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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萧允衡去了成州, 云居胡同又变回先前的平静样子,明月收拾好心情,开始详细制定自己的出逃计划。


    萧允衡早已解了她的禁足, 这日,明月跟白芷和薄荷说, 她整日在家闷得慌, 想要出门逛逛。


    白芷和薄荷自是没有不答应的, 明月见陶安也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便明白萧允衡并不完全放心她, 总疑心她会逃走,不过她能时常出门去外头走走,到底比先前的处境好了许多,心里只苦恼了一会儿便又释然。


    四处逛了一圈, 明月又提议去茶楼。


    雅间在二楼,明月点了茶,另外又要了几碟点心, 慢悠悠地用着茶点,间或眺望窗外。


    还是得尽早想个稳妥的法子出来, 避开跟在她身后的陶安顺利赁到马匹。


    用过茶点,几人走出雅间, 迎面遇见一个人,那人坐在木轮椅上,被身后的奴仆推着轮椅朝前走,瞧他衣着打扮,一副贵公子的模样。


    陶安见到此人,面容有一瞬凝滞,收住脚步垂首行礼:“属下见过大少爷。”


    明月愣了一下。


    萧允衡有哥哥?


    对方“嗯”了一声, 拿眼在明月身上来回打量,随即又移开视线,与她擦身而过。


    走廊太窄,两人行走时不可避免地挨得有些近。


    明月手紧握成拳,直到回了房中屏退了下人,才展开手掌细瞧手中的纸条。


    今日在茶楼时,那人从她身边经过时,偷偷塞了个小纸条在她的手心里,她不确定对方是敌是友,便捏紧手里的纸条,没在白芷和薄荷他们几人面前声张。


    她将纸条上的字来回看了两遍,用烛火点燃了纸条,将它一点点烧成灰烬。


    到了用膳时,白芷带着小丫鬟进来摆饭,明月方才状若无意地道:“宁王府上还有位大少爷么?”


    白芷动作一滞,缓缓了才回道:“回太太,正是呢。”


    “如此说来,大少爷是大人的哥哥?”


    “是。大少爷比大人大了五岁。”


    白芷一时沉默下来。


    明月心里另有打算,并不想轻易放过这个话题:“难怪今日在茶楼,陶安见了他,唤了他一声‘大少爷’,只是先前我听众人称呼大人为世子爷,便以为大人是府里的长子,没成想大人上头还有一位哥哥,难道大少爷竟是府里的庶子么?”


    分明是府里的长子,却由次子承袭世子之位,除非长子是家中的庶长子。


    “到也并非如此,其实……”白芷绞着手,许是觉着碍口,目光躲闪,当即转了话题,“太太,您饿了罢?不若先用饭罢。”


    明月见她一副支支吾吾模样,便晓得这事不便细说,索性也不再问下去,顺着她的话头道:“倒真有些饿了,先给我舀一碗汤罢。”


    白芷忙点了点头,殷勤地给明月舀了一碗鸡汤,又给她夹了块鱼。


    明月一壁喝汤,一壁垂眸沉思。


    照方才白芷的态度来看,萧允衡的哥哥绝非宁王爷的庶出儿子,而宁王府那样的高门大户,历来的规矩便是立嫡以长,没道理到了宁王府,便略过府里的嫡长子,由着嫡次子继承世子之位。


    今日只匆匆一瞥,擦肩而过时,她瞧出来萧允衡的哥哥腿脚应是有些毛病,否则也不会坐轮椅。虽说暂时打听不到更多的,不过据此推断,这多半便是萧允衡的哥哥没有当上世子的缘故了。


    同为宁王府的嫡子,又是长子,却因身上落下残疾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弟弟成了世子,他对萧允衡,大抵是有些说不清的情绪罢。


    ***


    萧允衡暂时没消息传过来,白芷心系萧允衡的安危,欲要叫人去宁王府打听打听,又怕扰了宁王妃薛氏的清净反倒更不好,只得时常询问石牧和陶安几句,他们毕竟是男人,去外头打听消息总比女人要方便。


    石牧和陶安知道的也不多,萧允衡临走前只交代他们要好生保护明月和齐姐儿,旁的一概没多提。


    见白芷皱着眉头,石牧知她不放心萧允衡,只得拿话劝她:“官场上的事,你便是打听了也听不懂。大人能文能武,必不会让自己有事,何况家中还有太太和小小姐在等着他回来,便是为了她们,大人也不会让自己有任何闪失。”


    白芷方觉好受些,自去了屋里服侍明月。


    又过了几日,这日用午膳前,石牧兴冲冲跑来栖云轩,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待瞧见白芷出来,当即拉着白芷,道:“大人来信了。”


    白芷一脸的喜色:“当真?我这便把信送过去给太太瞧瞧。”


    石牧将她唤住:“你且等等。”


    “怎么了这是?”


    石牧偷偷瞥了眼紧闭的屋门,粗犷的嗓门难得压低几分:“太太还没回信给大人呢?”


    “别催了。太太若是想写,自然就写了。”


    “还是找个由头催催罢,大人都写了几封家信过来了,太太老是不回信,纵使大人心里不恼,也得忧心太太和小小姐过得好不好了。”


    明月是白芷的主子,明月便是性子再好,白芷也没胆子敢逼着明月做事。


    她商量着道:“要不你且先写封信过去给大人报个平安,叫大人知道这边一切安好?”


    石牧瞧了眼白芷,叹了一声:“我写?!大人能稀罕我写的信么?大人的心思,旁人不知,你还不知道么?大人还不是挂念太太,才一封封家信往京城这边送。”


    石牧又催促道,“太太不是跟着大人学了认字么,你有叫我写信给大人的工夫,还不如多劝劝太太,叫太太得了空就时常给大人写几封家书过去报报平安。大人心里头高兴了,查起案来也更有劲头,待完成皇上吩咐下来的差事,大人不就能尽早回来了么,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多好。”


    这话说得糙,理却不糙。


    白芷应下,转头进了屋中,明月正坐在窗下发愣。


    她上前轻声打断她的思绪:“太太,您这是怎么了?”


    明月扭头看向她:“没什么,就瞧着院中的花儿什么时候开。”


    薄荷放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瞧了一眼院子:“那是桂花,到了初秋,桂花可是好闻得很呢。”


    白芷见明月嘴角噙着一抹淡而微涩的笑,心念一动:“太太,您是不是想念大人了?”


    明月别开眼没再开口。


    白芷愈发认定自己猜到了她的心思,想起石牧方才的嘱咐,劝道:“太太,大人去成州也有好些日子了,前后寄了好几封家书过来,您若是思念大人,不若也写几封家书给大人罢,大人收到您的家书,心里一定高兴。”


    薄荷是见过那日两人道别时是何情形的,那日只瞧世子爷的样子,便知他是不舍得丢下太太的,太太虽没流泪,眼眶却红了。两人难舍难分,偏又分隔两地,再不写几封信互相细述各自的情愫,心里还不得苦死了。


    明月摇摇头:“我才认得几个字,何况我字又写得难看,若是给大人瞧见我写的信,又该笑话我了。”


    “太太多虑了。大人收到太太写的家书,怕是心里高兴还来不及,怎会笑话太太呢。”


    薄荷也在一旁劝:“是啊,太太,您就写几封信给大人罢,大人可是有日子没见到您和小小姐了,心里一定想念得紧。”


    “薄荷这话说得极是。大人在成州查案,就盼着能有您和小小姐的消息呢。”白芷一壁说,一壁把石牧才交给她的信递给明月,“这是大人的信,太太快打开来瞧瞧罢。”


    明月接过家书,打开信眯眼细看。


    她日日学着认字,已是认得了不少字,萧允衡许是也想到她识字不多,把信写得通俗易懂。


    信中一行行一句句,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纸,问她每日做些什么、吃些什么、睡几个时辰、齐姐儿可有闹她,刨根问底,不厌其详。


    明月低头沉吟,将信折好塞回信封里,去了书房坐在书案前,叫薄荷在一旁磨墨,给萧允衡回信,白芷也不闲着,将早已准备好的纸铺开,把笔递给明月。


    明月写完信,抬起头道:“把信交给石牧去罢。”


    萧允衡素来疑心深重,若她迟迟不会信,怕是他又会起 疑,叫他猜到她的计划。


    ***


    唐奕才到了门前,迎面便撞见萧允衡正从里头出来,见他过来,萧允衡的眼珠子就在他的手上转了一圈。


    萧允衡眉头渐渐蹙起:“京城那边没信过来?”


    他日日问及家书一事,唐奕每日都不忘帮他打听一声,当即回道:“回大人,属下才刚打听过,还没呢。”


    萧允衡神色黯然,唐奕察言观色,忙道:“路途遥远,许是在途中耽搁了,大人莫要着急,再等个几日,夫人的家书便会到了。”


    萧允衡眉头微松:“我问你。若是你在信里头跟你媳妇说,你要娶她,她当如何?”


    唐奕年纪小,面色登时一红,挠了挠头:“属下尚未娶妻,不晓得女子的心思”。


    萧允衡朗声大笑,转头去瞧天色:“她惯爱胡思乱想,罢了,不若等一切十拿九稳了再跟她说。”


    他音量低,似是自言自语一般,唐奕听不见,不由问道:“大人,您在说什么?”


    萧允衡笑着摆了摆手。


    阿月从前那么在意他,而今又已跟他重归于好,难道还会不愿意嫁给他么?


    ***


    自那日宁王府的大公子、萧允衡的哥哥萧允律偷偷塞了纸条给她,明月总有些犹豫不决,有人相助固然是好,只是她总想不明白,他们素未谋面,萧允律想要帮她,图的又是什么呢?


    眼下她虽说想出门便能出门,可身边总有白芷和薄荷寸步不离地跟着,想要逃走实是不容易,倘若萧允律当真能助她一臂之力,倒也不失一个不错的办法。


    她左思右想,最终还是决定信他一回。


    下人林三走进茶楼二楼雅间,萧允律端起茶盏抿上一口,一派从容优雅:“那边情形如何了?”


    林三朝他躬身拱手道:“主子,那边暂时还没什么动静。”


    萧允律手里折扇一开一合,眼眸半阖,叫人瞧不出什么心思来。


    “主子。”


    萧允律睁眼睨他一眼,林三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恕小的多嘴,明氏跟咱也无甚交情啊,世子爷又待她百般宠爱,万一日后给世子爷知晓了此事,怕是又多一层麻烦。”


    萧允律手里折扇一收,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你啊你,跟了我这许久,还是没学会什么。你真以为我是想帮她?”


    林三陪笑道:“奴才愚钝,您见笑了。”


    “我就是要看到萧允衡痛苦。他越是痛苦,我越高兴。”


    第72章


    也不知萧允律用了什么法子, 竟能避开萧允衡留在宅子里的眼目,给明月偷偷递来个口信,与她约定明日巳时后在崇福寺见面, 到了那里,自会有人接应她寻机带她离开。


    明月饮下半盏茶, 待心情略微平静下来, 才将白芷和薄荷唤到跟前:“也不知大人那边情形如何, 你们可有听石牧和陶安打听到什么么?”


    白芷和薄荷摇了摇头,道:“回太太, 石牧和陶安并不曾说过什么。”


    “近来我总有些睡不安稳,今早起来,眼皮也跳得厉害。”明月手指按在眼皮上,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大人他……他会不会……”


    白芷和薄荷对视一眼,面上皆露出一丝不忍,薄荷忙上前宽慰道:“不会的, 不会的,夫人多虑了, 石牧大哥和陶安大哥当真不曾打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何况大人福泽深厚, 必不会有什么事的,夫人您放心便是。”


    白芷给明月倒了杯茶,将茶盏送到她手中:“太太,奴婢服侍大人多年,大人做事一向谨慎小心,您且放宽了心罢。”


    见明月脸上仍有几分不安,白芷复又想起有一回萧允衡便是在查贪墨案的途中遭人暗算受了重伤, 幸得明月相救才侥幸脱险。萧允衡一日不归来,便一日叫人难以安心。


    白芷觑一眼明月,提议道,“太太若实在放心不下,不若哪日去寺庙里为大人祈福,夫人觉着如何?”


