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戚柒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留在山洞里的叶梧桐的尸体,在她被沈怜玉带走之后,山洞被持续上涨的海水和雨水淹没。


    里面的尸体被冲进大海, 被长相丑陋的怪物啃咬, 变得残缺,最后剩余的尸身在海水中逐渐腐烂, 最后只留下一具白骨沉入海底。


    在这一天,从怪物身边离开的最后一丝希望被毫不留情地掐断,而且她又害死了一个人。


    她害死的,是她乏善可陈、庸庸碌碌的人生中难得交到的好朋友,一个很优秀,很善良,即使在这样混乱恶心的世道中也想把自己救出去的好人。


    在她的梦里,女人的白骨散发着淡淡的光, 缓缓坠入昏暗无光的深海, 而她看着这一切无声发生, 伸出手, 想要抓住那副白骨。


    却只是徒劳。


    她望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白光, 在重新变回一片黑暗的空间里,逐渐搞不清自己到底是想最后挽留下朋友的尸骨, 还是想干脆和那副白骨一起沉入海底。


    为什么她还活着呢?


    脑海中, 一道模糊的声音轻轻响起,分不清是何种情绪。


    她努力想了很久, 终于想起原来那道声音原来是她自己。


    可是, 活着不就是最重要的吗?


    从梦中醒来看到熟悉的天花板的瞬间,戚柒感觉到自己脑袋里一根总是崩的很紧的神经彻底断开了,发出了“啪嘶”的轻微声音。


    在那之后, 戚柒就感觉不到那些如同附骨之蛆,总是在无时无刻不影响她,搅乱她内心的恐惧和不安了。


    “柒柒,早上好……柒柒今天心情很好吗?”


    在看到她的表情的时候,沈怜玉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讶异,又好像有些不安。


    戚柒没说话,只是笑了起来,眼眸弯起浅浅的弧度。


    苍白温热的肌肤,鸦羽般顺滑漆黑的长发垂下,眼眸微抬,乌黑湿润,带着星子般的亮光,眉眼间没了过去的忧愁和惶惶不安,只剩下一片近乎于空洞的恬静安然,仿佛是被摆在玻璃橱窗里的美丽却缺乏生气的人偶娃娃。


    虽然自从变成鲛人之后,戚柒的长相就愈发精致不似真人,但是现在,她身上的气质也变得更接近在深海飘荡的鲛人了,少了几分人类时的生机勃勃,多了几分引人探寻的虚无散漫。


    戚柒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这样笑的,或许只是自然而然。


    不是那种真的笑,也不是以前那种讨好却藏不住更深处畏惧的笑,而是另一种。


    嘴角甜甜蜜蜜地弯起来,眼睛里带上一点亮光,看起来很开心,很满足,很幸福。


    沈怜玉喜欢看她笑。


    所以她就笑。


    对于戚柒身上的变化,最初有些担心小妻子因为弄坏了那个叫叶梧桐的人类玩具会对自己生气或是冷战几天的沈怜玉在短暂的讶异后就很快接受了现?* 状,并乐见其成。


    小妻子没了想要逃离自己身边的念头,不再对锁链敲敲打打,也不再时不时闹小别扭,变得乖巧又柔顺,原本因为害羞经常躲着她的人,现在也会主动拥抱她,亲吻她,甚至偶尔也开始会主动邀请她深入交流了。


    她们的生活变得十分美好,没有任何误解,没有任何龃龉。


    没有任何值得不满的。


    但是,沈怜玉原本被强行压下去的焦躁却随着时间的流逝,不受控制地反反复复浮上来。


    戚柒对此一无所知。


    沈怜玉给她带来新衣服的时候,她换上后笑着说很好看;沈怜玉给她带书来的时候,她认真看过后笑着说很喜欢;沈怜玉从外面带着新物资回来后要抱着她的时候,她主动抱住其实毫发无伤只是想撒娇的妻子说她也很想她。


    都是真的。


    也都是假的。


    戚柒不知道这有什么区别,也不知道沈怜玉有没有发现,但是至少沈怜玉看起来很开心,比以前开心多了。


    有时候她会看着戚柒好一会儿,然后突然说:“柒柒,你真好。”


    戚柒就只是笑。


    她亏欠了太多,对花昙是这样,对叶梧桐是这样,对沈怜玉也是这样,所以至少从现在开始,她想至少要弥补一些。


    只是她一无所有,现在连衣食住都要靠沈怜玉才能活下去,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让沈怜玉平时稍微开心一些。


    似乎是有效果的。


    沈怜玉越来越喜欢缠着她。


    戚柒也抛下以前那些羞耻和畏惧,主动拥抱她,做些能让她开心的事情。


    妻子看上去很喜欢,每一次都会流很多水,床单湿透。


    然后已经逐渐习惯了鲛人血脉的戚柒的体质也越来越好,从以前的结束之后只能倒在床上昏睡过去,到现在已经成长到可以坚持到妻子先睡过去,然后她就抱着妻子去洗漱,收拾一片狼藉的床了。


    不再胡思乱想后,戚柒觉得自己的心情平静祥和了许多,过去那些令人烦躁的记忆也越来越模糊。


    于是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戚柒的头发越来越长,但她却拒绝了妻子帮她修剪。


    沈怜玉问她以前不是觉得长发打理起来很麻烦吗?


    戚柒歪了歪头,说:“是吗?但是我现在挺喜欢打理头发的。”


    或许是因为这样能给她一些事做,但是这句话戚柒并没有说出口。


    妻子那时听到她的回答的表情有些奇怪,但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在之后带回来的物资里多了一部分护发产品。


    得益于此,戚柒的头发越来越柔顺光滑,在灯光下简直像是一匹乌黑发光的昂贵缎子,沈怜玉也对她的长发爱不释手,几乎每次都要缠在手指上把玩一番。


    甚至是在做那种事的时候,看到那漂亮的长发被自己体内流出的水打湿,结成一绺一绺,沈怜玉都会比之前更兴奋起来。


    外面还在下雨,末世还在继续,但戚柒的房间里永远干燥温暖,偶尔有怪物来,沈怜玉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裙角都不沾一滴血。


    她不让戚柒看那些,说担心会吓到她。


    戚柒觉得自己是不会被吓到的。


    毕竟她杀过人。


    这句话戚柒没说出来,只是笑着点头。


    直到有一天,沈怜玉看着她,眼神有点她说不出的复杂和奇怪。


    那时候戚柒刚给她倒了一杯茶,笑着递给她,沈怜玉接过去,没喝,就那么看着她。


    “柒柒。”她轻声叫她。


    “嗯?”


    “你开心吗?”


    沈怜玉紧盯着女人美的愈发惊心动魄的眉眼,配合着沉静柔软,却感受不到一点锐利和生机的气质,说话时的语气越发轻柔。


    戚柒笑着说开心。


    沈怜玉抿了抿唇,像是要掩饰什么一般低头垂眸喝茶。


    妻子好像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戚柒看着她的侧脸,思考着该用什么样的话语和语气来回答才能让妻子感到开心,思考的时候,她忽然发现妻子好像瘦了一点。


    鲛人这样完美的生物也会变瘦吗?


    戚柒想了很久,也没想出答案。


    那之后,沈怜玉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事。


    她给戚柒带回来一只鸟,说是在雨里捡的,让她养着玩。


    是一只活泼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吹干的羽毛蓬松的像个球。


    戚柒接过,精心养了五天。


    但是在第六天,鸟死了。


    戚柒把麻雀埋在花园里,妻子好像有些焦急地在说着什么,但是戚柒什么都没听到,只是呆呆地想:也是,麻雀是养不活的。


    之后沈怜玉又带回来一只在可怕的末世顽强活到现在的猫,毛发黯淡,瘦瘦小小的,看上去警惕又可怜。


    戚柒虽然最喜欢狗,但是也很喜欢猫,看到它的瞬间内心油然而生一种怜爱之情,再加上小麻雀的前车之鉴,于是更用心更努力地照顾它,用羊奶粉和各种肉类喂养它。


    猫活得久一点,但也没超过一个月。


    明明前一天还在对她喵喵叫,那么警惕小心的猫,最近也不躲人了,开始会在她喂食的时候很漫不经心地蹭她一下。


    偶然一次路过玻璃窗,看到了映出自己的镜面,戚柒发现自己脸上流露出的是和平时不太一样的微笑。


    戚柒抱着和最初见面时没重几两的小猫,想把它埋到了小麻雀旁边,但是花园里的白玫瑰长的太快,才一个月的时间,就飞快地侵占了所有土地,她找不到之前那片空地了。


    只好挖出一片土地,把小猫埋进去。


    “我不喜欢白玫瑰了,能帮我把那些花移走吗?”


    在戚柒对沈怜玉这样说了之后,花园里郁郁葱葱、生命力强悍,仿佛不管怎么样都没法根除的白玫瑰,在第二天就消失的干干净净,露出了那两个光秃秃的小土堆。


    戚柒自己做了墓碑,放在那两个小土堆前面。


    戚柒没有杀它们,但它们就是忽然毫无预兆地死了,可能是不习惯这里,也可能是不习惯戚柒。


    从那天之后,已经不再拒绝沈怜玉的任何礼物和要求,也越来越沉默寡言的戚柒罕见地对沈怜玉说:“我不想养宠物了。”


    于是,沈怜玉又开始往家里带花,各种各样的花,但里面唯独没有白玫瑰。


    戚柒把它们养在花瓶里,放在窗台上,每天浇水,它们开得很好。


    然后有一天,戚柒发现沈怜玉在看那些花,眼神专注。


    “怎么了?”戚柒问。


    “你总是在看它们。”沈怜玉说,轻轻拉住戚柒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有些不满似的。


    光看那副优雅温柔的外表,根本看不出她就是那个因为嫉妒戚柒在那些畜牲面前露出在她面前不同的表情,于是背着戚柒悄悄杀死麻雀和猫的凶手。


    “当然了,是阿玉送给我的嘛。”


    “你照顾得很好。”


    戚柒笑着说应该的,毕竟是阿玉送给她的。


    沈怜玉沉默了一会儿,用尽全力按捺下内心升起的浓烈嫉妒,忽然问:“柒柒,你想要什么?”


    戚柒愣了一下。


    “什么都行,”沈怜玉说,“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弄来。”眼底竟带上了几分戚柒以前只在自己身上见过的讨好。


    戚柒看着这样的她只觉得奇怪,但是她还是想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什么都不要。”


    这是真话,她真的什么都不想要了。


    所有和她扯上关系的,不管是人还是动物,最后都逃不过一个死字,仿佛无穷无尽的噩运。


    或许某一天,就连沈怜玉这般强大的鲛人也会被自己克死。


    曾经有人想带她走,那个人死在她面前。


    她还想要什么呢?


    她还能要什么呢?


