忍着咽下去,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对着牧筝竖起大拇指,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绝了。”


    牧筝信以为真,也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刚入口那瞬间她的眼睛就猛地瞪大,直接蹲在地上干呕起来,背景音配上了乌鸦飞过的“嘎嘎”声。


    看到这里,沙发上的四个人爆发出大笑,程琳笑得直拍大腿,手里的瓜子壳都掉在了地毯上:“哎哟我不行了,没想到余水生他还有这么蔫坏的一幕,太坏了居然骗牧筝,看牧筝的表情,简直要怀疑人生了。”


    朱曼芝靠在沙发背上笑得喘不过气:“折耳根的味道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的,我之前去西南拍戏吃过一次,感觉像在吃死鱼。”


    左倪捂着肚子,眼角泛出泪花:“节目组的后期剪辑也太逗了,也很有创新,这我还是第一次在综艺节目上看到这些配字和配乐,之前港岛台岛那些综艺节目都没有过。”


    程琳点头附和:“是啊,这种后期剪辑搭配完全是点睛之笔,就像我们这些观众看到这画面想吐槽的点,用得恰到好处。”


    一旁何念真脸上的泥膜因为大笑裂开了几道细纹,她赶紧伸手按住脸颊,含糊道:“啊,我不能笑太大声了,我这面膜要毁了。”


    程琳转头看她,指着她脸上的裂纹笑得更大声了:“念真,你现在的样子比电视里还搞笑,像个裂开的黑瓷娃娃。”


    何念真瞪了程琳一眼,为了之后自己的脸着想,她起身快步走进洗手间去洗脸。


    电视屏幕上,余水生为了弥补骗牧筝的愧疚,主动帮摊主大妈洗了半个小时的碗,终于换来两碗热腾腾的米粉,两人大大咧咧地坐在路边大口嗦粉,牧筝边吃边嘟囔着再也不相信余水生了。


    左倪看着屏幕里的画面,抓起一罐汽水拉开拉环,气泡发出嘶嘶的声响,她仰头喝了一口,感慨道:“沈导真厉害,能想出真人秀这种点子,以前我们看电视,明星永远是高高在上的,谁能想到把他们丢到街头去干活赚饭吃。”


    朱曼芝赞同地点头:“是啊,沈导的脑子不知道是怎么长的,总能抓住观众最想看的东西,观众平时看惯了包装好的明星,这种接地气的真实反应反而更能拉近距离,你看余水生洗碗的动作,熟练得很,一看就是在家里常干活的,这是一个优点,能拉不少观众的好感。”


    何念真洗完脸,擦着水渍走回客厅,在左倪身边重新坐下,她拿起一片薯片放进嘴里:“真实就是最大的卖点,我们拍戏还要照着剧本演,他们这是完全把性格暴露在镜头前,要是换个脾气差的去录,估计能和导演组打起来。”


    左倪听了点头笑道:“别说,如果一个脾气差的去录制和导演打起来也很有看点。”


    电视画面切换到了另一组,祁砚京和彭朗被分派去古镇的广场上完成卖艺筹款的任务。


    祁砚京长相清秀,气质内敛,站在广场中央显得有些局促,他手里拿着一把借来的二胡,低着头调试琴弦,周围很快围上了一圈看热闹的乡亲。


    这时一个热情大妈挤到最前面,上下打量着祁砚京,眼睛一亮,操着浓重的方言口音大声问道:“小伙子长得真俊啊,多大岁数了?有没有对象啊?”


    祁砚京拉琴的手停在半空,白皙的脸颊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没、没有。”


    大妈一听,眼睛瞬间更亮了,二话不说一把拉住祁砚京的胳膊:“没有好啊!我有个外甥女,在镇政府上班,人老实本分,配你正好,走走走,大妈带你去见见。”


    说着就要把祁砚京往人群外拽,祁砚京被这突发状况吓得连连后退,手里紧紧抱着二胡。


    旁边的彭朗看着这突发抢亲的一幕,笑得直不起腰,根本顾不上帮忙解围。


    祁砚京急得满头大汗,连声解释道:“大妈,我还在录节目,我在工作,不是相亲的,我,我不能走。”


    大妈不依不饶:“录什么节目,录节目能有终身大事重要?先见见再说。”


    画面定格在祁砚京瞪大眼睛惊恐的表情,旁边配了一个羞答答的祁砚京小人,被“山老大”压着,配字“压寨夫君”。


    客厅里再次爆发出一阵大笑,左倪笑得倒在程琳肩膀上:“祁砚京太惨了,他平时那么忧郁的一个人,现在被大妈逼得惊魂失色,都忧郁不起来了,哈哈,看他无助的样子,我真怕他当场哭出来。”


    朱曼芝揉了揉笑得发酸的嘴角:“这大妈绝对是神来之笔,本来祁砚京这一组有些平淡,这大妈这一出,顿时变成了搞笑片,节目效果顿时有了。”


    程琳把空了的汽水罐捏扁,丢进垃圾桶,又开了一罐新的:“别说,这沈导策划的综艺简直是造星利器,本来歌唱比赛结束之后,大家的热度会慢慢降下来,但有了这个节目,他们几个人在观众心里的形象更立体了,大众知名度也更高了。”


    何念真伸手拿了一块苹果,点头赞同:“沈总布的局从来都是一环扣一环的,《华夏之声》选拔出人才,《你来唱歌》稳固人气,接下来肯定还有别的动作。能在知觉影视工作确实让人安心,只要好好磨练业务,不愁没有出头的机会。”


    左倪听着前辈们的分析,深有感触,她回想起自己能拿到赵玉珍这个角色,也是经过了严格的试镜,知觉影视不看出身只看实力,这在行业内是出了名的。


    她暗暗握紧手里的薯片袋,心里发誓一定要把这部戏演好,不能辜负沈导的信任。


    电视里,祁砚京最终被迫给大妈拉了一曲,勉强换来了几块钱的打赏,拽着彭朗狼狈地逃离了广场,后期剪辑配了两个“落荒而逃”的小人,顿时把朱曼芝她们又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


    节目还在继续,六位歌手在古镇里状况百出,各种意想不到的笑料层出不穷,客厅里的笑声此起彼伏,茶几上的零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程琳的面前堆了一座瓜子壳小山,朱曼芝盘子里的苹果只剩下两块,左倪手里的两包薯片已经全部空了,正伸手去够桌上的花生,何念真平时极力维持身材,今晚没忍住默默吃掉了半袋果脯。


    节目进行到尾声,六位歌手在古镇的河边点起篝火,围坐在一起合唱了一首温情的民谣,歌声伴随着夜色和火光传到很远,电视屏幕上缓缓滚动出演职人员名单,片尾曲响起。


    程琳意犹未尽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叹了口气:“这就播完了?感觉没看多久啊,下周的预告呢?他们下周去哪儿?”


    朱曼芝伸了个懒腰,从单人沙发上站起来:“预告说去海边,估计又要折腾他们下海捕鱼了。”


    左倪把空了的薯片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低头看了一眼满桌的狼藉,突然惊呼出声:“完了完了!我吃了两包薯片,还喝了半罐汽水,明天早上起来肯定要水肿了!”她揉捏着自己的脸颊,紧紧皱起眉头。


    程琳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瓜子壳山,也跟着哀嚎起来:“我也吃多了!晚上磕了这么多瓜子,明天拍戏要是爆痘怎么办?淑妃的妆容那么清透,爆一颗痘在高清镜头下简直是灾难!”


    何念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茶几旁收拾垃圾,挑眉看向两人:“现在知道后悔了?刚才笑得最大声、吃得最起劲的就是你们俩,明天早上提前起床,用冰水敷脸消肿吧。”


    朱曼芝端起剩下的两块苹果,庆幸地拍了拍胸口:“还好我吃的是苹果,热量低,不过明天有一场外景戏,我们还是赶紧回去补睡眠,要不然精神头不足就惨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把盘子端进卫生间的水槽里冲洗干净。


    大家一边互相吐槽着热量和水肿,一边手脚麻利地帮何念真把客厅收拾干净,果皮和包装袋装进垃圾袋,汽水罐捏扁扔进回收桶,茶几很快恢复了整洁。


    程琳走到门口,转头对何念真挥手:“念真,我们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何念真靠在门框上,点头应道:“嗯,明天片场见。”


    左倪和朱曼芝也跟着走出来,互道了晚安,三个人在走廊上分开,各自走向自己的房间。


    走廊里的壁灯依旧亮着,铺着厚厚地毯的地面吸收了脚步声,四周显得格外安静。


    左倪踩着柔软的地毯,慢吞吞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脑海里回放着刚才在何念真房间里大家一起看电视大笑吐槽的画面,今天下午在片场,她们还穿着繁复的宫装,在盛怒的帝王面前勾心斗角、战战兢兢。


    戏里的赵玉珍、元贵妃、继皇后、淑妃,每个人都戴着面具,为了生存和权力拼尽全力,互相防备算计。


    可一旦导演喊了“卡”,卸下沉重的头面,换上睡衣,她们又变回了普通的女孩,会因为一档搞笑的综艺笑得前仰后合,会担心吃多了零食长胖。


    左倪走到自己的房门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她原本以为,加入这么一个众星云集的大剧组,身边全是有名气的前辈,日子一定会过得如履薄冰,特别是何念真这样的柏林影后,她进组前还担心对方会耍大牌、难以相处。