    眼皮乱跳终归算不上是什么好兆头,且这种事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便是为了得个安心也该跑这一趟。


    明月心中正有此意,眼下借由白芷的嘴说出来,便不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微微颔首道:“那明日我便去一趟寺庙罢,如此也可安心些。”


    据闻崇福寺最为灵验,两个丫鬟都提议去崇福寺,正中明月的下怀,明月叫薄荷和白芷收拾一下东西,明日一早便去崇福寺。


    次日一早用过早膳,明月叫来白芷和薄荷:“寺庙里人多杂乱,带齐姐儿过去怕是不妥。白芷,你做事素来细心,明日你便留下来和乳娘一道照看齐姐儿罢。”


    白芷点头应下,萧思齐这会儿已醒来,见明月要出门,朝明月伸出手臂,嘴里咿咿呀呀的,似是要娘亲抱抱她。


    虽去意已决,到底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明月心里也百般不舍,鼻子一阵发酸,上前抱住萧思齐,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


    母女俩相拥片刻,明月狠下心松开萧思齐,将她放回床上,扭头看向白芷,喉咙像被什么梗住了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叮嘱道:“替我好好照顾她。”


    她不忍再看,转身便走。


    众人忧心萧允衡的安危,薄荷和石牧等人并不曾留意到明月的异样,叫马车夫备了马车,跟着明月一道去了崇福寺。


    崇福寺香火旺,香客往来不绝,明月下了马车才走了一小会儿,迎面过来一个孩童,走路极快,一头撞进明月的怀里。


    明月被他撞得脚下不稳,朝后趔趄了一下,薄荷吓得不轻,赶忙上前扶住她,跟在后头的石牧面色一沉,当即就要开口叱责孩童行为莽撞,许是孩童自己也发觉闯了祸,石牧话还未及说出口,孩童已头也不回地匆匆跑开了。


    石牧紧拧起眉头,转身便要追上去拉孩童过来给明月赔罪,明月瞧出他的意图,劝道:“算了,只是个孩子罢了。”


    明月不愿多计较,且今日过来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石牧便也不再多事,护着明月继续上山。


    上完香磕过头,明月去了香客用来休息的禅房,与薄荷道:“我有些乏了,先小憩片刻,你们定是饿了,且去吃点东西罢,我这会儿不用人伺候。”


    薄荷知她歇息时不喜有人在屋里伺候,便也没觉出不对劲来,服侍她躺下后,退至门外轻轻阖上屋门,跟石牧和陶安转述明月的意思。


    明月隔着门缝瞧着门外的情形,见他们三人都走了,赶忙溜出禅房,快步去了后殿。


    到了那儿,朝四周张望一眼,瞥见近旁的一棵树下走出来一个汉子,穿着一身黑衣,身形高大。


    明月脚步一顿,一时有些吃不准此人是不是萧允律派来的人。正踌躇间,汉子已走到她跟前,劈头便问了一句:“是明娘子么?”


    明月一听这话,便晓得当是萧允律那边的人了。


    “我是。”


    “跟我走。”汉子低声叮嘱一句,掉头便走,明月跟在后面一路疾走。


    走了约莫一刻钟的光景,那汉子猛地停下脚步,回身越过明月朝她身后望去,神色一凛,厉声喝道:“是谁?”


    明月心里咯噔一下,当即跟着回头,并未瞧出什么来,才转身,一股劲力朝她扑面而来。


    明月不曾想对方有此一举,脚下踉跄几下,身子腾空失重,朝着崖边直直摔了出去。


    汉子几步上前,欲要探头往崖下张望,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听动静,来者远不止一人。


    汉子气得心里骂爹,早不来晚不来,非得这时候跑来坏他计划,到底不想节外生枝,扬长而去。


    从崖边坠落,纵使还活着,也定是重伤无疑,凭一己之力绝无还生之力。


    汉子平日里做的便是杀人越货的营生,身上背着好几条人命,这会儿又才动过手,深觉此地不宜久留,忙回去向萧允律复命。


    ***


    林三进了茶楼雅间,躬身回道:“主子,事成了。”


    萧允律慢悠悠地咽下嘴里的点心:“确认过了?”


    林三迟疑地瞧了瞧自家主子,到底不敢胡乱回话:“应当……确认过了罢。”


    “应当?!”萧允律拿帕子擦了擦手,撩起眼皮睨他,“在我这儿,只有死或是活。”


    林三晓得,萧允律是怕对方做事不牢靠。


    林三赶忙走出雅间,去找那汉子问话。


    那汉子正等在茶楼旁的巷子里,见林三过来,以为银子就要到手,上前两步,岂料林三走近了却道:“那娘子当真没了?”


    汉子笑容僵了僵:“事没成,我也不敢来。”


    林三两眼紧盯住他瞧:“你确认过了?”


    “确认过。”


    林三见事情已了结,也不愿再跟他废话,将一袋银子丢他怀里,转头又上了二楼,进雅间找萧允律。


    萧允律捏着茶盏呷了一口,林三附耳禀明此事,萧允律微微一笑,闲闲卷着袖口:“过几日你便去外头打听打听,看云居胡同那边得了消息是何情形。”


    ***


    不提明月那边如何,崇福寺里亦是乱哄哄一片。


    一小贼被人当场抓包,这头逃,后头追,好不热闹。


    这一追追到了后山。


    小贼原是惯犯,在崇福寺得手多回,这还是头一回被人抓现,倘若被人抓去衙门,怕是有的苦头要吃,遂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也不顾谁是谁,举起匕首欲要砍人。


    众人原本见他只是一个人,心里并不如何惧怕他,这会儿见他一脸狰狞逢人便砍,哪还敢再往前冲,纷纷朝后躲避,众人乱作一团,你踩我一脚,我推你一把,推搡间,还时不时响起几声刺耳的尖叫声。


    薄荷,石牧和陶安用过饭,得知后山有人拿刀乱砍,一时吓得不轻,生怕在禅房里歇息的明月也遭到波及,匆匆跑去禅房,敲了门总不见人来应门,石牧和陶安也顾不上旁的了,抬脚便把门给踹开,冲进去一瞧,房中空无一人,哪还有明月的身影?


    三人心中愈发不安,薄荷和陶安齐齐看向石牧,石牧心里也乱得很,只得道:“薄荷留在此处等着太太。陶安,你且随我去后山看看。”


    陶安和石牧急急赶到后山,这么一会儿工夫,寺庙里的僧人已来到后山,两个僧人上前抓住小贼,另一个夺下他手中的匕首,众人见小贼已被制服,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陶安二人环顾四周,没在人群中瞧见明月,陶安上前向主持询问,除却一位香客受了点伤,余下的都只是受了惊吓,并不曾酿成大祸,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石牧打听到那受伤的香客是位姑娘,她跟着其家人来的崇福寺,眼下已被家人扶着回禅房疗伤,便晓得那女子并非明月,石牧没别的办法,只得叫陶安先回禅房看看明月可有回来。


    不过两盏茶的工夫,陶安便和薄荷一道跑了过来,不及石牧问话,两人便朝他齐齐摇头。


    这偌大的寺庙,总不能一个人好端端地就不见了踪影。


    薄荷上前询问还留在后山的几个姑娘和丫鬟,众人也是被方才的闹剧弄得六神无主,只顾得上自己的性命,哪有心思留意到旁的,是以并不记得明月当时是否也在后山。


    陶安走近问小贼:“可有看到我家太太?”


    小贼被人架着动不了半分,知道这牢饭是吃定了,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问我,我又问谁,谁知道你家太太是哪位?”


    石牧在一旁道:“问你话,你就老老实实地给我回答!告诉你,若是敢有一句假话,叫我家大人知道了,你就不是吃牢饭那么简单了。”


    小贼上下拿眼打量他,许是觉出对方不是等闲之辈,立马敛了神色,待听完石牧的描述,认真思索了片刻,又摇了摇头,道:“我没见过,若是见过,我不可能没一丁点儿印象。”


    石牧三人又四处跟别的人打听了一番,皆不知明月的下落,石牧思来想去,又折回后山处,细细查看四周。这一看,倒叫他发现崖边脚印杂乱且多,其中一串脚印的走向,竟像是往崖边跌落下去。


    石牧见那串脚印比之旁人的要小一些,便道那脚印的主人多半是个女子,且他们三人找了这许久,俱不见明月回来,心里愈发暗道不妙。


    他走近了探头往山崖下张望,奈何已是日暮时分,山底漆黑,怎么看都看不清楚分毫,他退后两步,忙拉着一个小沙弥问道:“这崖下是什么地方?”


    “回施主,下面是一条小溪。”


    小沙弥见他一直望着崖下,不由问他:“施主,您莫不是想要下去看看?”


    “我正有此意。”


    小沙弥吓得脸色发白:“施主,万万不可啊。”


    石牧皱了皱眉:“有何不可?”


    小沙弥抬头看了看天色:“施主,现下天色已晚,下山实在危险,且到了晚上崖下时有野兽出没,不若等明日天亮了再下去罢。”


    小沙弥虽是好心,奈何一刻不找到明月,石牧一刻不能安心,遂不愿再等,问小沙弥要了火把,叫了陶安和另一个侍卫一同下山去。


    三人举起火把,石牧走在最前头,陶安和另一个侍卫一前一后地跟着,透过火光左看右看,生怕自己看漏了什么。


    行走片刻,脚下不经意碾过一样东西,石牧耳尖,蓦地想到一件事,脚步一顿,弯腰把手中的火把凑近了细看,竟是一个打碎了的手镯子。


    第73章


    石牧从地上捡起那支碎镯子, 待看清镯子的模样,只觉一阵头皮发麻——


    是大人送给明娘子的玉镯子。


    镯子碎了,那明娘子人呢?


    石牧仰起头看了看崖顶。


    从那么高处摔下来, 恐怕……


    石牧立时变了脸色。


    野兽的咆哮声隔着夜幕远远传来,平添了几分可怖。


    吹过一阵风, 石牧几人手上的火把跟着摇晃了几下。


    陶安上前两步, 压着声音道:“牧哥, 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石牧:“继续找!”沉吟半刻,又改口道, “再过一个时辰若是还找不到人,我们就回山上。”


    石牧、陶安和侍卫分头寻找,又在小溪边细细找了一遍,无果。远处的野兽咆哮声越发密集, 石牧不敢再瞎逞强,带着另外二人回到山上。


    薄荷一直在后山等着,见石牧等人回来了, 急急走上前来:“可有找到太太么?”


    三人皆是摇了摇头,薄荷勉强笑了笑:“没消息便是好消息, 兴许太太只是去了别处玩儿,一时迷了路也是有的, 不若我们再四处找找?”


    石牧不忍再听下去,把那支玉镯子递到她手中:“你且仔细看看,这镯子你可有瞧见过么?”


    薄荷眯眼细看,一脸错愕:“这不是夫人的玉镯子么,你们在哪儿找到的?”


    石牧喉咙发紧:“你确定是夫人的镯子么?”


    “怎么不确定?今日出门前,还是我给太太挑的这支镯子。”


    在崖下就有的不祥预感成了真,石牧眉头紧皱, 不晓得下一步该怎么做才好。


    薄荷见他脸色不对,心里一片慌乱:“这玉镯子,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石牧和陶安对视一眼,薄荷喉咙发紧,目光扫向崖边,“是崖下找来的?”