    沈怜玉看着戚柒,那眼神让戚柒有点不舒服,但戚柒只是继续笑,和平时一样,笑得很好看,像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过了几天,沈怜玉又出了趟门,然后从外面带来了新的东西。


    这次她没带衣服,也没带花。


    她带回来了一本书。


    沈怜玉把书熟练地翻到某一页,目光期待地递给戚柒,手指紧张地微微蜷缩。


    戚柒低下头看,上面写着一些字,什么“孩子是伴侣之间的纽带”,什么“共同养育后代能让感情更加深厚”。


    戚柒不太懂,但还是习惯性地朝她露出一个笑,“怎么了,阿玉?”


    沈怜玉迫不及待地靠近,经过很多次,戚柒已经能很熟练地抱住她并抚摸了。


    “柒柒,你想要孩子吗?”


    在沈怜玉说这话的时候,戚柒能看到妻子的眼睛里散发出一种特殊的光芒。


    “柒柒,”像是害怕她会拒绝,沈怜玉紧接着有些急促地说,“我们生个孩子吧,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乖巧可爱的孩子。”


    戚柒茫然地看着用她的手带到自己小腹,一脸期待地望着她的妻子,鲛人总是透着股病态苍白的冰凉脸颊也飘起绯红,她不常用的脑子转了一圈又一圈,慢了好几拍才想起来要回答。


    孩子吗?好像,也不错。


    毕竟她都已经下定决心以后都要和沈怜玉在一起了,能补偿一些是一些,而且难得那个不动声色的妻子态度表现的这么明显……


    戚柒回答:“好啊。”


    沈怜玉见戚柒连问一句都没有就如此乖巧地点头,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开心地笑了起来。


    沈怜玉怜爱地抱住戚柒想,戚柒也一定很期待她们的孩子,她一定会努力。


    戚柒在她怀里继续笑,心里想的却是:和她生出来的孩子,不会也死掉吗?


    但没关系。


    只要妻子开心就好了。


    但是和她担忧的生下孩子之后的事情不同,在那之前的事情发展的也并不顺利。


    大概是由于上天赐予了鲛人过于强大的力量和出类拔萃的强悍体质,近乎不老不死的永生生命,为了不过分破坏平衡,才让这样的海中霸主在繁衍子嗣方面出现重大缺憾。


    就算有着漫长的繁衍期,但鲛人依然极难产生后代。


    沈怜玉努力了很久,戚柒也努力配合,但还是没有用。


    鲛人好像真的很难很难怀孕。


    再又一天醒来之后,戚柒发现沈怜玉看起来有点沮丧,但看见她的时候还是露出了笑容,熟练地躺进她的怀里。


    沈怜玉舔吻着小妻子微凉的手指,忽然下定决心般说道:“柒柒,你放心,我一定会有办法的。”


    戚柒在她怀里,睁着眼睛看黑暗中的天花板。


    她什么也没想。


    几天后,沈怜玉真的带来了办法。


    只不过不是孩子,是小鱼。


    五条银白色的小鱼,泛光的鳞片与她的有几分相似,养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缸里,它们在水里游来游去,偶尔会贴在一起,偶尔会分开。


    沈怜玉把玻璃缸捧到戚柒面前,眼睛亮亮的。


    “柒柒,”她说,“这就是我们的孩子。”


    这是沈怜玉用了她们的血喂养出的带着一点鲛人血脉,萌生了神智和意识的,极为特殊的鱼。


    戚柒低头看着那五条小鱼。


    它们很小,每条只有她小指那么长。银白色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眼睛是黑色的,像五颗小小的黑豆,长长的尾鳍在水中飘摇,像是透明的纱。


    很美。


    它们在玻璃缸里无忧无虑地游着,似乎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注视。


    这样看起来,似乎和普通的观赏鱼没什么区别。


    “是和柒柒很像的漂亮鳞片,虽然还是没有柒柒好看。”沈怜玉问。


    戚柒抬起头,笑道:“好看的。”


    沈怜玉就笑了,小心翼翼地把玻璃缸放在窗台上,和那些花放在一起。


    她转过身,抱住戚柒,语气里充满了一种近似于孩童般的天真和期待,又好像忽然间如释重负。


    “柒柒,我们有孩子了,我们的感情会越来越好的。”


    戚柒在她怀里,下巴抵在她肩膀上,眼睛越过她的肩膀,看着那五条小鱼。


    它们还在游。


    有一条似乎比别的更活泼一点,身上带着一块黑色斑点,总是朝着她的方向游过来,好像是试图要穿过鱼缸缸壁般努力,紧贴在玻璃上。


    戚柒看向它,渐渐出了神。


    注意到戚柒正在看它,它忽然停下来,小小的黑色眼睛好像隔着玻璃和距离,也在看着戚柒。


    戚柒眨了眨眼。


    那条小鱼吸引她的注意般扭了扭身子,开始转圈。


    “你喜欢它们吗?”沈怜玉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戚柒笑。


    “喜欢。”


    沈怜玉终于满意了,内心这段时间以来那股隐隐约约的焦躁总算是稍微缓和了一点。


    她对自己发誓,这次绝对不会因为嫉妒就杀了这些孩子的,毕竟虽然很少,但也是蕴含着她和戚柒两人的血脉,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也是她们的孩子。


    伴侣之间就是要有孩子的。


    沈怜玉反复对自己说。


    而且只要有了孩子,戚柒也一定会更爱自己。


    那天晚上,戚柒睡得很早,沈怜玉抱着她,呼吸渐渐平稳。


    戚柒睁着眼睛,看着窗台的方向,在没有月光的黑夜里,玻璃缸中鱼的鳞片泛着淡淡的不刺眼的光。


    那五条小鱼安静下来了,浮在水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戚柒看着它们,忽然想:它们知道自己是被当作孩子养在这里的吗?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第一眼看的不是沈怜玉,而是窗台上的玻璃缸。


    那五条小鱼又开始游了,那条最活泼的又紧贴在玻璃上,黑色的眼睛好像在看她。


    戚柒对着它笑了一下,睫毛轻颤。


    那条小鱼又开始幅度有些夸张地扭动身体——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第87章


    给小鱼取名的工作是两人一起来完成的, 但可惜戚柒从以前开始就没什么取名的品味,最后绞尽脑汁也只想出两个。


    “小珠和小墨,这样的可以吗?”戚柒侧头瞥向身后正等着的妻子, 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


    她知道自己取的名字都很一般, 以前也有人笑话过她的取名品味。


    取这两个名字,是因为一条鳞片的珠光比起其他鱼更明显, 而另一条就是唯一一条身上有黑色斑点,破坏了统一的纯白的另类小鱼,但黑又太过直白,于是换了个更好听的字。


    看着小妻子脸上不再是那种一成不变的虚假笑意,而是有些忐忑地对自己投来寻求认可的期盼眼神,沈怜玉忍不住一把抱住她。


    将下颌搁在她的头顶,沈怜玉一双漆黑瞳孔比常人更大的眼睛惬意地微微眯起,那股子危险的非人感都降低了不少, 浑身散发着快乐和满足的信号, “很好啊, 柒柒真的很会取名呢!”


    剩下的三个名字被戚柒郑重地交给沈怜玉, 于是她笑眯眯地也仿照着戚柒取的名字的格式说出三个名字, 但她明显在里面夹带了私货。


    小裕,小爱, 小七。


    连起来就是“玉爱柒”。


    但她恐怖的占有欲发作, 连小妻子的名字落在一条鱼身上都不愿意,暗戳戳地把柒换成了七这个同音字, 同理, 她也无法接受妻子有可能把对她的爱投注到和她同名的小鱼身上。


    只是稍微想想,浑身就好似被嫉妒的火焰灼烧。


    沈怜玉以前觉得自己摒弃了所有鲛人的恶习,但现在看来, 至少在对伴侣的占有欲上,她或许才是最遵循鲛人传统的那个。


    戚柒似乎没有发觉这些名字中的深层含义,也或许是发觉了但是不在意,总之,从这天开始,她们平静的生活中又多了五条被冠以“孩子”之名的小鱼。


    那条最活泼的小鱼,身上有着比其他小鱼更显眼的黑色斑点,所以每次戚柒都能精准地从玻璃鱼缸里找到它,而它也总是贴在玻璃缸的角落,正对着戚柒的方向。


    戚柒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正在给花浇水。


    她端着水壶,无意间往玻璃缸里看了一眼,就看见那条银白色的小鱼贴在玻璃上,小小的黑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她愣了一下。


    小鱼扭了扭身子,尾巴摇了摇,像是在打招呼。


    戚柒没理会,继续浇花。


    等她浇完花再回头看,那条小鱼还贴在那里。另外四条都在缸中央游来游去,只有它,固执地贴在她这边的玻璃上。


    “好呆啊。”戚柒轻声说。


    小鱼好像没听懂,但它更用力地往玻璃上贴了贴,小小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但戚柒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从那以后,戚柒每天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总是那条贴在玻璃上的小鱼。


    有时候她会想,鱼会睡觉吗?如果会,那它是什么时候睡的?如果不会,那它是一直这样贴在那里看着她吗?


    这个念头让她有点不舒服。


    戚柒每天都会来看这些小鱼,隔着玻璃逗它们玩,沈怜玉便酸溜溜地说上几句,然后获得小妻子一个长长的安抚吻,长此以往便也成了一种习惯。


    鲛人能和鱼沟通,沈怜玉会把手指贴在玻璃上,那五条小鱼就会游过来,围成一圈,戚柒能听到它们的声音,似乎是小孩子在玩耍时一样开心的声音。


    只有那条最活泼的,总是游两下就回头,看看戚柒还在不在。


    “它很喜欢你。”沈怜玉有一次意味不明地说道。


    戚柒笑了笑,摸不准她的心思,小心地没说话。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戚柒每天给花浇水,每天看看那五条小鱼,每天笑着和沈怜玉说话,接吻,缠绵。


    沈怜玉惊喜地发现,小妻子脸上不再是那种一模一样的虚假笑容,身上多了几分鲜活气息,无意识的小表情也增加了。


    这让沈怜玉愈发确信那本书上的内容是正确的,果然共同养育的孩子可以增进伴侣之间的感情,既然这种小鱼都可以,那等到她真的生下了她们的孩子,那时的效果一定更出众,说不定妻子就会爱上……不,是更爱自己。


    那天沈怜玉按照惯例出去找些能讨妻子喜欢的物资,顺便再找找类似的有用书籍,戚柒一个人坐在窗边,安静地看着外面的雨。


    她的世界被限制的只剩下了沈怜玉,沈怜玉一旦不在,她就只能一个人无聊的呆着了。


    但好在她也逐渐习惯了这种无聊。


    然而这时,窗台上的玻璃缸里忽然传来动静。


    戚柒转头看过去。


    那条最活泼的小鱼——小墨,正在疯狂地撞玻璃。


    不,不是撞,更像是贴。


    它用尽全力往玻璃上贴,小小的身体都挤得变了形,另外四条鱼躲得远远的,像是不理解同类为什么要这么做,被它疯狂的行为吓的远远缩在缸的另一头。


    戚柒站起来,走近玻璃缸。


    那条小鱼看见她过来,终于停下了近似自残的行为,变得安静下来,只是一味盯着她看。


    戚柒盯着它,忽然觉得那眼神有点熟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戚柒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往后退了一步,那条小鱼就急了,撞得更用力,甚至跳出水面,啪嗒一声掉在窗台上。


