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乐思蜀从变得一片漆黑的监控录像里察觉到了不对。
她坐在那间堆满显示器的暗室里,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双腿蜷在人体工学椅上, 面前的大屏幕被分割成三个画面, 原本都是戚柒家的不同角度——客厅、卧室、浴室。
但是现在全都暗了下去。
她习惯晚上在这里追戚柒的实时直播到结束,然后再看监控画面, 等到戚柒睡了她也就洗洗去睡了,白天偶尔去戚柒家里骚扰她。
自从在戚柒租的房子里借着帮忙拉网线的借口安了摄像头之后,乐思蜀的生活就不知不觉变成了这样。
戚柒昨晚直播后喝了酒。
她平时不喝酒,说“酒很难喝,还不如甜果汁”。
两点下播之后戚柒就关了摄像头,没有立刻去洗漱,而是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酒,大概是想尝个新鲜, 喝了酒之后不久脸颊就泛起薄红, 失神地盯着天花板, 像一只被太阳晒化了的猫。
连直播时穿的衣服都没换下来, 就这样踉踉跄跄地栽倒在床上睡着了。
乐思蜀眯着眼咬着棒棒糖的塑料棍, 快进。
偏偏从三点半之后,监控设备仿佛坏掉了一样, 再也没记录下任何影像和声音。
“有小虫子进来了吗?”乐思蜀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棒棒糖的塑料棍被她咬得咯吱响,嘴角慢慢降下去, 露出一点虎牙的尖。
年轻女人扔掉被咬烂的塑料棍, 舒展着身体从椅子上起身,嘴角灿烂的笑意却让人感到后脊发凉-
“玩家”。
这个词在乌汐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她们所在的世界对于戚柒来说只是一个虚拟游戏。
戚柒是随时都可以抽身的玩家。
戚柒可能在任何时候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玩家”盯上被杀死,或是活到最后离开这个世界。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乌汐蹲在地上, 盯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还沾着血。
不是她的,是另一个人的。
她看着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在手套缝隙间缓慢干涸,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话,那个声音很轻,很平静,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只有你才能保护她。
别人都不行。
只要把她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你就再也不用担心了。
她不会受伤,不会被任何人夺走,她会一直在那里,一直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
你可以每天给她做饭,给她做她喜欢吃的东西,你学东西很快,就算有不会做的也可以很快学会做给她吃。她会坐在你对面,吃得很香,然后用那双勾人心魄的漂亮狐狸眼看你,笑着对你说“好吃”、“最喜欢汐汐了”。
其他人不会再见到她,更不会再有机会伤害她。
只有你能看到她。
只有你能碰到她。
只有你……
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说服力,像一只手温柔地抚过她愈发急躁的心情,把所有深藏的恐惧和不安都熨平。
乌汐慢慢站起来,坐到书桌前,拿出一本空白的记事本。
她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开始写。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像是在完成一份最重要的神契。
“安全屋选址要求——远离市区、独栋、无邻居、有地下室、可改造。”
“隔音材料采购清单。”
“束缚工具——手铐、脚镣、皮质约束带、锁链。
不要金属的,会伤到皮肤,要内衬软皮的。”
她写到这一行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
然后她在“束缚工具”旁边加了一个补充:“保护措施。”
又过了几分钟,她干脆把“束缚工具”四个字划掉,改成“安全防护装备”。
继续写。
“监控设备——室内外全覆盖,无死角。备用电源。”
“日常用品——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她常用的护肤品品牌。查一下她用的是什么牌子。”
写到这一行的时候,她的笔速慢了下来,脑子忽然清醒过来,恍然自己刚才那种着了魔一样的状态有多奇怪。
她盯着“她常用的护肤品品牌”这几个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在做什么?
她在计划把一个人关起来。
把柒柒关起来。
她手里的笔开始颤抖,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在白纸上不小心画出一条歪曲的线,像一条碍眼的疤。
她无意识闭上眼睛,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戚柒的脸。
是那天下午,戚柒盘腿坐在她家沙发上,一边吃她做的番茄炒蛋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乌汐你做饭真的好好吃哦”的那个时候的表情。
那时候戚柒的嘴角沾了一点酱汁,被提醒之后她毫不在意地用舌尖舔掉,然后朝乌汐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
那个笑容不是给直播间的观众的,不是给任何人的。
而是给她的。
只是给乌汐的。
乌汐睁开眼睛,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被说服。
然后她翻开新的一页,重新写。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力刻上去的。
“她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不会让任何人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她会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会一直陪着她。”
“她不需要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
“我会保护她。”
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合上,珍而重之地放在枕头下面,然后去清理屋里和自己身上的残留痕迹,然后换了衣服,躺在床上,目光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天快亮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深蓝色的光。
乌汐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是为了保护她,不是为了别的。
但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重,发出快要令人耳鸣的噪音,回荡在这个过分安静的房间,仿佛每一下都在反驳这个说法。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叹息。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知道“保护”和“囚禁”之间那条线有多细,细到她自己都已经看不清楚了。
她明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
但她停不下来。
就像她无法停止呼吸,无法停止心跳,无法停止爱上戚柒一样——她无法停止这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要把戚柒锁起来藏起来,让她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疯狂冲动。
这是爱,是病。
她知道,她已病入膏肓。
在她遇到戚柒的时候或许就是命中注定,要么死,要么爱。
戚柒是唯一的药,也是她唯一的病灶。
乌汐把被子拉过头顶,蜷缩成一团。
她要开始准备了。
今天就开始。
第二天,中午12点。
戚柒一般这个时间会醒。
乐思蜀拎着一袋排队买的新品和戚柒以前最喜欢的款和两杯冰可乐,吊儿郎当地站在戚柒家门口。
她里面穿着白色印花吊带,外面是黑紫相间的机能风潮牌外套,下面一条白色工装裤,戴着花里胡哨的耳钉、项链、手链和戒指,头发用紫色发带箍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只是过于蓬松的羊毛卷总是调皮地翘起来几缕,随着她的动作一跳一跳。
一身打扮让人生起潮人恐惧症。
总而言之看起来就是一个打扮潮流、阳光明媚的漂亮年轻女孩,嘴角带着开朗热情的笑,还是个趁着周末来给租客送好吃的超级好房东。
但她的眼睛却没有任何笑意。
她的瞳孔很黑,很平静,翻不起一点波澜。
她敲了门,等了三秒,没有人应。
余光瞟到了什么,乐思蜀偏过头,视线往另一边扫了一眼。
然后她看到了乌汐。
乌汐站在戚柒隔壁,她自己的房间门前,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
平平无奇的银白色保温饭盒,很普通的那种,但擦得很干净,边角没有一点污渍。
她穿着一件洗到发灰的黑色卫衣,将宽大的帽子拉起来,只露出过长的刘海和露出来的半边苍白瘦削的脸,以及那只像是潜伏的冷血动物的灰色眼睛,薄弱的存在感仿佛要融入阴影之中。
她显然也看到了乐思蜀。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乌汐先移开了视线。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的保温饭盒,瘦长的手指在提手上收紧了一点。
她本来是要去敲戚柒的门的,这个时间是她平时送饭的时间。
但没想到撞见了房东,现在毫无准备的乌汐僵在原地,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鹿,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退回去。
她知道戚柒和这栋楼的房东之间有过那种关系,此刻的她想起昨晚的事,内心忽然莫名生出一种当了小三撞见正宫的古怪不自在感,甚至是愧疚,但不可否认的是还有一丝潜藏在心底的淡淡窃喜。
乐思蜀的笑容变深了,眼底却没有一丝波澜。
“早啊!”她主动打招呼,声音清脆响亮,像一颗弹珠在地板上弹跳,“你也来找戚柒?”
乌汐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真巧,”乐思蜀晃晃手里的炸鸡袋,“我带了午餐。你呢?”
“……粥。”乌汐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还有两个小菜。”
“早餐?”乐思蜀歪了歪头,露出一点灿烂到近乎阴阳怪气的笑意,“这都十二点了,吃早餐是不是晚了点?”
乌汐没有回答,仿佛不屑回答。
乐思蜀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这个沉默寡言的、阴郁无聊的、浑身霉味、脸上还带着丑陋疤痕的女人凭什么也来给戚柒送饭?她以为她是谁?她以为给戚柒做几顿饭就能拉近关系了?
一个连整张脸都不敢露出来的古怪邻居也配?
尽管乐思蜀心里翻涌着强烈的恶意和杀气,手上还在不间断敲门。
这一次,门里传来了脚步声。
很慢,拖着拖鞋走的那种声音。
然后门开了。
戚柒就站在门口。
她显然是刚醒没多久,头发乱糟糟的,一半扎着另一半散着,顺着锁骨垂下来。
大概是中途醒过来之后就换过舒适的衣服了,现在身上穿的不是那件对身体有束缚感的旗袍,而是一件充当睡衣的领口松垮的黑色T恤,下摆堪堪遮住大腿,露出一截细瘦白皙的小腿。
她脚上趿拉着一双毛绒拖鞋,左脚那只的兔子耳朵已经歪了。
女人眯着那双狐狸眼,未完全聚焦的瞳孔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看了看乐思蜀,又看了看乌汐,最后目光落在两个人手里的东西上。
“……什么情况?”她的嗓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浑身充斥着起床气时候特有的低气压,“你们约好的?”