    见石牧和陶安点了点头,薄荷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怎么会?太太她……她明明说要在房里歇息的啊。”


    几人都想不明白明月怎么好端端地就从崖边跌了下去,最终还是石牧先恢复镇定,提议先耐心等上几个时辰,等天色亮堂些了,便叫寺庙里的主持再召集一些人过来,与他们一道沿着小溪边再仔细找找。


    ***


    明月幽幽醒转过来时,便瞧见自己置身于一间陌生的房中。


    她心头一紧,半坐起身扫视身上,裹着纱布的伤处被牵动,一时间只疼得她脸色发白,额头渗出汗来。


    一个女子端着铜盆走进来,见她醒来,喜出望外:“姑娘,你醒啦?”女子将铜盆搁在一旁,“你身上还有伤,还是快快躺下歇息罢。”


    明月向她打听了一番,结合她自己知道的内情,将整件事拼凑了起来。


    那日她跟萧允律约定,他会派人去崇福寺助她离开京城。为免引人生疑,她跟白芷和薄荷说她心里慌得很,想要去寺庙里给萧允衡祈福求个平安,到了崇福寺,她借故支开薄荷他们,只身来到后殿,不料跟她见面的那个汉子竟将她推至崖下,等她反应过来已是迟了。


    她以为自己免不了一死,幸而崖边青松丛生,掉下去时她挂在了一株青松的侧枝上,奈何侧枝承受不住她的重量,不过几息便又往下坠,幸而崖边交错生长的侧枝多,这边挡一下,那边挡两下,到底起到了缓冲作用,否则当时便能要了她的命。


    她坠崖的地方,旁边就有一条车道,许是她命不该绝,眼前的女子与她兄长刚好坐着马车经过此地,见她昏迷不醒,身上还淌着血,便将她弄上了马车带了回去,女子替她擦了身又换了身干净衣裳,又找了大夫给她做了针灸,她睡了一天一夜才醒来。


    女子扶她靠在床头上,绞了帕子给她擦脸,想着她躺了许久必是饿了,当下又去了厨房给她熬粥。


    明月死里逃生,便也明白过来,此回的事绝非意外,而是萧允律故意做的局,那汉子哪是来助她逃走的,分明是来要她性命的杀手,得亏她福大命大,得了好心人的搭救,这才保住了性命。


    明月心中生出一丝悔意。


    也是她太过心急,一心想要逃离京城,竟忘了萧允律和萧允衡本是亲兄弟,萧允衡天性狡诈,萧允律又岂会是什么纯善之人,倒叫她差点着了萧允律的道。


    正想着,那女子又端了热粥进来,与她道:“你饿了罢,不若先喝点粥罢。”


    明月喝过粥,与女子聊了片刻,才知女子姓姜,叫姜筝,今岁二八,其哥哥比她大了三岁,叫姜玉。


    兄妹俩相依为命,早些年姜家便和陈家定下婚约,而今姜筝及笄,该早些定下亲事,姜玉便不远千里带着妹妹来了京中,在京中租了个小院子,寻了机会登门拜访,不成想陈家得知姜玉空有一身武功,于仕途上无任何起色,陈家人的脸上便有些不大好看。


    姜家兄妹俩遭到陈家的嫌弃,陈家隐隐有退亲之意,姜筝不愿委曲求全,姜玉更不愿妹妹受闲气,兄妹俩便跟陈家各自退了当年的信物,就此别过,听姜筝话里的意思,不日他们兄妹二人便会离京回老家。


    明月心中暗暗叹服,感激其救命之恩之余,对姜筝又多了几分敬佩之意,姜筝性子豪爽,好容易遇到个与其年龄相仿的女子,总爱跟明月话家常,还是姜玉提醒她明月身上还有伤,该让明月好好休养身子,姜筝才依依不舍地回自己屋里。


    明月身上的伤,养了足有小半个月才见好。


    姜家兄妹俩细心看顾她,一字不提启程离京的事,直到大夫道明月伤势痊愈,姜筝才问她:“明姐姐,你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明月垂下眼,攥紧手中的被角。


    她仍是要走,只是如今计划有变,萧允律的阴险远出乎她的意料,她先前并不曾得罪过他,他却恨不得她丢了性命。


    姜筝见她不说话,拉住她的手:“明姐姐,你在京中可有什么亲人,可要我们替你递个口信么?”


    明月抬起眼眸:“我本也不是京中之人,过几日我便要离开京城。”


    “你要去哪儿?”


    明月别过脸望着窗外。


    潭溪村大抵是回不去了,不过她有手有脚,总能凭一己之力活下去,只要能离开京城,无论去哪处都好。


    明月回过头来看着姜筝:“去南边。哪儿都成。”


    “明姐姐,我跟我哥要先去西北见个远亲,之后再回南边,你可愿意跟我们一同走么?我们路上还能有个伴,在一处说说笑笑,岂不是好?”怕明月不同意,姜筝又急急道,“你别看我哥话少,整日跟个闷葫芦一般,他身手了得,便是镖局里的镖师也未见得打得过他呢。”


    相处这多日,明月说得少,看得却多,能瞧出姜家兄妹俩是实实在在的心善之人,一路有他们为伴,必能安全许多。


    她点头说好,姜筝见她答应了,登时眉开眼笑,三人商议过后,次日便做起离京的准备,不过几日,便一切收拾停当,雇了一辆马车,姜玉坐在前头赶车,姜筝和明月坐在马车上,所有行李也一并放在车里。


    ***


    石牧带人找了十来天,沿着小溪找了一通,又把崇福寺的每个角落也找了个遍,仍是没有她的下落。从那样高的地方掉下来,不死也得受重伤,且到了夜里常有野兽出没,石牧便是再心存侥幸,也明白明月定是没了性命,其尸身多半已成了野兽嘴里的食物,难怪他们怎么找都找不着。


    薄荷和白芷只觉得天都塌了,两人抱头痛哭,一连数日都在悲痛之中。


    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性命,石牧和陶安心里也不好受,难过之余,还觉得棘手。


    明月死了,这事照理是该知会萧允衡一声的,只是何时跟他提,却叫石牧和陶安拿不定主意,薄荷和白芷的意思是尽快差个人去成州亲口告知萧允衡此事,石牧和陶安却认为最好是再等等,等到萧允衡回来了再做打算。


    薄荷怒目圆睁:“石大哥、陶大哥,我自来敬你们,可你们自己摸摸良心,太太平时待你们如何,这会儿夫人她人都去了,你们竟还想瞒着大人么?”


    从前她见了陶安总是害怕,在石牧面前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这会儿她也顾不上怕了,只想为明月讨个说法。


    白芷也在一旁道:“石大哥、陶大哥,这事暂且不说你们对不对得住太太,只说大人那边,你们跟随大人多年,当真以为这事能瞒得住大人一辈子么?”


    陶安说不出话来,两眼盯着石牧。


    石牧叹了口气:“我何尝说过要瞒着大人一辈子?太太已逝,哪怕大人这会儿回来了又能做什么,难道还能叫太太死而复生么?我知你们待太太一片忠心,但你们两个也不想想成州是何情形,你们贸然跟大人说太太走了,你们可想过大人会如何?


    “此回是大人在皇上面前自请去成州查案,倘若大人急着回来见夫人,成州那边的差事又该如何了结?万一皇上因此降罪于大人,你们有几条命可以拿来抵?”


    白芷到底比薄荷冷静,立刻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那你的意思是先瞒着大人,等大人回来了,才跟他细说太太的事么?”


    “我正是这个意思。”


    白芷:“薄荷,不若就先按石大哥说的做罢。”


    薄荷气红了脸:“白芷姐姐,连你也要这么说么?”


    白芷见薄荷仍是忿忿不平,抚了抚她的肩膀开解道:“太太已走,就算这会儿大人急急赶回来也救不回太太。为今之计,我们只能先瞒着大人,小小姐已经没了母亲,不能再没了父亲,万一大人再有个好歹,小小姐可就真的没人疼了。”


    听她提起齐姐儿,薄荷更是心如刀割,总算还分得清事情的轻重,没再叫石牧和陶安将明月的死讯说与萧允衡知晓。


    石牧忽而想起一事,重重拍了一记大腿:“坏了!”


    陶安、薄荷和白芷俱是吓了一跳。


    石牧一脸懊恼:“早前就不该劝太太给大人写信,这下大人迟迟收不到信,咱们便是瞒着大人此事,大人也该觉出不对劲来了。”


    此言一出,几人都白了脸色。


    白芷低头沉思,才要问石牧可有什么法子可想,石牧已看着她道:“白芷,你快去书房里找找,看看太太之前可有留下什么字迹没有,若是有,咱就按着纸上的字写信给大人。”


    三人赶忙去了书房,在里头一顿好找,幸而明月生性节俭,先前跟着萧允衡学会认字后,练字写废了的纸都没舍得丢掉,皆整整齐齐地归拢在一处。


    石牧看着明月留下的废纸,长长舒了口气。


    白芷仍觉着不妥:“这法子能行么?”


    “不行也得行,总之先试着写几封家书过去,万一真给大人瞧出什么来,只要大人不问,咱就一直瞒着,瞒到大人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再说。”


    薄荷打心眼里不赞同这个主意,白芷在意萧允衡的安危,可心里到底觉着对不住明月,石牧见薄荷和白芷都推三阻四的,陶安又傻愣在一边,便也懒得再催他们,索性自己拿了纸笔,坐在桌前模仿明月的笔迹写信给萧允衡。


    另一边,唐奕走进屋中,面露喜色:“大人,京城来信了。”


    第74章


    萧允衡朝他伸出手来:“给我。”


    他一把抢过信, 打开信封,里头折叠着薄薄一张纸,纸上的字写得满满当当, 皆是对他无处寄托的思念。


    萧允衡笑意浮在脸上,低声自语:“教了她许久, 字还是写得这般丑, 看来回京后, 还得再多教教她练字。”


    唐奕抬起头,偷瞄萧允衡。


    烛光照在萧允衡精致的脸上, 竟显得有几分温柔。


    萧允衡嘴上埋怨着,却又把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痴望半晌,将信小心塞回信封里, 盯着信封出神。


    自来了成州,他日日翘首盼望,总盼着京城那边能多来几封家书, 奈何明月总不能体谅他的心,统共只写了两封家书给他, 且信上只寥寥几行字,半点瞧不出她对他的挂念, 好在他知道她天性羞怯,总碍于跟他表明心迹,而今两人分别的时日久了,她便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情意,在信中道出她对他的思念。


    她对他思念至此,他又何尝不是这般?


    萧允衡心里又是甜蜜又是得意,当即叫唐奕在一旁给他研墨, 提笔蘸了墨汁在纸上写下几字,握笔的手便又停在半空。


    数日前他在成州受了伤,幸而这次他有防备,又及时得了医治,才无大碍。


    他放下笔,笑着摇摇头。


    何必让阿月知晓他受伤了呢。


    当初被人暗算,差点伤及性命,幸得明月收留,在潭溪村养伤,明月眉梢眼角的疼惜之色藏不住分毫。那时他心思在别处,并不在意她如何,纵使瞧出来她的情意也视若无睹。而今他虽恨不得能借此次的伤哄她在信中写几句心疼他的话,一想到她当初的神情,再不忍叫她心痛半分。


    把纸揉成一团扔在一旁,他提笔另写了一封家书,只道他一切安好,一字不提他身上的伤。


    ***


    死的只是个外室,便是连宁王府也没人知晓明月已死,石牧又特意叮嘱过宅子里的一众下人,叫他们务必将明月的死讯瞒得死死的,就连明朗那边也瞒住了,他每隔十日半个月就叫人送一封家书给大人,萧允衡又远在成州一心忙着查案,竟是丝毫不知明月已死在了那场意外中。


    林三走近前来:“主子,明娘子她死了。”


    萧允律头也不抬,手执白子盯着面前的棋局瞧,瞧着瞧着,忽而大笑了起来。


    “主子,您在笑什么?”


    萧允律将棋子丢回棋盅里:“我本就想要她死。”


    “小的打听过了,云居胡同那边将明娘子的死瞒得密不透风,便是连宁王府也不晓得,您说小的该不该报个信给成州那边?”


    萧允律挑眉一笑:“你急什么?且让他在那边得意几日,等他回京了,你以为他们还能瞒住他什么?也不知二弟会不会后悔,怨自己不该主动请缨去成州查案,连他女人的最后一面也见不着。我倒真想看看,我的好母亲会如何安慰二弟,毕竟她在宁王府多年,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她那个好儿子了。”


    林三附和道:“当初若不是继王妃,主子您就不会受伤,宁王府的世子之位只能是您的,今日带人去成州立下大功的人也会是您,哪还有那个人什么事?”


    林三待萧允律忠心耿耿,最恨的便是宁继王妃薛氏。


    现如今的宁王妃薛氏乃是王爷的继弦,萧允律是原配所生,只是原配身子不好,孩子生下来不过两岁便病逝,宁王爷便娶了继室薛氏,薛氏进门没几年,便陆续给宁王爷添了个一双儿女。宁王府的两个儿子皆是文武双全,骑马射箭样样精通,单论样貌,在京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萧允律年少丧母,他是宁王府的嫡长子,世子之位终有一日会由他来继承,不料一日骑马时,马儿受了惊吓,他从马上摔了下来,虽尽力医治,仍是落下腿疾,再无缘仕途,世子之位便落到了嫡次子的头上。


    宁王爷心痛之余,也庆 幸自己还有一个好儿子,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与嫡次子相比,待萧允律到底多了几分疼惜。


    萧允律目光变得阴冷,清瘦的手紧攥成拳,不过一瞬,手指便又松开。


    他轻笑一声,道,“善行恶举皆有报应,丝毫不爽。和身上的痛比起来,心口上的痛可是要疼得多了。”


    ***


    成州的隐患已除,皇上得了喜讯,龙心大悦。


    萧允衡骑马到了荫州时,已日近黄昏。


    前些时日他才受过伤,当时正查到最要紧处,成州的养伤条件又远不如京城的,这会儿路上赶得急,身上尚未痊愈的伤口便又再度裂开。


    唐奕吓得脸色发白,在一边劝道:“大人,伤又裂开了,不若在驿站休息几日罢,容属下先找个大夫给您瞧瞧,待养几日伤再回京,可好?”