    银白色的小身体在窗台上弹跳,腮一张一合,眼看着就要干死。


    戚柒连忙伸出手把那条小鱼捧起来,放回玻璃缸里。


    小鱼落进水里,轻快地翻了过来,然后立刻又贴到玻璃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看她。


    刚才那一瞬间,戚柒不知怎的忽然久违地想起了花昙。


    这联想很莫名其妙,明明二者一点都不像,花昙比这条呆呆傻傻的小鱼聪明多了。


    但是戚柒记得她的眼睛,总是亮亮的,看她的时候永远带着蓬勃的生命力,仿佛永无止境的贪婪和欲望。


    和刚才这条小鱼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戚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可能。


    她告诉自己不可能。


    花昙死了,是她亲手扔进水库的,是她杀死了她。


    那天模糊的血色,手中沉重的黑色塑料袋,依稀可以听见的轻微呼吸声……一切都被奔流的水声吞没,在她的记忆中留下鲜艳的色彩。


    戚柒本以为自己已经淡忘,但当记忆浮上水面,她才恍然惊觉自己从未忘怀过。


    但是不可能的,沈怜玉能复活是因为沈怜玉不是人,而是不老不死的鲛人,但是花昙只是人类,死了就是死了。


    戚柒为自己荒诞不经的想象感到可笑,手指不自觉颤抖起来。


    她盯着玻璃缸里的小鱼,小鱼也看着她,见戚柒终于看向自己,它就不撞了,但还是紧紧贴在那里,小小的黑眼睛亮晶晶的。


    戚柒竟从一条小鱼身上看到了“兴高采烈”。


    她想起自己当年送给花昙的那枚银戒指。


    那枚戒指,是她找了手工银饰店在店长的指导下亲手刻上两个人名字的首字母,她的“柒”和她的“昙”。


    她清晰地记得,当时花昙接过的时候笑了笑,说好看,她很喜欢。


    但戚柒知道比起那些刷沈怜玉的卡买的昂贵衣服和包包首饰,花昙其实并不喜欢她送的这个便宜手工银戒指。


    她喜欢的是她作为“总裁夫人”的便利身份,不是她这个人,更不是她送的便宜戒指。


    后来那枚戒指被沈怜玉抢走,有段时间天天戴在手上像是在炫耀什么,但是后来不知道是腻了还是什么,从某一天起就摘下来从此没再戴过,或许早就被扔掉了。


    “柒柒。”


    身后传来声音。


    戚柒透过玻璃的反射,看到了沈怜玉正站在别墅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看起来有点疲惫。


    但在看见她的时候还是露出了一如往常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在做什么?”


    “看鱼。”戚柒说。


    她没问沈怜玉经历了什么危险,为什么今天这么狼狈,只是贴心地问她要不要去洗个热水澡。


    沈怜玉没回答,只是走过来,从背后紧紧抱住她的腰身,埋首在她颈间,深吸一口气补充伴侣身上的气味,感受到妻子身上的温热渐渐浸染过来,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在外面遇到了一个还算强大的同族,在找东西的时候差点被偷袭,好在对方没有她厉害,最后还是被她杀死了。


    她的衣服还是湿的,冰凉地贴在戚柒背上,有些难受,但戚柒安静地任她抱着,没有半分反抗。


    “那条鱼,”沈怜玉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玻璃鱼缸,一眼就看到那条丑丑的黑斑点鱼,有些不爽,带着点抱怨的口吻,看向那条鱼的视线却格外认真,“还是那么喜欢贴着你,好烦,干脆扔出去好了。”


    她当时选鱼的时候都是精心挑选的一些漂亮的白鳞小鱼,就像小妻子和她尾巴上的鳞片一样的颜色。


    说来也怪,这条身上有难看的黑色斑点的丑鱼,从一开始就不在她的审美和选择范围里,被她从袋子里扔了出去,没想到之后不知怎么做到的又混进了她装鱼的玻璃鱼缸里。


    直到回到家,她才和戚柒一起发现了那条混进来的鱼。


    虽然沈怜玉很想把这条丑鱼扔出去,但是小妻子却好像很喜欢这条鱼,那份蠢蠢欲动扔鱼的心便也只能就此作罢。


    “真傻。”沈怜玉洒了一把鱼食下去,看着不去和其他鱼抢食,反倒留在这里不动弹的丑鱼,纯恶意地说了一句。


    “嗯,小墨就是笨笨的。”戚柒也不反驳,只是又专门为它洒了一把鱼食。


    那条丑鱼就立刻像是吃到了什么珍馐一样骚动起来。


    “真奇怪,”沈怜玉轻轻舔掉小妻子指尖沾的一点点鱼食,因为奇怪的味道而皱了皱眉,却也不肯松开戚柒的手指,边舔边说,“鲛人能和鱼沟通,但这条丑鱼,我总感觉它有点不一样,有时候我想和它说话,它根本不搭理我。”


    戚柒站在原地,继续看着那条小鱼。


    小鱼也看着她。


    过了很久,戚柒伸出手,把手指贴在玻璃上。


    那条小鱼立刻游过来,隔着玻璃贴在她的手指上,它的小嘴巴一张一合,小小的身体扭来扭去,像是在试图蹭到她的手。


    戚柒垂着眼睫,眼睑却因为耳朵上湿滑的触感而不自觉闭合。


    沈怜玉没再说什么,因为她抱住了小妻子柔软的腰肢,慢慢亲吻到了戚柒最敏感的耳朵,直接把那条丑鱼抛之脑后。


    她把戚柒带到了浴室,脱掉衣服变回本体,巨大的鱼尾末端在浴缸里微微翘起柔软的弧度,暧昧地晃了晃,是标准的邀请姿势。


    戚柒还想去洗一下手,但被阻止。


    沈怜玉之前厮杀后嗜血的欲望还未完全平复,碰到小妻子后便悄然变成了另一方面的欲望,软下声音和腰肢,缠着她尽力邀请,“没关系,就这样直接进来就好,我很软的。”


    不管听了多少次,戚柒都会为沈怜玉在这种时候的大胆言辞而忍不住感到羞耻和震惊。


    “柒柒,我今天差点被杀了,安慰安慰我好不好?”沈怜玉手臂放在前面半遮半掩,一眼看去全是软软红红白白的,戚柒没心思分出是手臂还是早就该痊愈的伤口,或者是别的什么。


    她只看了一眼就迅速移开视线,声音干涩。


    “阿玉要怎么安慰?”


    沈怜玉一脸正经地说着不知廉耻的话:“外面好冷,衣服也被雨浇湿了,浑身都好冷,但是这里特别冷,所以要柒柒用嘴巴帮我暖一下。”


    浴缸中逐渐加大的水声和人声如同海边潮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轻易盖过了客厅里鱼缸中小鱼用尽全力撞玻璃的声音。


    一夜无眠。


    第88章


    第二天清晨, 戚柒照例给小鱼们喂食。


    看着这些鱼,她也开始觉得自己无聊的生命也因为它们的生命而稍微变得有意思了一点。


    今天小墨不像是平时第一个凑过来和她贴贴,而是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安静地浮着, 尾巴对着她, 像是在生气昨天她突然的不告而别。


    戚柒忍不住敲了敲玻璃,引来了小墨的注意。


    但是小鱼只是无动于衷地甩甩尾巴, 依旧背对着她。


    戚柒犹豫片刻,将手伸进鱼缸里。


    源于血脉的吸引,其他小鱼都纷纷游了过来,慢慢靠近那散发着熟悉气息的手指,想要贴贴蹭蹭。


    然而全都被一条横冲直撞的霸道小鱼撞飞。


    小墨绕着戚柒的手飞快地游了一圈又一圈,强行赶走了其他想要靠过来的小鱼,独自一条和戚柒的手贴贴,而一旦看到其他鱼有想要试图靠近的举动就飞快冲过去把它撞走。


    平时吃鱼食都抢不过其他鱼, 动作慢一拍的呆呆小鱼, 此刻却呈现出极为敏捷的速度和强烈的攻击性。


    戚柒轻轻戳了戳小墨的尾鳍, 指尖轻柔地从背脊的曲线滑过, 终于惹来了对方的注意。


    小墨于是不计前嫌, 又亲亲密密地贴了上来,鱼吻紧贴着她的指腹。


    戚柒翘了翘嘴角, 越看越觉得小墨和其他四条鱼的不同。


    另外四条总是聚在一起游动, 安安静静、漫无目的地四处游来游去,只有小墨, 一天到晚贴着鱼缸壁游, 而且只挑戚柒在的地方贴。


    戚柒在客厅看书,它就贴在朝着客厅的那面缸壁上。


    她去卧室睡觉,它就在鱼缸里拼命扑腾, 直到她把鱼缸搬到卧室的床头柜上,贴着它那一侧放着,它才肯安静下来,隔着玻璃看着她,一动不动。


    戚柒原本感知到的情绪越来越少,只觉得像是感官和外界隔了一层薄壁,阻隔了她对世界的感知能力,整个人也变得麻木漠然。


    每天早上起床,给鱼缸换水,撒饵料,看着小鱼们抢食,然后发呆,和凑过来寻求关注的沈怜玉说话,偶尔沈怜玉出门去寻找物资,她就等沈怜玉回来,用恰到好处的笑容迎接她,听她说外面的事,点头,说些恰到好处的敷衍话。


    晚上睡觉,有时候沈怜玉会抱着她,有时候要她抱着沈怜玉。


    都一样。


    但小鱼们不一样。


    最初她给鱼缸换水、倒粮的时候,就能听到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饿……想吃……”


    戚柒手一抖,差点把鱼缸摔了。


    她也是后来才想起来,自己现在也是鲛人了,沈怜玉说过,鲛人的血脉会让她慢慢拥有一些“小能力”。


    比如在水边的时候听力更好,比如能在水下呼吸,比如……能听懂鱼说话。


    当然,不是什么复杂的话语,更谈不上对话。


    小鱼能传达给她的,只有一些最简单的词语,比如喂食的时候经常能听到的“饿”、“好吃”和“饱了”。


    就像是人类刚学会说话的小孩,表达出的只?* 有最迫切的本能,大多时间都是支离破碎的片段,无法连成一整句话。


    但比起其他姐妹,小墨会说的词语更多一些,平时说话的频率也更高,像个小话唠。


    “喜欢你”、“摸摸”……最后一个它说得最多。


    每次戚柒把手指贴在鱼缸上的时候,它就会游过来,隔着玻璃蹭她的指尖,然后那个声音就会响起:“摸摸,摸摸……”


    另外四条也会说话,但它们掌握的词汇更简单更少,学习能力也不算好,只有小墨,明明看起来呆呆的,但是会说的词越来越多。


    有一天戚柒在发呆的时候,甚至听到它说了两个字:


