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沈怜玉怀孕之后, 便不再出门。


    但是依然会有物资按照一定的频率被人放在门口。


    戚柒每次都没看到那个送东西来的人,有时好奇询问妻子,却总是被妻子微笑着敷衍过去。


    直到有一天, 家里来了客人。


    是个年轻的女人, 长得很美,和妻子一样, 仿佛不染世俗的特殊清冷气质,她进门后把物资交给沈怜玉,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在厨房里忙碌的戚柒。


    戚柒礼貌地对她笑了笑,满足了好奇心后继续给妻子切水果。


    只是看到那一个笑,沈怜玉心里就翻起了滔天巨浪。


    她眼神不善地瞥向那个抢了她派出去的海怪带回来的物资,还非要进门的鲛人同族,眼中的戾气和独占欲如果可以实质化,现在同族一定会被她的毒液腐蚀成一滩肉泥。


    同族为沈怜玉这个鲛人族里出了名的怪咖的变化而咂舌, 但因为打不过沈怜玉她还是很快认怂, 看过了那位从人类转化成鲛人的伴侣之后, 就在沈怜玉赤裸裸的威胁下识相地离开。


    门刚关上, 沈怜玉就走进厨房, 从背后紧紧抱住戚柒。


    “以后不许对她笑。”她说,声音闷闷的。


    戚柒习惯性地把切好的橙子喂给妻子, 听到这突然的一句话愣了一下:“谁?”


    “刚才那个人。”


    “她看你的眼神很讨厌, ”沈怜玉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 “我不喜欢。”


    “还是说柒柒已经腻了我, 喜欢上她了?”说到这里,沈怜玉的声音已经变得阴测测。


    戚柒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她。


    沈怜玉的表情有点别扭, 像是在努力维持镇定,但眼睛里藏不住滔天的酸意。


    戚柒忍不住笑了。


    “好,不对她笑,”她说,伸手摸了摸沈怜玉的脸,“以后我只对阿玉笑,好不好?”


    沈怜玉看着她。


    “真的?”


    “真的。”


    沈怜玉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眉眼舒展开,嘴角弯起来,整个人都恢复了之前的懒洋洋。


    戚柒笑着俯身,在她嘴唇上印了一下。


    沈怜玉心满意足地把她搂紧。


    自从沈怜玉怀孕后,戚柒养成了一个给妻子读睡前故事的习惯。


    “你看,这个小兔子是不是很可爱?以后我们的宝宝也会这么可爱。”戚柒说着说着,就开始畅享起未来。


    沈怜玉靠在戚柒肩膀上,听她读那些幼稚的童话故事,安静而缓慢地眨着眼,听的很认真,戚柒说什么她都认同地点点头。


    于是从唯一的听众那里获得认同的戚柒便更来劲。


    后来戚柒甚至学会了织毛衣。


    刚开始的时候笨手笨脚的,针法也乱七八糟,织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不知道是袖子还是领口。


    但她不气馁,拆了织,织了拆,一遍又一遍吗,不聪明的脑瓜也在一遍遍的练习中找到了点诀窍。


    终于有一天,她兴冲冲地举起一只小小的袜子给沈怜玉看。


    “阿玉你看!我终于织成了!”


    那只袜子确实有袜子的样子了,虽然针脚还是有些歪斜。


    沈怜玉接过来看了看,笑着说:“好厉害啊柒柒,宝宝一定会很喜欢的。”


    只是兴奋之下急匆匆跑出来的戚柒再和妻子一起再仔细一看,就觉得好像没有她最初觉得的那么好了,妻子的无条件认可让她有些难为情起来。


    “真的吗?好像还有很多提升的空间,我有点太兴奋了。”


    沈怜玉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那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一片酸软。


    她从背后抱住戚柒,手臂环过她的腰,下巴也轻轻搁在她的肩膀上。


    “戚柒。”


    “嗯?”


    “我爱你。”


    戚柒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来,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意。


    “我也爱你。”


    “万一我变老了呢?变丑了呢?变得你不喜欢了呢?”沈怜玉继续追问,即使知道鲛人永远不会变老,即使知道这个问题很无聊,但却无法克制地想要从戚柒那里得到确切的答复。


    她想要一个承诺。


    一个永远都不会过期的承诺。


    戚柒认真地看着她,对她唠唠叨叨的问题丝毫没有不耐烦,“不会的,你老了我也老了,你丑了我也丑了,你不喜欢我我也还是会喜欢你。”


    她笑起来,露出一点白白的牙齿尖尖,耍赖皮般抱住她小声嘟囔:“我不管,反正我们就是会一直在一起。”


    沈怜玉看着她。


    看着她认真的眼睛,听着她理所当然的语气。


    毫无征兆地忽然流泪。


    沈怜玉连自己都没发觉脸上的湿润,只是固执地伸出手,抚摸戚柒的耳朵。


    “你不要离开我,永远不要。”


    妻子的声音闷闷的。


    戚柒想到之前在书里看到的孕妇在这段时间的多愁善感,很理解地拍拍她的背。


    “不离开,永远都不会的。”


    雨季的潮湿无法侵入这座鲜花盛开的庄园。


    沈怜玉把脸埋进戚柒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竟有丝丝阳光的味道。


    就像是她第一次离开冰冷的大海,被太阳照到时感受到的震惊,和难得发自内心发出的感叹:


    原来,世界上竟然有如此温暖美妙的东西。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沈怜玉的肚子越来越大,戚柒的紧张感也越来越重。


    她开始准备婴儿用品。小衣服,小帽子,小袜子,小被子,一样一样地准备,精挑细选,反复比较。


    “你看这件好不好?”她举着一件小小的连体衣给沈怜玉看,“棉的,软软的,宝宝穿着肯定舒服。”


    沈怜玉看了看,点点头。


    戚柒就开心地把那件衣服叠好,放进准备好的小箱子里。


    她又拿起一顶小帽子。


    “这个呢?这个颜色好不好?会不会太深了?要不要换个浅一点的?”


    沈怜玉看着她纠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挑的都好看。”


    戚柒看着她,有点不确定地把那顶帽子也放进去。


    然后她又拿起一双小袜子,又开始纠结。


    沈怜玉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安宁。


    她以前从来不知道,被这样全心全意地爱着是这样美妙的感觉。


    她以前从来不知道,有一个人可以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为自己的一举一动而紧张,为自己的喜怒哀乐而牵动。


    要是生活能一直这样持续下去……


    从深海向上,向上。


    它努力地向上游着,庞大的身躯产生了极为恐怖的压迫感,周围的其他海洋生物早就在感受到海流变化的瞬间就逃之夭夭。


    从深海向上,越是往上游,光线越亮。


    在黑暗的深海待久了,这光芒变得有些刺眼,它有点不习惯地眯着眼睛,让触手挡在眼前。


    但是它没有停下来。


    不知在过了多久之后,它终于浮出了海面。


    空气。


    阳光。


    还有陆地。


    它慢慢地拖着身体往岸边爬。


    但是身体太大了,爬得很慢,每移动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它停下来。


    开始思考。


    它想变成人,变成小鲛人认识的那个样子。


    “花昙”,没错,它的名字就叫花昙。


    于是它按照脑子里的记忆碎片,努力地开始拟态。


    人类的身体,人类的四肢,人类的脸。


    可能是它不够熟练,有一部分触手怎么也收不回去。


    它爬上陆地,循着记忆里的路线,和小鲛人身上熟悉的气味,一路找过去。


    终于,它看到了那座庄园。


    它蜷缩起身子躲在树丛里,偷偷地往里面看。


    它看到它的新娘了。


    柒柒。


    她站在院子里,正在采花。


    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穿着浅色的裙子,头发扎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她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眼睛里也有了光,笑的很好看。


    它欢欣雀跃,神魂颠倒、


    它想马上就冲出去,想抱住她,想立刻用触手圈住她的手指,亲亲密密地和可爱的小新娘贴贴,然后带着她一起回到她们在深海被它精心布置的家。


    然后它看到了另一个人。


    那只讨厌的鲛人从房子里走出来,熟练地从背后抱住她,柒柒回过头,笑着说了什么,然后在那只鲛人脸上亲了一下。


    它忍不住随着心情挥舞起来的触手瞬间僵硬。


    那只鲛人的肚子,微微隆起。


    那是什么?