“没有没有,”乐思蜀看到戚柒就立刻笑起来,把炸鸡袋举高,“我就是想着你这个时候该起了,说不定饿坏了,就去买了点东西想和你一起吃,这是你最喜欢的那家店,我排了好久呢。”
她说着,有意无意地把炸鸡袋往乌汐那边晃了晃,袋子上印着戚柒最喜欢的店的logo,一份套餐的价格大概是乌汐那个保温饭盒的十几倍。
“你那个……”乐思蜀瞥了一眼乌汐手里的保温饭盒,嘴角翘起来,露出小虎牙,特意拉长语调,显得有些刻薄,“粥?自己做的?”
乌汐看着戚柒那张她想了一晚上的脸不自觉发起了呆,耳朵慢半拍接收到乐思蜀的声音,缓缓点头。
“哇,好有心,”乐思蜀的语气听起来很真诚,但她下一句话就让空气凝固了,“不过粥这种东西吧,说白了就是米加水,再怎么做也就是那个味,而且保温饭盒闷久了,口感会变差吧?戚柒辛苦了那么久,应该吃点好东西呀,不能在胃上亏待自己。”
她说完,还歪着头冲乌汐笑了一下,虎牙尖尖,一派天真无邪之色,好似说出的贬低乌汐做的东西的话只是无心之言。
乌汐看着她手里精致的包装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略显朴素的保温盒,儿时那种无处不在的自卑仿佛再度袭来,让她的手指在保温饭盒的提手上攥得更紧了,指节泛起一阵苍白。
她低着头,刘海和阴影遮住了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没有反驳。
因为乐思蜀说的是事实,她煮的粥从价值上来看确实比不上排很久队才能买到的昂贵餐食。她做的那些东西说的再多也只是些谁都能做的家常菜,在别人眼里大概就是些廉价东西,要是相比较起来,其他人肯定也都会选择乐思蜀那一边。
感觉到戚柒朝她投来的视线,乌汐有些不安地把头低的更深,心里已经打起了退堂鼓。
“乐思蜀。”
戚柒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冷。
乐思蜀听到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
戚柒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那双狐狸眼依旧半眯着,但里面的迷蒙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不耐烦的审视。
她看着乐思蜀,像是在看一个在课堂上捣乱的学生。
“你是来邀功的?觉得我该感恩戴德?”戚柒慢悠悠地说道。
乐思蜀的笑容僵了一瞬。“当然不是!我就是想着你……”
“你想着我什么?”戚柒打断她,冷哼一声,“想着我吃不起贵的?大中午存心给我添堵?”
“我没有……”乐思蜀的声音变小了,嘴角慢慢耷拉下来,委屈巴巴看着她,“我就是……”
“你就是在贬低别人做的东西,”戚柒的语气依旧很淡,说的内容却让乐思蜀感到不可置信,“乌汐做的饭我吃过,很好吃,比外面卖的好吃,我很喜欢。”
甚至取代了她曾经最喜欢的快餐店。
所以说,比起乐思蜀带的外卖,她还是更想吃乌汐大厨做的饭,要是让乐思蜀把大厨气走了可怎么办?
戚柒冲乌汐露出一个热情的笑,“汐汐,谢谢你给我送饭,中午要一起吃饭吗?”
乌汐猛地抬起头,喉咙有些干涩,“……我可以吗?”
“柒柒,”乐思蜀的脸涨红了,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你怎么能……”
“行了,”戚柒伸手打了个哈欠,然后一把拉住乌汐的卫衣袖子,把她往屋里拽,“进来,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对了,今天做了什么?”
乌汐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撞上门框。她手忙脚乱地稳住保温饭盒,整个人被戚柒拉进了玄关,听到这问题小媳妇似的羞涩红了脸,“我都记得的,做了柒柒之前说想吃的避风塘虾和话梅排骨。”
在经过乐思蜀身边的时候,乌汐下意识地转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无意识地,她的嘴角向上翘了一下。
她不是故意的,甚至可以说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那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是肌肉本能的动作,嘴角往上扬了不到两毫米,露出来的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的欢喜。
像一只在路边流浪很久,被路人踢了很多次的狗,有天忽然被人摸了一下头,它还没学会摇尾巴,它只是困惑地、试探地,把脑袋往那只手的掌心里蹭了蹭,本能地对其他人分享自己的喜悦。
但乐思蜀看到了那抹淡淡的笑意,认为这除了对她的挑衅以外什么都不是。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额角的青筋暴起,手指攥紧了包装袋的提手,指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她的脸上还挂着那个笑容,但笑容已经完全凝固了,像一张顽固的面具,面具下面是一团正在燃烧的、黑色的火焰。
愤怒,和更为浓烈的嫉妒。
她想杀了她,她必须要杀了这个女人。
这个念头像一条蛇从她的意识深处窜出来,如此诱惑且合她心意。
她想把这个阴郁女人从戚柒身边彻底抹去。
她没有动,而是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戚柒把乌汐拉进屋里,看着那扇门在她面前关上。
砰。
很轻的一声。
但乐思蜀觉得那声音像是有人用锤子砸在她太阳穴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忽然觉得它很重,很蠢。
她排了二十分钟队买的东西,在戚柒眼里还不如一碗破粥。
乐思蜀按着额角跳动的青筋,把装着昂贵食物的袋子整个扔进了走廊的垃圾桶里,离开的背影都带着森森杀气。
同一时间,走廊另一端的电梯门开了。
云雾言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雾蓝色的及踝长裙,真丝面料泛着柔和的微光,黑长直发披在身后,发尾自然垂到腰际。
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的是她昨天专门去买的咖啡豆,戚柒在直播时随口提过的某个牌子的牌子,她还记得戚柒提到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只说了句“想试试,但是有点贵”,但她还是记在了心里。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她看到了乐思蜀——那个房东,正从戚柒家门口走开,脸色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她经过垃圾桶的时候,把一袋东西扔了进去,动作带着一种压抑的暴戾。
云雾言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着乐思蜀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收回视线,看向戚柒的门。
她歪了歪头,难道说里面还有客人吗?
然后她就听到了门里面传来的声音,尽管很模糊,隔着门板听不太清,但还是能分辨出戚柒的嗓音,是戚柒特有的散漫自在又令人忍不住沉溺的调子,像是在跟谁说话。
另一个声音很低,几乎听不到,但偶尔会冒出来一两个音节,沉闷而短促。
是谁呢?
云雾言上前敲门。
作为柒柒的女朋友,她应该作为主人和柒柒一起招待这位客人才行,顺便还要对客人介绍一下她们的关系,分享一下她们的幸福。
她这样想道。
从某个意义上来说,云雾言是个很纯粹的人,而纯粹的人一般也很固执。
就比如现在,尽管戚柒拒绝过她,但她依然固执地把自己当做戚柒的女朋友,并对此坚信不疑。
第107章
“汐汐……”
在云雾言即将敲下去的时间, 突然听到里面戚柒的声音,正用从未对她用过的撒娇语调叫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乌汐。
她来找戚柒的时候见过她一次,在走廊里, 低着头, 裹在宽大的卫衣里,像一团不愿意被看到的影子。
她平时不怎么记得住人, 但她记得乌汐。
因为戚柒提过她。
“隔壁的乌汐做饭超好吃的,”戚柒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沙发上划手机,说到这个名字她的语气都变得轻快起来,“昨天给我送了番茄牛腩,真的特别好吃,感觉吃了她做的菜之后再吃之前喜欢的外卖都觉得有点吃不进去了。”
那时候云雾言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闻言手指微微收紧。
她注意到戚柒说“乌汐”两个字的时候, 语调往上扬了一下, 带着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亲昵。
“柒柒很喜欢番茄牛腩吗?”云雾言把茶杯放下来, 柔声细语地说道:“其实我也在学做饭。”
“真的假的?”戚柒转头看她, 狐狸眼里带着一丝意外, “不食人间烟火的大艺术家居然还会做饭?”
“柒柒喜欢的话,我就去学。”云雾言重复了一遍, 表情很平静, 但她回家之后,确实找了一个有经验有厨艺还很会教的知名大厨学习,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天赋都点在了绘画上, 学习的进度很缓慢。
现在,站在戚柒的门外,听着门里面那个低沉模糊的嗓音, 在除了戚柒以外的人面前情绪波动均为0的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情绪——厌恶。
她不想要别人给戚柒做饭。
不想要别人坐在戚柒的沙发上,不想要别人听到戚柒?* 说“好吃”,不想要别人看到戚柒舔嘴角酱汁的样子。
她想要那些瞬间,全部属于她。
只有她。
云雾言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袋咖啡豆,忽然觉得它不够郑重,也不适合当做今天上门的礼物。
她不想做戚柒的朋友。
她想做那个唯一的爱人。
但是现在的她还不行,她要再努力一点。
既然戚柒身边有着比她厨艺更好,更适合当爱人的存在,那她只要把这个人杀掉不就好了吗?
她把装着咖啡豆的纸袋放在门口,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要怎么杀了她呢?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拿出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了“珐琅锅”三个字。
她听大厨说珐琅锅炖东西更好吃。
除了杀人计划以外,厨艺的提升也很重要,柒柒喜欢做饭好吃的人,她还要回家练习,继续提高自己的竞争力。
戚柒的房间里。
乌汐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她的保温饭盒,盖子已经打开了,里面是皮蛋瘦肉粥,另外两层是她昨天说想吃的那两道菜。
粥还冒着热气,皮蛋切得很碎,瘦肉撕成细丝,粥底熬得浓稠适中,米粒已经开了花。
虾炸的金黄酥脆,话梅排骨泛着迷人的深色光泽。
戚柒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
她狭长的狐狸眼满足地眯起来,“好吃。”
乌汐的耳朵尖红了。
她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心跳声又大,她甚至怀疑戚柒说不定已经听到了。
“你几点起来的?”戚柒边吃边问,含糊不清。
“……六点。”
“怎么那么早?”