    这一个多月的相处下来,所有的顾虑都烟消云散了,何念真很平易近人,总会在对戏的时候毫无保留地指点她,朱曼芝看似高冷私底下其实也是个热心肠,经常分享港岛带过来的零食,程琳更是剧组里的开心果。


    左倪推开门,按下墙上的开关,房间里瞬间亮堂起来。


    她换上拖鞋,走到床边坐下,随手抓起放在枕头边的剧本,剧本的边缘已经被她翻得微微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物小传和情绪批注,明天要拍的是赵玉珍晋升嫔位后,第一次与贵妃在御花园正面交锋的戏。


    左倪翻开剧本,目光落在台词上,嘴角微微上扬,心想,这样的拍戏日子真不错,大家也都很不错。


    第124章


    时间在连轴转的拍摄日程中飞速流逝, 西影厂三号摄影棚内的拍摄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今天,三号摄影棚里灯火通明,所有人在期待中集中精神,今天要拍的是全剧的最后两场戏, 长达四十集的尔虞我诈在这两场戏里将彻底画上句号。


    副导演俞敏手里拿着大喇叭, 声音在空旷的棚内回荡, 指挥着群演们按照梯队排好位置。


    吕大宏在监视器后头反复检查着线路,跟录音师确认收音麦的位置,场务们抱着一捆捆的红绸和明黄色的幡帐, 在含元殿的柱子间穿梭。


    左倪坐在化妆间里,任由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抹,赵玉珍如今已经是一国之母, 妆容褪去了早期的清丽,眉峰被描得凌厉上扬, 唇脂用了最深的殷红色, 头上的凤冠重达数斤,压得她脖颈发酸。


    化妆师退开一步,端详了一下镜子里的脸庞,满意地点了点头。


    左倪盯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哪怕拍了两个半月的戏, 她演得越来越好,但是今天最后两场戏还是让她紧张不已。


    棚内的另一角,史国明已经躺在了龙床上, 这是启正帝的最后一场戏,这位曾经威风八面的帝王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史国明闭着眼睛, 调整着呼吸频率,胸膛的起伏被他刻意压得极低,喉咙里发出细碎的拉风箱般的喘息声。


    这位曾经手握滔天权力的帝王,如今只能躺在床上等死,感受着生命的流逝。


    沈知薇坐在监视器前,目光锁在屏幕上,各部门汇报准备就绪,她拿起对讲机:“各部门注意,倒数二场,第一镜,开机。”


    俞敏举起场记板,木板清脆的撞击声在殿内响起:“Action。”


    夜色浓重,大禹朝启正帝的寝宫内,安神香的味道烧到了尽头,只剩下一点苦涩的焦灰气味。


    龙榻上,启正帝面如金纸,眼窝深陷,干瘪的手指死死抓着明黄色的锦被,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极其艰难,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咯咯声,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内寝安静得只能听见这濒死的喘息。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不急不缓,赵玉珍抱着一个三岁大的孩童走了进来,她如今已是这大禹朝的皇后。


    元贵妃早在五年前便被赐死,继皇后被废后疯死在冷宫,淑妃称病闭宫不出,整个后宫如今只有她一人说了算。


    她走到龙榻前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榻上苟延残喘的男人,怀里的七皇子懵懂地睁着眼睛,小手揪着赵玉珍衣襟上的金线,赵玉珍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后背安抚着他。


    启正帝费力地睁开浑浊的双眼,视线模糊地聚焦在赵玉珍脸上,又移向她怀里的孩子,他的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想发出声音。


    赵玉珍微微弯下腰,脸庞凑近了一些,语气平淡:“陛下,你安息吧。”她凝视着启正帝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涣散的光芒,嘴角勾起,“这大禹朝的江山臣妾会好好守着的。”


    这句话一落,启正帝的双眼猛地睁大,瞳孔剧烈收缩,他的手在锦被上胡乱抓挠着,指甲刮过绸缎发出刺耳的裂帛声,他拼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挣扎着想要抬起头,干瘪的胸膛像破旧的风箱一样剧烈抽动。


    “你……”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血丝顺着嘴角溢了出来,“毒……毒妇……”


    这三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生机,他的头重重地砸回枕头上,双眼死不瞑目地瞪着她,抓着锦被的手无力地滑落,垂在床沿边,明黄色的穗子在半空中晃了晃。


    赵玉珍直起腰,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她伸手捂住七皇子的眼睛,转过身背对着龙榻,语气平静道:“皇帝驾崩了。”


    跪在地上的大太监德海浑身猛地一哆嗦,连滚带爬地扑向殿门,扯着尖细沙哑的嗓子高声唱喏:“皇帝驾崩,传大行皇帝遗诏,皇七子聪慧天成,宜承大统,即日继皇帝位……”


    这声音一层一层传了出去,穿过长长的回廊,越过高高的宫墙。


    外寝的空地上,跪满了连夜赶来的妃嫔,听见德海的宣告,所有人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哭嚎声:“皇上啊……”


    嫔妃们纷纷用帕子掩住脸,额头触地,哭声此起彼伏,悲戚哀婉。


    几位资历老的妃嫔一边假意拭泪一边用眼角余光快速交换着视线,她们心里门儿清,今晚过后,这大禹朝的后宫,这万里江山,从今夜起彻底变天了。


    大殿内的丧钟被撞响,沉闷的钟声一下一下,震得人心头发麻。


    *


    太和殿前,汉白玉台阶层层叠叠,直通九霄,殿外鞭鼓齐鸣,黄钟大吕的声音激荡在云海之间,两排手持金瓜钺斧的御林军威风凛凛地站立两侧。


    礼官高举长鞭,用力抽打在石板上,“啪!啪!啪!”三声净鞭响彻广场。


    大殿内,百官分列两旁,文官在左,武将在右,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赵玉珍一步一步走上丹陛,她如今已是太后之尊,繁复的凤袍拖曳在身后的红毯上,金丝绣就的九凤展翅欲飞,她怀里抱着穿着缩小版龙袍的七皇子,脚步稳健,一步步走向那从未有女性踏足过的前朝。


    她走过长长的御道,走过文武百官的注视,最终停在那把象征着最高权力的紫檀木雕龙大椅前,她转过身,抱着小皇帝,俯视着这满朝文武。


    随着赞礼官一声高唱:“跪——”


    数百名朝臣撩起朝服下摆,如推倒的骨牌一般,整齐划一地跪伏于地,三呼九叩。


    “皇上万岁万万岁!”


    “太后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在大殿内回荡,回声在大殿上方盘旋,仿佛要将这太和殿的屋顶掀翻。


    赵玉珍看着伏跪在脚下的百官,看着延绵至视野尽头的宫墙,这一刻她等了很多年,从升到贬再到升,她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往上爬,手中已不记得占了多少的血,终于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爬到再也不用像那个雷雨夜那样,只能跪伏在地。


    她抬起手,广袖垂落,声音平稳而威严:“众爱卿,平身。”


    “谢皇上!谢太后!”


    殿外,净鞭三鸣,“啪——啪——啪——”,清脆的鞭声撕裂长空,紧接着,钟鼓齐鸣,浑厚的鼓声与悠扬的钟声交织在一起,宣告着宸徽太后时代的开启。


    大禹朝史记卷七记载,宸徽太后赵氏,本为户部侍郎之女,于启正朝十五年选秀入宫,初封四品美人,居于末位,历经后宫风云变幻,步步为营,由美人至嫔、至妃、至贵妃,最终位极正宫,母仪天下。


    启正三十八年,启正帝驾崩,宸徽太后怀抱年仅三岁的皇七子登基,改元雍平,尊为皇太后,垂帘听政。


    她一身历经启正、雍平、昊安三代帝王,牢牢掌控大禹朝堂整整四十五载,在她的铁腕统治下,大禹朝平定边患,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开辟了长达半个世纪的鼎盛之世,史称‘宸徽之治’。


    然史家后学对其功过贬褒不一,有人痛骂她牝鸡司晨,以太后之名行皇帝之权,手段狠辣,屠戮功臣,乱了祖宗的纲常法度。


    亦有无数人认可她在位期间所做出的不朽事迹,赞其有帝王之才,救万民于水火,功过是非,皆随这连绵的宫墙,掩埋于浩瀚的历史尘埃之中。


    *


    “卡!”沈知薇的声音透过大喇叭在三号棚内炸响,“这条过了,我宣布,《宫墙》全剧正式杀青!”


    话落,摄影棚瞬间沸腾起来:“嗷!杀青啦!”


    群演们从地上爬起来,把手里的官帽子往天上抛:“终于杀青了!”


    灯光师关掉了几盏大灯,棚内恢复了正常的照明,场务们互相击掌,几个年轻的助理高兴得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这两个半月虽说剧组伙食很好,还时不时有下午茶,剧组福利也很好,但是连转轴拍了这么久,加上沈导要求很严,大家都是绷着一条弦,现在杀青了,说不高兴是假的。


    沈知薇看着大家欢乐的样子继续道:“为了庆祝杀青,每个人多加半个月奖金,到时候找吕制片人领。”


    大家听了惊喜得瞪大眼睛,居然还有半个月奖金,简直是意外之喜:“谢谢沈导,沈导万岁!”