    “不必。”扭头问另一个随从,“离京城还有多远?”


    随从回道:“回大人,若是按先前的速度,约莫再有三日便可到京城了。”


    萧允衡眯眼眺望着远方:“那便继续赶路罢。总归离京城不远,再忍忍便可回京,回了京城,什么样的好大夫寻不着。”


    唐奕知他为何急着回京,不免苦劝:“大人,伤口裂开可不是闹着玩的,您纵然再急,也该顾虑一下您的身子啊,倘若太太见您受了伤,心里也定要心疼死了。”


    萧允衡仍是急着赶路,奈何唐奕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尖上,于是便退让一步,叫唐奕在他伤口上洒了药粉,又重新裹了一纱布,便又继续往京城赶。


    才进了城门,便有个面白无须的五旬男子上前向萧允衡拱手行礼,笑眯眯地道:“萧大人,恭喜恭喜啊。”


    萧允衡认出来人是宫里的黄太监,笑着道:“公公。此次能在成州查明案情,是所有人的功劳,某不敢居功。”


    “萧大人谦虚。皇上得了喜讯,已等候您多日,招您进宫一叙呢。”


    皇上有令,纵使萧允衡再归心似箭想要见上明月一面,也不敢不从,只得随同黄太监一同进了宫中。


    一路到了御书房,远远瞧见门外守着侍卫,内侍见他过来,当即进去通传,不多时,便又请萧允衡进去说话。


    皇上正坐在书案后,满目含笑地朝他看过来。


    “朕等了许久,你可算是来了。来来来,你这次立了大功,朕定要好好地赏赐你。”


    萧允衡撩袍跪下。


    皇上忙笑着道:“你身上还带着伤,跪着做什么,快快起来说话。”


    萧允衡仍垂头跪着,态度恭敬地道:“微臣斗胆,想跟皇上求个赏赐。”


    此言一出,周围霎时一静。


    皇上笑容微敛。


    宫女内侍们皆垂手敛息,眼睛只盯着地面瞧。


    萧允衡不傻,哪会猜不到皇上的心思,只当没察觉到什么,继续道:“还请皇上能成全。”


    出发去成州查案前,他便想过跟皇上讨要一道赐婚的圣旨。讨要赏赐是大忌,但他已无所谓了,他自认除了他自己,放眼整个朝廷,皇上再找不到第二个更值得他信任、且甘愿冒着风险深入险地的大臣。


    皇上也不发话,任凭他跪着不叫他起来,慢悠悠地抿了口茶,将茶盏搁回桌案上。


    “爱卿要想什么赏赐?”


    萧允衡额头抵着地砖磕了个头,朗声回道:“微臣斗胆,求皇上下一道赐婚圣旨。”


    皇上面色渐缓:“哦?是哪家千金?”


    “不瞒皇上,微臣在乡间养伤时,曾与一位女子相识,微臣与她两情相悦,求皇上给个恩典,让臣娶她为妻。”


    皇上哈哈大笑:“既是两情相悦,这有何难。朕准了。”


    萧允衡喜不自胜,忙又磕了个响头:“谢皇上恩准。”


    皇上拿起茶盏:“你还伤着,赶紧起来罢。”


    ***


    明月跟姜家兄妹去了趟西北,回南边的路上途经京城。


    马车到了城门处,不远处传来一片喧闹声。


    姜筝听见外头的动静,哪还坐的住,掀开车帘的一角探头朝外面张望,一壁看,还一壁感叹:“今日是什么大好日子,怎地此处聚集了这么多的人?”


    与姜玉一同坐在马车前的车夫听了此话,忙回道:“姑娘您有所不知,萧大人数月前去了成州查案,将当地的贪官一网打尽。今日凑巧,正是萧大人而归的日子。”


    姜筝刚及笄,正是最爱看热闹的年纪,脑袋愈发朝外探了探:“萧大人在哪儿?快让我瞧瞧是何方大英雄。”


    明月面色发白,一颗心紧张得快从胸腔蹦出来。


    是他回来了。


    姜玉在前头苦笑:“还不把脑袋缩回去。整日叽叽喳喳,没个正形。”


    姜筝吐了吐舌头,明月已定下神来,低声叮嘱马车夫:“张老伯,小心驾车,莫要冲撞了他们。”


    马车夫点点头:“我省得。”


    车子辚辚,不过片刻便驶过城门,朝远处而去。


    ***


    从皇宫里出来,已是暮色四合。


    萧允衡抬头瞥了眼昏暗的天色,


    兴冲冲地往云居胡同赶,到了地方,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快步拐进了巷子里。


    看门的小厮打开宅门,见来人是他,一双眼珠瞪得老大:“大人,您……您回来了?”


    萧允衡不及多想,跨步进了大门,石牧得了消息,匆匆跑来,上前在萧允衡身前跪下:“大人,属下无能。”


    萧允衡心头无来由地乱跳一通。


    石牧把头垂得更低:“属下没用,没能护住太太。”


    萧允衡身形僵住,连话也说不明白了:“什么……什么叫没护住太太?”


    第75章


    大人回来了, 石牧便是再想瞒着也不能够,只能硬着头皮道:“太太她去了。”


    萧允衡嘴里喃喃道:“阿月她……”


    “那日太太说要去寺庙为您祈福,没成想寺中小贼行刺香客, 人人自危,现场一片混乱, 属下和白芷他们虽四处寻找, 仍是不见太太的踪影。后来属下在崖边寻到几个小脚印, 属下带人下山去查看,在溪旁找到您送给太太的那支玉镯子, 太太她……” 石牧闭了闭眼,心一横,道,“她定是坠崖而亡。”


    ‘丁咚’一记声响, 萧允衡手一松,捏在手中的玉佩掉在了地上,他垂下眼, 视线移向落在青石砖上的玉佩,缓缓蹲下, 伸手拾起地上的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弯月亮。


    他垂头看着玉佩上的月亮发愣,指腹在玉佩上轻轻划过, 好半晌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什么时候走的?”


    石牧未及回话,萧允衡已抬起头,再问,“她什么时候走的?”


    “太太她去了一个月有余了。”


    “一个月有余?”萧允衡喉结滚了滚,拳头攥得死紧,“那我收到的家书又是怎么回事?阿月若是去了, 又如何能写信给我?”


    不提书信还好,一提书信,石牧愈发不敢面对自家主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允衡丢下石牧就走,嘴里喃喃:“阿月她还活着,她只是怨我在外面耽搁了这许久。对,阿月她一定还活着。”


    他不怒反笑,偏偏那笑只让人觉着瘆人。


    唐奕和石牧吓得赶紧跟上,跟着萧允衡一路到了栖云轩。


    灵堂设在栖云轩,外面挂着丧幡,萧允衡脚步一顿,当即又冲进了屋中。


    丫鬟白芷和薄荷闻声迎上来,萧允衡见两人俱是一身白色衣裳,脑海中的那根弦轰然崩断。


    “阿月她人呢?”


    薄荷回道:“回世子爷,太太她去了。”


    话音一落,薄荷的眼泪就随之落了下来,一旁的白芷忍着泪意,却还是红了眼眶。


    到了此时,萧允衡便是再不愿相信,也不得不信了。


    陶安来回看着紧跟过来的唐奕和石牧,石牧走上前来,劝道:“大人,节哀。”


    萧允衡转过身来,一把揪住石牧的衣领:“你们都说阿月已去,那我收到的书信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阿月去了之后在那头给我寄的书信?”


    石牧心一横,只得坦言回道:“大人,属下一时糊涂,见夫人已去,您又盼着夫人的家书,只得模仿夫人的笔迹写信给您。”


    萧允衡垂下头,右手覆上胸口。


    他小心翼翼地保存着明月写的几封书信,为避免遗落,他一直都贴身带在身上,而今他才明白,那两封信根本就不是明月写的。


    心底的怒火一下子翻腾上来。


    萧允衡从胸口处掏出书信,劈头砸到石牧的脸上,一壁砸,一壁嘴里还骂着:“你写的?你多大的脸,阿月给我的信,谁要你来代写?


    “你好大的胆子,连本官也敢骗!


    “你以为你跟着本官多年,本官就不忍责罚你么?”


    石牧也不敢躲,硬挺挺地站在那儿任凭他骂,陶安和唐奕垂着头,不敢细瞧他的神色。


    萧允衡心头乱糟糟的,像是空了一块,又疼得厉害,似是被人用刀子在心口挖了一道口子。


    “自己去领五十杖!”


    陶安和唐奕愣了一下,上前两步想要替石牧求情。


    萧允衡转脸望向他们,目光森冷:“你们也想跟着一起受罚?”


    陶安和唐奕哪敢再说什么,一左一右架着石牧压在木凳上,萧允衡命道,“狠狠地打!”


    陶安和唐奕深知石牧是一片忠心,只是眼下萧允衡还在气头上,又实实在在被明月的死伤透了心,满腔的怒意和痛楚总得有个发泄口,便只能叫石牧替主子受了这委屈。


    主子不叫停,陶安和唐奕也不敢收手,一下又一下地朝石牧身上招呼。


    萧允衡站在那儿,两眼直愣愣地盯着被压在按在条凳上的石牧。


    薄荷回屋拿了个匣子回来,壮胆回道:“世子爷,石牧大哥和陶安大哥当时就下山去查看过了,太太的确是去了,石牧大哥还在溪边找到了太太的玉镯子。”


    她一壁说,一壁把玉镯子递给萧允衡过目。


    萧允衡接过匣子,匣子里装的是碎成几段的玉镯子,他一眼认出,这是他数月前送给明月的那支玉镯子。


    萧允衡垂眸沉思。


    从崖上掉下去,玉镯子摔碎了,那么人呢,还能活得下来么?


    他猛地抬起头来:“我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只要一日没找到尸身,阿月她就一定还活着!”


    她亲口跟他说的,她会等他回来,她怎可言而无信,丢下他和他们的齐姐儿?


    薄荷和白芷对视一眼,面色俱有些凝重,明知萧允衡只是不愿接受明月的死讯才会如此,但又不敢再劝,为今之计,只有先着人四处打听明月的下落。


    石牧正挨着打,东侧厢房传来一阵孩儿的啼哭声,白芷举目看向萧允衡:“世子爷,您快进屋看看小小姐罢。”


    这句话像是突然触动了机关,萧允衡抬手喊了一声“停”,不再看石牧一眼,转身进了东侧厢房。


    陶安和唐奕皆是松了口气,石牧疼得额头上直冒汗,陶安和唐奕将他扶住,半拖半抱地把他弄去他屋里。


    白芷和薄荷跟着萧允衡进了厢房,萧思齐的脸憋得通红,哭成个泪人一般,萧允衡盯着她那双与明月一般无二的眼睛,心口又是一痛。


    乳娘踌躇着,想将孩子抱起来轻哄,又被萧允衡的脸色吓得不敢上前。


    方才院子里的动静闹得太大,把齐姐儿吓得哭了起来,偏偏萧允衡正在气头上,连跟随多年的亲信都被罚了,她一个才来府里当差几个月的乳娘哪敢主动上前自找倒霉。


    萧允衡在床沿边坐下,伸手把齐姐儿抱在怀里:“你们都下去罢。”


    白芷和薄荷应声退下,乳娘走得慢,落在了最后,她掀帘走到外间时,隐约听见里头响起一声轻浅的啜泣。


    声音压得极低,她忍不住怀疑自己多心听错了声音。


    ***


    茶楼二楼雅间,萧允律靠窗坐着,嘴里哼着曲儿。


    林三进了雅间,低声跟他道:“主子,他回京了。”


    萧允律摇着扇子的动作一顿:“哪日回来的?”