“粥要熬够时间才好喝。”乌汐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戚柒看了她一眼,眼底含着淡淡的笑意,夹起一只虾喂到她嘴边,“你也吃啊,汐汐这么辛苦,应该多吃一点的。”
乌汐受宠若惊地咬住,盯着戚柒刚刚含过的筷子尖,脸颊泛起羞涩的红晕。
……间接接吻。
“还有啊,你下次别起那么早了,”戚柒说,然后又舀了一口粥满足地嚼嚼嚼里面Q弹的皮蛋块,“只要是你做的就都很好吃,少熬一会儿也会好吃的,但是睡眠不足会死得早,好不容易找到这么对我胃口的……好朋友,我可不想汐汐你死掉。”
乌汐的嘴角动了一下,扬起一个不受控制的微小弧度,温顺地点点头,像是拥有锋利獠牙和爪子的大型食肉猛兽忽然变成了毫无攻击性的食草动物。
柒柒在别扭地关心她呢。
真好。
“乌汐。”戚柒忽然叫她。
“嗯?”她抬起头。
戚柒用勺子指着她,半眯起的狐狸眼里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严肃,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些凶,但那双眼睛里却有着一股令人内心熨帖的热忱。“以后乐思蜀要是再嘴贱,你就直接怼回去,你做的饭就是好吃,谁说都不好使,听见没?”
乌汐吞下那口虾,怔愣地睁大眼睛,“我、我可以吗?我这样的……”
戚柒看着她,神情中似乎带着近乎悲悯的温柔,慢慢靠近,双手贴着她的脸颊,灵活的修长手指拨开她挡住半边脸的刘海,轻轻抚摸她脸上那道仿佛断开的疤痕。
乌汐评注呼吸,从那道她曾最为厌恶的丑陋疤痕上感到一阵几乎让人难以忍受的热和痒,随着触碰慢慢化成一股电流般的酥麻,也许是因为那处疤痕新长出的皮肉过于敏感的缘故,竟生出类似快意的错觉。
浅金色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戚柒逆着光俯身注视着她,语气轻柔的仿佛是一种精雕细琢的诱惑。
“你也是人,她也是人,被刺痛会流泪,被杀了就会死,有爱也有恶……你觉得自己不如她吗?为什么觉得不行?”
是啊,她们都是一样的人类,为什么不行呢?
以前从来不会有人和她说这样的话,没人把她当成人看。
仿佛她生来就和其他人不是平等的。
最初是因为贫穷,因为家庭,后来是因为这道让人害怕厌恶的疤痕,和人群格格不入的古怪阴郁气质,就算无人说话,她也能从那些人沉默的目光中感觉到无声的排斥。
【你和我们是不一样的】。
“……是一样的。”
乌汐低声喃喃,感觉眼前缠绕的那些压的人喘不过气的黑雾仿佛被这样简单的一句话驱散了,无数次在夜晚困住她的梦魇出现了脆弱的裂缝。
原来,只是这么简单。
挡住了她那么多年的壁障只是一道脆弱的纸墙,轻而易举就能被摧毁。
“……好。”乌汐说。
声音很轻,但郑重其事。
戚柒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喝粥。
乌汐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她的眼眶有点热。
她心里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谢谢你”和“你刚才帮我说话的时候我好开心”,还想说“我昨晚杀了一个人因为她想杀你”,也想说“我正在计划把你关起来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碰你”。
但这些话全部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团沉默的、滚烫的东西,被她咽下去之后蓦地从她的眼眶变成透明的酸涩液体钻出来。
圣经说幸福的源头在于神本身,而无关物质的丰盛,即使在困苦中,因神而得的喜乐也是力量。
怪不得她只是坐在这里,听着戚柒喝粥的声音,听着勺子碰碗沿的脆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就觉得自己无比幸福。
原来如此,眼前坐着她的神明,她合该顶礼膜拜,奉上全副身心。
正如圣经所说,她的神明,即为她的幸福。
“柒柒,你想赢吗?我会帮你的。”
乌汐虔诚俯首,眼里突然爆发出一种奇妙的光彩。
那是殉道者特有的愿意为了所愿而焚烧此身、粉身碎骨的愚爱——
作者有话说:今天短短的
第108章
乐思蜀离开之后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而是上了顶楼。
顶楼有一扇门,门上挂着“设备间”的牌子,锈迹斑斑的, 和这栋楼里所有的门一样不起眼。她掏出钥匙打开门, 走进去,反手把门锁上。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 和这栋破旧的公寓楼完全不相称。
墙壁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显示器,足有十几块,组成一面完整的屏幕墙,每一块屏幕上都播放着不同的监控画面:楼道,走廊,各个房间的门口,厨房,卫生间, 客厅, 还有——戚柒的房间。
房间中央摆着一把舒服的转椅, 椅背上搭着一条毯子, 扶手上放着吃了一半的薯片袋子和一杯已经凉了的奶茶, 墙角有一个大冰箱,里面塞满了饮料和零食。
窗台上还放着一盆绿萝, 长得很好, 翠绿的藤蔓垂下来,给这个堆满电子设备的空间添了一点生机。
这里是她的世界, 是她的庇护所, 是她在这座城市里唯一能完全放松的地方。
但今天,即使是这个地方也无法让她平静下来。
她在转椅上坐下,看着最大那块屏幕上的画面。
那里本是戚柒的房间里的监控画面, 但现在却已经是一片漆黑,所有屏幕中突兀地黑了一块,显得十分碍眼。
监控坏掉了,她现在什么都看不到。
也不知道乌汐在戚柒的房间里到底还在做什么,两人是不是还在聊天,聊的内容是关于什么,会聊到她的事吗?
一想到戚柒现在可能正在对乌汐笑,乐思蜀就觉得烦躁不安。
戚柒房间里的监控不知是被谁弄坏了。
虽然证据不足,但乐思蜀却有种莫名的预感——一定和乌汐有关。
乐思蜀看着最中间那块漆黑的屏幕,脑子里全是乌汐临走时那个笑:得意的、属于胜利者的笑。
杀了她。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比刚才更强烈,带着一种灼热的温度,让她整个人都要烧起来。
她想起自己上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三天前,一个租客在房间里杀了几只不知从哪抓来的鸟和猫,弄脏了她的房间,她看到之后觉得影响了她的心情,租客的那张脸也越来越不顺眼,让她每次看监控都觉得不舒服。
所以她就去敲了他的门。
很简单,杀完叫人上门处理干净,然后把房间重新出租。
对她来说杀人就像换一盆生了病变得难看的盆栽,扔掉旧的换盆新的,会让生活环境变得的整洁,也能让她的心情变好。
真碍眼。
碍眼的东西就应该早点清理干净。
乐思蜀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但这个笑和平时在戚柒面前没皮没脸的灿烂笑容不一样,里面藏着让人后背发凉的幽深,就连露出的一点虎牙尖尖仿佛都变成了猎食者的尖牙。
她盯着监控屏幕等了很久,看到从走廊的监控里看到乌汐离开戚柒的家也没有急着出手。
一直等到戚柒直播结束,天色漆黑步入深夜,等到整栋楼都安静下来。
凌晨四点,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刀,刀刃在显示器的光线里泛着冰冷的寒光,又拿了一串钥匙。
这栋楼所有房间的钥匙她都有,她是房东,这是她的权利。
她哼着小曲下楼,脚步轻快,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要去赴一场愉快的约会,手里的小刀在她指尖翻转,锋利的刀刃翻转间寒光闪烁。
明明是危险的利器,在她手里却像是最无害的玩具一样驯服。
从顶层走到乌汐房间所在的楼层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那些事她平时不会想,但今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从她的脑海里冒出来了。
那时候她大概七八岁,她的父母在一场车祸里死了,给她留下一大笔遗产。
她成了孤儿,因为还没成年,就被送到亲戚家抚养。
那些亲戚争着要“收养”她,顶着一张张慈爱和善的脸,争着要当她的监护人,顺便替她“管理”那笔遗产。
她那时候还不懂这些,以为他们是真心对她好。
但是后来她就懂了。
她最后的抚养人被定为舅舅,舅舅一家搬到了她和父母曾一起住的别墅。
一开始只是很小的请求,她不想拒绝对她很好的舅舅舅妈,于是答应下来,就这样一步步退让,不知不觉她的房间变成了舅舅女儿的卧室,她住在最小的房间里,衣服和玩具被抢走,自己只能穿别人不要的。
他们说替她保管,轻而易举拿走了属于她父母的遗产。
她什么都没有了,连父母留下的照片都被舅妈扔掉了,说是“看着晦气”。
乐思蜀很不开心,但是因为记着舅舅最开始说的,他们已经是一家人了,之后要互相帮助,互相宽容彼此,所以她都忍耐下来了。
她在那样的环境里生活了三年,三年里她没有抱怨过一次,也没有向任何人求助过,她只是安静地活着,安静得像一株角落里永远不被注意的盆栽。
直到十岁那年的一个晚上,她拿起厨房里的菜刀,杀了他们。
舅舅,舅妈,两个堂姐,一个堂兄。
她用厨房里的刀,趁他们睡觉的时候,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走,堵住他们的嘴怕吵醒其他人。
杀完所有人之后她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些尸体,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不害怕,不愧疚,不悲伤,只是觉得,现在终于干净了。
别墅里终于只有她一个人了。
心情很好。
那一天是她这几年最开心的一天。
然后她用了很大一笔钱,找到了愿意帮忙的人,把尸体处理得干干净净,把死亡状态改成了失踪,把遗产从“被监护人管理”变成了“本人继承”。
那笔钱足够她花一辈子,这栋老旧的公寓楼就是她后来买的,她也说不上为什么要买下这么旧的公寓,只是在看到这栋公寓的瞬间,她内心好像响起了一道声音。
【不买下来你会后悔的】。
第一次杀人,她十岁。
从那以后她就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你的,除非你亲自去拿,如果有什么让你不开心了,那就把让你不开心的东西清理干净。
她在那栋公寓楼里住了很多年,看着各种各样的租客来来去去,有些人让她觉得有趣,她就多留他们一阵子,有些人让她觉得烦,她就让他们消失。
对她来说这就像养盆栽,看着顺眼的就留着,看不顺眼的就扔掉,换一盆新的。
但戚柒不一样。
戚柒不是盆栽,戚柒是……她说不清是什么,一定要说的话大概就是阳光吧,没有阳光植物也可以生存一段时间,但是会越来越蔫,最终因为缺乏阳光而死掉。
戚柒是某种让她觉得这个世界还有意思的东西。
在遇到戚柒之前,她一度觉得这个世界无聊的要命,但是看着戚柒,她就觉得自己还能继续活下去。
所以她不能让任何人抢走她。
没了太阳,她坚持不了多久就会死掉的。
乐思蜀站在乌汐的房间门口,钥匙已经插进锁孔里了,她轻轻转了一下,锁舌缩回去,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在这个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锁已经开了,但门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抵着,推不开。
她皱了皱眉,正要用力推,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乌汐就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过长的刘海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只浅灰色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她。
那只眼睛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死寂,像一潭死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气。
而她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那一秒里谁都没有说话,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只有声控灯在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然后乐思蜀笑了,笑得很灿烂,露出两个酒窝和尖尖的小虎牙。
“你早知道我会来,”她说道。
不是疑问,是陈述语气。
乌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只露出来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
乐思蜀举起手里的小刀,在指尖转了一圈,刀刃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你这种人,明明什么都拿不出来,偏偏还要垂涎着你永远也够不到的东西……”
“你以为每天给她送几顿饭就能让她离不开你了?你以为你那点可怜的厨艺算什么?她只是可怜你,你不会以为她真的是喜欢你这种恶心阴暗的怪物?”