    “柒……柒……”


    戚柒愣住了。


    她没有告诉过小鱼自己叫什么。沈怜玉叫她的名字的时候,小鱼在鱼缸里,隔着水,能听到吗?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隔着玻璃第一次主动和小鱼说话。


    小墨的尾巴小狗一样摇了摇,像是很高兴她跟自己说话。


    戚柒最喜欢小狗了。


    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弯起眼睛。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柒……柒……喜欢……摸摸……”


    戚柒笑了。


    那是这段时间以来,自从亲手杀死叶梧桐之后,她第一次发自内心感到开心的笑。


    不是那种专门为沈怜玉准备的每一处弧度都精准计算过的笑,而是那种眼睛自然而然地弯起来,嘴角翘起来,连眉眼都舒展开的灿烂笑意。


    小墨在鱼缸里转了个圈,尾巴拍出一串水花。


    隔着冰凉的玻璃,戚柒看到那条小小的鱼一动不动地贴着她的手指,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亲吻她的指尖。


    直到手指突然感觉到一阵轻微而温吞的痛感,她才把手抽出来,举起来仔细看了一会儿,却也没看到有伤口。


    或许是不小心滑到鱼缸里的假珊瑚了,又因为伤口太小,得益于鲛人强悍的自我修复能力,才让伤口在她在察觉之前就已经愈合了。


    戚柒这样想着,转眼间就把刚才的奇怪痛感抛之脑后,隔着玻璃逗弄了一会儿小鱼们。


    然而她没有注意到,在她刚才将手指伸进水中的时候,有什么细细的东西悄悄从小墨的鳞片下伸了出来。


    那是极细极细的触手,比头发丝还细,原本是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但是在戚柒收回手的瞬间变成了淡淡的绯红,在水中像水母的触手一样飘摇,乍一看像是不小心掉进鱼缸里的红色细线。


    而等到戚柒检查完手指上的伤口,再次将视线投注过来时,那些触手便以肉眼难以观察到的速度飞快收回了小鱼体内。


    戚柒坐在鱼缸旁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些小鱼,眉眼间泛着清浅笑意,但是看久了终是逐渐产生了困意,眼睑越发沉重,很快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等到戚柒睡着,那些重新变得透明的触手从小墨的鳞片下重新伸出来,甚至直接大胆地从鱼缸水面伸了出去,从脸颊开始轻轻触碰沉睡的鲛人,像是在试探或是测量什么。


    在那些触手碰到了戚柒搭在身上的手指时,那些触手忽然形成一个圆圈的形状,缓慢圈住她的无名指。


    小墨盯着玻璃外第一次没有得到自己的允许就擅自行动的触手,黑豆子一样的眼睛里流露出真切的困惑。


    那天晚上,沈怜玉回来的时候,看到戚柒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还搭在放鱼缸的桌子上。


    鱼缸里那条带着恶心的黑色斑点的丑陋小鱼,正对着她的方向,一动不动。


    沈怜玉走过去,想把戚柒抱回床上,但她刚走近,那条小鱼就猛地撞起了玻璃壁。


    沈怜玉皱了皱眉。


    她不喜欢这条鱼。


    另外四条虽然亲近戚柒,但也勉强还在她的容忍范围内,就这条,成天黏着戚柒。


    但戚柒难得睡得这么安稳,沈怜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戚柒轻轻抱起来,放进卧室的床上。


    然后她回到客厅,站在鱼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条小鱼。


    小墨也看着她。


    隔着玻璃,一人一鱼对视。


    沈怜玉的指尖敲了敲鱼缸。


    小墨没有躲,反而游近了一点,甚至尾巴还带着几分挑衅意味地甩了上去,拍在玻璃上,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


    “你最好安分一点,我随时都能杀了你,”沈怜玉冷嗤一声,眼底一片冰冷和轻蔑,轻声说,“她是我的。”


    小墨肆无忌惮地甩了甩尾巴,游开了。


    沈怜玉没有看到,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那条小鱼沉到鱼缸底部,从鳞片下伸出无数根细细的黑色触手,贴在玻璃上。


    那些触手的末端微微颤抖,冒出细小的气泡,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其他四条小鱼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恐怖的气息,纷纷远远地躲在鱼缸的另一边。


    “小墨”拼命忍耐着自从来到这里就逐渐控制不住的恐怖食欲。


    它好饿。


    好想吃了这两个鲛人。


    每天洒下来的那些鱼食连给它塞牙缝都不够,每天饥肠辘辘还要忍着两道对它格外有吸引力的气息在近距离晃悠,按理来说它早就该忍不住大开杀戒了。


    就像刚才,趁着那个气息强大的鲛人不在,只剩下这个弱的它一只触手就能捏死的弱小鲛人时,它也忍不住饥饿感,偷偷用触手咬开一个口子,喝了点她的血。


    和闻起来一样,不,吃起来还要更美味。


    但是为什么呢?


    小墨呆呆地看着那个被那个更强大的鲛人带走,被关进另一个房间里的弱小鲛人,忍不住又将触手模仿成圆圈的形状,似乎想要圈住什么。


    为什么呢?


    虽然原本它的打算就是要伪装成小鱼引来更多美味的食物的,被鲛人带回来发现这里还有另一条闻起来更美味的时候的确是意外之喜,它本来想先吃掉这个弱的填填肚子恢复本体至少一半的力量,再和强的打一架,赢了之后就吃掉。


    没错,本该被送来的当天,它就该这么做的,但是为什么呢?


    总觉得忍不住还想再看看那个弱小的鲛人。


    或许是因为她和那个像尸体一样恶心的鲛人不一样,看起来和摸起来都是软软的热热的,意外的很符合它的审美?


    话说“审美”是什么东西?


    它苦恼地用触手摸了摸自己伪装成鱼类的脑袋,总觉得自从那次吃掉了被海流卷过来的残缺生物之后,虽然脑子变得稍微好使了一点,能听懂和想明白很多事了。


    但是相对的,它的记忆却变得混乱一片,多出了很多以前它不知道,也从未想过的东西。


    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接下来的日子里,戚柒的生活慢慢有了变化。


    她还是会在沈怜玉回来的时候露出那个标准的笑容,但沈怜玉发现,戚柒的眼睛不一样了,以前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


    但是现在,那双眼睛里有光了。


    即使那光不是对着自己的。


    沈怜玉看着戚柒每天早起给鱼换水,看着她在鱼缸前一坐就是半天,比起和她说话的时间更久,隐隐有了沉迷的征兆,看着她隔着玻璃和那条该死的丑陋小鱼“说话”,看着她露出那个从没对自己露出过的笑容……


    真刺眼啊。


    那明明是她想让柒柒对自己露出的笑容。


    沈怜玉没有说出来,但她心里的烦躁一天天堆积。


    那些小鱼是她的主意,是她带回来的,是她为了让小妻子开心和增进伴侣之间的感情才找来的,可是现在呢?


    戚柒确实是开心了,但是开心的原因不是自己,是那些该死的鱼。


    尤其是那条。


    那条带着黑斑点的,最丑的那条。


    沈怜玉开始仔细观察。


    她发现只要自己靠近鱼缸,那条鱼就会躲到另外四条后面,但只要戚柒靠近,它就拼命往前凑。


    她还发现,有时候那条鱼的身上会闪过一些奇怪的东西,像是有什么细细的东西在鳞片下游动,但再看的时候又没有了。


    她去问戚柒有没有发现那条鱼有什么不对。


    戚柒却摇摇头,笑着说:“没有啊,小墨很乖的。”


    小墨。


    戚柒还给那条死鱼起了名字。


    沈怜玉温温柔柔地一笑而过,似乎并不在意的样子,没有再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她抱着戚柒的时候,要的次数格外的多,仿佛永远不满足般,比以往更黏人,事后睡觉时抱戚柒时也抱的得格外紧。


    紧到戚柒有些不舒服地挣脱了一下。


    “怎么了?”戚柒对于她这段时间的异常有所感觉,但全然没往那些被当做孩子的小鱼上想。


    她不知道鲛人对伴侣的占有欲竟到达了如此病态的地步,或者说在占有欲强的鲛人之中,沈怜玉也是其中的翘楚。


    “没什么,”沈怜玉把脸埋在戚柒的颈窝里,声音和身体霸道的动作截然相反,温热的水流般温柔和煦,“就是在想我们什么时候能真正有个孩子。”


    戚柒闻言笑了一下,说:“我们不是已经有了孩子了吗?还是你带回来的呢。”


    她的手轻轻拍着沈怜玉的背,像是哄小孩一样,那个动作十足十的纵容体贴,但沈怜玉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抬起头,看着戚柒的脸。


    戚柒在对她笑,还是那个标准的、弧度完美的笑容。


    和在鱼缸旁边时,和那条丑鱼说话时的笑容完全不一样。


    沈怜玉心里那股烦闷又涌了上来。


    她忽然很想看到戚柒别的表情——生气的、委屈的、难过的,什么都好,只要不是这个虚假的笑。


    但她没有说。


    她只是把戚柒抱得更紧,心里有了打算,却不知为何还在脑内不断对自己说:没事的,柒柒很爱我,就算我做了什么,柒柒也不会怪我的。


    那天沈怜玉早早的出门了。


    临走前她在戚柒额头上印下一个吻,说了句“很快就回来”,戚柒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戚柒难得起得比平时晚。


    等戚柒真正醒来,已经是上午十点。


    窗外依然是一片阴沉沉的天,和以往的日子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叫人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时间。


    戚柒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像往常一样坐起身,准备去给小鱼换水。


    她走到客厅,脚步忽然顿住了。


    鱼缸还在原来的位置,在客厅窗边的桌子上。


    但现在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戚柒愣在那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她走近几步,往鱼缸里看。


    水还是清的,缸底铺着光滑的石子,那是她专门去庄园后面的小溪里捡的,但那五条银白色的小鱼,不见了。


    “小墨?”戚柒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按照小墨的性子,应该早在她过来的瞬间就游过来了,还不断念叨着饿。


    戚柒手指忍不住颤抖,她弯下腰,在桌子底下找,在地上找,甚至去检查窗户有没有开。


    万一它们跳出来了呢?万一它们掉在地上,等着她发现之后赶紧把它们放回水里呢?


    但地上什么都没有。


    哪里都没有。


    戚柒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个空空如也的鱼缸,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等了很久。


    下午的时候,沈怜玉回来了。


    她推开门,看到戚柒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玻璃鱼缸里面的水,一动不动。


    “柒柒?”沈怜玉走过去。


    戚柒抬起头。


    她的脸上还是那个笑容,但沈怜玉看出了不对劲。


    那笑容太用力了,嘴角甚至在发抖,眼眶泛着红,像是拼命忍着什么。


    “孩子……不见了,”戚柒说,专注地看着沈怜玉,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找过了,哪里都没有。”


    沈怜玉看着她。


    然后像以前一样温柔地笑了,笑容中还带着几分宠溺和无奈,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果然柒柒还是太小了,”沈怜玉看着小妻子眼中映出的自己,强忍着心里满的快要溢出的满足感和即将突破表情管理高高扬起的嘴角,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戚柒的头,语气爱怜,“柒柒自己都是个孩子,怎么能养得好更小的孩子呢?”