    “是前日回来的,一进城门便被皇上招进宫里,据说出宫时还一团高兴的,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去了云居胡同后就没再见他出来过,昨日王爷和王妃都遣了人过去,他只窝在宅子里,谁都不见。”


    萧允律也不说什么,只轻笑一声。


    林三细瞧他一眼:“主子,咱接下来是……”


    萧允律把扇子一收:“他回京了,我自然得上个门,跟我这位好弟弟好好叙叙旧,恭喜他一声。”


    看门的小厮并不是宁王府里出来的下人,见了坐在轮椅上的萧允律只觉着眼生,待听见林三说是要拜见萧允衡的,忙回道:“大人这会儿不在,还请二位回罢。”


    林三:“不在。你打量这话能糊弄谁呢?实话告诉你,你面前的这位乃是宁王府的大少爷萧允律,识相的还不赶紧开了门让大爷进去!”


    小厮不敢得罪了眼前这位公子,奈何白芷姑娘一早便叮嘱过,世子爷不想见任何人,便是王爷和王妃身边的下人来了也是这番说辞,只得陪着笑道:“大人真不在,实在是对不住,二位还是先回去罢。”


    林三冷笑一声,欲要再拿话刺他几句,萧允律拿起扇柄抵在他胸前,与小厮温声道:“你先进去递个话,就说我这儿有明娘子的消息,问问你家大人,是见还是不见。”


    小厮一听事关明月,心知此事非同小可,不敢擅作主张,叫萧允律主仆二人等上片刻,自提步去了栖云轩。


    石牧伤得不轻,需得卧床养伤,这几日便由陶安和唐奕服侍在侧,这会儿听小厮来报,说萧允律有明月的消息,陶安和唐奕不敢再瞒着萧允衡,忙进屋通传。


    萧允律和林三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看门的小厮便又小跑着回来,将二人请进门内,陶安在一旁道:“二位请随我来。”


    几人穿过园子,到了书房。一进屋,便瞧见萧允衡坐在书案前,背挺得笔直,只是下巴上冒着胡茬,眼底乌青,再不见半分平日的精气神。


    萧允律弯了弯唇,嘲讽道:“果真还是明娘子管用,一说有明娘子的消息,咱萧大人便立马肯见人了。”


    萧允衡一个冷眼扫过来,总算语气还勉强保持住镇定:“你知道什么便说吧。”


    “我好容易来一趟,你连杯热茶也不给我喝,这就是你府上的待客之道么?”


    萧允衡知他就是来看好戏的,奈何他手里有明月的消息,只得忍着气不发作,递眼色示意陶安去倒茶过来。


    陶安出了屋子,端来热茶过来,林三掏出帕子,将杯盏细细抹拭一遍,才捧着茶盏递给萧允律。


    萧允律啜了一口热茶:“你这茶倒是好茶。”


    萧允衡见他总不提正事,主仆二人还做出这番腔调来,愈发失了耐心:“有话就快说,我没工夫跟你耗着。”


    萧允律也不气,把茶盏放回桌案上:“明娘子也是可怜见的。她与我有缘,求我助她逃离京城,只是她福薄命舛,还未逃走便意外身亡。”


    萧允衡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紧捏住桌角,手却止不住地颤抖,连带着桌上的茶盏也轻晃了一下。


    直到阿月死前,她竟还一心想着从他身边逃开。


    “你胡说!”他睨了眼坐在轮椅上的萧允律,嗓子艰涩难言,“阿月与我心心相印,怎可能会求你相助远走高飞?”


    “事实本就如此,我何须拿话来骗你。”萧允律摇了摇扇子,又道,“我话已带到,你自己不妨去仔细找找,你天性聪慧,总能找到些凭据。”


    萧允衡双目赤红,咬牙切齿道:“你恨我入骨,偏偏又拿我没辙,你便拿谎话来骗我,妄想着我会轻信于你。”


    他一贯是个端方君子,纵然知道自家哥哥心里恨极了他,可兄弟俩见了面,面上也总是装作一团客气,今日被人戳了心窝子,哪还顾得上旁的,只想堵上哥哥的嘴,一时便忘了装和气,跟哥哥生生撕破了脸。


    萧允律看得分明,知他心里已然信了他的话,只是嘴上还强撑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的好弟弟,女人素来口是心非,便是心里再如何厌恶你,面上也总能装出一副柔情似水模样。你贵为大理寺少卿,难道连对方说的是真是假也瞧不出来么?更何况先前明娘子就已从你身边逃走过一回,她宁愿漂泊在外,也不愿住在你给她安排的金屋银屋。


    “都道孩子是母亲的心头肉,她跟你,可是还有个女儿的啊。你们之间有了孩子,尚且都栓不住她的心。”萧允律长叹一声,拿扇柄敲了敲盏盖,“我的好弟弟,你做人到底是有多失败啊。”


    他连连叹气,“明娘子虽死,可她到底摆脱了你给她打造的金笼,只希望她到了下面,能从此过上自由自在的日子,再不必被你困在笼中。”


    萧允衡骤然失控,抬手掀翻桌案上的东西,茶盏茶盘落在地上,登时碎了一地。


    守在门外的陶安和唐奕一听屋里的动静不对,匆匆进了书房,迎面撞见萧允律手里摇着扇子,被林三推着往外走,陶安和唐奕也顾不上他们,抬眸瞧萧允衡,萧允衡脸色白得跟个死人一样,两眼直愣愣地看着虚空。


    “大人。”陶安跑到他跟前,萧允衡张了张嘴,话未及出口,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陶安吓得变得脸色,才要将他扶住,萧允衡已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第76章


    陶安和唐奕一顿忙活, 两人合力将萧允衡弄回床上躺下,陶安出去找大夫,唐奕留下看着萧允衡, 隔个一小会儿就伸长了脖子探头朝外面张望,来来回回瞧了足有二十回, 才见陶安带着大夫进了屋中。


    大夫给萧允衡把了脉, 又开了药方子, 陶安陪大夫到了门外,命小厮出去买药, 转头又去找了白芷过来,嘱咐她盯着丫鬟仔细煎药,这才回了屋中。


    白芷端着汤药进来时,萧允衡仍闭眼睡着, 陶安连唤他几声,见他仍牙关紧闭着昏睡不醒,只得扒开他的嘴把药灌进去。


    来回灌了几次, 竟是喝进去的少,溢出来的多, 萧允衡身上的衣裳和被褥被汤药弄得湿透,换了一套又一套, 陶安和唐奕也不敢叫苦,仍是每顿按时喂他喝药,怕他真就这么跟着明月去了。石牧得了消息也是放心不下,每日拄着拐杖一回一回地过来,总要细问一番才回自己屋里。


    萧允衡这一睡,直睡到第三日才醒来。


    陶安和唐奕正守在病榻前,见他睁眼醒来, 心头登时一松。


    陶安转过身去,才要出去叫大夫过来瞧一瞧,身后已传来萧允衡的声音:“她被葬在了何处?”


    陶安回过头去:“回大人,太太就葬在西山。”


    萧允衡手撑着床榻半坐起身:“带我过去见她。”


    陶安和唐奕赶紧上前将他扶住,陶安试探着劝他:“大人,您还病着,不宜出门,不如过两天……过两天再过去罢。”


    萧允衡一把推开他们:“我自己去!”


    陶安和唐奕不敢再劝,一左一右护着萧允衡上了马车径直前往西山,幸而葬的地方离山脚处不远,倒是省了不少脚力,只是萧允衡还在病中,到了明月的坟头前时,他脸色已白得无半点血色,身上全是湿涔涔的汗。


    萧允衡两眼直直盯着墓碑,压在心底的痛楚顷刻间弥漫开来,伴随而来的还有不甘。


    沉默良久,他忽而笑了起来:“阿月,你一个人在下面一定很孤零零罢,不若我下去陪着你罢。”


    他分明在笑,眼中却无端有种偏执之色,叫陶安和唐奕吓得头皮发麻,想要劝上几句,却又不知从何劝起,还是陶安心细,隐隐觉出萧允衡有走火入魔之势,抢在萧允衡动作之前,抬手在他颈后劈了一记。


    这一记又准又狠,萧允衡直直倒下,陶安和唐奕忙将他扶住,把他弄回马车上,他身上的伤又再度裂开,渐渐渗出了血来。


    陶安跟石牧给萧允衡裹好了伤,两人一合计,一般的大夫怕是治不好萧允衡,只得回了宁王府求王爷行个方便,王爷心系自家儿子,忙派人去请了袁太医给萧允衡医治。


    袁太医给萧允衡诊过脉,也不出声,只皱眉摇头,一旁的陶安和唐奕见了更是心惊肉跳,陶安急得开口问大夫:“袁太医,是好是坏,您倒是吱一声啊。”


    “他身上这伤可有好生调养过?”


    “这……”唐奕不敢瞒着大夫,只得坦言道出,“不瞒您说,大人前不久才受过重伤,大人了结了成州那边的事,便急急赶回京城,赶路赶得急,回京途中伤口还曾裂开过一回,大人回了京中后吐过一次血,躺了三日,今日大人才醒来。”


    袁太医一壁听着,一壁颔首:“这便是了。我瞧大人身上这伤分外凶险,但凡再偏左一些,便能叫他一命归西。他能侥幸活下来,正该静心养伤才是,怎能急着赶路,更不该叫他有烦心事。如此行径,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陶安和唐奕也不好反驳,只怨自己没能耐,劝不动自家主子。


    “我方才给他把过脉,身上的伤还在其次,最麻烦的是他还有心情郁结之症,长期以往,于他身子大不利,更严重的,或许还会伤到性命。”


    陶安和唐奕吓得魂飞魄散,陶安急急地道:“袁太医,这病还能医治么?”


    “不好说。我且先开个药方子,你们平日也要多宽慰他几分。心病无药可治,只能自己看开点,什么时候解了心结,大人这病才有望可治。”


    陶安和唐奕忙点头应下,对太医千恩万谢,又命丫鬟去煎药,陶安守在病榻前,拿手探了探萧允衡的额头,摸到一手的滚烫,陶安心中愈发慌乱,起身去院中催丫鬟端水进来。


    绞了帕子覆在萧允衡的额头上,萧允衡睁开眼睛,对他怒目而视,支起上半身,伸手掐住他的脖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你好大的胆子。”


    陶安顾忌着萧允衡身上的伤,不敢挣脱,只得闭眼等死,唐奕急得在一旁大喊:“大人,不可,万万不可啊。”


    萧允衡的身子到底还虚着,手上没多少力道,不过几息,浑身的力气就被抽光,手臂软软垂了下来。


    陶安暗道一声阿弥陀佛,闪身朝旁边一躲,也不敢走太远,只站在离床有几步远的地方,面朝萧允衡方向跪了下来。


    “大人,属下还求大人能看开些,千万不要做糊涂之事。”


    萧允衡气得胸口上下起伏:“是不是如今我是死是活,也得你这狗奴才准了才行。”


    “大人,属下知道,太太去了,您心里自然是痛的,可再如何,您也不能有事啊。小小姐没了母亲,不能再没了父亲。”


    陶安偷偷打量他的神色,见他似是有些听进去了,当即又道,“不止是小小姐,还有明少爷,也要靠大人您来护着啊。没有您,小小姐和明少爷还能指靠哪个,太太若是在下面知道他们无依无靠,心里该得是多伤心啊。”


    萧允衡闭了闭眼:“出去。”


    陶安和唐奕对视一眼,踌躇不前,萧允衡眉头紧蹙,拔高音量,“出去!”