她伸出手指在自己脸上点了点乌汐那道疤的位置,笑嘻嘻地狠狠戳着乌汐最敏感的伤处。
乌汐的眼神动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幽暗。
她的神已经宽恕了她的罪孽和丑恶,她已经不再会因此而感到愤怒。
“她说我做的饭好吃,很喜欢,”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这样就够了,你怎么想对我来说无所谓。”
乌汐忽然笑了起来。
只是单纯的因为想到戚柒对她说那句话时自然流露出的开心,但是在乐思蜀看来就变成了十足十的讽刺,深深刺痛了她。
“笑的真丑,果然还是早点清理掉好了。”——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来晚了!之后会保持日更的
第109章
“而且她叫的是我的名字, ”乌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在这种安静的时候依然清晰, 那只露出来的灰色眼眸平时总是蒙着一层暗色的雾霭, 现在却闪烁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亮光,“柒柒喝醉了, 半梦半醒的时候,她叫的是我的名字,不是你的。”
“她说喜欢我。”
这句话像是投放了一个炸弹,沉默无声地在走廊里炸开了。
乐思蜀之前还能游刃有余地笑着和乌汐说话,现在却是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她很少在人前露出的冰冷表情。
玫瑰花瓣一样漂亮的嘴唇紧紧抿着,浅浅的酒窝不见了, 小虎牙尖尖随着抿唇藏起来, 那双眼睛里的漆黑暗色在翻涌,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崩塌, 只能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灰。
喜欢她?
戚柒会喜欢上别人?
怎么可能?
但是很快, 她就回想起戚柒曾在她面前对乌汐说过“你做的饭好吃”,对那个不知哪来的恶心画家也说过“长的很漂亮的金主”, 但是她对自己说过什么呢?
戚柒对自己说过什么?好像说过“你有点烦”, 好像也一脸索然地说过“随便你”。
就连和她做那种事的时候都是一副有些无聊的样子,乐思蜀本以为戚柒这种人是不会喜欢上任何人的, 所以才能容忍她和其他人的亲密来往。
不管她们做再多, 戚柒对她们的态度都是一样的,她最爱的人都是自己。
乐思蜀本以为自己早已经接受了戚柒对自己没有一点爱意的事实,但是那也没关系, 只要她一直是离戚柒最近的那个人,不管做什么都陪在她身边的人,当认识戚柒最久的那个人……只要时间久了,她就是那个对戚柒来说最与众不同的人。
努力让自己插入戚柒的日常生活中,成为她习以为常的生活的一部分。
为此拼命压抑内心的占有欲和破坏欲,将所有恶念都锁在这副戚柒喜欢的阳光开朗的皮囊之下,谨慎地试探她的底线,扮演一个最好相处的万能好朋友角色。
她本以为自己是这样想的,之前也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然而一旦大家都站在同一个起跑线的局面发生了变化,她丑陋的嫉妒心就重新占领了高地,比以往任何一次灼灼燃烧的更加猛烈。
爱意逐渐转化为恨意,滴滴答答从她破裂的心脏处坠落,不断腐蚀着她体内的血肉,叫嚣呐喊着要把一切焚烧殆尽。
随便你。
戚柒对她说这三个字的画面从她的脑海里清晰浮现出来的时候,乐思蜀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了一下,那种碎裂的声音很轻,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突然挑起嘴角,眼眸里没有任何笑意,举起冰冷纤薄的刀刃。
唯独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租客……乐思蜀在发现乌汐和戚柒有了接触之后,无数次后悔为什么在最开始就杀了这个企图接近戚柒的人。
没关系,杀了她。
只要杀了这个破坏规则的人,一切都会回到最初的局面。
她还是那个离戚柒最亲近的,最为特殊的人。
乐思蜀脸上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具有感染力的开朗甜美笑容,只是手指之间夹着的利刃杀气腾腾,令人心悸。
乌汐也同时举起了匕首。
她是杀手,对于杀气是最为敏锐的。
然而乐思蜀却主动放下了刀,对乌汐比了个往上走的手势。
乌汐几乎是马上就理解了她的意思——换个地方打。
在这里打必然会发出很大的噪音,为了不吵醒戚柒,两人都很有默契地保持了最低程度的声音走上楼梯。
到了天台之后,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动的,刀刃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划出两道冰冷的弧线,撞在一起的时候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火星在黑暗中一闪而逝,像是某种无声的信号,宣告着这场争夺正式从暗处走向了明处。
乐思蜀的动作很快,快得像一只扑食的猎豹,每一刀都带着她特有的那种轻盈和精准,刀在她手里像是长了眼睛,总能找到最刁钻的角度切进去。
但乌汐也不慢,她瘦削的身体在这个狭窄的走廊里灵活得像一条蛇,每一刀都沉默而致命,不留余地,不给自己留退路,也不给对方留活路。
两个人从天台门口一直打到中间,刀刃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门外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在两个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像是某种急剧不稳定的信号。
乐思蜀的脸在灯光闪烁间变得越发诡谲狠戾,那双总是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仿佛是狼在面对心爱的伴侣被抢走时本能的暴怒。
“你凭什么……”她的刀擦过乌汐的手臂,划破卫衣的袖子,平整划开的伤口很快有血渗出来,在暴露出来的苍白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你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她怎么可能喜欢上你这种藏头露尾的人?”
乌汐没有躲,甚至没有皱眉,习惯性的面无表情在此刻似乎成为了一种最能激怒乐思蜀的东西,但她面对对方越发疯狂的攻击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刀,甚至往前逼近了一步。
那只浅灰色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冰冷的冷静,那种冷静比愤怒更可怕,比疯狂更让人恐惧。
“我什么都没有,”她的声音似乎还带着几分轻快,甚至是真诚的,“但我有她。”
听到这种可笑的话,乐思蜀的刀顿了一下,不怒反笑,在最后那根理智即将被陡然燃起的更深的愤怒烧断之前,她忽然听到了一声奇怪的响动。
不是风吹过的声响,和不是老房子管道里水流的声音,而是有人踩在墙上一点点往上爬,鞋底踩在窗台上时那种轻微的、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的声音,还有窗户被推开时那种生涩的摩擦声。
很轻,但五感都远超常人的两个人都听见了。
她们的动作同时停了下来。
两个人还保持着举刀的姿势,对视了一秒,那一秒里某种无声的默契在她们之间达成了。
而之前刚从那个被她杀掉的玩家那里听来的关于游戏的消息的乌汐则是在心里有了初步猜测。
有人在爬窗,从外面爬进四楼的窗户,爬进戚柒的房间。
虽然只是猜测,但也八九不离十。
“柒柒有危险。”
从刚才开始就不怎么说话的乌汐为了家尽快赶回去,突然对乐思蜀说道。
闻言乐思蜀深深看了她一眼,确认她不是为了脱身随口说的谎,然后几乎是飞一样地往楼下跑,在楼梯上发出急促的脚步声,声控灯在她身后一层一层亮起来。
乌汐紧随其后,她比乐思蜀慢了半拍但她更快,瘦削的身体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像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追上去。
戚柒的房门关着,和平时一样,但里面却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尽管那人的脚步声已经压的足够小,但在这两人听来还是十分明显。
乐思蜀掏出备用钥匙就要进去。
屋里。
一个人的影子映在窗帘上,那个人影正从窗户翻进来,动作还算利落,只是落地的时候发出了声响,像是不小心撞到了什么东西。
是戚柒随手放在那儿的花瓶。
之前云雾言经常送给她花,因为屋里没有能插花的花瓶,戚柒就经常第二天扔掉,云雾言知道了就连带着花束一起送了个漂亮的玻璃花瓶过来。
屋外,正在开锁的两人在这一道什么东西被踢倒发出的声音之后,忽然听见了戚柒的声音响起,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慵懒,像是不情不愿地从梦里被拽出来。
“谁?”