    “沈导太大方了,我爱你沈导!”一时间大家都喜气洋洋的。


    左倪坐在龙椅上,她抱着手里已经困得揉眼睛的小演员,整个人还陷在赵玉珍的情绪里拔不出来,直到震天的欢呼声灌进耳朵,她才如梦初醒般地眨了眨眼。


    周小禾提着裙摆从台阶下跑上来,她现在的妆为了符合角色设定往老了十岁化,现在一喊杀青,顿时恢复起平时活泼的性子,蹦过来一把抱住左倪的胳膊,激动得直晃:“左倪姐,我们杀青了!真的杀青了!”


    左倪把小演员小心地交给旁边的副导演,站起身来看着周围欢庆的人群,有些恍惚,这两个半月的压力、疲惫、入戏的痛苦,在这一刻全部释放了出来,她反抱住周小禾,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早已经杀青了的何念真走到左倪面前,看着她脸上的泪痕,伸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打趣道:“太后娘娘怎么哭鼻子了?刚才在上面发号施令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


    朱曼芝在旁边接话:“可不是,刚刚你那样子多威风啊,我们在下面看着都发怵。哎哟,可算拍完了,这段时间我做梦都在算计人,脑仁都疼。”


    程琳揽住左倪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道:“别哭了别哭了,妆都要花了,赶紧去卸妆,吕制片人已经在西安最大的酒楼订了十桌杀青宴,烤全羊、葫芦鸡、稠酒全备齐了,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左倪破涕为笑,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好,我这就去卸妆。”


    剧组的人员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设备,吕大宏拿着喇叭最后喊了一句:“大家辛苦了,东西收拾好交给场务,今晚杀青宴全员参加,敞开了吃喝,公司买单!”


    话落,棚内又是一阵热烈的欢呼。


    *


    几个小时后,西安城内的最大酒楼,一楼的大厅里摆了整整十张大圆桌,灯火通明,桌上铺着红色的桌布,服务员穿梭其间,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流水般端了上来,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焦香、稠酒的甜腻,菜香馋得大家都流口水。


    剧组人员们吃得头都不抬:“这个烤乳猪烤得正好,你们尝尝。”


    “这个羊肉汤也好鲜,一点也不膻。”


    “沈导真是大方,拍了这么久的戏,我体重反增不减,重了十斤呢。”


    “我也是。”


    主桌设在正中央,沈知薇、吕大宏、俞敏,以及主演左倪、何念真、朱曼芝、程琳、史国明等人围坐一圈。


    桌中央摆着一只色泽金黄的烤全羊,油滴顺着焦脆的羊皮往下滚,落进底下的盘子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旁边是西安特色的葫芦鸡,外皮酥脆,肉质软烂,还配着一笼热气腾腾的肉夹馍。


    大家坐定后,沈知薇端起面前的酒杯,杯里装的是西安当地的桂花稠酒,乳白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度数不高。


    她站起身,大厅里的嘈杂声渐渐小了下来。


    “这几个月,大家吃了不少苦,不管是工作人员还是演员,”沈知薇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朗,“你们都辛苦了,没有你们《宫墙》这部戏就拍不下去,所以我这第一杯酒敬大家!”


    “敬沈导!敬《宫墙》!”


    一百多号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手里的杯子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知薇仰头饮尽了杯中的稠酒,坐了下来:“那大家吃吧,不需要再敬来敬去了,敞开了肚子吃。”


    “好!”


    吕大宏拿起公筷,动手给桌上的人分烤羊肉,他切下一块外焦里嫩的羊排,放到沈知薇的盘子里:“沈总,尝尝,这家的烤羊手艺在西安是一绝。”


    沈知薇夹起羊排咬了一口,外皮酥脆,羊肉的汁水在口腔里迸发出来,带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她点点头:“确实不错,老吕,这段时间后勤保障做得很到位,你也辛苦了。”


    吕大宏摆摆手:“分内的事,大家能平平安安拍完,没出岔子,我就放心了。”


    另一边,演员们已经彻底放开了拘束。


    左倪手里拿着一个肉夹馍,大口大口地咬着,腮帮子鼓鼓的,拍戏期间为了保持上镜的清瘦,她晚饭基本只吃水煮菜,如今杀青了,总算能痛痛快快吃顿饱饭了。


    周小禾坐在邻桌,端着果汁跑过来,她走到左倪身侧,举起杯子:“左倪姐,我敬你!这几个月跟在你身边,学到了好多东西,也谢谢你的照顾。”她不过是饰演一个丫鬟,可作为女主角的左倪一直很照顾她,真是人美心善。


    左倪咽下嘴里的馍,端起手边的果汁碰了碰她的杯子:“小禾,你也演得很好,以后肯定能接更多好角色。”


    周小禾嘿嘿笑了两声,一口把杯子里的果汁干了。


    何念真坐在左倪旁边,手里端着一小碗稠酒,慢慢地抿着,她看了一眼狼吞虎咽的左倪,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刚才在殿里那股唯我独尊的劲儿去哪了?”


    左倪咽下食物,擦了擦嘴角的油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何姐,你就别笑话我了,脱了那身凤袍,我就是个饿了几个月的普通人。”


    朱曼芝用筷子夹起一块葫芦鸡,仔细挑去骨头,放进嘴里。


    “说真的,”朱曼芝看向同桌的人,“拍这部戏,是我拍得最累但也最过瘾的一部,以前在港岛拍戏,都是男人打打杀杀女人在旁边当花瓶,这回算是彻底体会了一把女人当主角大杀四方的滋味了。”


    程琳端着杯子凑过来,赞同地点头:“可不是嘛,我演淑妃,每天都在琢磨怎么笑得最无害,怎么在背后捅刀子,现在看谁都觉得对方话里有话,感觉我的智商都提高了不少。”


    这话一落,大家差点笑喷了,朱曼芝无奈地摇了摇头,夹了一块羊肉塞进程琳嘴里:“那是你的错觉,你现在的样子看着依然很傻。”


    程琳撇嘴不服:“我哪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烤全羊只剩下了一副骨架,葫芦鸡的盘子也空了。


    左倪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转过头,看着落地窗外的夜色,西安的夜晚灯火辉煌,远处的钟楼在夜色中轮廓隐约。


    何念真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左倪收回目光有些感慨道:“只是觉得,这几个月就像做了一场大梦,现在梦醒了,反倒有点空落落的。”


    何念真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做演员就是这样,进一个剧组,活一次别人的人生,杀青了抽离出来,再去过下一段人生,习惯就好了。”


    朱曼芝凑过来插嘴道:“就是,接下来有的是忙的时候呢,等剧播了,宣发、采访、跑通告,有你累的,现在趁着有空,多吃点肉长长膘才是正经事,别再想拍戏的事了,拍完就算了。”


    程琳在一旁附和:“对对对,明天回深市的飞机,左倪,你那几个大箱子收拾好没有?”


    左倪被大家开导心情好了很多,是啊,拍一部戏就当过了一个人的一生,拍完就不要想太多,点点头道:“昨晚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


    深市机场的出站口人头攒动,沈知薇和剧组的人员拖着行李箱随着人流往外走,两个半月的封闭拍摄耗去了大量精力,她的眼底泛着淡淡的青灰。


    她刚走出通道,钟嘉琳便迎了上来,十分自然地接过行李箱拉杆:“沈总。”


    沈知薇颔首,随即转头对身后的工作人员道:“大家拍了两个多月的戏了,给你们批几天假,回家休息几天。”


    工作人员们听了纷纷欢呼:“谢谢沈导!”


    沈知薇又转向吕大宏和俞敏:“你们两个也是,也回家休息几天。”


    吕大宏和俞敏对视一眼,两个多月强度的工作他们也有些累了,便没有拒绝,异口同声道:“谢谢沈总。”


    沈知薇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跟着钟嘉琳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坐进汽车后座,沈知薇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开口问道:“公司最近情况怎么样?”