    两人退下,萧允衡仰面倒在床上,愣愣地望着帐顶,喃喃自语:“阿月,你真是没半点责任心,自己不管不顾地一走了之,把女儿和弟弟都丢给了我,我总以为你心里纵然恨极了我,也舍不下我们的齐姐儿和明朗。偏偏我还亲口答应过你,会替你看顾好明朗和齐姐儿,叫我如何敢对你食言。”


    伤口又一抽一抽地发紧,疼得他受不住,只得将身子蜷缩成一团。


    ***


    萧允衡卧病养伤了几日,身上的伤口才渐渐好转,只是心口的痛仍在,陶安和唐奕等人也没别的好法子,只能尽量留意着不在他面前提及明月,每日还叫乳娘抱着小思齐来萧允衡房中,好叫萧允衡还记着自己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他还有个女儿,日子便是再苦,为了女儿也不忍再起轻生的念头。


    这日晨起,萧允衡瞥了眼陶安端来的早食,轻声与他道:“陪我去一趟阿月的书房罢。”


    陶安怕他睹物思人,拿话劝他:“大人,您身上的伤还未好全,不若再调养一段时日再去罢。”


    萧允衡越过他,径往外走,陶安暗暗叹息,快步跟了上去。


    萧允衡进了书房,扶着桌案坐下,书案旁堆着一叠纸,他拿起一张纸,目光落在字迹上时,心中骤然一酸。


    “去把石牧叫来。”


    石牧身上的伤还未好,得了吩咐,一瘸一拐地走进书房。


    萧允衡偏头看向石牧:“纸上的字,是阿月写的么?”


    “回大人,这都是夫人前些时日照着您给的字帖练字时写下的字。夫人生性节俭,不舍得把这些用过的纸笔扔掉,便将它们整整齐齐地堆在一旁。”


    萧允衡举起手中的纸:“你便是按着这纸上的字,假冒阿月的名义给我写的家书么?”


    石牧惊得眼皮直跳,身上的伤似是又开始疼痛,倒也不敢再瞒着,只得硬着头皮道:“是,属下该死,还望大人恕罪。”


    “你一共写了几封?”


    “夫人走后的那两封家书,便是属下写的,不过再之前的,都是夫人亲笔写的。”


    “阿月她……”萧允衡停顿了一下,“是主动给我写信的么?”


    石牧迟疑着不敢答话,萧允衡沉下脸,命道:“说!”


    石牧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回大人,是属下催着太太写信给您,太太道她字写得难看,不愿写信。属下便说大人挂念太太,不在意字写得好不好看,太太被我们几个劝不住,这才写了书信。”


    萧允衡想要叫他住嘴,偏又自己找罪受,也不去打断他,仍静静地听着。


    “大人,属下实在是不敢叫太太的事分了您的心,属下敢对天发誓,属下绝没有半点私心,只盼着大人您能尽早归来,才一时错了主意瞒过了您。千错万错都是属下的错,您要打有罚,属下都不敢有半句怨言。”


    萧允衡把纸紧捏成一团,胸腔一阵阵发痛。


    收到她的信,他欣喜若狂,日日数着日子,有几回甚至恨不得丢下身边的一拨人只身回京,可他不能,只有顺利查了案,将成州称霸一方的地头蛇连根拔起,他才有筹码向皇上讨一道赐婚的圣旨,他才能违背父亲的意愿娶明月为正妻。


    他千算万算,临了明月什么都不要,只一心想着从他身边逃走,只给他留下了女儿。若非她生性节俭,只怕他教她写的这些字也早就被她给扔了。


    ***


    萧允衡转身回了栖云轩。


    明月分明已走了一个月有余,一躺在床榻上,似乎还能闻到一股子淡淡的香气,清幽宜人。


    阖眼睡了许久,依然无半点睡意。


    手习惯性地朝身侧摸去,摸到一手的冰凉。


    萧允衡转过身,脸紧贴在身侧的枕头上,明月身上独有的香气仿佛还萦绕在周身。他深吸口气,手指拂过床边,槽孔里似是有什么东西。


    他用手指夹着,从槽孔里夹出个荷包来。


    荷包上绣着缠枝纹,针脚细密,是明月才有的手艺。


    萧允衡打开荷包,倒出里头的东西,纸上左右两侧分别写着两个人名,一个是明月,另一个是韩昀。


    萧允衡心里沉沉的。


    明月先前最宝贝的便是这张纸,平日里总放在她的荷包里贴身带着,可如今荷包落在槽孔里,她也不曾注意到。


    萧允律说她本就存了逃离的念头,他不该信的,萧允律说这话,不过是为了挑拨离间,萧允律自己不好过,便也见不得旁人好过,见他心头钻心痛,萧允律便觉着舒心。


    萧允律平时跟他素无往来,和阿月更是从未见过面,萧允律又怎会信誓旦旦地说阿月曾求他帮忙助她逃离他的身边?


    姑且不说阿月鲜少出门,并无机会与萧允律相识,何况云居胡同的这栋宅子里日夜有多人看守着,萧允律进不来。


    萧允律是在说谎骗他吗?


    他的目的就是为了扎他的心,阿月绝不可能开口求萧允律相助。


    萧允衡长舒口气,可到底还是放心不下,扬声将白芷和薄荷唤至跟前。


    第77章


    “我不在京中的这段时日里, 大少 爷可有登门拜访过?”


    两个丫鬟俱摇了摇头,萧允衡的心才放回肚子,便瞧见白芷张了张嘴, 欲言又止。


    萧允衡眉头皱起:“怎么?他递过帖子过来?”


    “大少爷并不曾递过帖子,只是之前太太有一回出门散心, 在茶楼喝茶时, 曾在二楼遇见过大少爷。”


    “说下去。”


    “当时太太和大少爷并未说过话, 只是在二楼擦肩而过。不过……”


    萧允衡的心又高高悬起:“不过什么?”


    “太太回来后,曾问过奴婢几句话, 说世子爷上头原来还有一位哥哥,还问奴婢大少爷可是府里的庶子么。”白芷觑着他的脸色,忙又回道,“不过奴婢并不曾多嘴, 许是太太也不想多打听这事,后来就没再问过奴婢了。”


    萧允衡心里隐隐升起一个念头。


    阿月的性子,他最是清楚。


    若是她不在意萧允律, 依着阿月的脾性,又怎会特意向下人打听萧允律?她跟在他身边许久, 连孩子都有了,已然是宁王府的人, 饶是这样,阿月也从未问过一句有关宁王府里的人,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她对宁王府里的所有人半分都不在意。


    可她却向白芷问起萧允律,还是主动问起的萧允律,无论怎么看都透着怪异,只能据此推断,阿月对萧允律这个人, 是想要知道些什么的。


    阿月打听萧允律的事,难道真是为了……


    萧允衡暗暗劝说自己别多想,可脑子像是不受控制一般,他忍不住会去胡思乱想,明月是不是真如萧允律所说,趁他在成州查案之际伺机逃走。


    他打开明月的首饰匣子,在一堆首饰中一顿翻找。他送她的玉镯子还在,她自己在铺子里挑的那几个素簪子和素镯子却都不见了。


    萧允衡心中的猜疑更甚,开口问白芷和薄荷:“阿月平日里都把银子和银票放在哪儿?”


    两个丫鬟在屋中找了找。


    “世子爷,银票在这。”


    “世子爷,银子都找不到了。”


    萧允衡胸臆如堵,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玉镯子。


    萧允律说的果真不假。


    用银票哪有用银子方便,明月这是铁了心地要离开他,宁愿舍下所有的银票也不愿将银票带走,生恐他追查到钱庄上,从而找到她的藏身之处。


    她对他,是半点侥幸的心思都不敢有啊。


    萧允衡又将石牧和陶安连同另一个侍卫叫到跟前,命他们细细讲述崇福寺当日的情形。


    这一问,倒叫他觉出更多的蹊跷来。


    那日临出门前,白芷得了阿月的嘱咐,留在宅中看顾齐姐儿,仅仅是这样,还能认为阿月是信任白芷,担忧乳娘和其他丫鬟照顾不好齐姐儿,可到了崇福寺,阿月推说要歇息,将守在她身边的薄荷和石牧等人都支开了。


    不是她主动走出禅房,就是她在另一个人的劝说下或是胁迫下离开的禅房。


    更令人不解的是萧允律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


    萧允律的腿瘸了数年,为着这事他也记恨了他母亲薛氏多年,连带着也恨上了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他们兄弟俩平日里互不往来,萧允律没道理会在意阿月,不仅知道阿月她没了,还知晓阿月是在崇福寺出的事。


    先前他只以为萧允律是幸灾乐祸,知他在意阿月,故而才拿阿月的死特特跑来他家中嘲讽他一番,以借此扎他的心,可现下细细想来,好几个地方都透着古怪。


    阿月去崇福寺前,刚巧在茶楼里遇见萧允律,下人们虽然没撞见他们二人说过话有过接触,但萧允律那人一向阴险狡诈,未必没在私底下偷偷给阿月递过消息,阿月又一心想要离开他,这才被萧允律有机可乘。


    萧允衡霍地站起身来,一阵风似的扯开帘子走了出去。


    这笔帐,他定要跟萧允律好好算算清楚!


    石牧和陶安面面相觑,不晓得自家主子这又是要去做什么,想要问几句已是来不及,赶忙匆匆跟上,见他已飞身跨上马,抓起缰绳冲了出去。


    他身上还带着伤,石牧和陶安紧张得不行,各自骑着一匹马追了上去。


    主仆三人一前一后纵马狂奔,到了宁王府前,萧允衡跳下马,几步跨上台阶,跟在后头的石牧和陶安见他直直往萧允律住的醉雨院走,愈发六神无主。


    进了醉雨院,抬眼便见萧允衡伸手扯住萧允律的衣襟,将他从轮椅上拉起来,举起拳头对他一顿狠揍。


    萧允律本就长得不如萧允衡健壮,自瘸了腿脚后,日日坐在轮椅上不能行走,身子骨更是比从前孱弱许多,萧允衡又是一上来就是要夺他性命的架势,他更难招架,不过几拳下去,便被萧允衡打得口鼻血流如注,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他也不躲,顶着一张淌着血的白脸儿对着萧允衡道:“我的好弟弟,你这又是抽的什么风?难不成明娘子去了,你也不想活了,却又觉得去了下面太过孤单,势要将我打死,好陪着你一同下去给明娘子作伴么?”


    萧允衡揍人的动作不停:“是不是你找人弄死了阿月?”


    萧允律竟一口认了,慢悠悠地抬手擦了擦鼻血:“是我做的又如何?”


    他撩起眼皮瞥向萧允衡,眼底满是嘲讽之意,“其实也得怪你,但凡你平日里真心待明娘子,她又怎会尽想着跑呢?”


    萧允衡大声吼道:“我对阿月的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萧允律嗤笑:“你把她安置在你私宅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名没份地跟着你,连孩子都给你生了,到头来却还只是个外室。我的好弟弟,这就是你所谓的‘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萧允衡被他问得一阵堵心,欲要替自己辩白几句,他这次去外地半差,原是为了向皇上讨个赏赐,风风光光地迎娶明月当正妻,偏又一字都说不出来,毕竟在明月眼里,他从不曾给过她个名分,从前更是待她无一丝真心。


    萧允律面上仍挂着笑:“我是真替明娘子觉着不值,但凡她不是被你逼得走投无路,一心想要逃开你的手掌心,又怎会信了我这个连面都没见上一回的外人?”


    萧允衡全身的血液都已涌到头顶,一脚将萧允律踢翻在地,用力踩住他胸口,萧允律被他压在下面,一张苍白的脸登时憋得通红。


    林三见萧允衡下手这般狠,分明是冲着萧允律的性命来了,也顾不上是不是得罪了宁王府的世子爷,忙冲上前来,萧允衡脚一抬,一脚将他踹到老远。


    这一脚正踩在林三的心窝上,痛得他冒出一身的冷汗,他护主心切,赶忙又连滚带爬地回来,使出浑身的力气想要从萧允衡手中救下萧允律,奈何根本不是萧允衡的对手。


    石牧和陶安虽是萧允衡身边的人,到底也怕闹出人命来,在一旁想要阻拦又不敢阻拦,想劝上几句,却又不知从何劝起。


    萧允律冷笑着道:“踩,使劲地踩!不将我踩死在你脚下,又怎么当得起你对明娘子的一片真心?”


    萧允衡脚上的力道登时又加重些许,在萧允律的胸口上重重碾上几下,萧允律的身子骨哪架得住他这般摧残,张开嘴,呕出一口血来。


    正闹着,院门外冲进来几个人,林三瞥了眼来者,他方才偷偷叫小厮去王爷那儿通风报信,这会儿王爷总算是带着人赶来了。


    宁王爷走到萧允衡面前,气得脸都绿了,大声喝道:“胡闹!”


    萧允衡阴沉着脸,恍若未闻,几个下人在一旁担惊受怕,萧允律却生怕死得不够快,言语愈发犀利:“让他继续踩,最好今日就让他弄死我,明日他便能一举得了美名,叫全京城的人都夸他是个痴情种子。”


    宁王爷捶胸顿足,瞪了萧允律一眼:“你少说两句,是生怕事情闹得还不够大么?”