    戚柒愣愣地看着她。


    “没事的,我把它们送走了。”沈怜玉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今天早上我就把它们送回海洋里去了,虽然还不算成熟,但是吸收了一部分鲛人的血就已经足够它们活下去了,再说我在它们这么大的时候,都是自己在海洋里觅食的呢,不用担心。”


    戚柒的眼睛眨了一下。


    又飞快地眨了一下。


    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送走了?”戚柒重复了一遍。


    “嗯,”沈怜玉点点头,伸手想把她揽进怀里,“柒柒要是还想养东西,以后我们可以养别的,或者等过段时间,我们真的生出一个只属于我们的孩子……”


    “送到哪里去了?”戚柒出声打断她。


    沈怜玉想揽过戚柒的手顿在半空。


    戚柒看着她,那个完美而虚假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


    像是一面完整的镜子被摔碎,每一片都反射出漂亮的光芒,但沈怜玉此刻却欣赏不来这种美感。


    “你送到哪里去了?哪片海?它们还小,是你说的它们就是我们的孩子不是吗?突然放回海里会不会不适应?特别是小墨,它一直呆呆的,总是比其他鱼慢一拍,会不会被大鱼吃掉?会不会找不到吃的挨饿?”


    “柒柒。”


    沈怜玉脸上彻底没了笑意。


    “它每天都要吃五顿的,它跟我说过,它饿得很快,所以我每天都要多喂它几次,它那么小,也不会抢食,每次都是等别人吃完了才去吃剩下的,你把它扔到海里,它怎么办?”


    “柒柒。”


    “还有小珠、小爱、小裕、小七,它们虽然不爱说话,但它们也很乖的,从来不闹,从来不给我们添麻烦不是吗?它们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我每天给它们换水的时候,它们还会朝我摇尾巴,它们很亲人的,我连道别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你怎么就突然把它们带走了呢……”


    沈怜玉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戚柒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着沈怜玉,那个仿佛固定在脸上的温顺笑容终于从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怜玉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彻底的、茫然的空白。


    “它们只是鱼,”沈怜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心爱的妻子冷下脸,一字一句地说,“我才是你的伴侣,你应该看着我,更关心我,更在意我,更爱我,而不是看着别的无聊东西。”


    戚柒没有说话。


    她的手腕被攥得发白,但她没有挣脱,也没有喊疼。


    她就那样看着沈怜玉,漆黑湿润的下垂眼慢缓慢地蓄满水汽,然后那些水汽就凝成了眼泪,一颗一颗滚落,眼角似沁了血。


    沈怜玉愣住了。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戚柒流眼泪了。


    这几个月来,她一直想看到戚柒真实的表情。


    她受够了那个怎么看都觉得虚假空洞的笑,她为了小妻子忽然变了个人似的温顺而烦躁不已。


    她开始想看到戚柒生气,想看到她难过,甚至想看到她哭——只要是真实的情绪,怎么样都好。


    但现在她真的惹戚柒哭了,沈怜玉却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好受。


    那些眼泪像是滚烫的,落在她心上,啪嗒啪嗒烫出一个又一个焦黑的洞。


    内心的烦闷不仅没有半分消散,被锅闷在里面的水蒸气般反而越发躁动。


    让她回想起从海底来到陆地上伪装成人类后,她第一次吃到被人类叫做柠檬的植物果实,外表散发着馥郁的香气勾的人食指大动,内里却是酸涩刺激,难以下咽。


    但又不甘心也不舍得吐掉,属于她的东西她绝对不允许别人染指,于是只能忍着那刺激性的酸涩拼命往下咽,以为只要吃的多了,自己也迟早会适应这个味道。


    但是她错了。


    “柒柒……”她的声音软下来,松开手,想去擦戚柒的眼泪。


    戚柒偏过头,躲开了。


    那是这段时间以来戚柒第一次躲开她。


    沈怜玉的手僵在半空。


    “它们只是鱼,”沈怜玉又说了一遍,但这一次,她的语气不再强硬,而是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大不了,我……我再给你找更好的,找更漂亮的,找……”


    “不用了,我不想养任何东西了。”戚柒说。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眼圈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消失了。


    像是刚才的眼泪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


    “柒柒?”沈怜玉在后面叫她。


    戚柒没有回头。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把手足无措的沈怜玉留在客厅里。


    沈怜玉的手抬起来,想推开门。


    但最后,她还是放下了。


    她站在黑暗里,听着门那边传来压抑的哭声,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念头。


    下一秒她就说服了自己:那些鱼本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小妻子只是一时难过,等她生下她们的孩子就好了。


    有了亲生的孩子,小妻子就会忘记那些小破鱼的。


    一定会的。


    她是自己的妻子,她只能看着自己。


    沈怜玉轻柔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神色温柔中带着一丝令人不安的狂热。


    幸好她回了趟海底族人的聚集地,谁能想到竟然能从一个活了太久变得疯疯癫癫的老鲛人那里意外得知了一种献祭半数生命和力量提高繁育能力的秘法。


    她们马上就要有孩子了。


    等柒柒愿意从房间里出来,她要给心爱的小妻子一个惊喜。


    而在很远很远的海里,有一条身上带着黑色斑点的小鱼,正在冰冷的海水中拼命游动,它的身上布满了伤口,那是被那只鲛人捏出来的时候留下的。


    其他小鱼早就在它之前就死掉了。


    其实它马上也要游不动了。


    但是它没有停下。


    它一根筋地想要回去吃小鲛人今天该喂给它的那些难吃又少的可怜的鱼食。


    它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身体里,但它在刚刚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个叫柒柒的弱小鲛人,应该是属于它的。


    是它的。


    在小鱼失去生命体征的瞬间。


    海水深处,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缓缓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已经燃尽了


    第89章


    小墨在成为小墨之前, 还是一只在深海漫无边际游荡的章鱼,思维迟缓,无法思考除本能以外的更多复杂事情, 只是浑浑噩噩地活着, 为了活着而捕食。


    深海没有光。


    阳光穿不透那么深的海水,所有的光线都在几百米之上就被过滤干净了, 剩下的只有永恒的黑暗,无边无际,浓稠得像墨一样。


    但是它并不讨厌黑暗,它已经习惯了在黑暗之中生活。


    它的身体很大,大到自己也说不清有多大。


    无数条触手延伸出去,在黑暗的海水里缓慢飘荡,有时候会缠住路过的小鱼,有时候会碰到冰冷的礁石, 那些触手上有细密的吸盘, 可以感知最微弱的水流, 可以捕捉最细微的气味。


    它就在这片黑暗里游荡, 捕食, 睡觉,日复一日, 似乎没有尽头。


    偶尔会有发光的水母飘过。


    小小的, 透明的,柔柔的光, 柔柔地飘着。


    它们飘得很慢, 伞状的身体一收一缩,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道微弱的光痕。


    每次看到会发光的水母,它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 看着那些微弱的光芒在黑暗里明明灭灭,也说不上来为什么,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盯着看了。


    后来想想,大概那就是它第一次萌生出名为“喜欢”的情绪。


    它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待了多久。


    时间在海底是没有意义的。


    这里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别,没有季节的变化,只有永恒的黑暗和寒冷。


    它有时候会睡着,睡很久很久,醒来的时候周围什么都没有变,像是只过了一瞬,又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它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也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


    一直到某一天,和以前的任何一天都没什么差距的一天,海流向它常待的地盘卷过来一个它以前从未见过的奇妙生物。


    没有触手也没有鱼鳍鱼鳃,头顶上还长着奇怪的长毛,简直不像是能生活在水里的生物,身上到处都是伤口,断面上的血腥味吸引了很多大大小小的鱼,在它看到的时候已经被吃掉了不少。


    但怪东西还活着。


    靠着庞大的体型赶走了那些鱼之后,它独占了这个在海底从来没见过的古怪生物。


    吃起来口感嫩嫩的,好吃。


    就是肉有点少。


    但是吃了怪东西之后,它的脑子变得聪明了一点,也知道了这种自己以前在海里从没见过的奇怪生物叫做“人类”。


    但是与此同时,却出现了很多不属于它的记忆,那些记忆也连不成完整的画面,而是像被撕碎的纸片一样,在它的新脑子里飘来飘去。


    有时候某个碎片突然浮现,可能是某个场景,偶尔是一段声音,但更多的是人类,形形色色的人。


    时间久了,它甚至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不再是一只只能生活在黑暗深海中的章鱼,而是从一开始就拥有那些记忆碎片的人类一样。


    这是因为拥有了人类的记忆,所以误以为自己就是那个经历了一切的人类了吗?还是因为它吃了那个人类,所以和她融合了?


    它搞不懂,但是对于那些光怪陆离的陆地上的记忆并不排斥。


    因为这让它的生活不再那么无聊。


    在那些反复出现的记忆里,最常出现的是一个女人。


    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虽然它分不太清不同人类的模样,但不知为何,它就是觉得眼前这个人类长的比其他人类更顺眼一点。


    她好像在对它说什么,嘴巴一张一合,可是听不清声音,然后她伸出手,对它递过来一枚银色的戒指,上面好像刻着什么字。


    它想靠近她。


    想看清她的脸,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但是每次一靠近,画面就碎了。


    像水面上的倒影被石子打破,一圈圈涟漪荡开,它就什么都看不清。


    “柒柒。”


    有人在叫这个名字。


    是谁在叫?叫的是谁?