    它在脑子里搜寻了许久,终于找到了答案。


    孩子。


    她们有孩子了。


    它看着她们在阳光下拥抱,看着她们笑着说话,看着那只鲛人亲她的唇角,看着她温柔地亲回去。


    那么亲密。


    那么快乐。


    那么幸福。


    那么……


    刺眼。


    可是明明“花昙”才应该是她喜欢的人才对。


    明明它才是“花昙”。


    可是它现在却只能一动不动地缩在树丛里,可怜兮兮地看着这一切,触手慢慢收紧。


    它想起柒柒以前对它笑的样子,她叫它“花昙”和“小墨”的好听声音,想起记忆里她亲手为花昙做的那枚戒指,上面刻着两个人的名字。


    可是现在她眼里没有它了,她眼里只有那只讨厌的鲛人。


    只有那个之前杀了人类“花昙”,又把“小墨”扔回海里的可恶鲛人。


    柒柒不喜欢它了吗?


    嫉妒和朦胧的恨意像潮水般翻涌,反复席卷而来,每一次来回都是一次强烈的阵痛。


    心脏闷闷的疼。


    明明章鱼只有三个心脏。


    但它却感觉到了千百倍的疼痛。


    仿佛从很久以前就感受过这般被抢走某些重要的事物的疼痛。


    它在那里躲了很久,看着柒柒将摘的花朵别到鲛人的耳边,看着她们回到房子里,然后房子里的灯光亮起来。


    它没有走。


    它要从讨厌的鲛人小偷那里抢回它的新娘。


    第92章


    最近, 沈怜玉睡得都很沉。


    她躺在柔软的床上,身边是熟睡的戚柒,呼吸平稳, 睡颜安宁, 手轻轻搭在她的后背,呈现出环抱的姿势。


    她的嘴角带着笑。


    最近不经常做梦, 但一旦做梦,梦到的就是柒柒,醒来也不觉得遗憾,因为柒柒就在自己身边。


    足以让她确信她们的未来会是一段漫长、幸福而安宁的岁月。


    也许是因为从未感受过的幸福感,以及变成了被保护者的安心感,让她降低了警惕心和对危险的敏锐。


    她没有听见窗户被轻轻推开的声音,也没有嗅到那股属于深海的、带着血腥气的危险气息。


    她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外面有东西正在靠近。


    直到那一刻,剧痛从腹部传来。


    猛烈而突然, 有什么东西刺穿了她的身体, 在她的血肉中充满恶意地肆意撕扯, 像是想要从这里开始破坏掉她的整个躯体。


    她猛地睁开眼睛, 却看见一只狰狞的触手从自己的小腹穿出, 鲜血淋漓。


    ……孩子,没救了。


    她几乎是在看到的瞬间就做出了冷静且符合逻辑的判断。


    尽管是她和戚柒的孩子, 但是和戚柒不一样的是, 她对这个孩子的感情全都建立在戚柒对孩子的喜爱上,她自身对这个孩子的感情倒是没有多深。


    但是, 孩子没了, 戚柒会很伤心。


    沈怜玉面无表情地摸了摸肚子上那个血洞,原本圆滑的指甲瞬间疯长,尖端变得锐利泛紫, 一阵寒光闪过,那根试图吸取她的血液的触手被切成几段,无力地掉落在地毯上。


    确保最近的危险已经无法危害到她,她才抬眼看向发出攻击的源头。


    床前站着一个扭曲的,某种东西。


    四肢、躯干、头颅,勉强有人的形状,但是异常的是它的身上长出了无数条触手,在黑暗中缓缓飘荡。


    那张脸有些熟悉,沈怜玉觉得自己像是在哪里见过,只是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厉害,眼神被疯狂的嫉妒和黑暗填满。


    “是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手指微动,无数透明水刃从空气中凝结而出,以极快的速度射向那个侵入者。


    那个东西没有回答,它只是盯着她,盯着她破了一个洞的肚子,看都没看那只从她腹部穿过,被切断掉在地毯上的触手,有些僵硬地勾了勾唇。


    像是第一次尝试微笑般怪异。


    它的视线缓缓移向沈怜玉旁边被子鼓起的一团,笑容逐渐加深。


    “她是我的,”它开口了,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般带着一股古怪的调子,“你这个小偷,她是我的,还给我。”


    它说的越来越流畅。


    “把柒柒还给我。”


    戚柒听到声音缓缓睁开眼,却看到这一出完全超出她的认知和想象的画面。


    妻子一身鲜血,腹部有一个显眼的血洞,面前站着一个长着触手的人形怪物,夜灯早已被破坏,在一片黑暗之中,怪物身后的触手缓缓蠕动。


    戚柒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缓慢地眨了眨眼。


    “阿玉,你怎么出血了?”声音轻的宛如梦呓。


    沈怜玉第一时间就发觉戚柒已经醒来,但是此刻最重要的还是杀死那个该死的侵入者。


    她是鲛人,这样的伤看起来很重,但是对她来说只是些小伤,虽然孩子没了,但是之后还会再有的,只要给她一点时间,只要让她缓过这一口气……


    然而它并没有打算给她时间。


    她想要反击。


    可是她动不了,不是因为伤。


    是因为肚子里那个强求来,却还未出生就已经死去的孩子。


    她献祭了太多的力量本源去孕育这个生命。


    鲛人生育本就艰难,需要消耗大量的本源,身体自然会虚弱不少,力量和反应能力也不如平时。


    尽管她提前做了准备,在庄园外安排了比平时多好几倍的海怪,却没想到侵入者的实力比她想象中还要强一些。


    “阿玉,你受伤了!我带你去医院,不对,没有医院了,那应该怎么办?要先止血,不对,还是先消毒……”


    戚柒闻到了浓烈的吓人的血腥味,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她的梦,而是更加可怕的现实,连忙去扶住身体已经摇摇欲坠的妻子,却因为大脑的一片混乱而不知所措。


    “对不起,孩子没有了,我没能保护好它。”


    沈怜玉眼中满是歉疚,她知道戚柒有多期待这个孩子。


    她也从来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失去一切。


    在她即将得到梦寐以求的一切的时候。


    “你在说什么啊,别管什么孩子了,你怎么样?我该怎么办才能救你?阿玉,你不要死,坚持住,我马上就带你去找人求助!”


    沈怜玉听到戚柒的话,和话语中对她纯粹的担心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发自内心地弯起眼眸笑了笑。


    然而没等戚柒抱起她,就被一只触手缠住拖走。


    “阿玉……”戚柒努力向前伸出手,惊慌失措地想要抓住什么。


    “柒柒,你看看我,你是我的新娘,要关心我。”


    怪物立刻打断戚柒呼唤那个小偷,声音沙哑中带着难以忽视的委屈,举起那根被切断的触手的断面,“你看,我的触手都被她割断了,好痛哦。”


    戚柒害怕的没能发出声音。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怪物会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为什么怪物要对她表现出这么熟络的模样。


    抓住她,难道是想先吃了她?


    另一只触手在戚柒看不到的方向射出,缠住了沈怜玉的脖子,绞紧,把她从床上拖起来,狠狠地摔向墙壁。


    一连串撞击声和碰撞声之后,烟尘四起,等到消散时,墙壁上只剩下一个漆黑的大洞。


    偷过这个洞,能看到被砸坏的楼梯和走廊。


    沈怜玉的身体缓慢滑落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


    ……是毒。


    而且还是不亚于鲛人特有的毒液的凶猛。


    这到底是从哪里跑出来的怪物,就算是全盛时期的她,打起来也需要相当一段时间,但是凭借现在正处于虚弱期的她……


    沈怜玉感觉到那阵毒入体时钻心的疼痛已经变为了麻木,但这并不是好的征兆。


    这意味着毒素已经侵入的更深,她需要尽快排出毒素。


    然而越是想要保持清醒,眼前就越发灰暗模糊。


    不行,柒柒要被它带走了……


    楼上卧室。


    那个东西走向床边,看着被它的触手一手握住,动弹不得,显得越发脆弱的戚柒,小新娘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个漆黑的洞,嘴唇微微颤抖,像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明明生活的好好的,怎么突然一觉醒来,孩子没了,妻子重伤好像要死掉,自己被闯入家中的怪物抓住马上就要被吃。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情?