    宁王爷两眼又瞥向萧允衡,见他眉头都不动一下,心中越发恼怒,“好好好,我知你素来不把宁王府放眼里,便是我这当父亲的发了话,你也全不当一回事。”他拿手指着萧允衡,连连点头,“你如今自认靠山硬,我奈何不了你,你若不怕牵连到你女儿,你便继续闹罢,有种的就当着我的面儿打死你哥哥,就当我没你这个儿子!”


    萧允衡的脚仍踩在萧允律的胸口上,各种念头在心头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舍不得叫齐姐儿受他连累,抬起脚退开两步。


    萧允律重重咳了几声,林三伸手将他扶起,掏出帕子替他擦拭脸上的血迹。


    “我不动你,时间长着呢。”萧允衡目光沉沉地看着萧允律,拍了拍衣裳下摆,跟拍掉什么脏东西一般,连看也懒得看宁王爷一眼,转身便走。


    ***


    另一边,明朗在书院跟人大打了一架。


    他跟着萧允衡为他寻找来的师傅勤学武艺,练了这段时日,人长高了,身板也结实了,早已不是刚进书院时的瘦弱模样,先前总爱欺负他的那几个学子与他打过几回架,很是吃了些亏,便也收敛了许多,再不敢招惹他,可心里总还是愤愤然的,时常在私底下道他是非。


    这日,几个学子聚在一处议论,有爱搬弄是非的还道明朗能进书院与他们一同念书,不过是沾了他姐姐的光,靠着给人当外室走了这门路。


    正议论着,一道身影冲了过来,众人不及反应过来,一个学子的下巴上便挨了一拳,几人扭头一看,明朗气得脸皮紫涨:“叫你们胡说,叫你们嘴贱!”


    他本就拳脚厉害,现下惹恼了他,他更是拿出一副跟人拼命的架势,几个学子心知不是他的对手,连连朝后推开,其中一个学子嘴上不服输,气急败坏地道:“你姐姐不知羞耻,委身给萧世子当其外室,还与他有了孩子。他们没脸做下龌龊事,还不容我们说么。”


    明朗抬脚踢他几下,嘴里恨恨道:“你们少在这儿污蔑我阿姐,我阿姐绝不是你们说的这种人。”


    学子一壁躲,一壁嚷嚷:“哪个污蔑你姐姐?你姐姐跟萧世子,既不是亲戚,又不是夫妻,却日日同住一处,你姐姐还生下个孩子。你倒告诉我,若你姐姐跟萧世子并无首尾,你姐姐的孩子又是从哪儿来的,难不成还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自萧允衡将明朗送来书院后,明朗大半的日子都在书院里,鲜少回云居胡同,便是回了云居胡同,也是把自个儿关在书房里念书练字,去栖云轩与明月坐一块儿说话时,萧允衡也总不在跟前,小厮和丫鬟又都事先得了明月的嘱咐,总瞒着他明月与萧允衡之间的关系。


    学子从地上爬起来,见才换上的新衣裳沾满了尘土,身上被打之处又疼得厉害,心中更是记恨上了明朗:“且由着你得意这几日,萧世子再宠你姐姐又如何,而今你姐姐已死,没了萧世子给你撑腰,看你还嚣张得起来么。”


    听得‘姐姐已死’这四个字,明朗瞳孔骤然一缩。


    “你们……你们瞎说什么?”


    第78章


    另一个学子躲得老远, 扯着嗓子高嚷:“哪个瞎说!你既是不信,不若自己回去问问去。”


    明朗半信半疑,不及跟先生告假, 便匆匆回了云居胡同,看门的小厮把门打开, 才要开口问他几句, 明朗已将他推至一旁, 径直去了栖云轩。


    薄荷正从东侧的厢房里出来,见他步履匆忙, 且今日也并非书院的旬假之日,不晓得他忽然回来是何缘故,只是他到底是明娘子的亲弟弟,又是齐姐儿的亲舅舅, 她当下人的也不好拦着,便只得由着他四处走动,自去找白芷提起此事。


    两个丫鬟正说着话儿, 长随匆匆进了院内,见她们站在院中, 急急地道:“明少爷可来了此处?”


    白芷点点头,薄荷在一旁道:“刚见他进屋去了, 明少爷怎地今日突然回来了,是书院放了假么?”


    长随顿足叹息:“哪是放假,出大事了!也不晓得是谁多嘴多舌,今日书院里有人在背后议论太太已去了,刚巧叫明少爷给听见,明少爷不信这话,回来找太太来了。”


    薄荷和白芷俱是一愣, 暗道一声不妙。


    先前得了明月的死讯,她们跟石牧等人合计了一番,想着明朗还只是个孩子,又跟明月相依为命,恐他心中悲痛一时想不开做下糊涂事,便瞒着明朗没敢叫他知道,还叫长随带了话过去,谎称宅中近来需要翻修,明月已发了话,叫明朗暂且先住在书院不必回云居胡同,明朗素来听明月的话,明月不让他回去,他便不回,本来是可以将此事瞒住的,奈何人算不如天算,仍是叫他知晓了此事。


    白芷跟长随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朝主屋走去。


    明朗冲进屋里,见萧允衡一人坐在内室,萧允衡抬眼朝他望过来:“你这会儿不在书院念书,回来做什么?”


    明朗兀自不死心,左右张望,问道:“我阿姐她人呢?”


    萧允衡心中冷笑连连。


    阿月果真狠得下心,不止是他,连女儿和弟弟也能轻易舍下。


    明朗走近前来:“阿姐她人在哪儿?”


    萧允衡强忍住怒意,好容易才从齿缝挤出一句话来:“你阿姐她死了。”


    明朗朝后踉跄了两步:“阿姐怎可能会死?你骗我!”


    明朗不说这话还好,而今萧允衡最听不得‘骗’这个字,压抑着的怒火一下子被点燃:“骗?!你阿姐才是个骗子!”


    明朗来之前便把明月的死归咎到了萧允衡身上,只是心里还存了一丝侥幸,总盼着是外头的人以讹传讹,传闻当不得真。


    他急急赶回来,一路胡乱想着,这会儿萧允衡亲口跟他确认明月已逝,一时悲痛不已,再听见萧允衡说明月是骗子,哪受得了自家姐姐被人如此排揎,一张小脸气得通红。


    适才在书院听了闲话,他只半信半疑,眼下他来了明月屋里,见萧允衡坐在床沿仿若在自家房中一般,又想起先前他曾多回撞见萧允衡在明月屋里,当时还不觉得什么,而今到底岁数又大了点,又念了书学会了一些规矩,知道男女有别,照理萧允衡是不该进明月房里的,便愈加信了几分书院里听来的闲话。


    “我阿姐才不是什么骗子,倒是大人您,拿了话哄骗我阿姐,将我阿姐弄来这宅中。书院里的人私底下都道我是靠走了大人的门路才进的学堂,说阿姐是大人养在外头的外室,靠着卖身给我挣个好前程。”


    萧允衡霍地站起身来,气得整张脸都扭曲狰狞起来:“放屁!”


    白芷跟长随站在外间,隔着一道门帘听见萧允衡口吐脏话,皆是满目错愕。


    萧允衡素来斯文儒雅,样貌俊逸无双,端的是一幅谪仙模样,他们伺候他多年,从不曾见过他言语如此粗俗。


    “你好好睁大了眼睛给我看清楚,你阿姐是我妻子,从来就不是什么外室。”萧允衡起身朝明朗一步步走近,“我送你去书院,原是体谅你阿姐的一片苦心,望你成才。你若是去了书院只学会跟旁人一道非议你阿姐,我看这书不念也罢。”


    他一甩袖子,转身便坐回床前,明朗只觉他睁眼说瞎话,气急败坏地道:“你胡说!你说阿姐是你妻子,为何从不见阿姐与你一道回宁王府,只将阿姐安置在这宅中。你莫要欺我跟阿姐没了父母,便敢如此羞辱我阿姐。”


    “羞辱?!我何尝会羞辱她?”


    “大人口口声声说没有羞辱我阿姐,又为何将我阿姐困在宅中?”


    先前他总瞧着阿姐心中郁闷,只当阿姐是为了寻找不到昀哥的缘故,而今细细想来,阿姐被人当作了外室,还被逼着生下孩子,心情哪能开心得起来。


    如此一想,明朗愈发恼怒,抡起拳头一下下朝萧允衡身上招呼,“阿姐曾来过书院找过我,只是我刚巧不在书院,倘若我当时陪在阿姐身边,阿姐必不会有事。”


    萧允衡身上的伤本就还未痊愈,明朗手上又十足的力道,一拳拳打过来,竟是痛得他冷汗都冒了出来。


    他喃喃自语道:“阿月去了书院?”


    萧允衡本就疑心明月起了离开他的念头,而今明朗的这番话,更是坐实了他的猜测,他火气腾腾上窜,牢牢抓住明朗的手不让他再打人,阴恻恻道:“你也不摸摸你有几颗脑袋,竟敢动我。你可知想对我动手的人,都下场如何么?”


    明朗被他束缚住双手,心里仍是气恼,只得拿脚踢他:“阿姐死了,我活着还有何意义?不如一并杀了我,我也好去下面陪着阿姐。”


    萧允衡被他踢了几脚,身上的疼痛愈发紧密,他紧咬住牙根,一把推开明朗:“要不是看在你是她弟弟的份上,你真以为我不舍得杀你么?你便是要死,也别死在我面前!”


    他手上没把控好力道,明朗被他推得打了个趔趄,险些就摔在了地上,朝后退开几步才堪堪站稳。


    长随听屋里闹得不成样子,赶紧进屋扯住明朗,不让他再靠近萧允衡。


    长随人高马大,明朗挣脱不过,心里的恼恨更甚,对着萧允衡大声吼道:“阿姐才不喜欢你,阿姐心悦的是昀哥。我跟阿姐会来京城,便是为了来找昀哥的。你卑鄙无耻,是你害死了阿姐!”


    萧允衡冷笑一声:“昀哥?!你打量我是谁?我便是你阿姐心心念念的昀郎,否则你以为凭你阿姐的性子,会甘愿成为我的人么?”


    “你胡说!你若是昀哥,你又怎会将阿姐丢在潭溪村不闻不问?你若是昀哥,阿姐便该是你的妻子,又怎会成了你的外室,遭外头的人耻笑?”


    明朗的话像是一把利剑,狠狠扎在萧允衡的心口上。


    萧允衡气极,一时间连话也说不出来。


    从未有人敢这么指着他的鼻子怒骂他。


    长随见明朗竟连萧允衡也敢得罪,吓得魂飞魄散,一手拉住他,一手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再辱骂。


    萧允衡走近前来,扬手便想打他几个耳光叫他闭嘴,明朗近来虽长高了许多,但站在他面前,也只堪堪到他腰际处。


    明朗见他靠近,也不畏缩,仰起脖子拿眼瞪他。


    明朗和明月虽是亲姐弟,两人的眼睛长得却并不像,可也不知道是怎么的,萧允衡只觉得明朗不屈不饶的死倔模样像透了明月,叫他突然就想起了明月生辰那日曾哀求过他,倘若哪日她去了,还望他能看在他们两人往日的情分上,善待他们的齐姐儿和明朗。


    萧允衡无力地垂下手,声音低低的:“我亲口答应过阿月,阿月能忍心骗我,我却做不到对她食言。哪怕她已经去了,我也做不到对她食言。”


    他做人到底有失败,他在成州收到的情意绵绵的家书是假的,就连明月生辰时,明月在他面前摆出的温柔浓情模样也是假的。


    那时候她便计划着从他身边逃走,他去成州查案,她求之不得。她从未原谅过他的所作所为,生辰日那天,她也只是为了护住她在意的人才假意跟他温存。


    他扭头看了一眼长随,面容灰败:“带他下去罢,好生看着他,不许他生事。”


    长随应下,赶忙拉着明朗便往屋外走,明朗奋力挣扎,长随隔着帘子偷瞄一眼萧允衡,萧允衡已背过身去,叫人瞧不见他脸上是何神情。


    长随对萧允衡素来心存畏惧,明朗今日说的话便是被萧允衡命人杖毙也不算冤,萧允衡只嘱咐他将明朗带走,也是看在明月的份上舍不得对明朗动手。


    他到底服侍明朗两年,已对明朗有了几分忠心,一壁拉着明朗回石韵轩,一壁苦劝道:“少爷,您还是消停些罢,若非顾及到您是夫人的亲弟弟,依着大人平日里的脾气,您怕是早就没命了。”


    明朗脸蛋涨得通红,胸脯剧烈起伏着:“谁要他为了阿姐对我手下留情?阿姐才不喜欢他,他偏要把阿姐强留在他身边,阿姐过得一点都不开心,是他把阿姐逼死的!”