    它不知道。


    它只知道每次听到这个声音,身体深处就会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不是饥饿,不是恐惧,是别的什么,它说不上来,像是在看发光的水母的时候靠的太近,不小心被它们带毒的触须扎了一下,挠起来痒痒的,又有点疼。


    或许是因为有了人类的记忆,又或许是它天性如此,它开始向往更多的光。


    于是它开始尝试着浮到离海面近一点的地方。


    光线从上面透下来,海水被染成淡淡的蓝色,它躲在水面下,看着那些微弱的光发呆。


    记忆里的阳光、月光、星光,还有人类制造出的灯光,都是它触碰不到的东西,它有时候会将触手努力向上伸,想要伸出水面触碰那些光,可是触手伸得再长,也无法伸出水面。


    它试过继续往上游,甚至想过登上陆地。


    可是它的身体太大了,游到一定深度就会难受,压力,温度,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恐惧,阻止它继续往上。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告诉它,那里不是它该去的地方。


    于是它只能回到黑暗里。


    有时候它会在海里发现一些奇怪的东西。


    腐朽的沉船残骸,锈迹斑斑的铁锚,破碎的瓷器,还有人类的骨头。


    它会围着那些东西转圈,用触手去触碰,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有什么用,但还是会下意识去摸一摸,好像这样就能和记忆里的那些东西更近一些。


    有一次,它发现了一枚戒指。


    银色的圆形圈圈,上面镶着透明微微发亮的小石头。


    它把戒指卷起来,凑到眼前看,看到内圈的细小划痕,似乎是人类的文字,可是它不认识那是什么。


    它只知道,看到这枚戒指的时候,脑子里那个画面又出现了。


    那个女人递过来的戒指。


    它把戒指收了起来,藏在自己身体下面的泥沙里,虽然和记忆里的那枚戒指不一样。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但是就是舍不得扔掉。


    日复一日,它继续过着章鱼该过的生活。


    捕猎,看水母,睡觉。


    直到有一天,仿佛是获得了某种感召,它的身体发生了变化,其他生物也一样,变成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形状,有的甚至变成了类似人类的形状。


    对它来说更像是进化,不仅大脑变得更清醒,还拥有了特殊的能力。


    海底的生物纷纷骚动起来,原本安静的海底发生了大迁徙,感觉到那层一直困扰着它无法继续向上游的桎梏被打破。


    感觉到异常,它于是谨慎地分出一只触手前去探查外面的情况,用新获得的拟态能力变成一只无害的小章鱼,跟上大部队向上游,顺便靠着这副无害弱小的模样,捕捉到了很多食物。


    但是和它记忆里的不一样,天上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月亮和星星,灯光也越来越少,陆地上的人类都在尖叫乱窜,丝毫看不出之前在记忆里的友好祥和,吵的它甚至开始想念深海里的安静了。


    但是当它在纠结着直接回家还是上岸看看的时候遇到了一只鲛人,似乎正在抓鱼。


    但这只鲛人捕猎的能力很差,磨磨蹭蹭半天挑的都是些瘦瘦的小鱼,都是些它捕猎的时候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东西。


    实在是没有眼光,它想。


    不过它还没吃过鲛人呢。


    因为鲛人生活在中层海域,而且就算幸运的遇到了一只,但是它们在海底移动的速度实在是太快,它虽然块头大,但是也正因为这样它动起来慢吞吞的,大多时候捕猎也是靠着埋伏而不是追击。


    这是多好的一个机会呀,只要被鲛人带走,它不仅能轻松上岸,还能顺便补充食物,靠着这股能量变得更强大。


    于是它拟态成一条小鱼,但触手却还是在鱼身上留下了一点黑色的痕迹,迟迟没有被没眼光的鲛人选择。但是没关系,它可以变得透明,等鲛人没注意就主动跳进了鲛人放鱼的透明容器里,一起被带了回去。


    果不其然,那只傻乎乎的鲛人中途往容器里滴了一点血,它连忙挤开其他小鱼凑过去吃掉大半,还觉得意犹未尽。


    但是那个把它抓出来的鲛人,用一种它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什么,然后把它带回了一个属于人类的建筑物里。


    里面有一个气息很弱小的鲛人。


    弱小的鲛人隔着墙,用手指轻轻点着它游动的位置,看着它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随即有些苦恼地皱起眉,经过一段时间沉思,终于松开了眉,“叫你小墨好不好?”


    小墨。


    弱小的鲛人给它取了一个有点奇怪的名字,但它还挺喜欢的。


    它记住了这个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它就是觉得这个弱弱的鲛人看着比那个带她回来的没眼光鲛人更顺眼。


    那个顺眼的鲛人时常坐在那里,隔着透明的墙看着它。


    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白的,一切都很好,就是稍微瘦了一些,要是能多长点肉,再多吃一点就更好了。


    小墨用挑剔的眼光看了半天,也只挑出了这一点毛病。


    它没有按照计划第一时间吃了两个鲛人,而是莫名其妙地在这个狭窄又吃不饱饭的透明容器里生活了下来。


    穿着白色的睡裙,头发披散着,散发着香香的气味,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又脆弱,和那些嗜血又暴躁,攻击性强烈还怎么打都打不死的鲛人看上去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后来,它从另一只讨厌的鲛人口中听到了弱小鲛人的名字的发音,然后记住了。


    它很想念念看,也想看到她听到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于是它开始努力模仿那个声音。


    让一个从未开口发出过声音的章鱼学会说人类的语言还是难度太高了,一开始并不顺利,但是它每次练习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游到那面透明的墙前面,贴上去,嘴巴一张一合。


    它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让那个鲛人看到。


    等到它终于可以念出那个发音,它迫不及待地对着她叫了出来。


    “柒柒。”


    一起发出的还有它从那个疑似她的伴侣的讨厌鲛人那里学到的“喜欢”。


    对方有没有发现自己是在念她的名字,小章鱼并不知道,但是在注视着它的时候,她笑了。


    还叫了一声“花昙”。


    它浑身涌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热度,心跳的飞快,像是在对这个名字起反应。


    花昙,这大概就是它之前吃掉的那个人?* 类的名字。


    小鲛人脸上的那个笑容和记忆里的女人的笑简直一模一样,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但是一个是鲛人,一个是人类。


    小章鱼有些困惑,但很快就自洽了,不管是谁,反正以后都是它的了。


    后来的日子,是它记忆里最明亮的一段。


    虽然还是被困在那个小小的透明房子里,虽然还是不能像在海里一样自由地游来游去,但是每天都能看见她。


    她来喂食的时候,它会挤在最前面,但并不和其他蠢鱼一样抢那些难吃的鱼食,只是这样能更好的靠近她。


    它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鲛人对它来说只是食物而已,但是每一次看到这个鲛人,它都忍不住想要上去贴贴蹭蹭。


    小鲛人换水的时候,会把它们捞出来放在掌心里,那时候它就可以碰到她。


    她的手是温的。


    和冰冷的海水不一样,是温的。


    有一次,她把它捞出来,它在她的掌心里蹭来蹭去,偷偷伸出触手用吸盘感知她皮肤的温度。


    偶尔还会趁她不注意偷偷吸两口血解解馋。


    然后它看到了她的无名指。


    有一枚镶嵌透明发亮的小石头的银色戒指,和它在海底找到的那枚很像。


    它愣了一下。


    但是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它总觉得她手上不应该戴着那枚戒指,就算要戴,也应该是银色的,没有那颗碍眼的石头。


    不知道为什么,它觉得很难过。


    小鲛人什么都很好,就是有一个很讨厌的伴侣不好,小章鱼想,等到它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它就可以带着小鲛人回到它的家了,它一定会准备好一切小鲛人喜欢的东西。


    然后和它永远生活在一起,只有她和它两个。


    它捕猎很厉害,弱弱的小鲛人要是看到了它捕猎时候的英姿,一定会直接忘记之前那个没用的伴侣,深深爱上它。


    等到小鲛人将手伸进水里主动抚摸它的时候,它用吻部轻轻啄了啄那根手指。


    她没有躲开。


    只是低头看着它,眼神里有它看不懂的东西,亮晶晶的,像是开心的样子,还在叫它的名字。


    “小墨。”


    它忍不住继续啄着,然后悄悄伸出鳞片下藏着的触手,那些细细的、透明的触手,恰好可以用来圈住她的手指。


    它试了一下,那些触手缠上去,正好可以绕一圈。


    像戒指一样。


    小鲛人没有反抗。


    它开心极了。


    在人类的仪式中,这似乎就叫求婚。


    而它已经求婚成功了!


    然而事情总是转折的猝不及防。


    还没等它主动出击杀了小鲛人的恶心伴侣,对方就抢先一步把还没积蓄好力量的它弄的半死,高高在上的姿态就像是扔垃圾一样把伤痕累累的它扔进了海里。


    不过这样也好,去迎接伴侣当然要用自己最完美的姿态。


    触手分身死亡的同时,正在沉睡的深海怪物睁开了眼。


    分身的记忆回归。


    它是深海的怪物,是花昙,也是小墨。


    它开始精心准备,为了迎接自己的新娘。


    在整个大海不断搜罗礼物,确保把鲛人会喜欢的东西全都搜集来。


    等到布置好一个小鲛人会喜欢的小窝,将礼物和猎物分门别类地放置好,它终于满意地晃了晃触手,偌大的的身躯开始缓缓向上游。


    它要找到小鲛人。


    然后把她拖进深海,锁进自己准备好的完美小窝里。


    按照人类的话来说,似乎叫做“家”?


    它喜欢这个词-


    戚柒最后还是打开了那扇门。


    就像她说的,她一开始就别无选择。


    门外是沈怜玉眉眼带笑的美丽脸庞。


    没等她说些什么,沈怜玉就抢先开口。


    “柒柒,我怀孕了,”她脸上的笑意灿烂,紧盯着小妻子的表情,“我们终于有了我们自己的孩子了。”


    “你开心吗?”


    戚柒慢半拍地点点头。


    应该是开心的事。


    “嗯,开心。”


    但是沈怜玉的表情却有些不好看,像是不满意她的反应。


    所以戚柒再次露出了练习的很好的那个笑容,说:“我很开心。”


    妻子的脸色却愈发难看了。


    但戚柒并不在意。


    那天晚上,妻子在她耳边唱起了以前从未唱过的曲调,鲛人的歌声总是无比动人,但这一次,除了好听之外好像还多了些什么令人不安的感觉。


    戚柒不记得那天之后发生了什么,只是一觉醒来之后,感觉记忆里多出了很多空白。


    像是一本书,被撕掉了好多页,剩下的页码对不上,也连不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她盯着天花板发呆,努力想回忆起什么,可是脑子里的东西都模糊成一团,抓不住,看不清。


    然后有一天,当她睁开眼睛,连这种令人不安的违和感和缺失感也消失了。


    她躺在柔软的床上,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侧过头,看见了身边的妻子。


    沈怜玉还在睡。


    她侧躺着,面对着戚柒,呼吸平稳而绵长,灯光落在她的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女人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偶尔轻轻颤动一下,像是被惊动的鸟雀和蝴蝶,也许是梦到了什么。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戚柒看着那道皱痕,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心疼。


    不应该皱着的。


    她应该开心才对。


    于是戚柒轻轻伸出手,用指腹去抚平那道皱痕,动作很轻很轻,怕吵醒她。


    沈怜玉的眉头在她指尖下舒展开来。


    戚柒们满意地笑了起来。


    她轻轻地掀开被子,轻手轻脚下床,穿好拖鞋,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怜玉还在睡,暖色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安静而美好。


    戚柒的心软成了一片。


    她和沈怜玉结婚后没多久就爆发了末世,好在她们足够幸运,妻子不仅储备着大量物资,还觉醒了很强的异能,导致戚柒没吃多少苦就在末世里有了这样一个完美的落脚处。


    这是她们的家。


    是她以前因为没有父母,被其他小孩子嘲弄欺负的时候就一直在追寻的东西。


    她轻轻带上门,洗漱之后往厨房走去。


    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戚柒先是有些陌生,自己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已经这么长了,为了方便行动,她用皮筋扎在脑后。


    阿玉在几天前怀孕了,嗜睡是很正常的。


    今天要做什么早餐呢?