    她被从窗户带到外面,被怪物带着奔跑在雨中。


    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了几分奇怪的即视感,就好像之前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一样。


    可是她却完全没有这样的记忆。


    “放开我!你这个怪物!我要去救阿玉!”戚柒眼看庄园被抛在身后,马上就要消失,更拼命地挣扎起来,试图用指甲挠,用牙咬,那触手却出乎意料的坚韧。


    不像是血肉,倒像是金属和皮革的结合体。


    她的挣扎对怪物来说就像是一阵轻柔的风,毫无作用。


    戚柒尽管发现了自己这番动作的无意义,但是一想到生死不知的妻子,心急如焚,边挣扎边忍不住流泪,“你要是现在不吃我的话就快点放开我啊,阿玉还在那里等我……”


    “柒柒,别担心,”那个怪物并不生气,反而把声音放得很轻,变得更温柔,“我来接你了。”


    “没事了,我们马上就能回家了。”


    戚柒抬起头,终于第一次近距离仔细地看着它。


    那张脸。


    笑的有些僵硬。


    可是那双眼睛,看着她时的眼神,为什么会让她感到熟悉?


    “花……昙?”她不由自主地念出了一个记忆里不存在的名字,发出声音后连自己都觉得讶异。


    花昙?那是谁?


    那个东西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灿烂艳丽,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你果然都还记得我,”它说着,边伸出触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脸,像是在对待自己珍视的,无比脆弱的宝物,“真好。”


    离那座熟悉的庄园越远,戚柒感觉自己的大脑和记忆都越发混乱。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逐渐停下了挣扎。


    眼神变得空茫,远远地望着那个生活了很久的“家”的方向。


    离沈怜玉越远,催眠的效果变得越淡。


    被扭曲的记忆重新回到正轨。


    戚柒被触手固定在怪物的背上,低低地垂着头看着不断变幻的地面,想要说点什么,却只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的一点古怪的咕噜声。


    那些记忆是虚假的,但是后来共同度过的时间却是真实的。


    爱吗?恨吗?


    她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什么了。


    或许皆为虚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戚柒被带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地方。


    是海边。


    海风拂面,海面平静,却因为阴天显得阴沉黑暗。


    有些冷。


    戚柒看着被雨滴打出一片片涟漪的海面,轻声问道。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怪物,不,花昙冲她笑了一下。


    “要回我们的家呀。”


    戚柒看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的花昙,神色间带上了几分悲伤和麻木。


    “家吗?”


    沾上海水的瞬间,她不受控制地变成了鲛人的模样。


    本以为她会无法适应,但出乎意料的是她比自己想象中适应的要快得多。


    几乎是在下水的瞬间就适应了鲛人的身体。


    花昙带着她不断向下潜。


    周围的环境越来越黑。


    直到来到一处平坦的沙地。


    那是海底的深处,没有光,没有声音,黑暗而冰冷,静谧的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了她们两个。


    它轻柔地把她放在一个由漂亮的珊瑚和贝壳搭成的巢里,用触手围着她,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发光的水母被吸引而来,照亮了这一片黑暗。


    水下无法发出声音。


    “这里,”它说,传递过来的意念断断续续的,“是我,花昙,小墨和柒柒的家。”


    小墨。


    原来小墨也是它。


    戚柒看着它,看着那些黑漆漆的触手,看着那张像花昙的脸。


    她无法克制地回想起过去。


    想起那个年轻的实习生,那张带着灿烂笑容的脸,那些温柔的情话……


    想起自己曾经背叛了沈怜玉。


    又亲手把装着花昙的袋子扔进水库,亲手杀了无法抵抗的花昙,没有半分反抗的心思。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催眠在离开沈怜玉之后解除了,她想起了一切。


    自己是怎么嫁给沈怜玉的,如何听信那些充满恶意的闲言碎语,想起了自己是怎么出轨的,然后想起自己为了私欲杀死了沈怜玉。


    接着沈怜玉死而复生,自己害死了花昙。


    也想起了来救她的叶梧桐是怎么死的,想起那些小鱼,想起那条带黑色花纹的小鱼。


    小墨……


    她看向面前的怪物,一张模仿着花昙的脸,背后的触手扭曲蠕动着。


    那是花昙。


    也是那条总是黏着她的、带黑色花纹的小鱼。


    原来是你啊。


    戚柒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下替代人类双腿的巨大鱼尾,苦笑一声。


    【我们都经历了很多呢。】


    她也尝试着用意念把想说的话传递过去。


    她也没有资格说它是怪物,毕竟自己也早就不再是人类了。


    它歪了歪头,好像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但它还是伸出触手,轻轻缠上她的手指,一圈一圈地绕。


    戚柒不知道,那其实是在模仿戒指。


    模仿那枚它一直记得的、刻着两个名字的银戒指。


    戚柒低头看着那圈触手,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开心,但也不是难过,复杂难辨,晦涩不明。


    像是终于明白了一切,又像是什么都不想明白了。


    海底很寂静,荒芜,像是一个巨大的牢笼。


    在这里待久了,就算是正常人也会变得不正常。


    戚柒开始这黑暗的海底生活,每天都被一个怪物亲密地抱着贴着。


    那个怪物曾经是人类,是她的情人,然后被她害死,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有时候会想起生死不明的沈怜玉,想起那个人倒在血泊里,想起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时发出的光,想到那个被花昙杀死的孩子。


    她也会想起叶梧桐,想起那个人在雨里对她说的那些话,想起她临死前的告白。


    她也经常回想起以前的自己,回忆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这里,回忆自己是怎么把一切都搞砸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是一双普通的手。


    那双手曾经杀过人,也温柔地抚摸过朋友、妻子和情人,也被小鱼缠着,一圈一圈地绕。


    但是现在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怪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用触手轻轻碰她的脸,【柒柒,怎么不高兴了?】


    戚柒看着它,【你知道我是谁吗?】


    怪物歪头有些疑惑,但还是立刻就传了过来:【柒柒。】


    她点点头,又指了指它,【那你是谁?】


    怪物愣住了。


    它想了很久,很久,久到戚柒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它传过来的念头,是模糊的,不确定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花……昙?】


    戚柒摸了摸它的触手。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答案。


    所有的一切都绕回来了。


    她嫁给了沈怜玉,出轨了花昙,杀死了沈怜玉。于是花昙被沈怜玉杀死,她被囚禁。后来她被叶梧桐救,但是失败了,于是她只能看着叶梧桐死。接着她养了变成小鱼的花昙,沈怜玉又丢掉了小鱼,所以花昙回来了,杀了沈怜玉,带走了她。


    这好像变成了一个偌大的、无穷无尽的圆环,一个她怎么也走不出去的圈。


    她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努力想讨好她的怪物。


    它用触手卷来海里的贝壳,放在她面前,像是献宝一样,它用触手缠着她的手指,用那些断断续续的念头告诉她“喜欢”,告诉她“饿”,告诉她“冷”。


    像花昙,又像是小墨。


    就算它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也记得喜欢她。


    戚柒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只是坐在那里,任由那些触手缠着她,抱着她,试图在冰冷的海水中温暖她。


    那她自己想要做什么呢?


    戚柒想。


    或许她想要赎罪。


    一切都因为她而起,一切也因该由她结束。


    沈怜玉来的时候,花昙正在用触手给戚柒梳头。


    那是一场无声又极端而纯粹的血腥死斗。


    沈怜玉从黑暗的海水中冲过来,腹部的伤口已经愈合,尽管看上去整个人的状态并不是很好,但浑身的疯狂和戾气让人不敢有半分轻视。


    沈怜玉本该在那一击中死去,但就算献祭了半数本源,鲛人也没那么容易死。


    等到自我修复的差不多,她就急匆匆地追着花昙的踪迹来到深海,来到这里找回她的妻子。


    花昙放下戚柒,愤怒地嘶吼着迎上去。


    两只强大冷酷的怪物在黑暗中厮杀。


    原本平和的海水被强大的力量搅动的暗流涌动,原本被花昙勤勤恳恳找到搬来的好看珊瑚被撞的稀碎,装饰在旁边的精致贝壳尽数被碾成粉末。


    都是花昙精挑细选出来当成礼物送给戚柒的。


    戚柒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它们打。


    无能为力。


    她从一开始就是无能为力的。


    就算变成了鲛人,她也弱的可怜,什么都做不到。


    沈怜玉腹部的贯穿伤口随着打斗又开始流血,那个未成形的孩子已经没了,但她不在乎,她只是疯狂地攻击着花昙,想把它四成碎片。


    她已经不在乎损失了,她只想把戚柒带回家里。


    花昙的触手已经断了好几根,身上的伤口在流血,但它也不肯后退一丝一毫,拼命地护着身后的戚柒。


    她们打的你死我活,却还记得让战场远离戚柒,划分出一片绝对的安全区。


    戚柒只能看着。


    她看着它们的厮杀,看着它们的争夺,看着它们为了她拼命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很累。