那个人影顿了一下,然后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声很轻,似乎是想要蒙混过关,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乐思蜀和乌汐对视了一眼,为了戚柒的安危短暂达成了统一战线。
锁啪嗒一声打开,然后乐思蜀抬起脚,一脚踹开了门-
从窗户翻进来的玩家叫周彦,是进入游戏以来一直存活到现在的幸存者之一,既不是最强的也不是最弱的,属于那种靠苟活撑到现在的中间派。
他唯一的优点就是擅长审时度势,对外界的风向有一种近乎直觉的敏锐感知,靠着这个bug级别的能力,他不知逃过了多少次红名NPC和同为蓝星人的玩家的杀意。
然而自从玩家只剩下三十个,游戏系统开启了能查到玩家位置的定位雷达之后,他就知道继续躲下去也无济于事想很快就会被人杀死的。
必须要主动出击才行。
他在论坛上看到过那个被顶了无数次的帖子,知道有个叫戚柒的主播。
直到这两天论坛上发现又有个玩家死了,当然这里并不是惊讶她死了,而是惊讶于她效仿着之前那个叫无敌的玩家在死前发布了定时帖子,把调查到的资料都分享到了论坛上,而且死前的定位就是在这里。
其他玩家这才知道这个叫戚柒的玩家身边居然有一个红名大佬保驾护航。
带着所有玩家都有的能够引起杀意的debuff,居然还能和红名NPC和谐共处,甚至是让红名NPC主动保护她,靠着这一点完好无损地活到现在,看到这个帖子的人都觉得这是天方夜谭。
但的确就这样发生了。
周易从中察觉到了某种东西,那种天生的直觉在此发挥了作用,这个叫戚柒的玩家,不管是平民牌还是恶人牌,她都必然是结束这场游戏的关键。
他要是能利用好这个关键,说不定他这种正面打不过其他玩家的人也能成为活到最后的那个赢家。
比如,绑架戚柒,既然那个红名NPC那么在意她的安全,那他完全可以靠着用戚柒这个没什么反抗能力的玩家作为诱饵,让那个强悍的红名NPC为他所用,等到红名NPC帮他杀了除他和戚柒以外的所有玩家,他就立刻动手杀了戚柒,这样就能回到现实世界。
就算那个红名NPC再愤怒,也只能看着他离开,毕竟他是真正的人,而红名NPC在游戏世界里再怎么强大,也不可能追着他来到现实世界,最终也只是一个虚拟数据形成的NPC罢了。
他甚至希望那个一反常态保护玩家的红名NPC再强一点,这样他的计划也能退行的更加顺利。
总而言之,他觉得这是个机会,于是自觉做好万全准备开始行动。
然后他赌输了。
门被踹开的时候他正站在戚柒床前,手里的刀举到一半,还没开始威胁戚柒闭上嘴乖乖听话。
他僵硬地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短发羊毛卷,笑容灿烂手里还滴着血,一个瘦削阴沉,过长的刘海遮住半边脸,手里也握着刀,两个人同时看向他的时候那种眼神让他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很平静,平静的像是在看一只已经死掉,被按在案板上的肉猪,打量他的眼神似乎是在判断该从哪个部位下手。
戚柒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腰上,头发乱糟糟的,一脸没睡醒的样子起床气让她眉头皱起,不耐烦的表情也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眼。
她看了看门口的两个人,又看了看面前举着刀的周彦,然后叹了口气,带着一种“又来了”的无奈,“大半夜的能不能消停会儿,就不能让我睡个好觉?”
周彦愣了一秒,他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看到有人拿着刀站在她面前还能这么淡定,他更不明白门口为什么会出现两个人。
就算被发现,难道不是应该只有一个红名NPC吗?为什么数量增加了?!
没等他木木的脑袋转过弯,乐思蜀就已经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从门口到床边不过两步的距离,她跨过来的时候手里的刀已经划出了一道弧线,周彦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窗台上,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后腰传来一阵剧痛。
乌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他身后,刀尖从后腰刺进去,角度精准得像是做过无数次解剖,从肋骨之间穿过去,精准地避开了脊椎,精准地刺穿了某个他叫不出名字但知道很重要的东西。
他看着自己的血从衣服里渗出来,温热的液体浸透了T恤的下摆,滴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他看着那两个女人一前一后地站着,一个笑得灿烂一个面无表情,却都带着一股恐怖的癫狂感,身后的阴影不像是普通的影子,是死神的斗篷。
他忽然觉得论坛上那个帖子说得太保守了,他以前也不是没反杀过红名NPC,但是眼前这两个哪是什么红名大佬,这分明是两头守着宝物的恶龙,会诛杀一切想要来偷走她们的珍宝的小偷。
而他就是不知道第几个撞上来的蠢货。
他倒下去的时候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戚柒打了个哈欠,对乐思蜀说了句“处理干净点,别弄脏?* 我的屋子”,然后拉上被子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们,继续睡了。
似乎他的死亡对她来说就只是一粒渺小无聊的灰尘,连一丝注意都懒得给。
戚柒第二天早上醒来,就看到自己床头有两张挂着黑眼圈的大脸。
“原来昨晚不是梦啊。”-
从那以后,这片区域就变成了一座真正的猎场。
游戏开放玩家定位之后,剩余玩家的位置在雷达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每个人都像黑暗中的萤火虫一样无处可藏。
而那个属于戚柒的位置标记周围,每天都有赶过来的红点消失。
时间久了,戚柒身边有两个红名NPC的消息就传开了。
有的玩家不信邪,他们自己以前也杀过红名NPC,虽然杀的时候有些棘手,但并不觉得两个NPC能有多厉害,于是大摇大摆地找上门来,被乐思蜀笑嘻嘻地迎进去,之后再也没有出来。
有的玩家聪明一点,想趁戚柒出门的时候在街上偶遇趁着那两个NPC不在的时候动手,但每次他们刚靠近戚柒十米范围内,就会有一个瘦削的身影从暗处走出来,一言不发地挡住去路。
有时候是乌汐,有时候是乐思蜀,有时候两个人一起,像是在争谁先动手。
乌汐知道戚柒被人盯上的原因,也愿意为了戚柒奉献自己的性命,不再接杀手的任务单子,就时刻守在戚柒身边,洗手作羹汤,乐在其中。
而乐思蜀尽管不知道为什么有人想杀戚柒,但是不想让戚柒被杀死,也是单纯不想让戚柒和乌汐两个人单独相处,于是也不管为什么,每天见缝插针去找戚柒,恨不得直接住在戚柒的卧室里。
乌汐和乐思蜀在这件事上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谁都不想让对方独占“保护戚柒”这件事。
所以她们一边互相提防一边杀死所有想要靠近戚柒的人,白天在戚柒面前争宠,晚上在暗处清理那些不知死活的玩家,杀完人之后还要赶在天亮之前回去准备早饭,因为戚柒说过喜欢吃热乎的。
云雾言也经常带着做好的饭来戚柒家,经常能看到这两个人,也不问为什么,甚至还笑着和戚柒一起接待她们,总是一副宽容大度的大房作风让乌汐和乐思蜀都很恶心。
乐思蜀在巷子里杀了一个玩家,浑身是血地回到戚柒家,戚柒正在吃乌汐做的午饭,抬头看了她一眼,“好脏,快去洗澡”。
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乐思蜀站在门口,看着自己满身的血,又看了看戚柒若无其事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得很开心,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说“我回去换一件再来陪你”。
回来却看到戚柒正在给乌汐包扎伤口。
乌汐在街上被几个玩家同时围攻,手臂上被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血顺着指尖滴了一路。
她回到公寓的时候戚柒看见她捂着的手臂,皱了皱眉,“进来我给你包一下”。
乌汐想说不用,但戚柒已经转身进屋了,她就跟在后面,像一只受伤的狗跟着主人。
戚柒翻出创可贴的时候发现伤口太大贴不住,又翻出纱布和碘酒,动作笨拙地给她包扎。
乌汐低着头,看着戚柒的手指在自己手臂上绕来绕去,那双手很暖,很软,和她平时拿刀时最能带给她安全感的金属冷硬感觉完全不一样,这让她忽然觉得有了这道伤口其实也挺好的。
乐思蜀这段时间积攒的不满终于在这样的区别对待和在戚柒面前的待遇对比之中爆发了。
她甩了甩刚洗过还没吹干就兴冲冲跑回来的头发,原本蓬松的羊毛卷因为潮湿的水汽耷拉下来,湿漉漉的额发弯曲着贴在脸颊侧面,整个人少了几分活泼,多了几分阴郁。
“我也受伤了啊,还杀了一个想要杀你的人,为什么不给我包扎,我都这么努力了,明明都是为你做的,你还嫌弃我脏,我真的要伤心了,柒柒。”
戚柒刚放下手里的纱布,就感觉到身后一阵巨力紧紧勒住她的腰,紧的几乎要喘不上气,还有个湿漉漉的脑袋在她的后心口处蹭。
还没来得及呵斥,再一抬头,乌汐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羞赦的红晕,不知藏在哪的匕首乖驯地滑入掌心,对乐思蜀亮出森寒的锋芒。
“放开,柒柒很难受。”
乐思蜀歪着脑袋从侧面露出一只眼睛,嘲讽地对她眨了眨,“恶心的东西,别和我说话。”
乌汐猛地站起来,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被牵动,雪白的纱布被鲜血染红。
乐思蜀见她一副要攻击的做派,也迅速抬起一只手,指缝间已经探出几片薄薄的刀刃,杀气四溢。
两人之间夹杂着硝烟味的紧绷气氛再次一触即发。
“行了行了,都收起来。”
戚柒盯着那被染红的纱布,烦躁地一人给了一巴掌。
“你,给我回去重新自己包扎,然后好好休息养伤。”
她指着不敢和她对视的乌汐冷淡说道。
乌汐顶着脸上淡淡的红,不知是因为羞耻还是别的,巴掌印上的红逐渐从小范围扩大到脖颈,而且红的更深,呼吸也变得凌乱起来。
她小声说了句抱歉,然后一步三回头,见戚柒真的没有要留她的意思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那我呢?那我呢?”