    要有营养的,对孕妇好的。


    牛奶要温的,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鸡蛋要煮到七分熟,蛋黄刚好凝固,又不会太老,是阿玉喜欢的那种。


    还要有水果,切成小块,方便她吃。


    对了,她喜欢吃什么水果来着?


    戚柒对着冰箱发呆。


    她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不太确定沈怜玉喜欢吃什么。


    这让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混乱感。


    她这么爱阿玉,应该知道她喜欢吃什么才对,怎么会忽然想不起来了呢?


    她站在冰箱前想了一会儿,但并没有纠结很久,最后决定:那就都准备一点吧。


    苹果、葡萄和草莓,每样都洗一点,切成小块,放在漂亮的盘子里。


    妻子总会吃到自己喜欢的。


    她继续忙碌起来。


    淘米,煮粥,煮鸡蛋,热牛奶。


    动作有点生疏,像是很久没做过了。


    她一边觉得奇怪,一边那些疑问又飞快消失,只剩下认真做事。


    她一边做早餐一边想着,中午要为妻子准备什么午餐,孕妇要多吃鱼,听说对宝宝好。


    可是阿玉会不会不喜欢鱼?那就再做点别的,炖个排骨莲藕汤,炒个清清爽爽的青菜,再做一个她爱吃的……


    “……柒柒?”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戚柒回过头,看见刚醒来的妻子站在厨房门口。


    她穿着睡裙,头发有点乱,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和湿润,明明刚睡醒素面朝天,但依旧美的不可方物。


    她看着戚柒,又看着案板上那些切好的水果,表情有点怔愣,看上去像是有些不知所措。


    “你醒了?”戚柒笑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想让你多睡一会儿,就没马上叫你,早餐马上就好,你先去洗漱好不好?”


    哄小孩的语调,温柔的近似于呢喃。


    她还从来没听到过戚柒这样对人说话。


    沈怜玉没有动,心跳的飞快,但表面依然保持平静。


    昨晚的催眠,已经生效了吗?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戚柒,眼神有点奇怪。


    戚柒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沈怜玉面色微微泛红地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的过了头,让戚柒不得已扬起下颌避免撞上妻子的额头。


    沈怜玉抬手摸了摸戚柒的脸,指尖微凉,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


    “……没什么。”她说,声音有点哑,像是在拼命克制着某种激荡的情绪,下颌绷紧,“就是,想看看你。”


    戚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有什么好看的,阿玉比我好看多了,应该多照照镜子才对,”戚柒笑着微微偏过头,眼里泛着细碎温柔的光,在她掌心里亲昵地蹭了蹭,“快去洗漱,粥快好了。”


    沈怜玉还是没有动。


    她就那样站着,看着戚柒,目光从她熟悉的眉眼滑到她微翘的嘴角,又从她的嘴角滑到她忙碌的手上。


    她的眼眶忽然弥漫上绯红。


    “柒柒。”她轻声喊。


    “嗯?”


    “你……还记得昨天的事吗?”


    戚柒的动作顿了一下。


    昨天?


    她想了想,脑子里一片空白,却不觉得哪里奇怪,只觉得是自己的日子过的太糊涂。


    “昨天怎么了?”她有点茫然,见沈怜玉迟迟不说话,眼眶还红了起来,还以为是自己无意间做了什么让妻子伤心的事,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抱住妻子连声道歉。


    声音柔软又带着真诚的歉意,像是灿烂的阳光,好像能让再冰冷无情的人都甘愿融化在她的怀里。


    沈怜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有点复杂,像是松了口气,掺杂了一点古怪的热烈,又像是有点别的什么。


    “没什么,不是柒柒的错,”她摇了摇头,眸光柔和,“就是做了个噩梦,梦里你不见了。”


    戚柒认真地看她,眼眸漆黑发亮。


    “我不会不见的,”她说着,伸手笨拙地理了理沈怜玉耳边的碎发,笑的眉眼弯弯,感染力极强,又揉了揉她僵硬的脸颊,“我就在这里,没有阿玉的地方哪里都不去,所以阿玉快去洗漱,等会儿粥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怜玉看着她亮亮的眼睛,看着她嘴角温暖的笑意,看着她专注地注视着自己的眼眸


    过去的一切仿佛都只是一个荒诞无稽的噩梦。


    现在戚柒就站在她面前,无比真切地爱着她。


    或许从一开始就应该用催眠的,鲛人的歌声催眠的能力很强,就算是同族也丝毫没有抵抗能力。


    以前她都是把这项能力用来杀戮,后来遇到柒柒之后就变成了哄睡,现在她才真正知道了这项能力的真正用途。


    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把戚柒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柒柒。”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无意识地撒娇。


    戚柒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是没有挣扎,只是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带着浓浓的安抚意味。


    “我在呢,”她的声音温柔,不厌其烦地接纳着她所有的不安和迷茫,“我在呢。”


    她以前看到过,怀孕之后就是会情绪很多变,还会因为一点小事伤春悲秋,这都是很常见的情况,需要她这个伴侣好好负起责任去安抚才行。


    不知道为什么,沈怜玉明明感觉此刻自己从未有过的快乐,却忽然流泪了。


    等到戚柒把早餐一样一样摆好,就坐在沈怜玉对面看着她吃。


    “好吃吗?”她有些紧张地看向妻子,眼睛亮亮的。


    沈怜玉点点头。


    戚柒就笑了,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肯定。


    “那多吃点,”她把装水果的盘子往妻子面前推了推,嘱咐道:“这些都要吃完,有营养的。”


    沈怜玉看着那盘水果,每一样都切得整整齐齐,摆得漂漂亮亮。


    草莓洗的干干净净去了蒂,葡萄剥好了皮,苹果是小兔子的形状,上面都叉着可爱的小叉子,十分赏心悦目。


    “你切的?”沈怜玉看着可爱的摆盘,心念一动。


    “嗯。”戚柒抿了抿唇,有些害羞地挡了挡没切好的那些小兔子,“有点难看吧,可能是因为我太久没切了,有些生疏。”


    沈怜玉看着那些有些粗糙的小兔子,眼眸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笑意。


    “很好看,都舍不得吃了。”


    “那不行,”戚柒当了真,急忙叉起一个小兔子,递到她唇边,“要吃的,对身体好。”


    沈怜玉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拿起一块切好的苹果,放进嘴里。


    很甜。


    “好吃。”


    戚柒的眼睛又亮了一度。


    “真的吗?那就好,我还怕你不喜欢呢。”


    她托着腮,看着沈怜玉吃,笑眯眯的。


    “对了,你喜欢吃什么水果?我记一下,下次多准备。”她突然想到什么,小声问到。


    那些问题,那些小心翼翼的眼神,那些想要记住她喜好的认真。


    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


    以前她强大,理所当然地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所有人都仰望着她,依赖着她,从她这里索取。


    所以就算是有了喜欢的伴侣,她也依然在用习惯的这种方式对待戚柒,掌控她的一切,同时也为她提供一切。


    但是现在,戚柒会主动为她切水果,会为她煮早餐,会怕她营养不够,会想知道她喜欢什么。


    她主动将目光投注在她身上。


    戚柒在掌控她。


    一切似乎都反过来了,但是奇异的是,她却不觉得哪里不对,甚至比以前那种不安烦躁的状态好了很多。


    “都喜欢,”她说,声音有点不习惯的发涩,“你准备的,我都喜欢。”


    戚柒歪着头看她,然后笑了。


    “那我就每样都准备一点,你多吃点,长得胖胖的。”


    沈怜玉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戚柒。”


    “嗯?”


    “我很开心。”


    戚柒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点薄薄的水光,心里忽然有点钝钝的疼。


    她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开心就好,以后我每天都会让你开心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戚柒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照顾沈怜玉上。


    她每天早上比沈怜玉早起一个小时,准备早餐,白天看沈怜玉之前带回来的各种书研究孕妇食谱,尝试做新的菜,下午陪她散步,给她按摩,晚上甚至像对待小孩子一样给她念故事书哄她睡觉。


    她开始记笔记。


    一个小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东西:


    “孕妇不能吃的东西……孕妇要多吃的……”


    “今天阿玉多吃了半碗饭,开心。”


    “阿玉今天说腿有点酸,明天要多按摩一会儿。”


    “……要开始准备婴儿用品了。”


    沈怜玉有一次看见那个本子,翻开来看,明明没有受到攻击,心脏却传来一阵阵强烈的酸涩感。


    “你写这个干什么?”她问,声音有点沙哑。


    戚柒凑过来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我怕忘记嘛,以前的事我总记不清,我怕忘记了重要的东西,所以重要的东西都要用笔写下来,这样以后看看这个就能想起来了。”


    沈怜玉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眉眼,心里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感觉。


    被珍视的感觉。


    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


    “戚柒。”


    “嗯?”


    “过来。”


    戚柒乖乖听话走过去,被她一把抱住。


    “怎么了?”戚柒茫然地回抱。


    “你能多抱抱我吗?”


    沈怜玉垂着眼,低声说。


    “当然啦,我会一直抱着阿玉的。”


    戚柒觉得因为激素变得脆弱的妻子越来越可爱,忍不住低头直接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不掺杂任何情欲。


    那个瞬间,沈怜玉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比以往任何一次在床上的感觉都要强烈。


    不是身体上的欲望,而是别的什么。


    是幸福。


    是满的快要溢出来的、从未体验过的幸福。


    她从未如此真切的感知到戚柒对她的爱。


    同时也无法再自欺欺人,而是在一次次爱意中反复意识到,过去戚柒对她的感情里面并没有爱。


    每一次感到幸福的时候,她也在被过去的记忆反复切割出尖锐的痛感。


    原来真的就像是那个被她认为是傻子的人类说的一样。


    即使成为了伴侣,戚柒也不爱她。


    只有沈怜玉在一厢情愿。


    原来她才是那个傻子。


    有一天,戚柒突然听到妻子想吃柠檬。


    戚柒立刻紧张起来。


    “想吃酸的?是不是书上说的那种孕期的口味变化?我现在就去外面买!”