    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再继续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于是她把手伸向旁边。


    那里有一块锋利的贝壳碎片,是刚才战斗中被撞碎的,她捡起它,握在手里,看着那锋利的边缘。


    她曾经觉得只要能活着,要她做什么都行,就算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她也丝毫没有改变想法。


    她想要活着,活着的欲望比任何事都要强烈。


    身后,战斗还在继续。


    她闭上眼睛,把碎片按在心口那枚鳞片上。


    在和沈怜玉生活的那段日子里,她也无意中得知了一件事。


    通过吸收鲛人的血肉转化成鲛人的生物,虽然会延长生命,出现和鲛人一样的体征,但终归还是和天生的鲛人不一样,有一处极为明显的弱点。


    就是这片心口的鳞片。


    只要从这里刺下去,是轻易就能死亡的。


    很疼。


    但比起那些她经历过的,这点疼不算什么。


    戚柒笑着,用力刺下去。


    这就是她的赎罪。


    她血的气味混合在两人弥漫的浓重血气中,并没有被她们发现。


    最终,还是之前没有暗伤的花昙赢了。


    它撕碎了那个抢走戚柒的人,把那些会再生的血肉全都吞进肚子里避免鲛人复活。


    在被它吃进去之前,鲛人小偷的眼珠最后一刻还在试图转向戚柒的方向,被它毫不留情地捏碎。


    鲛人的声音在被她彻底吞没前还在试图对它的小新娘传递些什么,重复的最多的就是【对不起】。


    吃掉鲛人之后,它的记忆里好像又多出了些什么,但是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觊觎它的新娘的小偷终于死掉了。


    之后她们就可以过上幸福的生活了。


    它转过身,高兴地向戚柒游去。


    它想告诉她,它赢了,以后她可以一直留在它身边了。


    它还想认认真真地告诉她,它喜欢她,很喜欢很喜欢。


    它游到那个角落,伸出触手,想把她抱进怀里。


    然后它停住了。


    戚柒躺在那里,心口有一处深深的伤口,血还在缓缓地流,但是她已经没了生气。


    她的眼睛闭阖着,表情并不平静,而是因为疼痛和恐惧扭曲。


    她在身上刻下了三个字:【对不起】。


    又是这三个字。


    到底是在为什么道歉呢?


    那个鲛人小偷也是,柒柒也是。


    它不懂。


    花昙愣愣地看着她。


    它伸出触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凉的。


    它又缠上她的手指,触手温柔地绕成圈。


    但是那根手指上没有戒指,什么都没有。


    它发出一声低沉又模糊的呜咽,把戚柒抱进怀里。


    它不明白这是怎?* 么回事。


    它赢了,它把她抢回来了,可是她为什么死了?


    她为什么不等它?它这么喜欢她,她为什么不要它?


    没等她抱住多久,戚柒的身体在它惊慌失措的注视和挽留下慢慢化作轻柔的泡沫,被海底的暗流卷走。


    什么都没留下。


    它卷着最后触碰到泡沫的触手,呆呆地坐在黑暗的海底,很久很久。


    外面,雨停了-


    雨季终于结束了。


    没有人知道雨季为什么会开始,也没有人知道雨季为什么会结束。


    但是太阳出来了,海怪退回了海底,幸存者们纷纷从庇护所中跑出来庆祝。


    而在深海的最深处,还有一个无人得知的怪物。


    它没有死,只是喜欢上了缩在黑暗里,用触手一圈一圈地缠绕,做出圈圈的形状。


    它什么都记不得了。


    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它只记得一件事。


    它有一个很可爱的小新娘,它很喜欢她。


    很喜欢很喜欢。


    它喜欢用触手缠着她的手指,模仿着人类的戒指。


    它也记得它的妻子曾经送给它一枚银色的戒指,刻着她们名字的首字母,只是那枚戒指上的名字,它已经忘了。


    它还记得她们有个孩子,它的新娘很期待孩子的出生。


    但是深爱着它的新娘为了给它和即将出生的孩子寻找世界上最好的礼物,出了趟远门。


    然后,然后它就不记得了。


    它不再喜欢看以前它最喜欢的发光水母了。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那些亮晶晶的水母它都觉得有些难过,索性气恼地吃掉了所有会发光的水母。


    柒柒到底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它有时候会有些小小难过地想。


    其实它不需要礼物的。


    它在世界上最喜欢的就是柒柒了,只要她一直陪在它身边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为什么柒柒要留下它一个人呢?


    好寂寞啊。


    要是柒柒能快点回来就好了。


    于是怪物在海底孤零零的等待了很久很久,寂寞开始压过期待之后,陷入了漫长的、如同死亡般永无止境的沉睡之中。


    雨季结束了。


    但是再热烈的阳光也无法穿透深海的孤寂和冰冷。


    怪物在梦里终于等到了带着许多漂亮新奇的礼物的妻子,欢欣雀跃地迎上去,半是委屈半是撒娇。


    “柒柒你去哪里啦?我在这里等你好久了!我不想要礼物了,你以后不要走了好不好?”


    “嗯,以后不走了,”妻子笑容明朗温柔地亲吻它,悉心安抚寂寞的忍不住开始流泪的它,语气轻快:“我回家了。”


    它终于开心地笑了起来。


    过去积攒的无数快要令人发狂的寂寞和悲伤都因为这句话一扫而空。


    就像戚柒曾经为她念的所有童话故事的结局一样。


    她们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结局啦,我边写边哭,我的泪点实在是太低了


    第93章


    戚柒的眼睛蓦然睁开, 刚好对上了两双情绪复杂到难以言喻的眼睛。


    两双眼睛下面还有十分瞩目的黑眼圈。


    “你终于醒了。”


    戚柒慢吞吞地从工作舱内起身,记忆逐渐回笼。


    原本想说的“又失败了,看来我真的不适合这个部门”硬生生憋在了嗓子眼里。


    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竟然成功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怪谈部门部长江照水顶着两个黑眼圈定定看着她, 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奇景。


    旁边的同事也同样瞪着大眼睛, 求知若渴。


    这个任务曾经失败了无数次,因为那些进入小世界的工作人员往往连和大BOSS沈怜玉结婚的第一步都做不到, 就算有那么一两个侥幸和沈怜玉结了婚,也都在新婚夜当晚被沈怜玉吃掉,更不可能走后续剧情。


    后来她们调查了原因,是因为那凤毛麟角的一两个工作人员的灵魂力量比一般人更强,对原本不喜欢吃人类的大BOSS来说就像是一堆难吃的馊饭里出现了一道美味菜肴。


    所以这些幸运儿才能被允许接近,只是在结婚后就会被吃掉。


    一开始看到戚柒主动被沈怜玉接近,甚至被求婚,她都能理解, 可以解释成戚柒的灵魂强度比一般人高很多, 高的引起了大BOSS的食欲。


    但是后来, 事情的发展就变得魔幻了起来, 本该在晚上就被吃掉的戚柒却没有立刻死亡, 反而被喂食了大BOSS自己的血和肉,变成了鲛人。


    看到这里, 江照水激动起来, 以为这一次没问题了,一定可以好好完成任务。然而就在她以为胜券在握, 甚至想给新员工准备一个庆祝宴的时候, 本该被沈怜玉发现出轨后杀死的戚柒又活了下来。


    江照水心凉了。


    她再也不要半场开香槟了。


    接着她就眼睁睁看着因为大BOSS对囚禁戚柒的执念,小世界受到影响,暴雨末世突然到来, 整个小世界都被颠覆。后来关键角色叶梧桐因为提前对上了沈怜玉被杀死,出现了一个原剧情里不该出现的怪物,而这两个怪物开始为争夺戚柒打的头破血流。


    正当她以为这一次也注定是失败的时候,却发生了转机,后出现的怪物吃掉了大BOSS,误打误撞结束了末世,戚柒自杀死亡的事实似乎让那个变成最强的怪物陷入沉睡。


    小世界竟然就这么不可思议地自己稳定下来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江照水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惊奇再也按捺不住。


    “就,这么做的?我自己也不太懂。”戚柒不可能说自己偷偷加了点辅助小工具,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问了半天没有任何进展,江照水也只能把戚柒本身归类为一个特殊例子,不能作为普遍参考。


    “算了,”江照水有些遗憾地不再追问,转而对戚柒的态度变得格外温和,“你这次做的很好,看来我把难度最,咳咳,我的意思是适合你的任务交给你是正确的做法。”


    “奖金我已经给你申请了,你想休息的话就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之后再接再厉!”