乐思蜀挨了一巴掌也丝毫没有萎靡下去,反而更活跃了,刚才那种阴沉的气息反倒像是被那一巴掌打散了。
还拼命吸引她注意力一样在她身上扭来扭去,好像是生怕被遗忘了,看着戚柒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期待什么。
“柒柒,你要是还不解气的话可以多打我几下哦,我不会反抗的。”
乐思蜀被她压在身下,甚至主动把脸凑上来,细瓷一般白皙的脸蛋上泛起淡淡激动的红晕。
戚柒:“……”
她有时候面对乐思蜀真的有一种没招了的无力感。
她深吸一口气,摆脱现在这个过分暧昧的姿势,从沙发上站起来,顺便把乐思蜀也从沙发上拉起来。
她的湿头发在布艺沙发上淡淡的湿痕和一点清淡的香气。
“滚过来,我给你吹头发。”
乐思蜀欢呼一声,像个小孩子一样跟着戚柒走进卧室的梳妆台前,目不转睛地透过镜子看她拿出吹风机。
温暖的风徐徐吹来,稍微带有一点力道的柔软手指在她的湿发之间穿梭,温柔地梳开她缠在一起的头发,很快她的那一头耷拉下来的湿发重新变回了蓬松。
乐思蜀的表情也从一开始的兴奋变成了迷醉,只是嘴巴还不肯停下来。
“好舒服哦柒柒,你好久都没帮我吹过头发了,你的手真的好棒哦,不管是上面还是下面都能弄得我很舒服……”
戚柒感觉一辆车忽然劈头盖脸地撞过来,闭上嘴没吭声。
因为她知道一旦她回答了,这个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女人就更停不下来了。
“你有帮别人吹过头发吗?乌汐呢?她也被你这样摸过吗?嗤,好烦啊,那个恶心又阴暗的虫子,我就该在她搬过来之前杀了她的……”
然而就算她没接话,乐思蜀的话头也一直没停过,继续碎碎念。
“你是觉得我冷落了你?”戚柒听的烦,直接打断。
乐思蜀脸上的笑意如退潮般瞬间消失了,那双漆黑的瞳孔从镜子深处直视着她。
“她说你说喜欢她。”
“我很生气哦,柒柒,你怎么能对别人说这种恶心的话呢?”
“你是没有心的,你应该谁都不喜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变成一个沉浸在人类的情感之中,无聊的人!你不应该是这样的。”
乐思蜀自认为她是最了解戚柒的人。
看似披着人类的皮囊,但是实际上戚柒的本质却是比她,比乌汐,比那个喜欢用人血作画的三流画家更为非人的存在。
她不在意任何事物任何人,也并不存在人类应该有的情感,做出的一切反应也都只是为了对外界演出一个正常人类。
多么异常,多么可悲,又是多么有趣!
她就是在第一次见面时发现了这份异常,才开始主动关注起戚柒的。
“我喜欢上一个人不可以吗?”戚柒淡定地问她。
乐思蜀听到她说出类似于主动承认的话语更加震惊,一脸的不可置信和深恶痛绝,“这样的你,怎么可能会说出【喜欢】?真让我失望,如果要看着你变得无趣,还不如现在就由我来杀了你,让你停留在我记忆里最美好的时候……”
戚柒静静看着乐思蜀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悲伤,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难过的事情,像是看到了纯洁美好的宝物逐渐染上铁锈变得腐烂的样子。
乐思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忽然感觉到唇瓣上一阵温热的压迫感。
“这样也不可以吗?”
她终于舍得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柒柒,你这是做什么?”
她茫然地看着咬了下她的唇瓣就起身的戚柒,摸了摸自己被咬出血的唇角。
“我喜欢的是你,你难道没发现吗?蠢货。”
戚柒掐住她的下颌,轻轻抬起,专注地望着那双漫起水光,羞怯又逐渐染上欲望的眼眸。
漫不经心地想,乐思蜀还挺好骗的。
“喜、喜欢我的话,也不是不可以,虽然会变得无趣,但是好像也不错,可是我们要结婚的话是我住过来还是你住到我那边去,干脆换个别墅好了……”
她听着乐思蜀结结巴巴地说着自我矛盾又进展光速的话,忍不住轻笑。
“你喜欢我,那就没办法了,那看来我也只能喜欢你了。”
乐思蜀感觉心脏好像要爆炸了一样,嘴里说的话逐渐不受控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是嘴角已经翘到天上去。
她就知道,乌汐那个死虫子肯定是发桃花癫了,看柒柒喜欢吃她做的饭就幻想戚柒说喜欢她。
真是个傻子。
对她来说,有不有趣好像已经不重要了,只要那个人是戚柒,好像就无所谓了。
戚柒微微颔首拨弄着她蓬松的羊毛卷,狐狸眼里的笑意越发动人。
“那你亲亲我。”乐思蜀严肃地对自己的追求者提出请求,要戚柒证明自己的喜欢。
“好啊。”
一个吻翩然而至,老虎收敛血气,变成一只只会咩咩叫着撒娇的小绵羊。
纸老虎-
这片区域死的人越来越多,多到连那些最迟钝的玩家都开始注意到一个事实——那个叫戚柒的主播不是猎物,而是猎手。
表面的弱小主播人设只是她放出去的诱饵,谁咬谁死。
但玩家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论坛上开始有人陆续发帖,话题都围绕着一个人:“今天戚柒公寓附近有谁活下来了吗”、“她身边那两个红名NPC根本就不是人类”、“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主播到底是怎么做到驯服红名NPC的”等等。
尽管现在玩家的数量已经只剩下不到二十个,但依然在这样的帖子里聊的热火朝天。
因为他们已经慢慢意识到,戚柒这个玩家不是一个人能杀死的,有了一个明面上能共同辱骂的敌人,其他玩家内部之间的硝烟味反倒少了一些。
至少从论坛上的氛围上来看是这样,实际上到底是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游戏进行到最后阶段,规则变得简单粗暴:杀了所有人,活到最后的就是赢家,雷达上每一个红点都是敌人,每一次相遇都是你死我活。
三十个玩家在一周之内锐减到十个,这二十个里又有将近一大半都是在戚柒公寓周围折损的。
剩下的人终于意识到,如果不先解决那个主播,他们永远不可能安心地互相厮杀。
可能用安心这个词来形容有些诡异,但事实上就是如此,剩下的人的实力相差不多,至少不会十分悬殊,但是戚柒那边的情况不一样,她居然能使唤的动两个本该杀了她的红名NPC来保护她,而且还不是金钱上的雇佣关系,而是出于情感上的主动意愿。
简直是荒谬。
荒谬到他们甚至开始思考戚柒是不是就是这个游戏的创立者,不然给她开的金手指也离谱的太多了吧?凭什么他们对上红名NPC不管表现的多友好都是被杀的命,而她就能让红名NPC主动为了她杀死其他玩家?