    钟嘉琳坐在副驾驶,手里翻开一份文件夹,条理清晰地开始汇报道:“《你来唱歌》第一季已经全部播完了,最后一期的收视率数据达到了百分之五十五。全国各地的电视台都在打电话来询问重播权的事情,赞助商那边更是把公司的电话打爆了,要求追加第二季的冠名费。”


    沈知薇听了点点头,一档真人秀能冲破百分之五十的收视率大关,在国内电视史上算得上奇迹。


    “林总已经安排法务部去对接第二季的赞助合同。”钟嘉琳合上一页纸,继续念道,“另外,寰亚影视的钟老板昨天从港岛打来电话,询问《宫墙》的后期剪辑进度,他想提前预定港岛地区的独家转播权。”


    “告诉钟总,剪辑还没做完,想要版权得等成片出来再说,”沈知薇靠着椅背,“我们得吊足了胃口才能谈个好价钱。”


    钟嘉琳应了一声,接着汇报道:“还有一件小事,前几天有几个老艺术家在报纸上发文章,批评《你来唱歌》过度娱乐化,有损艺术家的体面。”


    沈知薇连眼睛都没睁开,语气平静:“不用理会,有争议才有热度,老百姓爱看就行,什么是体面什么是不体面,市场会告诉他们。”


    综艺节目在未来是大趋势,现在有些演员还放不下身段去跑综艺,但是等他们看到能挣钱又


    有名气时,指定会使出十八般武艺求着上综艺。


    汽车一路驶入深市市区,最终停在国贸大厦楼下。


    沈知薇推开车门,径直走向电梯间,钟嘉琳拖着行李箱紧跟其后,电梯数字一路跳动,停在沈知薇所在办公室的二十二楼。


    走进公司大门,办公区里一片忙碌景象,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员工们抱着文件在过道里穿梭。


    看到沈知薇回来,大家纷纷停下脚步打招呼,沈知薇微微颔首,一路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桌上堆着一摞需要签字的文件,沈知薇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报表。


    “孙大飞回来了吗?”她一边翻看着报表一边问。


    钟嘉琳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站在办公桌前回答道:“孙主管还没有回来,不过他上周打过一次长途电话,说是找了不少苗子,过段时间就回来了。”


    沈知薇手里的钢笔顿了顿,抬起头来:“让他慢慢磨,不着急。”


    “好的,我会转达孙主管。”钟嘉琳翻开记事本,“对了,沈总,余水生今天在公司,他给《宫墙》写的一首主题曲《红颜命》已经完成编曲,今天刚好在二十一楼的录音棚里录音。”


    沈知薇听了这话,把手里的钢笔放回笔筒里,余水生是《华夏之声》的总冠军,嗓音条件得天独厚,当初请他来给《宫墙》写主题曲,也是看中了他声音里的沧桑感与剧本里后宫女人的悲剧底色十分契合。


    “走,过去看看。”沈知薇站起身,拉开办公室的门。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来到电梯间,按下二十一楼的按钮,二十一楼是知觉影视专门打造的专业录音棚,设备全是花重金从国外进口的。


    推开录音区厚重的隔音门,里面分为两个空间,里间是录音室,四周墙壁贴满吸音海绵,中央立着防喷罩和麦克风。


    外间是控制室,调音台前坐着录音师,各种推子和旋钮闪烁着细小的指示灯。


    透过宽大的双层隔音玻璃,只见录音室里边,余水生正站在麦克风前,他双手握着耳机的边缘,双眼微闭,眉头轻轻蹙起,张着嘴唱歌,整个人沉浸在情绪里。


    录音师看到沈知薇进来,刚要起身打招呼,沈知薇抬起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调音台旁边的一副备用耳机,工作人员心领神会,小心翼翼地拿起耳机递过去。


    沈知薇把耳机罩在耳朵上,控制室里原本听不见的歌声瞬间灌入耳膜。


    没有过多的技巧修饰,余水生的声音一出来,带着粗粝的沧桑,却又在尾音处转出极为柔韧的婉转,男声女腔的唱法被他运用得炉火纯青。


    前奏是如泣如诉的二胡声,伴随着编钟的沉闷敲击,歌词从他嘴里蹦了出来,字字句句砸在人心坎上:“胭脂红,朱墙深,一入宫门岁月陈……”


    沈知薇闭上眼睛,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宫墙》里的一幕幕场景,这些鲜活的画面和着余水生的歌声,仿佛要在眼前重新上演一遍。


    耳机里的歌声越来越高亢,情绪层层递进,到了副歌部分,余水生的声音陡然拔高,悲凉感铺天盖地:“算尽机关空留恨,白骨枯骨满地尘……”


    沈知薇随着节拍轻轻点头,这首歌很不错,词曲意境和电视剧的主题契合得严丝合缝,余水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硬生生把一首讲女人命运的歌,唱出了历史的厚重与苍凉。


    一曲终了,余水生睁开眼睛,对着麦克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录音师在调音台上推了几下,转头看向沈知薇,无声地询问意见。


    沈知薇摘下耳机放在桌面上,朝着玻璃里面的余水生竖起大拇指。


    余水生透过玻璃看到沈知薇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憨厚的笑容,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沈知薇没有推门进去打扰他,转头对身边的钟嘉琳交代:“主题曲不错,你吩咐下去,余水生这几天在录音棚有什么需要尽量满足他,另外,让宣传部准备一下,等剧集快开播的时候,把这首歌作为先导宣传曲发出去。”


    钟嘉琳点头一一记下。


    *


    离开录音棚,沈知薇重新回到办公室,一坐下,成堆的文件和会议纪要便占据了全部视线,离开两个半月,公司积压的事务虽然有林玥等人代为处理,但许多核心决策依然需要她亲自拍板。


    财务报表、新剧本的立项申请、其他项目的设立……时间在翻阅纸张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国贸大厦对面的街道上亮起了路灯,车流变得密集,下班的高峰期到了。


    沈知薇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晚上六点半了。


    她站起身,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归类,走到墙角拖出自己的行李箱,连续高强度工作后,身体的疲惫感开始反扑,现在,她只想回家洗个热水澡再好好睡上一觉。


    推开办公室门,外面的员工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几个还在加班的编辑看到她,起身道别。


    “早点回去休息。”沈知薇叮嘱了一句,拖着行李箱进了电梯。


    *


    一楼大堂里人来人往,电梯门一开,嘈杂的谈笑声涌了进来,沈知薇随着人流往外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刚走到国贸大厦的旋转门外,一阵凉风吹过,沈知薇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


    “妈妈!”一声清脆的童音穿透街道上的汽车喇叭声传了过来。


    沈知薇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路边的停车位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旁,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正挥舞着双手朝她跑来。


    安安像一颗出膛的小炮弹,直挺挺地扑进沈知薇怀里,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腿。


    “妈妈,我可想你了!”小家伙仰起头,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因为奔跑红扑扑的。


    沈知薇赶紧松开行李箱的拉杆,弯下腰把安安抱起来,在他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妈妈也想你,在学校有没有听老师的话?”


    “有!我昨天数学测验还拿了一百分呢!”安安骄傲地挺起小胸脯。


    李兆延从车头绕了过来,迈着长腿走到沈知薇身边,站定后,他伸出一只手自然地接过沈知薇身旁的行李箱,另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沈知薇看到他们出现在这里,有些惊喜,问道:“你们怎么过来了?没在家里等我?”


    李兆延看着她眼底的疲惫,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个工作狂,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


    沈知薇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转了一圈,今天是农历九月二十五新历十一月三日,还真是她生日,这短时间她忙得把自己的生日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看着李兆延带着几分责备又满是心疼的眼神,沈知薇有些哭笑不得:“剧组的事情太多,脑子里塞满了机位和剧集,还真没想起来。”


    安安在沈知薇怀里挣扎着下地,拉着她的手晃了晃,神神秘秘地道:“妈妈,爸爸给你准备了烛光晚餐哦。”


    “烛光晚餐?”沈知薇挑眉,目光看向李兆延。


    李兆延摸了摸鼻子,把行李箱提起来往后备箱走去,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这是你儿子提议的。”


    安安在一旁急忙邀功:“对呀对呀!我们班上的小胖说,他爸爸带他妈妈去吃烛光晚餐,他妈妈可高兴了,连他弄坏了玩具都没挨骂,我就让爸爸也带你去,妈妈你高兴吗?”


    沈知薇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捏了捏安安的鼻子:“高兴,妈妈很高兴,不过,你是不是也弄坏什么东西怕挨骂,才出这个主意的?”


    安安立刻捂住嘴巴,拼命摇头,眼睛心虚地往别处瞟。


    沈知薇被小家伙这可爱的样子逗乐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李兆延放好行李箱,关上后备箱盖,走到副驾驶旁拉开车门,护着车顶边缘:“上车吧,位子已经订好了,再不去该晚了。”


    沈知薇听了便走过去坐进副驾驶,安安麻溜地爬上后座,自己扣好安全带,李兆延绕回驾驶座发动汽车。


    车子汇入晚高峰


    的车流中,走走停停。


    沈知薇忍不住转过头,看着李兆延专注开车的侧脸,方向盘在他修长的手指间转动,路灯的光影在他的脸廓上交替滑过。


    “拍完这部戏,能休息一阵子了吧?”李兆延目视前方,开口打破了车里的安静。


    “算是吧,”沈知薇靠在椅背上,“后期剪辑有俞敏盯着,我只需要定期看成片把控大方向,接下来的几个月,重点放在公司新项目的统筹上,不用天天往片场跑了。”


    “那就好,”李兆延趁着红灯的间隙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发青的眼下,“你瘦了,今晚多吃点。”


    “对啊,妈妈你要多吃点,你工作很辛苦的!”后座安安也开口道。


    沈知薇听了父子的话心里一暖:“好,妈妈今晚就听你们的话,会多吃点的。”


    *


    轿车在一栋临街的三层洋楼前停下,这里是深市目前最高档的西餐厅之一,门口站着戴白手套的侍应生。


    李兆延把车钥匙交给泊车员,领着沈知薇和安安走进餐厅。


    餐厅内部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脚步踩上去毫无声响,大厅中央摆着一架三角钢琴,琴师正弹奏着舒缓的曲子,每张餐桌上都铺着雪白的桌布,中间立着银色的三头烛台,蜡烛的火苗轻轻摇曳。


    侍应生领着他们来到靠窗的一个卡座,这个位置刚好可以俯瞰街景,又相对私密。


    李兆延替沈知薇拉开椅子,沈知薇坐下后,安安也不需要爸爸的帮忙熟练地爬上对面的座位,好奇地打量着桌上的刀叉和折成天鹅形状的餐巾。


    侍应生递上菜单,李兆延接过来翻看,熟练地开始点餐:“三份惠灵顿牛排,两份七分熟,一份十分熟……”


    旁边的安安听到爸爸的话连忙开口道:“爸爸,我不要十分熟的,我也要七分熟的。”


    沈知薇和李兆延对视了一眼,倒是没有劝他,既然孩子想要尝试便不阻拦,沈知薇开口道:“可以,不过安安既然你要七分熟的,等下就要把你自己那份解决哦,这是安安做的决定。”


    安安捧着下巴仔细想了想,点头:“没问题妈妈,安安点的安安就会吃完的。”


    沈知薇他们便没说什么,李兆延便让服务生换了三份牛排都要七分熟的,又点了几样菜,点完餐,侍应生收走菜单退下。


    安安双手托着下巴,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沈知薇,迫不及待地开始分享他在学校的趣事:“妈妈,你知道吗,我们班的自然课老师今天带了一只大乌龟来教室,乌龟的壳有这么大!”他伸出两只小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圆圈。


    沈知薇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顺着他的话问道:“哇,这么大?那乌龟咬人吗?”