    戚柒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手里就被上司塞了一堆不同的任务文件。


    “我们部门真是未来可期啊哈哈哈!”


    江照水笑的爽朗开怀,拍了拍戚柒的肩膀后就带着朝她挤眉弄眼的老油条同事志得意满地离开。


    休息吗?


    戚柒倒也没觉得有多累。


    或许是体质原因,对她来说,以执行者的身份完成怪谈部门的任务反倒比她以前在文职部门整理文件更轻松一点。


    不过,有奖金啊……


    常年摆烂的戚柒忍不住翻了翻手里的任务剧情卷轴,决定稍微努力一下。


    “反正也不是很累,多攒点钱提前退休也不错。”


    戚柒翻了一遍卷轴,抽出其中一个有些奇怪的。


    这个世界的任务和其他扮演炮灰身份送死的任务不太一样,没有明确的任务要求。


    戚柒看了好几遍,好像确实没有目标,只是让人进去体验一下就可以,那就当做一场放松心情的度假吧。


    要是江照水还在这里,听她这样说一定会拼命阻止,然而可惜的是因为解决了部门里一个大难题而兴高采烈的江部长此时已经跑到其他部门低调炫耀了。


    无人阻止的戚柒为自己的工作舱检查调整了一番,然后用自己的小外挂随机选了一个人设,躺进去闭上眼,就这样开始了新一轮的工作。


    【罪恶都市:大逃杀】


    【罪恶都市里潜伏着无数恶人变态,他们无恶不作,最擅长伪装,混杂在普通NPC中无法辨认。


    在这款游戏里,玩家会获得随机分配的身份牌,平民牌的任务是扮演身份牌上的角色,在无数潜伏在阴影的红名NPC的威胁下不暴露外来者的身份,努力保全自身,活到最后;


    而抽到恶人身份牌的玩家,则第一周需要杀死一个人,不管是玩家还是NPC,第二周需要杀死两个人,按照此规律,依次递增。


    直到整个罪恶之城中只剩下唯一一名玩家,游戏才会结束,该名玩家将会获得奖池里的全部奖金。】


    看简介就觉得惊险刺激,勾心斗角。


    虽然说是度假,但戚柒觉得自己大概不久之后就会被杀死退出这个世界了-


    天色变暗。


    夜间直播平台上的流量开始增加。


    戚柒是一个深夜档小主播,陪聊、唱歌、跳舞,还有深夜必不可少的擦边。


    虽然脾气差了点,但好在长着一张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眼的脸蛋,就算直播的时候经常摆烂,也缺乏对打赏大佬的热情和耐心,也偏偏有人就吃这套。


    【用户“无敌”送出火箭×1】


    火箭的特效在屏幕上炸开,金红色的光映在戚柒脸上,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懒洋洋地对着镜头摆了摆手:“谢谢无敌的火箭,破费了。”


    弹幕瞬间热闹起来:


    【大佬今晚又来了】


    【无敌是真爱啊】


    【主播能不能热情点,大佬刷火箭了!】


    戚柒看见了,但她没理会。


    她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温吞吞的,带着一股塑料味。


    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回去,继续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弹幕,百无聊赖地眨眨眼,像在看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


    “想不想听歌?”她的声音还是那副散漫轻佻的调子,“点歌的扣1。”


    满屏的【1】刷过去。


    戚柒随手点了一首老歌,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着,像是在发呆。


    半夜进入平台的人多了起来,她的直播间的人数也在缓慢上涨,从两百多到了四百多。


    弹幕里有人在夸她好看,有人在问她为什么不说话,有人在刷礼物求加微信。


    戚柒统统没理。


    她就那么靠着,等前奏放完,开口唱了几句。


    唱的很一般,但她自我感觉很良好,弹幕也都冲着她的脸多是一水的夸赞。


    唱完一段,她又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凉水滑过喉咙,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主播底子还行,就是穿的衣服不行,怎么不换件更好看的衣服?比如女仆装之类的,到时候我给你打赏。】


    这就是目的相当明显,连藏都不愿意藏的老色批了,而且穷,连花点钱送个礼物都不愿意,光画个大饼就好意思点上菜了。


    戚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打扮。


    是一件oversized的灰色薄卫衣,领口太大,一侧肩膀露在外面,锁骨清晰可见,再往下是若隐若现的胸线。


    下身是一条牛仔短裤,堪堪遮住大腿根,腿就那么光着,盘在椅子上。


    这不是挺好的,再说买新衣服还要花钱呢。


    但观众不这么想。


    已经有人开始不断在弹幕刷想看主播穿的各种衣服了。


    戚柒一律无视。


    没人进来打赏,她就聊聊天;有人进来打赏,她就唱唱歌,又跳了一会儿舞。


    唱歌的时候都是在夸她好看的,跳舞的时候弹幕刷的人更多一些。


    她是有一点舞蹈底子的,平时也在练,得益于此,身材才没在常年的宅家生活中走形,保持着完美的马甲线。


    眼看又收获了几个打赏,时间也差不多了。


    戚柒慢悠悠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挡着嘴,打完哈欠还揉了揉眼睛。


    “困了,今天就早点下吧。”


    弹幕瞬间爆炸:


    【别啊!!!】


    【刚来就要下?】


    戚柒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二十三。


    她直播了快七个小时,确实累了。


    “行了行了,再唱一首就下。”她妥协似的摆摆手,点了一首更老的歌。


    前奏响起的时候,她难得认真地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


    这大概是她唱的最好的一首。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声音还是哑的,但莫名有种温柔的质感,她唱得不专业,但莫名有种深情款款令人沉溺的感觉,一双漆黑深邃的黑眸专注地看着镜头,像在与屏幕外正在看的观众对视。


    弹幕安静了几秒,然后又开始疯狂刷礼物。


    一首歌唱完,戚柒没等大家反应过来,直接对着镜头挥了挥手,猝不及防地露出一点恶作剧成功似的笑意,“下了,晚安。”


    【用户“柒柒不是77”已离开直播间】


    直播间瞬间黑屏,只剩下一群懵逼的观众在公屏上刷着问号。


    戚柒关掉电脑,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凌晨四点零七分。


    直播时长六小时,总收入三百,扣除平台抽成,到手大概一百出头。


    “够了。”她自言自语,声音因为直播聊天说了太多话而有些沙哑。


    按照最近的每日进账,应该够交下个月的房租和生活费了。


    她就那么赤着脚从椅子上站起来,光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脚趾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租的这间公寓什么都好,就是没有地暖,十二月的夜里,地板凉得像冰。


    但她懒得穿鞋。


    这是戚柒的习惯。


    她赤着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


    天快亮了。


    城市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光里隐约可见,远处有几栋高楼亮着零星的灯。


    戚柒的房间在公寓四楼,窗外能看到隔壁楼的墙壁和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里堆着垃圾桶和几辆废弃的自行车。


    她看着窗外发呆,顺便伸展坐的僵硬的身体。


    想去冰箱里找点东西吃。


    她记得还有半瓶可乐,但打开冰箱门,只有一盒过期的牛奶和两根蔫了的青菜。


    戚柒无意识抿起唇。


    她套上在超市买的一双二十块钱的棉拖鞋,粉色的,鞋面上还印着褪色的卡通兔子。


    临出门,她犹豫了一下后又披了件外套,确定手机和钥匙都在手里之后关门下楼。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跺脚,昏黄的灯光亮起来。


    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的,一层叠着一层,有些已经发黄卷边。


    这栋公寓已经很旧了,所以租金才这么便宜。


    戚柒打着哈欠往下走,拖鞋在水泥楼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一楼拐角处有个自动贩卖机,这也是她在深夜发现家里断粮后出来觅食的固定场所。


    其实公寓外再走几分钟就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但是戚柒懒,不想走那么远。


    戚柒掏手机扫码,按了可乐的按钮。


    “咣当”一声,可乐掉进出货口,她弯腰去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戚柒直起腰,回头往楼梯那里看了一眼。


    一个高瘦的人影正从楼梯转角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很大的黑色垃圾袋。


    垃圾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戚柒打开可乐,靠着机器咽下一口碳酸饮料,舒爽地吐了口气,而后悄无声息地在心里对拎着巨大塑料袋下来的人评头论足——这人肯定是个喜欢把垃圾攒很久才下来扔的懒人。