氪金玩家也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只要有人靠近那栋公寓,就会被那两个女人杀掉,而那两个女人永远精力充沛,永远守在戚柒身边,像两条永远不会疲倦的看门犬。
再这样下去,不久之后他们剩下的这些玩家不管是躲得有多深,就会被一一找出来杀光了,为了保证游戏的公平性,为了不被超出常理的怪物杀掉。
于是他们联合起来了。
剩下的十个玩家,十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幸存者,第一次放下对彼此的杀意,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商量怎么杀一个女人。
有人提议用炸弹,被否决了,因为动静太大可能会引来城里的NPC军队;有人提议放火,也被否决了,万一烧不死反而让戚柒跑了;有人提议声东击西,派人引开那两个女人,其他人从后面包抄,但是又迟迟无法决定谁来当那个注定要牺牲的可怜诱饵。
最后他们争论了半天,发现居然也只能正面进攻,十个人一起上,那两个女人再能打也打不过这么多人。
蚂蚁多了还能咬死大象呢。
可惜,他们还忘了还有一句蚍蜉撼树。
他们的攻击时间选在了晚上,十个人从不同的方向包抄过去,手里的武器寒光凛凛,有人走楼梯有人爬窗户,他们商量了那么久的计划是天衣无缝的——至少他们自己这么觉得。
能活到最后的人,身手都算不错,就算之前是个运动白痴,在进入游戏后这段搏命的大逃杀游戏中也得到了长足的长进。
然而爬窗户的人很快就铩羽而归,因为楼体上有一层电网,根本爬不上去,最后只能一起从大门冲进去。
他们自己都觉得这样很蠢,但是整个公寓防御的太强,竟然只剩下这么一条路。
乐思蜀是第一个发现不对的。
她正坐在戚柒的沙发上吃薯片,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戚柒聊天,说今天在菜市场看到一种很奇怪的水果,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是看起来很甜,下次买来给她尝尝。
戚柒靠在沙发的另一头玩手机,偶尔“嗯”一声,然后忽然抬头看她一眼,目露警告,“你吃薯片掉一地,等会儿自己去收拾”。
然后乐思蜀听到了外面楼梯上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那种刻意压低的,很小心翼翼,但人多了就掩盖不住的声响。
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摩擦声,衣服布料在墙壁上蹭过的沙沙声,还有人压抑的呼吸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楼梯间传过来,像是令人窒息的潮水在慢慢上涨。
她放下薯片袋子,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的温度已经消失了,像是深不见底的井口,冒着丝丝缕缕的寒气。
“柒柒,”乐思蜀的语气还是那副轻快的调子,像是在说“我去倒个垃圾”,“你先去房间里待会儿。”
等会儿打起来会弄的很多血,戚柒最讨厌那种场面了。
戚柒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狐狸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她看了看乐思蜀,又看了一眼已经在厨房里停下动作、手按在刀架上的乌汐,什么也没问,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自从那天之后,乐思蜀就出资把整栋楼的窗户都修成了连子弹都打不穿的防弹玻璃,又在外面安装了一层专门定做的加强版防盗栏,这还不算完,她甚至还在整个楼体都覆盖了电网,确保没人能再从窗户入侵。
卧室门关上的那一刻,乐思蜀从茶几下面摸出了她惯用的刀刃,乌汐从厨房的刀架上抽出了最长的那一把,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客厅里,背对着卧室门,面对着大门。
第一个玩家冲上来的时候,乐思蜀的刀已经在他喉咙上了。
她甚至没看清那个人的脸,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从楼梯口扑过来,手里举着什么亮闪闪的东西,她的身体比脑子快,刀已经划出去了,从右下往左上,一道斜斜的弧线,精准地切开了那个人的颈动脉。
血喷出来的时候是温热的,溅在她的脸上、手上、衣服上,那个人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就倒下去了,身体在走廊里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乐思蜀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吹了个轻佻的口哨,笑容灿烂,“第一个是我杀的。”
第二个人是坐电梯上来的,另一只脚还没来得及落地,乌汐已经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整个人从里面拽了下来,摔在地上的时候后脑勺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乌汐的刀已经从他肋骨下面刺进去了,往上挑,精准刺穿了心脏。
他的身体在刀上挣扎了两下,然后无能为力地软下去。
乌汐把刀抽出来,在尸体衣服上擦了擦,退回到走廊里。
三个人同时从楼梯口冲上来,三个人,三把刀,三个方向,乐思蜀挡在前面,薄薄的刀刃在她手里转得像风扇,她挡开第一把刀的时候左手已经抓住了第二个人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拧,骨裂的声音在走廊里格外清晰,那个人惨叫了一声,叫声还没落,她的刀已经从他下巴下面刺进去了,从下往上,穿过口腔,刺进脑子里。
第三个人的刀砍在她肩膀上的时候她哼了一声,然后转身,刀从那个人腹部横着划过去,内脏从切口里涌出来的时候那个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乐思蜀退后一步,靠在墙上喘了口气,肩膀上那道伤口在往外渗血,把她的白T恤染红了一大片,但她还在笑,笑意越发亢奋。
她受了这么重的伤,戚柒一定会可怜她的,说不定还会心疼地亲亲她。
“还有几个?”她问道,声音有点喘,却不是因为疲惫,而是更深的亢奋,让她的呼吸都变得粗重。
杀完这些就能回去对戚柒邀功了——
作者有话说:长长的
第110章
乌汐没能回答乐思蜀的问题, 因为她正在和其他人打,战局正在最焦灼的时候。
这个躲在其他人尸体下面突袭她的女人,脑子灵活, 动作很快, 刀法也准,每一刀都往她的要害上招呼, 乌汐的手臂上已经被她划了两道口子,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
另一个是更高大的女人,力气很大,每一刀都带着风声,乌汐的刀被她磕飞了一次,另一只手上藏的匕首弹出来挡住下一轮攻击,手腕被震得发麻。
还有一个人不知怎么绕到了她身后,刀从她背后刺过来的时候, 她侧身让开了要害, 刀从她腰侧划过去, 皮肉翻开的时候她甚至没感觉到疼, 只是借着这个转身的动作, 把刀送进了第六个人的胸口,从肋骨之间穿过去, 精准地刺穿了心脏。
那个人的眼睛瞪得很大,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身体软下去的时候把刀从乌汐手里带走了。
眼看着乌汐手里已经没有刀了。
然而另一个人的刀已经举起来了,她自觉下一次就能杀了这个强的离谱的红名NPC,不说能达成他们最开始杀了戚柒的目的, 但至少也能杀了眼前这个NPC,从这两个怪物的包围网中撕开一道口子,好让自己能趁机逃走。
她已经不敢去想怎么样杀了戚柒了,也没有精力去管别人了,不然脚下的同伴的尸体和血下一刻就是她的下场。
她不贪,只要能保住她自己的命就行,她想回去,外面还有她的家人在等她回去,她还没来得及说一句道别的话就被卷入了这种可怕的游戏,为了活下去还杀了那么多人。
一开始她还能告诉自己杀的都只是些数据,不算是杀人,但是后来随着事态的发展,她不得不开始杀掉那些同为玩家的人,她没法再用数据那套理论来宽慰自己……
怪物的灰色眼珠似乎在她眼里泛着血色的光,无感情的注视,就算在死亡边缘试探也不会流露出任何恐惧,仿佛她面对的只是一个没有自我感情的杀人机器。
在这个游戏,这座城市里的所有红名NPC都是这样的,看着他们玩家的目光不像是在看作为同类的人类,而是在看砧板上的一块肉,冷酷漠然,只有在撕开他们的血肉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正常人无法理解的兴奋和愉快。
对于红名NPC来说,他们玩家就是随时可以撕碎取乐的脆弱猎物。
所以他们才更不明白,这样的怪物里,怎么会有愿意帮助玩家,甚至是为了保护一个玩家而愿意受伤、奉献出性命的异常存在。
她的刀高高地举过头顶,伴随着恐惧和孤注一掷的疯狂往下劈的时候还带着破风声,目标就近在咫尺,她确信,刀刃马上就能穿透怪物的脑子。
她能活下来了。
本该就此死亡的乌汐却没像她想象的那样赴死,就在这时适时往后退了一步,恰好在无限趋近于触碰的边界躲开,刀刃在她脸上连一道划痕都没划出来。
但好在乌汐此刻背撞在墙上,无处可退,手无寸铁,已经被她逼到绝路,无计可施,只能眼看着寒光离她越来越近。
挥刀的女人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不是她第一次在游戏里笑出来,无数次劫后逢生她都会感到一种活下来的喜悦,是人类最本能的长舒一口气。
或许这是只有每天在生存和死亡的缝隙间不断来回漂浮的人才能感觉到的特殊快乐,但就算这样,她依然想要回到以前那个平庸无为的人生,过乏燥无味但安全可靠的生活。
然而就在她确信自己即将成功的时候,她看到了乌汐卫衣长袖口一闪而过的寒芒,和乌汐脸上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神情。
对她的狂喜熟视无睹,冰冷锐利的东西在她的脖颈接近于动脉的地方轻轻划过,接着就是一阵发痒的刺痛,就连这点代表活着的痛感也逐渐在大量流逝的鲜血中逐渐麻木。
她发现自己的视野正迅速偏移、下降,这才意识到她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不断无意识抽搐。
“愿神保佑你。”
而女人最后看到的是被玩家认为没有人类情感的红名NPC呢喃着她听不懂的话,沾满血的手平静而慈悲地拂过她的双眼。
这样的怪物居然会信神吗?