    说着就慌慌张张要往外跑,被沈怜玉一把拉住。


    戚柒望着窗外下个不停的雨,才想起来现在已经是末世了。


    “不用买,家里有柠檬。”好在妻子的话随之而来解决了这个困境。


    让戚柒不禁感叹,妻子真的好厉害。


    戚柒把柠檬切好了端过来,放在她面前,忽然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直接吃柠檬会不会太酸?要不你先尝一小口,太酸就别吃了,对胃不好。”


    沈怜玉点了点头,拿起一片柠檬放进嘴里。


    酸。


    和她第一次吃柠檬时的味道一模一样,酸涩的让人口舌生津。


    但是这次的感觉却和那一次不一样,没了那股让人作呕的苦。


    酸得她眯起眼睛,却不再难以下咽。


    “好吃。”


    就算以前戚柒不爱她也没关系。


    沈怜玉想。


    现在的戚柒是爱着她的。


    这样就很好。


    如果催眠能够让戚柒爱上她,那么拥有催眠能力的她,就可以永远让戚柒爱着她。


    她们至死都要紧密地纠缠在一起,无关对错——


    作者有话说:感谢有趣的记者小天使的深水,今天的加更也燃尽了


    第90章


    戚柒最近的心情很多变。


    清晨。


    躺在沈怜玉身边, 戚柒的目光往下移,逐渐移到她的肚子上。


    那里有一点点弧度。


    很轻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弧度。


    可是戚柒看见了。


    那是她和沈怜玉的孩子。


    流着她们两个人血液的孩子, 它和沈怜玉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和她最亲近的两个人。


    心脏的地方忽然涌起一阵热流, 暖暖的,涨涨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她轻轻地把手伸过去,隔着被子,覆在沈怜玉的小腹上。


    那里有温度。


    是一个小小的,正在生长的,与她和妻子血脉相连的珍贵生命。


    有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


    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从出生起就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从来不知道有家人是什么感觉,她羡慕过别人有父母疼爱, 羡慕过别人有兄弟姐妹, 羡慕过那些可以在节日里团聚的家庭。


    每到过年的时候, 福利院会组织他们一起吃年夜饭, 可是她看着电视里那些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画面, 晚上睡觉的时候总是会偷偷把自己用被子蒙住无声流泪。


    但是现在她有家了。


    虽然不是父母,不是兄弟姐妹, 但是比那些更亲密的存在。


    是她和妻子的孩子。


    是她在这个世界上, 第一个真正意义上血脉相连的人。


    她把手覆在那里,感受着那一点点温度, 心里涌起一个坚定的念头:她要保护好她们。


    她们以后就是在这个末世相依为命的家人了。


    虽然她以前面对责任总是习惯于推脱和逃避, 但是现在,她也该准备好肩负起一个妻子和母亲的责任了。


    沈怜玉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戚柒侧躺在她身边, 一只手覆在她的小腹上,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明亮神情。


    那种神情让她愣了一下。


    “柒柒?”她轻声喊。


    戚柒抬起头,看见她醒了,眼睛更亮了。


    “阿玉你醒了,今天怎么这么早?”她笑着说,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又亲昵地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早啊。”


    沈怜玉被她亲得有点懵。


    以前也不是没被亲过,更别说这段时间戚柒对她很好,亲亲抱抱是常有的事,可是今天这个亲,感觉又有点不一样。


    要她说的话,她也说不出具体是哪里变了。


    但她觉得这个变化很好。


    作为过去在天赋出众的鲛人族内也是难得一见的顶级天才,上了陆地伪装成人类后也迅速以草根身份积攒资金开了自己的公司,以极快的速度成为被各个商界大佬也争相奉承巴结的沈总,她对什么事都总是游刃有余,也轻易就能做到最好。


    她讨厌人类,但是却爱上了身为人类的戚柒,因为对人类弱小和脆弱的固有印象,她在戚柒面前也从来都是保护者的身份。


    她自信只要在自己的庇护下,小妻子就绝对不会有危险。


    但是现在,她和戚柒的立场好像对掉了。


    “……早,柒柒。”


    沈怜玉慢吞吞地回应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献祭了半数力量的原因,还是说怀孕本身就是会这样,这段时间她时常能感觉到一股虚弱感。


    的确,缺失力量的感觉让她隐隐有些焦躁,但有些意外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并不是很讨厌这种感觉。


    或许是因为……


    戚柒已经坐起来了,低头看着她,见她没说话眼睛里满是关心。


    “睡得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肚子疼不疼?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做。”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沈怜玉愣了一下,忍不住微笑。


    “柒柒一下子问这么多,我要先回答哪个?”


    戚柒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对不起,我太唠叨了,”戚柒低眉耷眼地小声道歉,伸手摸了摸沈怜玉的肚子,忍不住接着问她:“宝宝乖不乖?昨晚有没有踢你?”


    沈怜玉看着她认真的样子,那种不知所措的感觉和心脏处的酸涩感再次弥漫上来。


    “宝宝还不到一个月呢,不会那么快的。”


    “哦。”戚柒呆头呆脑地点点头,表情严肃好像听懂了似的。


    只是下一秒就低头对着她的肚子小声说:“宝宝乖,在妈妈肚子里好好长大,出来了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会对着她的肚子说话,会问她睡得好不好,会担心她饿不饿。


    笑起来眉眼仿佛融化在春日下午的暖阳里,在这个阴雨天驱散所有寒气,让她看起来像个幸福的傻子。


    沈怜玉看着她对着自己肚子说话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温柔的过分,让她忍不住焦躁,“那我呢?你更关心宝宝,不关心我了吗?”


    她在怀孕之前也从来没想过,她居然会因为小妻子关心自己肚子里还未成形的胚胎吃醋,鲛人过于极端的占有欲在此刻不合时宜地抢占了本能。


    这话几乎是不过脑子瞬间出口,语气里甚至暗藏着令人不安的危险意味。


    但是失去过去记忆的戚柒完全没有意识到妻子语气中的危险,第一时间顺从本心连忙摇头回答:“当然不是!虽然宝宝也很重要,但是阿玉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遇见你真的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


    戚柒说到这里,不好意思地朝她露出一个羞涩的笑意,抬起沈怜玉的手,轻轻吻上那枚结婚时的钻戒,眼眸黑的纯粹,亮晶晶的,眼中那份炽热的真诚让沈怜玉看到后,那份因占有欲激发出的蠢蠢欲动的危险想法都停滞了片刻。


    “你知道的,我是个孤儿,脑子也笨,还不会和人交际,上了个普通的大学,毕业之后连找工作都很难,好不容易找到了工作又很快被开除,要不是因为你,我可能下个月就要被赶出出租屋,只能去睡大街了。”她的声音很轻,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陈年往事,声音像是海滩上被风吹动的沙子。


    “我真的觉得很幸运,因为你那么优秀,我总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也很害怕别人说的闲话会让你改变主意……”戚柒慢慢靠过去,轻轻舔掉沈怜玉眼角的湿润,“所以为了能一直和你在一起,我想多努力一点,让你多看看我,希望能让你多喜欢我一点。”


    “你知道,我这个人没有什么优点,”戚柒坦坦荡荡的笑了一下,把之前心里最害怕的东西趁着这个机会一股脑说出来,把所有的真心捧给看起来有些不安的妻子,“但是和阿玉结婚之后,我好像发现了我身上一个优点。”


    她的手向下伸进被子里。


    沈怜玉穿的是睡裙,真丝的触感几乎和她的皮肤一样,光滑的手指放上去都要打个滑。


    但是戚柒已经很有经验了,她的手指像个经验丰富的裁缝,耐心地剥开那层柔软的真丝,以及更下面的一层柔软布料,亲密无间地抚摸着眼前这位特殊客人的每一寸皮肤,偶尔还会折回去重新再来,似乎在为了获得最精准的数据反复测量她的身体数据。


    沈怜玉的身体蓦地一僵,然后随着她的抚摸逐渐变得比水还要柔软,情不自禁地叫起主动的小妻子。


    “柒柒……”


    戚柒趁机低头封住她的唇,勾起舌尖慢慢品尝。


    长久之后分开,红唇微张的美丽妻子还在迷迷茫茫地无意识向前追逐,却撞在戚柒的下颌上,发出轻微的声音。


    “我在书上看到了,听说怀孕期间对这方面的需求会更大,对不起阿玉,这些天一直忍着,很难受吧?”


    明明现在还算凉爽,但是妻子似乎已经热的出汗了,手指触碰到的皮肉都变得湿热,轻轻触碰即将离开时还会被恋恋不舍地吸一下。


    看着妻子充满热情的反应,戚柒很满足地眯起眼,“多亏了阿玉,我才知道我原来很擅长让你开心的。”


    在厚重黑暗的被子下的空间里,两个人的呼吸之间仿佛都带上了黏腻的热气。


    戚柒听到妻子急促的呼吸蓦然一滞,微微阖上眼,仿佛转眼间从卧室的被窝里来到了夏日的海边。


    太阳挂在头顶,不断散发着热量,海浪此起彼伏,海风习习,带着大海特有的潮湿和海腥气。


    沈怜玉平复下急促的呼吸,向着前方伸出手,把戚柒拉进怀里,用力抱紧。


    戚柒被她抱着,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乖乖地让她抱,还耐心地拍着她的背。


    “怎么啦?”


    “没什么,”沈怜玉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就是想抱你,不可以吗?”


    戚柒轻笑,快乐地眯起眼,“如果是阿玉的话请随便抱,”她说,“想抱多久都可以,我很欢迎。”


    沈怜玉抱着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应该平静下来的心跳此刻却比刚才跳的还要快。


    从那天起,戚柒变了。


    变得更紧张,更细致,完全把沈怜玉当成易碎的珍宝。


    她会在餐桌上放一个小本子,记下沈怜玉每天吃了什么,吃了多少,然后根据这些调整第二天的菜谱。


    “你今天比昨天少吃了半碗粥,”她会皱着眉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粥不好吃?我明天换一种做法好不好?”


    沈怜玉看着她紧张的样子,有点好笑。


    “没有不舒服,就是不太饿。”


    “那也要吃,”戚柒把一筷子菜夹到她碗里,“你和宝宝都需要营养,再吃一点好不好?就一点。”


    她看着沈怜玉的眼神,亮亮的,带着一点恳求,像小狗一样,让人根本没法拒绝。


    沈怜玉只好又拿起筷子,把那筷子菜吃掉。


    戚柒立刻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真乖,”她说,又夹了一筷子菜,“再吃一点?”


    沈怜玉:“……”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戚柒还有这一面?


    下午的时候,戚柒会拉着沈怜玉去院子里散步,走的时候一定要牵着她的手,怕她摔着,走累了就一定要在长椅上坐下休息。


    “累不累?渴不渴?”每隔五分钟就要问一次。


    沈怜玉被她问得哭笑不得。


    “戚柒,”她说,“我只是怀孕,不是生病。”


    戚柒认真地看着她。


    “怀孕比生病更辛苦,”戚柒说的振振有词,神色严肃认真,“我看书上写的,孕妇会有各种不舒服,腰酸背痛,还会抽筋,还会孕吐,还会水肿,还会……”


    戚柒自顾自地说着说着,眼眶忽然有点红了。


    “你会不会很难受?你都没跟我说。”


    沈怜玉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心脏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收缩成一团。


    她以前好像从来都不明白什么是爱。


    但是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


    然后她伸出手,把戚柒拉进怀里。


    “不难受,”沈怜玉把手放在年轻的伴侣头上轻轻抚摸,轻声说:“有你在,什么都不难受。”


    戚柒把脸埋在她胸口,闷闷地说:“你要是难?* 受一定要告诉我。我照顾你,为了你和孩子,我什么都愿意做。”


    沈怜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起眉,试图克制住越来越快的心跳。


    好奇怪。


    明明这段时间没有再用坚固的锁链锁住伴侣,但是她却没有过去的那种烦躁感了。


    而且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心跳却总是很快。


    难道是因为献祭的原因体质下降,所以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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