    声控灯亮了。


    戚柒看清了那张脸,是个很年轻的女人,但是瘦得过分,过长的刘海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


    或许是混血,五官很有立体感,眼睛是极浅的灰褐色,是国内不常见的颜色,像是蒙了一层雾,看人时会带着一种野生动物般的警惕。


    女人似乎对视线很敏锐,马上就朝她看过来。


    她没想到这个点会有人在楼下,在看到戚柒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吓到的小动物一样僵在那里。


    戚柒在此时也借着女人转头时一瞬间扬起的头发看到了她的右半边脸。


    从颧骨到下颌角,有一道显眼的疤痕,微微凸起,像是一条肉色的蜈蚣横亘整张脸。


    女人也注意到了自己费心思遮挡的半边脸还是被看到了,有些不安地侧了侧身子,仿佛是觉得这样就能挡住戚柒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戚柒非但没有移开视线,反倒先对那个女人点了点头。


    “早。”


    她的声音还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而那个女人僵硬地动了动脖子,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和自己打招呼,沉默几秒后幅度极小地点头回应,然后飞快低头盯着地面,仿佛地上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


    戚柒没在意。


    她握着冰凉的易拉罐,趿拉着拖鞋往楼梯口走。


    经过那个女人身边的时候,女人礼貌地侧身让开路,把垃圾袋拿远,保持距离。


    但是戚柒还是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像是消毒水,又像是某种清洁剂,还有一点点……铁锈味?


    但是她没回头,也没停下脚步。


    在这座城市,好奇心是最不必要的东西。


    身后安静许久后再次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戚柒上了两级台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消失的人影,没见过的人,或许是她隔壁新搬来的邻居。


    “怪人。”戚柒嘀咕了一句,继续往上爬。


    第94章


    戚柒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 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意识逐渐回笼,习惯性地偏头看了眼手机。


    手机显示下午两点刚出头, 也就是说她睡了还不到六个小时就被强制吵醒了。


    戚柒眼底浮现出睡眠不足导致的烦躁。


    门外的敲门声还在继续, 半天等不到里面的人来开门也不急不躁,坚持不懈。


    一下后紧接着连续的两下, 然后是四下,再回到一下,简单的敲门竟敲出了动次打次的节奏感,错落有致,像在敲架子鼓。


    听到这独树一帜的独特敲门习惯,戚柒就知道门外的是谁,也因此更不想起床给她开门了。


    戚柒无声地咂舌,然后翻了个身, 把被子蒙在头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敲门声终于停了。


    只是当她刚要松口气, 手机就响了。


    她摸过来一看, 来电显示:乐思蜀。


    戚柒盯着这三个最不想看到的字看了两秒, 认命地接起来。


    “喂……”


    “戚柒!开门!我知道你在家!”电话那头的声音阳光明媚,带着一点自然的甜兮兮撒娇意味, 像一只快乐的小狗在嘤嘤叫, “我给你带了好吃的!快开门!”


    戚柒捏了捏眉心,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等那边的声音停了, 才冷漠地说:“我在睡觉。”


    “睡什么觉啊都下午了!快开门快开门快开门!”


    眼看电话对面的人有着她不开门就要一直吵下去的打算,戚柒只能遗憾放弃原本想要无视乐思蜀的计划。


    她深吸一口气后掀开被子,赤着脚下床, 慢腾腾地走到门口,磨蹭了好一段时间才不情愿地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短发,天生的羊毛卷,蓬松柔软,衬得本就精致的脸更小,笑起来脸上有两个甜蜜的酒窝,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两端扯开尖尖的笑弧,露出俏皮的小虎牙。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下身是一条工装裤,脚上踩着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带着一股和这个陈旧的公寓格格不入的时髦轻快。


    乐思蜀笑的有些得意地冲戚柒抬起手里印着某家以昂贵闻名的快餐店logo的塑料袋,邀功似的晃了晃。


    里面装着的碳酸饮料里的冰块互相碰撞,随之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和气泡破碎的清爽声音。


    “Surprise!”乐思蜀把塑料袋举到戚柒面前,笑容夸张,“你最喜欢的那家店出了新品,我看到之后第一时间就去排队了!开不开心?”


    戚柒看着她,面无表情,但在看到那个logo的时候眼神多停留了一秒,还是让她进来了。


    “……我谢谢你。”


    “不客气不客气~”


    乐思蜀面对戚柒肉眼可见的冷淡敷衍也毫不在意,自顾自地挤进门,熟练地拿起鞋柜里的一次性拖鞋,走到客厅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放,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你这里还是这么乱。”她环顾四周,嘴上说着类似嫌弃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什么东西这么香?”


    乐思蜀好像遇到了什么困难的问题般皱起眉,环视一周,随后眼前一亮,在戚柒还没来得及阻止之前就迅速拿起她之前随手扔在沙发上的卫衣深深嗅了一口。


    “就是这个味道!”


    戚柒习以为常地看着她夸张到变态的行为,一把从她手里把自己换下来还没洗的衣服抢走。


    “这是我还没洗的衣服,你这样很恶心,你知道吗?”


    这就是她不想让这人进家门的原因。


    卫衣被抢走时末端带着金属扣的袋子甩到拽着另一端不肯松手的乐思蜀脸上,在那张白皙可爱的脸上留下一道鲜明的红印。


    “好痛哦,柒柒,人家明明是想着你才过来给你带饭的,怎么对人家这么粗暴?”乐思蜀不但没有丝毫生气的样子,反而故作娇柔地轻抚自己的脸,看向戚柒的眼眸湿润泛光,不小心泄露出一点没藏好的兴奋。


    变态。


    戚柒连个白眼都懒得给她。


    乐思蜀见戚柒不理她便无趣地撇撇嘴,放弃了夸张的表演,浑身卸力往沙发上舒舒服服地一倒。


    “还是你家待着舒服,不如我也干脆搬到这里好了。”


    “别,会变得更乱。”


    戚柒在她对面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她的房间确实挺乱的。


    衣服从椅子堆到沙发上,外卖盒子还摞在垃圾桶旁边,电脑桌上摆满了乱七八糟的直播设备和小摆件。


    昨晚喝了一半的可乐还放在床头柜上,放了半天已经没什么气了。


    “你是来收租的?”戚柒有些不耐烦地问满脸写着“我要在这里赖下去”的女人。


    乐思蜀歪着头看她,笑容灿烂,“不是啊,就是想你了来看看,你看,我还带了礼物。”


    戚柒看着她没说话,但是嗤之以鼻的态度已经写在了脸上。


    乐思蜀是她的房东。


    这栋虽然老旧但占据了黄金地段的公寓楼,据说整栋都是她的。


    戚柒不知道她什么来路,只知道这个看起来比她还小两岁,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出手阔绰,从不催租,偶尔还会送点小礼物。


    她这个房间的上一任租客搬走的时候,还是乐思蜀亲自带戚柒来看房,热情得像在推销什么宝贝。


    “这栋楼安静,邻居都好相处,治安也不错……当然,在这座城市,治安这种东西嘛,都是相对的。”她当时是这么说的,一脸天真无邪。


    总之不像个正常人。


    戚柒租下了这间房,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便宜,再加上地段不错,点外卖、出行也方便。


    “你真的不是来收租的?”戚柒不信地又问了一遍。


    前几个月她的直播还没做起来,收入很不稳定,甚至一度要交不起房租,和乐思蜀也是在那之后熟络起来的。


    除了喜欢随便闯入别人的家还对别人的私人物品动手动脚的习惯变态了一点,其他地方都还好,对房租的态度更是宽容的离谱,简直就像是根本不在乎钱一样。


    不过也确实,毕竟她是能拥有一整栋公寓楼的人。


    在这座以罪恶为名的城市里,和其他动不动就杀人放火的恶人比起来,就连乐思蜀身上一些变态小癖好和恶劣的性格都显得不足为道起来。


    见戚柒终于愿意搭理她,乐思蜀笑得更开心了,“你这么想交租啊?那行,下个月的房租,一千二,记得转我微信。”


    她说着,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杯杯装可乐,插上吸管,递给戚柒。


    戚柒秉持着不要白不要的心态接过来,喝了一口。


    冰冰凉凉,碳酸很足。


    她看了正盯着她喝可乐的乐思蜀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家店的?”