女人忍不住去想。
但可惜她永远不会得到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与此同时,乐思蜀的刀片从侧面飞过来,插在从乌汐身后攻过来的人的脖子上,刀刃从左边穿进去从右边穿出来,那个人的刀在离乌汐头顶三寸的地方停住,然后整个人像一棵被砍倒的树一样往前栽下去。
像是有人提前算好了角度一样,恰好砸在乌汐身上。
等到乌汐把倒下的人推开起身的时候,听到了乐思蜀很明显的一声嘲讽的笑声,她懒得和乐思蜀幼稚的报复心计较,翻过来的时候,那人胸口又多了一把匕首。
尽管知道必死无疑,但乌汐谨慎的性格和杀手本能作祟,无意识抬手给尸体补了一刀。
乌汐从它心口拔出自己藏在袖口的备用匕首,又从脖子上拔出乐思蜀的刀片,扔回去给乐思蜀,硬生生钉在墙面上。
乐思蜀看着深深钉进墙里,已经拽不出来的刀片,皮笑肉不笑地看她一眼,“谢了”。
乌汐没说话,从地上捡回一自己刚才被抢走的匕首,从容站回走廊中间。
剩下的人没有再冲上来,他们站在楼梯口,看着走廊里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满地的血,看着那两个浑身是血固执地守在一扇门前的女人。
一个靠着墙站着,还在笑,笑容灿烂的好像不是在杀人而是在开派对,一个站在走廊中央,瘦削的身体好像刚沐浴过血一样,一动不动。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她们的眼神里,充斥着毫无疑问的杀意。
他们犹豫了,但是那一秒的犹豫是很致命的。
乐思蜀压低身体蹬墙俯冲下楼梯,像一只扑食的恶虎,本该不趁手的薄刀片在她手里却变成了最合适的武器,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杀人弧线,旁边的人喉咙被切开的时候他甚至来不及举起刀。
身后的人转身想跑。
跑下楼梯的时候慌不择路地被绊了一下,摔在楼梯拐角处,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继续往下跑,跑出公寓楼的大门,跑进巷子里,他以为自己跑掉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身后没有人追上来,他松了一口气,随之而来的就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自己居然如此幸运。
然后心口一阵强烈的疼痛,低头一看,是一把刀,一刀从后背刺进去,刀尖从前胸穿出来,干脆利落。
他低头看着胸口多出来的一截刀刃,脸上的表情震惊中带着茫然,像是想不通自己是怎么被追上的,明明没有听到一点声音。
他不敢置信,一卡一卡地转过头,看见乌汐就如同一道影子般站在他身后,瘦削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过长的刘海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只浅灰色的眼睛,那只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们不该来的。”她的声音很轻,很遗憾的语气。
然后她把刀抽出来,回到楼道里。
剩下的几个已经被乐思蜀解决掉了,通通死在走廊里和楼梯上,死法各不相同,但结局都一样。
最后一个玩家呆呆地站在楼梯口,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两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手里的刀在发抖。
乐思蜀靠在墙上,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每动一下都疼得她龇牙咧嘴,但一想到顶着这样的伤回去戚柒会如何心疼她,说不定还会主动吻她,她的心情就格外的好。
乌汐蹲在地上,手里握着刀,刀尖抵着最后一个玩家的喉咙,那个人的刀终于彻底握不住了,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别……别杀我……”他的声音抖得像筛糠,牙齿在打颤。
乌汐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为什么?小声回答。”她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因、因为她是最、最大的威胁,杀了她我们就能安心决出最后一个赢家,”年轻人结结巴巴地压低声音说着,每一个字都在发抖,“你们为什么要帮她?是爱上了她?”年轻人在说出这个可笑的猜想的时候甚至不抱什么希望,但是偏偏乌汐的神色却唯独在他说到那个字眼的时候波动了一瞬。
原来是这样。
居然真的有人能获得红名NPC的爱。
年轻人只觉得荒谬,这个在论坛上最多人嘲讽的理由居然是真的。
他说着说着又燃起了一点希望,“既然这样,她和我们一样都是玩家,但是你们都是NPC,只是一串串数据,她迟早都是要离开的,你、你们就不担心……”
他仿佛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思考着能够打动她的词语,话语逐渐变得流畅。
乌汐听着这些话,脑子里那个一直盘旋的念头终于落地。
她果然还是不希望违背戚柒的意愿,强行把戚柒留在这里。
比起她自己,她更希望戚柒能够无忧无虑地活下去,让她的神获得幸福,这难道不是所有忠实的信徒应有的觉悟和祈愿吗?
她低头看着那个年轻人,手里的匕首往前抵了一点,脆弱的皮肤被刺破,猩红的血珠顺着刀刃缓缓滑下来。
强硬地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雷达上还有多少人?”
年轻人震惊于NPC已经知道了这么多,但在生命的威胁下还是抱着一点希望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打开那个所有玩家都有的玩家位置雷达界面,和以前几十个红点的热闹不同,现在屏幕上只显示着两个鲜明的红点。
一个是他的,另一个是……
乌汐看着那个红点,手指慢慢收紧,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点笑容。
“你就是最后一个。”
太好了。
只要杀了他,戚柒之后再也不会有危险,还能实现她的愿望了。
年轻人拼命点头,怕的话都要说不清楚了,“对,就、就我一个了,其他人都、都被你们杀了,千万不要杀我啊,只要留着我,你喜欢的人不也能一直被留在这个?* 世界,你能和她永远在一起,这样不是很好吗?我发誓只要你放过我这一次,我就躲得远远的,其实我也没多想回到原来的世界,真的,我就是怕被杀,所以才不得已跟着他们一起……”
手起刀落。
年轻人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身体软下去,砸在楼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乌汐看到了年轻人逐渐扩散的瞳孔。
她其实没有多喜欢杀人,接任务委托只是工作赚钱而已,杀那些水性杨花的女人也不是因为喜欢,而是为了帮助净化她们的罪孽。
她是真心实意觉得这样对她们更好,才会这样做的。
其实她很喜欢看到温暖美好的事物,也讨厌看到血腥和眼泪。
但是没办法,谁让他们想要杀的是戚柒呢,谁让他们想要对她的神出手呢?
乌汐低声默默念诵着别人听不懂的祷词,伸手合上了死人充血瞪大的双眼。
“和尸体有什么好说的,真虚伪啊。”
乐思蜀靠在墙上极为不耐烦地看着两人小声说着什么,但是她对除戚柒以外的人都没什么兴趣,也没打算偷听,只是还是忍不住对乌汐的假慈悲嗤之以鼻,看着乌汐站起来,“装什么好人?你就是装成这样在戚柒面前卖乖讨好的?”
乌汐回头看她,眼神没什么波动。
她不会被这种无聊的把戏激怒。
乐思蜀又刺了乌汐几句,但见乌汐不搭茬,也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尽管从戚柒口中得知了戚柒喜欢的是自己,而不是这种丑东西,她也对之前两人之间送饭和那种亲密氛围耿耿于怀。
乐思蜀蹲在尸体边上,手指间翻转着甩掉血液重新恢复干净雪亮的刀片,她浑身沾着血,原本蓬松的羊毛卷短发也被血粘成一绺一绺的。
以往觉得很有趣很兴奋的事情,现在对她来说却只剩下一种漫无目的的茫然,她看着满地的尸体,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她站起来,打算去找戚柒邀功,让她知道自己今晚杀了多少人,让她知道自己有多厉害。
“算了,我要去找柒柒了!我这么努力,她肯定很感动,还会帮我包扎伤口,还会亲亲我,你就看着着急吧!”乐思蜀对乌汐做了个鬼脸,脚步轻快地走向戚柒家的门。
屋里很安静,似乎完全没有被走廊里的聒噪和血腥污染,她笑眯眯地推开戚柒卧室的门,已经想好了待会儿见到戚柒之后要怎么撒娇才能获得最多的亲亲贴贴。
然而……
床上空空的。
被子还随意地扔在床上,窝出一个凌乱的形状,好像主人只是稍微离开一会儿,等会儿还会回来。
卧室的窗户开着,窗外的防护电网和防盗窗都还在,没有遭到任何破坏,窗帘被风吹动,好像在笑话她的后知后觉。
但是戚柒不在。
乐思蜀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床,脑子里嗡的一声。
“戚柒?”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没有人回答。
她转身冲出去,跑向三楼那间堆满显示器的房间,推开门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电线绊倒也顾不上去看,连滚带爬地扑到屏幕墙前面,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着,调出今晚戚柒房间里的监控记录。
画面不断快进,快进,快进……
她看见自己守在楼梯口杀入侵者的时候,卧室里突然凭空出现了一个人。
不是玩家,是云雾言。
见戚柒站在窗边,回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说了什么,听不清,看见云雾言抱住戚柒,然后下一秒,两个人再一次凭空消失在监控画面里。
任她眼睛瞪的再大都看不出有任何猫腻。
乐思蜀盯着那个画面,手指在鼠标上攥得发白。
“云雾言。”她说,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有着恐怖的东西在翻涌。
“该死的老鼠。”
另一边。
乌汐站起来,看着地上的尸体和满地的血,最后从已经断气的年轻人手里拿走了那部属于玩家的手机。
她低头看那部手机,界面还没有暗下去,屏幕上的雷达还标记着两个红点,属于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红点正在慢慢变暗,但……
存活人数:2。
乌汐愣住了。
她杀了这个人,雷达上应该只剩下一个属于戚柒的红点,但现在屏幕上明明白白地写着2。
不是1,是2。
她盯着那个记录存活人数的数字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恰好到了刷新的时间。
属于戚柒的红点位置突然发生了变化。
乌汐紧紧盯着雷达上只剩下一个的红点。
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藏在某个地方,雷达上没有显示出来,不,不对,雷达上显示了,只是那个红点……
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如果两个玩家的位置完全重合,雷达上或许就会只显示一个红点。
乌汐听到了一串脚步声,猛地抬头,看向戚柒房间的方向,看到面色苍白的乐思蜀忽然推开门飞快跑上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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