    “不咬人哦,它爬得可慢了,小胖拿铅笔戳它的头,它就‘嗖’地一下缩回壳里去了,半天都不出来。”安安说得眉飞色舞,“后来老师批评小胖了,说乌龟是我们的好朋友,不能欺负它。”


    “老师说得对,”沈知薇附和道,“动物也有感觉,不能随便捉弄。”


    安安点点头,接着又换了话题,微微昂着下巴:“妈妈,我还当上了我们组的小组长了呢,老师说我收作业最快,字也写得好看。”


    沈知薇听了毫不犹豫地夸奖道:“我们安安真棒!做什么事都很厉害,妈妈为你骄傲。”


    安安听到夸奖,忍不住得意地小小地晃着腿,又叽叽喳喳地说起其他事来,沈知薇耐心地倾听着。


    不一会儿,前菜端了上来,李兆延拿起汤匙,把安安面前的蘑菇浓汤搅凉了一些,叮嘱道:“小心烫,慢点喝。”


    转过头,他拿起醒酒器,往沈知薇面前的高脚杯里倒了小半杯红酒,暗红色的酒液在玻璃杯壁上挂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尝尝这个年份的酒。”李兆延举起自己的酒杯。


    沈知薇端起杯子,与他轻轻碰了一下,玻璃相击发出清脆的“叮”声,抿了一口,红酒的单宁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些微的果香:“不错。”


    主菜陆续上桌,李兆延又把切好的一块牛排放在沈知薇的餐盘里,动作自然流畅,又拿过儿子面前的牛排给他切好。


    “谢谢。”安安看着盘里还有血丝的牛排,一时有些后悔,他抬眼看了看爸爸妈妈,发现他们都在认真吃牛排,好像很美味的样子,他将信将疑地用叉子夹起一块放进嘴里,顿时皱起了眉头,吃也不是吐也不是,但想到自己刚刚的承诺,只能眼泪汪汪地把那一口牛排吞了下去。


    一旁的沈知薇和李兆延其实在默默地观察孩子,看到安安这副表情,夫妻俩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有些不厚道地憋着笑。


    在安安艰难地吃了第二口牛排后,沈知薇伸手把他面前的牛排拿到自己面前,已经给孩子一个教训了,也不需要他再继续吃完,要不然吃坏肚子了:“好了,安安不用吃了,妈妈来给你解决。”


    李兆延顺手把一盘番茄肉酱面放到他面前:“吃面吧。”


    安安开心地看着爸爸妈妈:“嘿嘿,谢谢爸爸妈妈,安安下次再也不吃七分熟的牛排了!”


    沈知薇和李兆延听了都好笑地摇了摇头。


    安安开心地拿着叉子,努力卷起一团番茄肉酱面塞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这可比牛排好吃多了!


    吃了一口,他想到什么眼珠一转,咽完嘴里的面,开口道:“爸爸,小胖的爸爸给他买了一个变形金刚,我也想要。”


    李兆延拿过餐巾,探过身子替安安擦掉嘴角的酱汁,语气平静道:“你前几天刚买了一套拼装模型,而且你的变形金刚有很多个了,玩具不能要什么买什么,等你期末考试再拿几个一百分,我可以考虑作为奖励买给你。”


    安安听了,眼珠子转了一圈,讨好地看向沈知薇:“妈妈……”


    沈知薇低头切着盘子里的牛排,眨了眨眼:“你爸爸说得对,听你爸的。”


    安安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毛病,每一个他喜欢的玩具都会收集不同的种类,甚至有些上瘾,沈知薇和李兆延一般不会拒绝他的要求,但也不想培养他什么伸手就能得到的坏习惯,所以一般会控制个度,不会什么都满足他。


    安安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小声嘟囔了一句:“好吧,那我下次考一百分再拿奖励。”说完,转头又去对付盘子里的面条了。


    这也是安安的一个优点,得到爸妈的明确拒绝后,并不会撒泼打滚一定要得到。


    餐桌上的烛光映照在三个人的脸上,李兆延放下刀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的视线穿过摇曳的烛火定定地落在沈知薇脸上:“这部戏拍得还顺利吗?”


    沈知薇咽下嘴里的食物,拿餐巾按了按唇角:“还算顺利,演员的配合度很高,何念真和朱曼芝不愧是拿过奖的,戏接得很稳。女主角左倪也撑住了,就是大场面调度比较费神,有一场戏为了调群演的位置,我连着喊了三个小时的大喇叭,嗓子都哑了。”


    “下次这种费嗓子的活,让几个人轮流去喊。”李兆延看着她道。


    “其他人也喊了,但有些情绪点必须我亲自给群演讲清楚,”沈知薇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虾仁,“哎,我也是劳碌命,总忍不住亲力亲为。”


    李兆延伸手把那不烫了的蘑菇浓汤放到她手边,开口道:“你就是操心很多,试着把一些不重要的工作放下,会发现轻松很多。”


    沈知薇听了不自觉点头,这也是她工作时的一个缺点,看来下次需要适当放一下。


    *


    对面安安吃饱了,把刀叉往盘子里一放,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靠在椅子上打了个饱嗝。


    侍应生走过来撤下主菜的盘子,换上了饭后甜点,一份巧克力慕斯摆在沈知薇面前。


    “吃点甜的,”李兆延开口道,“放松一下。”


    沈知薇拿起小勺,挖了一块慕斯送进嘴里,巧克力的微苦和奶油的香甜在舌尖交织。


    安安不安分地在椅子上扭动了几下,滑下座位,跑到钢琴那边去看琴师弹琴了,李兆延的目光一直跟着安安,确认他在视线范围内安全无虞后,才重新看向沈知薇。


    大厅里的琴声换成了一首悠扬的华尔兹,旁边几桌的客人低声交谈,刀叉碰撞的声音细碎而轻微。


    “安达广场二期的扩展如何了?”沈知薇放下小勺,换了个话题。


    李兆延往后放松靠在椅背上:“很顺利,现在全国不少城市已经有安达广场落地了,有些大城市甚至扩展到了两三个,加上有当地政府扶持,没有什么难题。”


    沈知薇点头,她还是很相信男人的商业上的能力的。


    李兆延看着她继续道:“倒是你,新买的那块福田区的地皮,打算什么时候动工?”


    “明年开春吧。”沈知薇早有盘算,“知觉双子塔的设计图纸我已经看上了一家外国设计公司的方案,现在正在进行一些细节上的调整,我要把那里打造成整个亚洲最顶级的影视制作中心。”说这话时,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野心。


    李兆延看着她神采奕奕的样子嘴角扬起,端起酒杯冲她举了举:“那我就提前祝沈总宏图大展了。”


    沈知薇笑着端起自己的杯子回敬。


    安安在钢琴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跑了回来,重新爬上椅子。


    “妈妈,你还没许愿呢。”安安指着桌子中间服务生端过来的一个小蛋糕,煞有介事地提醒道,“小胖说,过生日都要对着蜡烛许愿,愿望才能实现的。”


    “好,听你的,妈妈许愿。”沈知薇顺从地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交叠。


    安安在一旁拍着手给她唱起了生日快乐歌:“祝妈妈生日快乐……”


    一旁的李兆延也跟着拍起了掌,轻轻哼唱。


    不远处的小提琴手提着小提琴过来拉起了生日歌,钢琴手也弹起了生日歌曲调,周边的顾客有些人听到歌声都看了过来,也善意地拍着手唱起了生日歌。


    沈知薇闭着眼,听着安安和李兆延的歌声,以及周围其他人的歌声,嘴角勾起,歌唱完,她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呼”地一下吹灭了蜡烛。


    李兆延站了起来朝周围鞠了个躬:“谢谢大家的祝福,今天是我妻子的生日,今晚你们的账单由我买单了。”


    那些顾客没想到还有这个意外之喜,纷纷进行感谢。


    沈知薇揶揄地看着李兆延:“李总真大气。”


    李兆延拿出一个盒子递到她面前:“你开心我就高兴。”


    沈知薇接过那个首饰盒打开,里边是一对成色很好的帝王绿手镯,嘴角的笑容更大了:“礼物我很喜欢,谢谢沈总。”


    旁边的安安也连忙拿出自己的礼物递到沈知薇面前:“妈妈,你看看,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了哦。”


    “好,谢谢安安,”沈知薇接过来打开道,“妈妈看看安安准备了什么礼物呀?”