    因为很贵,所以她平时点的都是更平价的替代品,不怎么点这家,就算经常来她家也不应该知道她喜欢这家店的东西。


    乐思蜀眨眨眼睛,自己也拿了一杯饮料,把插吸管进去,“你直播的时候说的啊。”


    戚柒愣了一下,努力回想。


    她说过的吗?


    好像是说过,但也就是在在某次直播里随口提了一句的程度。


    “你看我直播?”她看着乐思蜀,有种怪异的被一直盯着的不适。


    乐思蜀咬着吸管,点头,“看啊,经常看,你跳舞好看,唱歌也好听……你会介意房东是你的小粉丝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语气真诚得像是指出正在游街的老国王没有穿衣服的小孩一样。


    戚柒没接话,低头拆起了新品牛肉塔塔的包装。


    乐思蜀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说:“你昨晚几点下的?我后来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你已经下播了,今天会播吗?几点?”


    “不知道,”戚柒专心致志地品尝新品,眼睛因为吃到了美味而无意识眯起,“看心情。”


    “那你今天心情好吗?”


    戚柒终于肯抬眼看她。


    乐思蜀正一脸期待地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等着主人扔球的小狗。


    “一般。”戚柒收回视线,继续低头吃饭。


    乐思蜀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一点,好像很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好吧,那就不播,毕竟柒柒这么辛苦,也是应该好好休息一下的。”


    她把炸鸡袋子打开,金黄色的炸鸡块,上面撒着浅黄中夹杂着星星点点绿色香料的特调芝士粉,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戚柒确实饿了,她昨晚到现在就喝了一瓶可乐。


    她没有拒绝,而是从善如流地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好吃吗?”乐思蜀凑过来问,脸离得很近。


    戚柒往后仰了仰,虽然不想看到对方脸上得意的表情,但面对美味无法撒谎,不得不点头,“……还行。”


    乐思蜀果不其然露出了和戚柒想象中一样欠揍的笑,然后自己也拿了一块吃。


    窗外热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充当屋内的照明。


    “对了,”乐思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见过新搬来的租客了吗?你旁边那个。”


    戚柒咬炸鸡的动作顿了一下,想起了昨晚的事。


    “见到了。”


    乐思蜀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很感兴趣地问她,“什么时候?在哪里见到的?我都没怎么见过她呢。”


    “凌晨四点多吧,在楼下贩卖机买可乐的时候。”


    “她怎么样?”乐思蜀眼眸微微眯起,继续追问,“人好相处吗?”


    戚柒想了想,回忆起那张瘦削的脸,那道一看就不寻常的疤痕,那只雾蒙蒙的灰色眼睛,还有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


    “不知道,感觉她应该挺不喜欢说话的,我和她打了声招呼,但她也只是点了点头,其他的就没什么了。”


    吃着喜欢的东西,困意也消散的差不多了,戚柒也变得好说话起来。


    乐思蜀“哦”了一声,“她居然回应你了啊……”语气里带着点古怪,像是觉得很讶异,又有些失望似的。


    她低头喝了口可乐,又问戚柒,“你不觉得她奇怪吗?”


    戚柒看她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乐思蜀脸上令人深思的神色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笑得很无辜,“就是听别的租客说的,说她从来不出门,垃圾也是半夜扔,怪吓人的,有人说见过她一次,看着挺凶。”


    戚柒想起那个女人僵硬的动作和躲闪的眼神,还有低着头盯着地面的样子。


    “凶倒是算不上吧,”她轻笑一声,用纸巾擦了擦沾上了芝士粉的嘴角,“就是有点……怕人。”


    乐思蜀歪着头看她,忽然笑了,“你倒是会看人。”


    戚柒无视她莫名其妙的话。


    吃完炸鸡,乐思蜀又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地聊了些有的没的,然后开始问戚柒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需不需要帮忙,有没有奇怪的人骚扰她。


    戚柒一一否认。


    “那就好,最近多了一些奇怪的人,”乐思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有事随时找我,X信电话都行,毕竟我是你房东嘛,为租客解决麻烦是应该的,再说我还是柒柒的粉丝呢。”


    她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你昨晚那个榜一,叫什么无敌是不是?他是不是在直播间骂你了?”


    戚柒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无敌确实是经常给她刷礼物,还私下加了她的联系方式,但是因为想约她出来吃饭一直被拒绝,表面上很有风度没说什么,只是有一次或许是喝多了没憋住,或许是被撂了面子在?* 心里积怨已久,在她直播间人最多的时候发了很多辱骂的话。


    昨天来砸礼物也有道歉和告别最后一次的意思,只是歉意很明显不多,毕竟砸的钱还没有以前一半多。


    乐思蜀笑容灿烂,尾音上扬,“都说了我是柒柒的粉丝嘛,他好像挺烦人的,昨天走了之后还在网上和群里四处编造你的坏话,什么玩意儿。”


    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厌恶。


    群?


    啊,是粉丝群。


    戚柒下播之后没多久就直接睡觉了,没看粉丝群,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既然对方不想要体面,那她到时候直接把他们的聊天记录发出去就好了。


    “没事,我自己能处理好的。”


    乐思蜀点点头,推开门,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行,那你好好休息,晚上播的话告诉我,我给你刷礼物。”


    门关上了。


    戚柒站在门口,听着乐思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整个楼道归于安静。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尽管乐思蜀已经离开了,但那种被注视的不适感觉一直驱之不散。


    最近大概是犯小人。


    去洗个澡吧。


    去去晦气。


    戚柒想——


    作者有话说:终于来到了40w字


    顺便推一下已开的专栏新文《如何让反派Omega继妹改邪归正》


    第95章


    这是林墨进入游戏后存活的第七天。


    七天的存活时间不算短, 但也绝对不算长。


    但是这七天对她来说简直就像是一个漫长的噩梦。


    一开始,这款名叫《罪恶都市:大逃杀》的游戏打着【全世界第一款划时代全息游戏】、【第二世界】、【赢家将独占百亿奖金】的高调名号在各平台大肆宣传的时候,虽然宣传片看上去很像那么一回事, 但是谁也没把它当真。


    毕竟市面上有太多借着全息游戏的名头和一个用了整个游戏百分之九十的经费做出来的宣传片就跑来骗人气的游戏了, 那么多顶级公司研究了这么多年都没能摸到边的技术,怎么可能被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还是前不久新注册的小公司研究出来?


    虽然主流的声音都是一片唱衰和嘲讽, 但是也有很多内心抱有一点“万一呢”的微妙期望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点击了预约。


    她就属于前者,反正按照宣传的,游戏官方会为预约被选中的人免费发放游戏头盔,一分钱不用花,就算不是全息游戏也没什么,顶多浪费了一点时间。


    林墨觉得像她这么想的人一定不在少数。


    但她没想到的是,她这样一个从小到大都说不上幸运的人,竟真的成为了从庞大的预约人数中被选中的1000个人之一。


    当游戏开服那天从家门口发现一个发件人署名【罪恶之城】的游戏头盔开始, 很多人的命运就开始了不可逆转的变化。


    林墨也一样, 她好奇地研究了半天, 然后兴致勃勃地按照说明书戴上了那个据说可以进入全息世界的游戏头盔, 再一睁眼, 竟真的来到了一个五感无比真实的全新世界。


    一切都仿佛是游戏宣传的那样:第二个世界。


    【罪恶都市:大逃杀】的游戏规则只有五条:


    1、玩家进入游戏后会随机抽取身份牌,分为平民牌和恶人牌, 在进入世界的瞬间每个玩家会获得各自身份牌应有的技能, 但是不管是哪一方都需要按照基础设定进行角色扮演,如果被NPC察觉出不对, 就会被立刻淘汰。


    平民牌就算不想主动杀人也没关系, 只要进行角色扮演活到最后就能成为赢家,但是恶人牌因为技能比平民牌更为强大和有利,所以相应的也有了制约:每周必须杀死一个人, 可以是玩家也可以是NPC,但每过一周,需要杀的人数就要比上一周增加一个,而且一旦被警察确认为恶人,恶人牌玩家就会被淘汰。


    杀的人越多,就越是容易暴露马脚,也就是说拖的越久,对恶人牌的玩家就越是不利。


    2、罪恶之城只有两种NPC,但都拥有和真人无异的高智能。大部分都是善良的NPC,支撑整个城市的运转;但也有一些渴望鲜血,癖好扭曲的恶人隐藏真面孔混杂在人群中,他们擅长伪装,极难辨认。所有玩家对后一类NPC的吸引力都很强,请小心不要被隐藏身份的红名NPC杀死。


    3、本游戏为各位玩家提供了一处可以尽情交流的净土,【玩家论坛】app已安装在各位玩家的手机中。如果手机丢失或遭到破坏,app也将销毁,在玩家获得的下一部手机中同步安装。


    4、玩家可以划分阵营,互相勾心斗角,排除异己,但是请切记:游戏最后只有一个赢家。游戏持续的时间取决于赢家何时诞生,只要罪恶都市中还存在着数量为一以上的玩家,游戏就永远不会结束。


    5、生命只有一次,请各位玩家珍爱生命。


    一开始,正对全息游戏感到新奇的玩家还没有发现任何不对,一边四处探索一边兴奋地在论坛上发布各种帖子。


    直到有一个玩家因为下午现实生活中还有事,在探索一阵后恋恋不舍地想要下线,却在这时发现哪里都找不到下线的按钮,于是在论坛上发布求助。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其他人也终于陆陆续续察觉到了:这款游戏根本没有退出登陆的选项。


    不如说除了手机上的【论坛】可以证明这只是一款游戏以外,其他的一切都真实的过分,所有NPC和真正的人类没有任何区别,头顶也没有任何标识,眼前的景色没有任何不符合现实的地方,仿佛他们真的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


    他们被困在了这个世界。


    在玩家们的惊慌的氛围酝酿了一阵后,有些人开始组队抱团,打算线下面基,然而变故在有五人成功面基后在论坛文字直播他们的面基过程时发生了。


    先是原本还直播的好好的,说要给他们发美食图片的几个人突然没了下文,然后就是长达一天半的异样沉默。


    之后在顶着一身伤死里逃生,跑进医院经过手术才获救的那个幸运儿磕磕绊绊的描述下,其他玩家才知道了空白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他们中的四人被一个伪装成饭店老板,实际上是隐藏食人魔的红名NPC突然暴起杀死了。


    在这个连登出端口都没有的游戏里,谁都不会天真到觉得死亡就理所当然地代表着下线,更有可能是再也不能睁开眼的死亡。


    在这里,疼痛是真实存在的,死亡也是真实存在的。


    这个时候,所有玩家终于想起了游戏给出的规则中最后一条最为简短、看似毫无信息量的规则:生命只有一次,请各位玩家珍爱生命。


    正如游戏的名字,是一场要玩家互相残杀的【大逃杀】。


    林墨见过太多人死去。


    自信满满主动出击的玩家、战战兢兢谨小慎微的玩家、试图拉拢其他人成为首领的玩家、想团结众人破解游戏的玩家、只想保全自身的玩家……


    很多很多玩家,都在某个深夜,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玩家论坛里的帖子也从一开始的一刷新就能刷出好几页水帖的热闹景象变得冷清,剩下的玩家都不敢再随便泄露自己这边的信息,选择抱团的人也越来越少,所有活下来的玩家都开始互相警惕防备。


    论坛最显眼处是一个人数1000的倒计时,仅仅过了七天,就减少了近半数,这个熟悉还在以更快的速度向下跌。


    这座城市叫新伊甸。


    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叫它罪恶之城。


    林墨坐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她拿的是恶人牌,今天是第七天,一周的最后一天,她必须要杀死一个人。


    说她圣母也好,胆子小也好,明知道再不动手自己就要死了,她却迟迟下不去手,一直给自己做心里建设,就这样拖到了最后一天。


    怪就怪这个世界太真实,就连杀人也和现实中杀人的感觉不会有任何区别吧,她前不久还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学生,尽管已经获得了恶人牌的力量和技巧,但是心理上还是个抗拒犯罪的正常人。


    窗外的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天光把街道照得惨淡。


    她揉了揉眉心,打开手机,烦躁之下习惯性地进入那个只有玩家才能访问的论坛。


    论坛首页,一条新帖子被刷新出来。


    【标题:主包之死】


    【家人们,不知道主包临死前能不能把写完的帖子发出去,如果你们已经看到这里,那恭喜你,有幸见证了主包在游戏里短暂的一生。


    现在主包应该已经躺板板了。】


    林墨心里一沉。


    继续往下翻,是日记的格式,字数很多。


    发帖人大概是每天都在论坛上写当天的日记,活着的时候不敢泄露自己的信息,但是等到要死的时候这种信息捏在手里也没意义,不如把杀了自己的人的特征告诉其他玩家,说不定还能减少一些伤亡。


    【主包的身份是平民,一个苦命的社畜,和主包现实生活中一样呢,但是和主包不同的是,这个身份喜欢看直播,还装大款打赏,平时省吃俭用,几乎把每个月的工资都花在这上面了。


    苦命的主包为了扮演人设,也只能狠心放弃我的漫画,每天晚上去看擦边主播打赏,顺便把原先味很冲的{做个俗人}的网名改成了{无敌},寄托了希望主包能活的久一点的心愿。


    但是不得不说,主包看直播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小主播,长的超级漂亮,身材也特别好,特别是那种漫不经心,什么都不在乎的冷淡神态,简直是主包的天菜!好想喊妈妈抽我……忍不住多发了几个打赏,好快乐,有种把钱包奉上的冲动是怎么回事……】


    满屏的快活气息。


    林墨看着看着有点无语,一点感伤的情绪都没了。


    【主包今天有工作上的聚餐,一群酒鬼喝大了又要转战KTV,碍于人设主包也不能走,但是主包又不想错过77的直播,所以不得不在别人唱歌的时候在旁边偷摸看擦边主播,没想到被一个同事发现了。


    同事看到主包打赏了这么多钱,就很猥琐地问主包是不是已经和这个主播睡过了,主包说没有,同事不信,为了维护女神的名声,主包还特意把女神拒绝主包一起吃饭的邀请的聊天给她看,没想到因为主包被拒绝没生气,同事居然开始用怀疑的眼神看主包。


    虽然很讨厌这个人侮辱主包的女神,但是因为主包的人设是那种把脸面看的比什么都重的好色虚荣怪。


    为了不被看出端倪,主包不得不在直播间大放厥词,但就连这样主播都没生气,还淡淡的说了句抱歉,要不要把钱退回去,主包当然不能收,赶紧假装骂够了退出去。


    第二天想要狠狠打赏大额礼物去道歉,但是发现主包的钱已经不够多了,只能把剩下的钱扣掉主包的基本生存费之后全都换成打赏。


    女神一定很伤心,可恶!该死的同事,要是我拿的是恶人牌,第一个把这个猥琐同事突突了。


    要是女神是玩家的话,希望她能看到我的帖子,我真的是被这该死的人设逼的!女神不要伤心啊啊啊!不对,女神还是别是玩家了,当玩家太危险了!】


    77吗?但是没说直播平台。


    林墨在网上搜这个名字,出来了很多结果,并不能确定是哪一个。


    不过如果能见面的话,还是有办法能确认是玩家还是NPC的。


    每个玩家身上都会有一个只有玩家才能看到的计数纹身,显示着游戏内还有多少玩家存活的数量。


    【今天下班依然很晚,筋疲力尽的主包现在正谨小慎微地走在下班路上,耳听六路,眼光八方,好害怕突然冲出来一个杀人魔。这个游戏真是太坏了,为什么非要把玩家设置成这种很容易被杀的奇怪体质啊!】


    【走进一家便利店,在那里遇到了一个短发羊毛卷的超可爱女孩子,她人真好,居然还主动和一脸憔悴泛油光的主包打招呼,虽然主包的取向是姐姐系,但是现在看来妹妹也很好,嘿嘿……】


    【羊毛卷漂亮妹妹是杀人不眨眼的红名NPC,力气很大,主包根本打不过,只能逃跑,她人还怪好的,还让主包逃跑,但是人在后面追的很游刃有余,恐怖!漂亮妹妹好像是77的狂热粉丝,来线下真实主包这个被迫扮演人设对77口出狂言的假金主了,主包错了,还是姐姐系比较好……】


    【希望大家别像主包一样短命,活的久】


    最后一句话明显还没打完字就匆匆忙忙发出来了。


    帖子到此结束。


    林墨看到窗外一个明显喝多了酒,走路七摇八晃的男人,体格很瘦弱,一看就是因为工作要久坐平时也不怎么锻炼的类型。


    她收起手机,摸了摸口袋里的小刀,一直跳的飞快的心跳逐渐平静下来。


    她想活下去,就像无敌说的那样,活的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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