    盒子里边是一家三口的泥人,看起来惟妙惟肖,神态和他们一家三口很像,沈知薇有些惊喜,小心翼翼地把三个小人拿出来:“哇,是安安捏的吗?捏的是爸爸妈妈和安安?”


    安安猛地点头:“对呀,妈妈你喜欢吗?”


    沈知薇把小人小心放回去,对他招了招手,在他跑过来时一把抱住他亲了亲他的脸颊:“妈妈很喜欢这个生日礼物,谢谢安安。”


    “嘿嘿,不用谢。”


    第125章


    吃完晚饭, 沈知薇牵着安安的手,与李兆延并肩走出旋转门,安安怀里还紧紧抱着刚才没吃完打包好的小蛋糕,嘴里叽叽喳喳说着明天要拿去学校分享给小胖他们吃。


    三人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半路, 沈知薇抬眼, 余光瞥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门旁站着三个正在推推搡搡的人。


    借着昏黄的路灯,沈知薇眯起眼睛看过去,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用力拽着女孩的胳膊往车门方向拖,那女孩穿着单薄的风衣, 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双手不断推拒着, 身体拼命往后缩。


    车门前还站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顶着个油光水滑的秃脑袋,挺着个大肚子,脸上堆满油腻的笑,正伸出一只胖乎乎的手去拉女孩。


    沈知薇眉头皱了起来,抬脚往那边走过去, 这时女孩的脸转过来, 她目光一凝,那女孩的侧脸有些眼熟,看起来是知觉影视的签约演员吴立婷, 虽然名气不大,只在几部剧里演过配角,但沈知薇对公司的每一个面孔都有印象, 而旁边拉扯她的男人是她的经纪人林卓。


    吴立婷现在整个人都害怕得在发抖,她今天下午接到经纪人的电话,说是有个大老板看中她的潜力,要投资一部新戏让她做女主角,让她出来吃顿饭见个面。


    她信以为真来了,谁成想,这根本不是什么正经饭局,饭吃了一半,林卓话里话外就透出了让她晚上陪吴老板的意思,她没搭腔,含混过去了。


    一顿饭吃得她如坐针毡,那位吴老板的手好几次往她大腿上摸,都被她借着倒酒的由头躲开了,好不容易熬到散局,她以为终于能脱身,谁知道林卓直接拉开车门要把她拉上车,让她跟着吴老板回酒店。


    “卓哥,我不想去,我们回去吧……”吴立婷声音带着哭腔,死死抵着车门框,抗拒着吴老板伸过来的手,她一点也不想去做这种事。


    吴大发的手在半空中落了空,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收回手插进西裤口袋里,斜着眼睛看向林卓,语气里带上了不耐烦:“怎么,你们还在我这里演上了?林经纪人,我来之前你可不是跟我这样打包票的,老子一天几十万的煤炭生意等着谈,是个大忙人,没时间陪你们在这里瞎闹,你要是搞不定,以后别来找我拉投资。”


    林卓一听这话,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腰弯成了九十度:“吴老板,您消消气,小丫头没见过世面有点怕生,我劝劝就好,您上车稍等,马上给您送上去。”


    安抚完金主,林卓转过头,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副凶狠的嘴脸,手指几乎要戳到吴立婷的鼻子上,咬着牙对她喝道:“装什么矫情!你们这些出来混娱乐圈的还立什么贞节牌坊,哪个女明星不是出来卖的?还想不想当女主角了?”


    吴立婷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连连摇头:“卓哥,我只是想好好演戏,我不想做这种事……”


    “演戏?”林卓嗤笑出声,一把薅住吴立婷的胳膊往车里塞,“你现在在知觉影视不过是个连名字都排不上号的小明星,公司里比你漂亮比你会演的人多了去了,要想出头就得会来事!把吴老板伺候高兴了,吴老板拔根腿毛下来都有你受益的,到时你想演多少部女主角都有!别给脸不要脸,赶紧给我上去!”


    吴立婷的胳膊被捏得生疼,两人力量悬殊,她半个身子已经被按进了车厢,她绝望极了,就在她以为自己今晚在劫难逃的时候,台阶上方突然传来一道女声。


    “我怎么不知道,我公司还有这种逼良为娼的事?”


    正在动手的林卓听到背后传来的熟悉的声音,猛地回头一看,等看清站在台阶上的人影后,他脸上的凶狠瞬间僵住,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沈……沈总?”


    吴立婷趁着他愣神的功夫,用力挣脱出来,看到站在路灯下的沈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跌跌撞撞地跑上台阶躲到沈知薇身后,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沈总……”


    沈知薇安抚地拍了拍吴立婷的肩膀,示意她别怕,随后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林卓和吴大发面前。


    她的目光越过林卓,先落在吴大发身上。


    吴大发是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他自然认得这位在深市乃至全国影视圈里叱咤风云的沈老板,原本还嚣张的嘴脸立刻换上了一副熟络的笑容,伸出肥胖的手迎上前去:“哎呀,原来是沈老板,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今天真是有缘,能在这里碰见。”


    沈知薇站在原地,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冷冷地扫过他伸出来的手,完全没有要握的意思。


    吴大发的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不过他作为生意人最会察言观色,沈知薇眼神里的厌恶和怒火简直要凝成实质了,他眼珠子骨碌一转立刻干笑两声,也不觉得尴尬,自己把手收了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


    “哎呀,瞧我这记性,”吴大发拍了拍自己的秃脑袋,“我想起来晚上还有个重要的事,就不打扰沈老板教训手下人了,沈总,我先走一步改日再登门拜访。”


    说罢,他麻溜地自己拉开车门,肥胖的身躯灵活地钻进后座,“砰”地一声关上门,催促司机赶紧开车,黑色的桑塔纳排出一股尾气,像兔子一样溜得飞快。


    车子一走,路边只剩下林卓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他硬着头皮上前两步,想要为自己辩解:“沈总,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沈知薇打断他,声音冰冷,“解释你是怎么把公司的女演员往别人的车上塞?还是解释你拉皮条的手艺有多熟练?”


    林卓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来知觉影视当经纪人之前,在港岛的一家影视公司干了几年,在港岛的圈子里,女明星陪酒、陪睡,甚至被**逼着去拍风月片,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说白了经纪人就相当是老/鸨,演员就是商品,谁能给公司换来投资和资源,谁就有价值。


    他跳槽来知觉影视的时候,听人事部提过公司严禁搞歪门邪道,但他心里一直不以为然,觉得天下乌鸦一般黑,老板都是资本家,资本家哪有不爱钱的?沈总定规矩,不过是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做做表面文章罢了,内里肯定跟港岛那些公司一样,恨不得把艺人榨干。


    他今天好不容易搭上吴老板这条线,眼看几十万的投资就要到手,谁知道会撞在枪口上。


    想到这里,林卓壮起胆子,觉得沈知薇不过是在外人面前做做样子,便试图再次解释道:“沈总,这事儿在圈子里很常见,大家都这么做,吴立婷也是自愿来吃饭的,再说了,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公司好啊,吴老板答应只要人送过去,明天就给我们的新剧投八十万,有了这笔钱,我们……”


    “你被开了。”沈知薇直接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


    林卓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瞪大眼睛看着沈知薇:“沈总,您说什么?”


    他顿时慌了,知觉影视给经纪人开出的底薪和分红,比他在港岛时高出好几倍,这份工作他打着灯笼都难找,怎么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被开除?


    “沈总,我可是手里捏着好几个资源的!您不能因为一个不懂事的小演员就开除我,我……”林卓急切地往前走了一步。


    沈知薇抬起手,手掌朝外轻轻一挡,目光冷冷地盯着他:“闭嘴,明天早上回公司办手续,收拾东西滚蛋。再多说一个字,我让法务部连夜给你发律师函。”


    林卓被那冰冷的眼神震慑住,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沈总说一不二的脾气,再纠缠下去恐怕吃亏的只会是自己,只能不甘心地转过身灰溜溜离开了,心想沈总现在可能也就是在怒头上,明天就想明白了。


    沈知薇转过身,看着还躲在自己身后发抖的吴立婷,女孩的妆已经哭花了,睫毛膏晕在眼角,看起来楚楚可怜。


    沈知薇放缓了语气,问道:“这种事之前发生过吗?”


    吴立婷猛地摇头,还有些后怕地开口道:“没有,这是第一次,之前林经纪人带我出去都是正常谈戏,今天他说有个重要的局,我不知道他是要让我去陪酒……谢谢沈总,谢谢您救了我。”说着,又要鞠躬。


    沈知薇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谢什么,这是公司管理不严的责任。知觉影视签你们进来,是让你们好好演戏的,不是拿你们去换资源的,以后再遇到这种事,直接越级往上报到我这里来,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吴立婷连连点头,眼底满是感激与后怕。


    李兆延此时已经把车开了过来,停在路边,沈知薇带着吴立婷走到车旁,拉开后座的车门:“上车吧,先送你回家。”


    吴立婷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沈总,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打个车回去就行。”


    “大晚上的,你一个女孩不安全,上车。”沈知薇的语气不容拒绝。


    吴立婷只好乖乖坐进车里,安安坐在旁边,眨着大眼睛看着这位哭花脸的大姐姐,懂事地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纸巾:“姐姐,擦擦脸。”


    吴立婷有些狼狈地接过纸巾,她认得这是沈总的儿子,他之前经常来公司:“谢谢安安。”


    “不客气。”安安想了想开口道,“姐姐不要害怕,坏人已经被妈妈打跑了哦,对了,这份蛋糕送给你,吃了蛋糕心情会变好的。”


    吴立婷听着小孩子的话破涕为笑,看着塞到手里的蛋糕接了过来:“好,谢谢你。”


    *


    次日清晨,深市的天空飘着零星的细雨,国贸大厦二十二楼,知觉影视的办公区比平时安静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凝滞的气氛。


    经纪人管理部门的所有员工,无论今天有没有带艺人跑通告,都在昨晚深夜接到了总裁办钟嘉琳助理的紧急电话,要求今早九点准时到大会议室开会。


    八点五十,大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除了经纪部的人,连副总林玥、公关部许总监等几个公司高层也赫然在列,大家都有些茫然,交头接耳地猜测着到底出了什么大事,能让沈总助理连夜通知他们。


    “林卓怎么没来?”有和林卓相熟的经纪人小声问道。


    “不知道啊,或许路上堵车了吧,等会儿就到了。”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沈知薇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她的脸色差到了极点,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钟嘉琳抱着一叠文件紧随其后。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大家看到沈总这脸色心里都是一凛,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沈总平时虽然严厉但极少发火,今天这副要吃人的脸色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沈知薇径直走到上首的主位坐下,目光在长桌两侧扫了一圈,被她目光扫过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她的视线停在经纪人管理部主管袁静的身上:“袁主管。”


    袁静浑身一激灵,赶紧挺直腰板:“沈总,您说。”


    “我怎么不知道,我们知觉影视的经纪人部门,现在除了接戏谈通告,还担起了拉皮条的业务?”


    这句话一出,大家神色各异,几个高层对视了一眼,底下的经纪人们更是面面相觑。


    被点到名的袁静脸色一僵,赶紧站了起来,声音急切道:“沈总,这,这绝对没有的事!我们部门一直严格遵守公司的规章制度,怎么可能干出这种败坏门风的事?”


    “没有?”沈知薇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昨晚我亲眼看到林卓拉着他手下的一个女演员,要把她塞进一个煤老板的车里换投资,这就是你说的没有,这就是你管的部门?!”


    袁静听到林卓的名字,脸色煞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林卓是她之前从港岛那边挖过来的资深经纪人,她当时看中了他手里的资源和人脉就把他招进来了,没想到这人胆大包天,居然敢把港岛影视圈那一套恶俗作风带到知觉影视来了。


    “沈总,这确实是我失察,我不知道林卓他私底下背着公司干这种勾当……”袁静急忙表态道。


    “不知道?你是部门主管,手底下的人带艺人出去见什么人、谈什么业务,你一概不知?”沈知薇厉声反问,“这就是你说的严格遵守规章制度?”


    袁静低下头,不敢再反驳,这确实是她工作不到位的地方。


    “坐下,”沈知薇说完收回目光看向其他人:“我今天把大家叫来,只强调一件事,知觉影视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好剧本、好制作、好演员,靠的是堂堂正正的本事挣钱。”


    她的视线扫过每一个经纪人:“我不管你们以前在别的公司沾染了什么臭毛病,到了知觉影视,就把那些烂肠子的规矩给我收起来,明令禁止让公司任何艺人,无论男女,去陪酒、拉皮条、搞权/色交易!你们手里的艺人是人,不是摆在货架上用来讨好投资商的商品。”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敢反驳。


    “从今天起,经纪人部门展开全面自查,如果再让我发现有谁打着谈业务的幌子,逼迫公司艺人去陪酒、拉皮条,立刻卷铺盖走人!不仅如此,公司还会启动法律程序追究到底。”沈知薇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几个平时做派有些圆滑的经纪人,“别以为我是在开玩笑。”


    被她视线扫到的几位经纪人脸色都有些白,他们之前在其他影视公司都是奉行那套让艺人去陪酒谈项目的作风,来了知觉影视后,袁主管警告过他们不要把那一套带进公司,他们虽然答应但也是有些不服的,大家都这样做,如果他们不这样做岂不是吃亏,怎么争得过其他影视公司的艺人?


    他们也不是没有小九九的,只不过还没实施,就出了林卓这件事,几人对视了一眼,有些后怕又庆幸,好在他们还没来得及做。


    “林玥。”沈知薇转头看向林副总。


    “在。”林玥立刻应道。


    “会后出一份红头文件,把今天会议的精神传达到公司的每一个角落,另外,通知各个剧组和演艺部,设立匿名举报信箱,任何艺人遇到经纪人、导演或者高层等提出的不合理要求,可以直接越级向我举报,不需要经他人手。”


    “明白,马上办。”林玥点头记下。


    沈知薇转头对钟嘉琳吩咐道:“通知法务部,马上着手处理林卓的违约问题,查清楚他利用公司名义拿了多少好处,吃了多少回扣,按照合同最高赔偿标准起诉,把他从知觉影视赚走的一分一毫都给我吐出来,如果不配合直接起诉。”


    “好的,沈总。”钟嘉琳赶紧点头应下。


    会议结束,沈知薇率先起身离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


    会议室的门关上后,紧绷的空气才终于流动起来,袁静跌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其他经纪人也是面面相觑,各自在心里敲响了警钟。


    外边办公区的员工们一早就感受到了低气压,看到他们从会议室里走出来,个个脸色凝重,赶紧拉住相熟的人打听。


    “出什么事了?沈总发这么大火?”


    参加会议的人把林卓的事和沈总的话添油加醋地传了一遍。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没过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公司,甚至连在外地拍戏的艺人都听说了。


    公司里议论纷纷:“林卓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拿我们公司的女演员去拉皮条。”


    “活该被开除!沈总干得漂亮!”


    “说真的,在知觉干活心里就是踏实,这要是换了别的公司,老板指不定还夸林卓能干呢。”


    “谁说不是呢。”


    艺人休息室里,何念真坐在沙发上翻看着剧本,听完卢丽讲的八卦,翻书的手停了下来。


    卢丽看着她感慨地摇了摇头:“念真,我在港岛影视圈做经纪人这么多年,什么肮脏恶心的事情没见过。那些大明星表面上看着靓丽风光,前呼后拥的,私底下不过是老板用来讨好投资商的礼物,今天送这个去饭局,明天送那个去游艇,谁敢拒绝?你要是不从立马雪藏你。”


    “我以前还担心,知觉影视发展得这么快,早晚也会染上那些恶习,现在看来,沈总跟那些只看重利益的吸血鬼老板完全不同,她是有底线的人,在这个大染缸里还能守着这底线,难得啊,我们算是跟对了人。”


    “是啊,”何念嘴角扬起,“在这样的老板手下做事,我们只需要考虑怎么把戏演好,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担心,沈总是个很好的人。”


    *


    港岛,金辉影业的顶层会议室里,几份娱乐小报散落在桌面上,头版头条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知觉影视雷霆手段!开除资深经纪人,严禁艺人陪酒!”


    金辉影业的老板赵金生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手里捏着两枚核桃,转得咔咔作响,他五十多岁,身材发福,脸上带着常年在名利场里浸淫出来的油滑,他斜着眼睛扫了一眼桌上的报纸,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这个沈知薇,还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赵金生停下手里的核桃,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嫌水有些烫,又放回了杯垫上,“在娱乐圈里混,谁不是靠着这些门道拉投资?她倒好,把桌子一掀装起清高来了,这戏演给谁看啊?”


    坐在他下首的首席经纪人陈标立刻接上了话茬,陈标平日里在港岛娱乐圈也算是个呼风唤雨的人物,他手下管理着好几个大咖明星,哪怕那些明星很大咖,被他压着去陪投资商也是常有的事。


    他拿起报纸,抖了抖纸页,语气里满是不屑:“老板说得对,这内地来的女人就是不懂规矩,我们港岛这行当规矩立了多少年了?投资商拿钱出来捧人,让那些明星陪人家吃顿饭、喝杯酒,那是给艺人面子。她沈知薇倒好把财神爷往外推,还大张旗鼓地把经纪人告上法庭,这摆明了是断大家的财路了嘛。”


    陈标把报纸随手一扔,靠向椅背,翘起二郎腿:“我看她这公司也就是昙花一现,得罪了资本,断了人脉,以后谁还敢给她那些影视项目投钱?就靠她那点所谓的骨气,能撑得了几天?不出一年,知觉影视肯定得关门大吉。”


    会议室里的其他几个高管也纷纷点头附和,在他们


    看来,艺人本来就是公司赚钱的筹码,投资商开心了舍得花钱,戏才能拍得下去,沈知薇这种做法在他们眼里无疑就是自绝死路,把投资商得罪得彻底,以后还有谁会给她投资?


    “就是,装什么装,”另一个制片人端起茶杯附和道,“那些个明星自己心里也清楚得很,要想红,要想拿女主角,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沈知薇把这规矩破坏了,这样下去以后底下那些艺人还不个个心比天高,真是反了天了。”


    赵金生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内地来的人就是没见过世面,有点成绩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我们就在这儿看着,看她沈知薇怎么把自己玩死,哼,这公司走不远的。”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附和的哄笑声:“赵总说得对,我们就等着看知觉影视公司玩完。”


    坐在一旁的副总梁宽一直没有出声,他负责金辉影业的海外和内地发行对接,对知觉影视的实际情况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清楚。


    梁宽看着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同僚,摇了摇头,开口道:“各位,我们可能低估了沈知薇,也低估了知觉影视。”


    赵金生听了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不满:“梁宽,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她一个不守规矩的公司有什么好怕的?”


    梁宽叹了口气,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道:“老板,您看看这个,这是我托人从内地搞来的知觉影视今年的内部规划表。”


    一旁的陈标凑过去扫了一眼,不以为意地撇撇嘴:“不就是几部新戏的立项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不单单是新戏。”梁宽伸手点了点文件,语气变得凝重起来,“知觉影视现在根本不需要看投资商的脸色,他们有自己的一套造血系统,你们知道他们现在在干什么吗?”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接话。


    梁宽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沈知薇去年就在公司内部设立了一个专门的‘编剧孵化中心’,她不惜重金从全国各地搜罗那些有才华但没名气的笔杆子,给他们发高薪,花重金培养他们的创作能力,现在知觉影视的剧本库里,还压着这些编剧写出来的几十部质量上乘的本子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人继续道:“不仅如此,她还在搞‘新锐导演扶持计划’,只要有好的创意公司全资投拍,甚至有天赋的导演他们公司还会免费送到国外进行培养。同时他们现在各条业务线也是全面开花,电视剧、音乐、综艺,样样都是爆款,他们不缺钱更不缺项目。他们正在打造一条完整的影视产业链,一个影视工厂,就像美国好莱坞那样。”


    梁宽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港岛的公司,还在靠着组局、陪酒拉投资找饭吃。可人家知觉影视呢?他们自己就是最大的资本,就单单他们每年产出的剧本,不仅自己公司拍不完,现在连我们港岛的几家大公司,都在上赶着托关系想从他们手里买剧本。”


    话落,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赵金生手里的核桃彻底停了下来,他盯着那份文件,脸上的肥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所以她不需要艺人去陪酒拉资源,”梁宽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因为只要是知觉影视出品的戏,只要是沈知薇看中的项目,那些投资商自己就会找上门来,他们知道跟着知觉影视的项目走有多赚钱,那些投资商也不是傻子,不会为了这点小爱好就跟钱过不去。所以人家沈知薇敢立这个规矩,她不是在自寻死路,反而是在告诉所有人,她有底气说不,也有底气让投资商跟着她的规矩走。”


    梁宽叹了口气继续道:“再说了,人家的丈夫李总,安达广场现在几乎开遍了全国,几乎全华国的院线资源都在人家手里,现在我们电影想要吃下内地这块大饼,还要低着头去求人家给多点排片呢,谁敢去得罪这两夫妻?”


    会议室里的人彻底没话说了,毕竟梁宽说的是事实,人家沈知薇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短短三年就把知觉影视做成了内地第一,现在甚至超过不少港岛影视公司,他们有什么资本去拿捏人家?痴人说梦话。


    *


    这消息不仅在港岛的各大影视公司高层里引发了震动,更是在艺人圈子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TVB的后台化妆间里,几个女演员正围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听说了吗?内地那个知觉影视,直接把逼艺人陪酒的经纪人给告了!”一个扎着马尾的女演员满眼羡慕地说。


    “怎么没听说,报纸上都登了,这事要是放在我们这儿,受罪的肯定是那个女演员。”另一个正在补妆的女演员叹了口气,“我们每天在这里熬夜拍戏,拿那点微薄的片酬,遇到那些咸猪手还得陪着笑脸,什么时候我们也能碰上这种好老板啊。”


    “可不是,”另一个女演员停下手里梳头的动作,“在我们这边,经纪人拉人去酒局不是家常便饭吗?上次我不过是拒绝了副导演的饭局,就被踢出了剧组,连句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哎,你们说,我们要是去内地发展,有没有机会签进知觉影视啊?”一个圆脸女孩满怀希望地问。


    “难啊,人家现在可是大公司,一堆艺人往那跑,”补妆的女演员放下粉饼,“不过,就算签不进去,哪怕能去他们公司出品的戏里演个配角,也比在这儿受气强,至少,不用担心哪天被莫名其妙地送到哪个老板的床上去。”


    几个女孩面面相觑,各自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心酸和委屈,她们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受尽了白眼,还要随时都要提防着被当成礼物送出去。


    *


    半山别墅区的一栋豪宅内,港岛当红女星赵姿正靠在沙发上,翻看着助理刚送来的几份报纸,她出道十年,拿过两座影后奖杯,是各大电影公司的摇钱树,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


    外人看她风光无限,只有她自己知道,这风光背后藏着多少身不由己。


    即便是到了她现在的地位,公司老板遇到难缠的投资方或者社团背景的大佬,依然会用各种借口安排她去出席所谓的“私人晚宴”。


    那些男人肆无忌惮的目光、带有性/暗示的黄腔,还有席间不能拒绝的敬酒,每一次都让她觉得屈辱至极,可她无法反抗,她的合约、她的资源,全捏在公司手里。


    赵姿的目光停留在报纸上关于沈知薇的报道上,停在那句“我知觉影视不需要靠出卖艺人去换取资源”上很久。


    这时,她的经纪人阿Ken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戏的通告单:“赵姐,明晚有个饭局,王老板点名要你作陪,你下部戏的投资大头在他那儿,你准备一下。”


    “我不去。”


    阿Ken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得走到沙发旁提高音量道:“你说什么?王老板的局你也敢推?人家王老板可是港岛船王啊,你拒绝他的饭局无疑是在找死,难道你想沉海啊?赵姐,别耍小性子了,头脑清醒点,惹恼了上面,我们都没好果子吃。”


    赵姿把报纸扔在茶几上,抬起头直视着阿Ken的眼睛:“我说,我不去,告诉公司,以后这种陪酒的局别再找我。”


    阿Ken急了,指着桌上的报纸道:“你是不是看了这篇报道受刺激了?赵姿,那是内地这是港岛!知觉影视那是特例,你以为谁都能像沈知薇那么有底气?你现在跟公司闹翻,合约还要不要了?”


    “大不了赔违约金。”赵姿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我赚的钱够多了,不想再为了几部戏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底下,阿Ken,帮我联系一下知觉影视的经纪部。”


    阿Ken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疯了?你想跳槽去内地?”


    “我没疯,”赵姿转过身,“知觉影视公司人家项目多着,名气也大,再说了对艺人好,我只是想找个能干干净净演戏的地方,帮我联系他们。”


    与此同时,几个在港岛已经颇具名气的男星,也开始让自己的私人助理悄悄打听知觉影视的联系方式,他们男星在陪酒这方面遇到的困扰也不少,有些大老板大富豪还有一些变态爱好,他们也深受其害。


    再说了,除了一些个别的,谁不愿意在一个只靠实力说话、有尊严、有发展前景的公司里工作呢。


    *


    深市,知觉影视总部大楼,二十二层的沈知薇办公室里,钟嘉琳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沈总。”钟嘉琳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夹递了过去。


    沈知薇放下钢笔,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事这么高兴?”


    钟嘉琳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专业,但还是掩不住笑意:“沈总,这几天公司的对外联络电话快被打爆了,大部分都是从港岛那边打来的。”


    “找我们买剧本?”沈知薇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


    “不是,”钟嘉琳摇摇头继续开口道,“是港岛那边的艺人,从前天开始,就陆陆续续有不少港岛演员的私人助理或者独立经纪人联系我们,询问我们公司今年还有没有签人的名额,或者有没有合适的戏可以合作。”


    沈知薇放下水杯,挑了挑眉:“都有谁?”


    钟嘉琳指着名单上的一排名字,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些:“有好几个港岛大牌明星呢,比如双金影后赵姿,她经纪人透露赵姿有想签约知觉影视公司的想法。”


    听到“赵姿”这个名字,沈知薇的眼神微微一动,赵姿在港岛可是实打实的一线影后,演技扎实,票房号召力强,这样的大牌明星主动抛出橄榄枝,确实是出乎意料的收获。


    她没想到处理了林卓还有这意外之喜,开口道:“让艺人管理部他们去谈,各方面合适的话这些艺人都可以谈下来,个别比如赵姿这种大咖,违约金我们知觉影视公司可以帮付,也让法务部跟进,不要让那些港岛影视公司把我们当冤大头。”


    “明白。”钟嘉琳点头应下,有些感慨道,“沈总,还是您厉害,现在港岛那些影视公司的老板知道这些消息,估计鼻子都要气歪了。”


    沈知薇挑眉,慢条斯理道:“他们气不气歪不关我的事,我可不会把挣钱的摇钱树往外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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