    长随已拉着他走到了院外,奈何明朗音量高,难保不会叫屋中的萧允衡听见,长随吓得伸手捂住他的嘴:“小的求您了,您就少说几句罢。”


    明朗被捂着嘴巴发不出声来,只抬脚乱踢,长随在一旁道,“太太生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您和小小姐了,您若是一再跟大人顶嘴,纵使大人性子再好,也总有失了耐心的时候。万一大人恼了责罚于您,您难道希望太太到了下面,还要为了您而担忧和伤心么?”


    惹恼了萧允衡他倒不怕,明朗最听不得的便是扰得明月不安心,长随此言一出,他这才不闹腾了,被长随带着回了他自己屋里。


    明朗悲从中来,直扑到床榻上,抱着枕头,从小声啜泣到放声大哭,恨不得把憋在心里的悲痛都释放出来。


    过了半晌,手里不经意摸到了一样东西,他隔着泪眼看过去,枕头边放着一件簇新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虽只缝制了一半,却能瞧出针脚细密,上面绣的虎头栩栩如生,竟跟活了一样。


    他自小穿的便是明月亲手缝制的衣裳,一眼便认出这是明月为他缝的,他将衣裳捧在手里,才堪堪止住的眼泪就又滑落下来。


    哭着哭着,困意来袭,连被子也不盖,就抱着衣裳阖眼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了两个时辰才醒来。


    他睁开双眼,待想起手里还抱着衣裳,忙垂下眼,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衣裳,生怕衣裳被他弄出了褶皱。


    一想起自家姐姐,他的眼泪又直朝外涌,怕沾湿了衣裳,忙又抬手拭泪。


    饶是心里还怨着萧允衡,到底顾及齐姐儿,只待在自己屋里发呆,没再跑萧允衡跟前惹得他不痛快。


    如此无所事事地过了两日,明朗不敢再把学业荒废下去,跟下人打听萧允衡,得知萧允衡仍告假歇在家中,便径自去了栖云轩。


    萧允衡坐在屋中,面色仍是不大好看,也不开口说话,只抬眸瞥他一眼。


    明朗有求于他,对着萧允衡行了一礼,态度比之前两日平静恭顺了不少:“大人,我阿姐现下葬在何处?”


    萧允衡冷哼一声,也不答话,只冷冷扫视他。


    自打得知明月骗了他,先前对他的柔情蜜意皆是为了叫他失了防备之心,他久久不能释怀,见了明朗便心中气恼,哪肯如明朗的愿,只恨不得拿话刺明朗几句,让明朗也跟他一般不好过。


    想归想,嘴上到底说不出什么狠话来,别开眼,只当瞧不见他。


    两人一时僵持不下,明朗也不再催促,只低垂着头站在屋中,大有一种不听见他回话便不打算离开的架势。


    萧允衡念他心里还有明月这个姐姐,明月又一向在意明朗,若是他不看顾他一二,她到了下面必然也是不能安心的,心里便先软了几分。


    他回头望向明朗,语气仍是疏淡:“过几日我便要过去一趟,到时候你便跟我一起过去祭奠她罢。”


    明朗拱了拱手:“谢大人。”


    话毕,转身就走。


    萧允衡被他堵得胸口发闷,险些就要当场发作。


    无怪乎是亲姐弟,分明是穷苦人家出身,脾气却比谁都倔强,还晓得能在什么样的人面前使性子。知他在乎明月,开口求他是一副嘴脸,待利用完他,连个笑脸也不屑于给,转身便走,竟比官场上的人还要不讲情面。


    萧允衡深吸口气,怒气又渐渐消退。


    一个孩子罢了,又才没了姐姐,难不成跟他斤斤计较一番,阿月便能回来了么?


    第79章


    萧允衡跟明朗不日要去祭奠明月, 白芷和陶安等人便开始置办贡品,买了香烛、纸钱和瓜果,白芷和薄荷坐在一处折元宝, 又叫厨子做了好几样明月平日里爱吃的糕点。


    石牧身上的伤已大好,也跟着帮了不少忙, 只是萧允衡仍不叫他去身边伺候, 他自己也觉着愧对明月, 便也不敢没脸皮地朝主子跟前凑,只暗中帮着白芷等人打点好一切, 又嘱咐陶安和唐奕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务必将萧允衡和明朗照顾得妥妥贴贴。


    眨眼到了祭奠那日,天色还灰蒙蒙的,萧允衡便带着明朗去了西山。马车停在山脚下, 陶安和唐奕提着贡品,萧允衡上前几步,将一碟子桃花糕摆在明月的坟前, 过后又上了一炷香,明朗也跟着走过来上过香, 给明月磕了几个头。


    磕完头,明朗仍跪在地上不起身, 扭头看向萧允衡:“请大人回避一下,我有话要跟阿姐说。”


    萧允衡面色一沉:“阿月是我妻子,你跟她说话,为何要避着我?”


    明朗也懒得反驳他,只梗着脖子跪在那儿,既不开口说话,也不见他起身走开。


    两人谁都不让步, 就这么较着劲儿,最后还是萧允衡败下阵来,朝一边退开几步。


    明朗回过头去,跪直着身,对着明月的墓碑道:“阿姐,你给我缝制的衣裳我收到了,衣裳我很喜欢,我会好好珍藏着。阿姐,你放心,我会听你的话,明日我便回书院,用心念书,早日成才。”


    他喉中哽咽了一下,吸了吸鼻子,仰起头望着天空,“阿姐,你在天上也一定要好好的啊。”再开口时,他声音里已带了一丝哭腔,饱含着深浓的感情和期盼。


    萧允衡人虽避开了,毕竟习武多年,耳力远胜过寻常人,在一旁听到此处时,眼眶也是一阵发热,忙抬手遮住眼睛,肩膀却止不住地颤抖。


    明月走之前都还不忘给明朗亲手缝制一件新衣裳,可他在数月前就哄她为他亲手缝制一个香囊,可直到她死了,都不见她为他做过半个香囊。


    她的心里,很早开始就没有他这么个人了。


    ***


    石牧掀帘进了屋中,把才取回来的玉佩递给萧允衡:“大人,玉佩修补好了。”


    这块玉佩还是萧允衡从成州归来时带回来的,回来时萧允衡初闻明月的噩耗,手一松,手里的玉佩便跌落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萧允衡什么好东西没见识过,换作是从前,他必是叫人丢了不再用了,但此回萧允衡却叫石牧去外头找个做工精细的工匠修补修补,石牧费了不少工夫才找着一位工匠,在玉佩的断裂处镶嵌了金丝,才把玉佩交给石牧,石牧得了玉佩,便急急回了栖云轩。


    萧允衡接过玉佩,命石牧退下,被他抱在怀里的齐姐儿正是见了什么玩意儿都觉着新奇的年纪,睁大一双眼睛好奇地瞧着,伸出胖胖的小手就要抓起玉佩自个玩儿。


    萧允衡登时一惊,紧捏着手中的玉佩,伸长了手臂躲开不让她碰,齐姐儿几番扒拉都够不到,立时就委屈上了,扁了扁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萧允衡见她这样,心头一软,俯身在她脸颊边蹭了两下,低声哄她:“这玉佩是给你娘亲的,我另找块玉佩给你玩儿可好?”


    齐姐儿哼哼唧唧,不知说了句什么。


    萧允衡叫了丫鬟白芷和乳娘过来,吩咐道:“你们带齐姐儿去看看首饰盒里有什么好玩的玉器,让她自个儿挑,挑中什么就给她玩儿。”


    吩咐完,亲了亲孩子的额头,与她道,“跟白芷和乳娘一道玩儿去罢。”


    白芷素来忠心,从前在萧允衡身边伺候的时候,眼里只有萧允衡这么一位主子,而今有了齐姐儿,她只一心一意地服侍齐姐儿,又因齐姐儿自小便没了母亲,比之待萧允衡,她待齐姐儿更多了几分心疼,比乳娘还尽心,这会儿见齐姐儿脸上满是委屈的神色,忙抱起齐姐儿,做着鬼脸逗她笑,齐姐儿到底年幼,不一会儿就忘了方才的不快,被她逗得咯咯笑了起来。


    萧允衡眉眼低垂,轻轻摸挲着玉佩,坐在椅子上久久一动不动。


    ***


    今岁雨水偏多,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三天,直到冬至前两日,雨水方才止住。


    到了冬至那日,萧允衡带着吃食去祭奠明月。到了山上,见萧允衡走到墓前席地而坐,石牧忍不住开口劝道:“大人,地下凉,不若属下去马车上寻条毯子过来给您 垫垫罢。”


    萧允衡瞥他一眼,挥手命他退下,石牧偷瞧他,知他有话要跟明月说,便识相地退至老远,免得叫萧允衡疑心他偷听他说话。


    前几日才下过雨,满地泥泞,萧允衡一向喜洁,这会儿倒不嫌脏了,也不拿东西垫着,只盘腿坐在地上,静静地看着明月的墓碑。


    “阿月,我从前怎么就没瞧出来,你竟比我还狠心。我去成州查案,你倒好,连封信也懒得写给我。”


    他右手提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仰头就灌到喉中,放下空碗,自嘲地笑了笑,“我也是傻,你在信中说你挂念我、盼我早日回京,我居然还信以为真。”


    “我早该猜到的,你那么恨我厌我,巴不得离我远远的,怎可能愿意在信中跟我说这样的话。”他两眼死盯着墓碑,似是要盯出个窟窿来,“我就这么招你恨么?叫你为了离开我,宁愿连孩子和弟弟都能舍下。”


    提到明朗,萧允衡心里愈发堵得难受。


    “你弟弟跟你一样,怎么养都养不熟。”阿月,你总恨我骗了你。我从前是骗过你,这我认。原来不止我会骗你,你也会骗我。纵使我对不住你,有千般万般的不好,我总也有待你好的时候罢,你怎么就光记着我的坏,看不见我的好呢?”


    萧允衡抬臂又喝下一碗酒,“你以为我此次跑皇上面前主动请命又是为的什么?我是活腻了,巴巴地跑去那边玩命么?你从前总怨着我,恨我把你当外室,连带着齐姐儿也跟着受委屈,我想过抬你做姨娘,可你脾气犟,便是抬你当姨娘,待正妻进了门,你在宁王府又岂能过得舒坦,不若娶了你当正妻,从今往后我院子里唯有你一个女人,你我恩恩爱爱一辈子。


    “只是我父母那样的人,怎可能任凭我娶你当我正室。即便我不管不顾硬要娶了你,宁王府那样的地方,又有谁敢担保不会叫你吃了暗亏,纵然我能护着你,总也有我顾不到的时候。若是我去成州查案一举得了功劳回来,趁着皇上高兴在皇上面前求了恩典,有了皇上的恩典,便没人能阻拦我娶你,便能叫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我要娶的女人,看还有哪个敢再欺负你。


    他垂下头,提起酒坛又替自己倒了碗酒,眼里带着怨,恨恨将碗里的酒一口喝下。


    “早知你还没死心,仍是想要从我身边逃走,我就不该跑这一趟,就该日日夜夜牢牢地盯着你,把你捆在我身边寸步难行。当外室如何,当姨娘又如何,反正你什么都不稀罕!”


    他一壁自言自语,一壁喝着酒,将一坛子酒都喝了个精光。


    仰起头,举目望向天上的月亮。


    月亮明净,闪着一层柔光,像极了他记忆中那张脸上。


    他愣愣看了许久,垂下眸子,掏出随身带着的玉佩,轻轻地摩挲着。


    “阿月……”


    他喉结滚动着,像喟叹,又像是低喃,“你知道么,有时候我真宁愿你是逃走了而不是死了。你若是逃了,起码你还活着。”


    ***


    今日喝得多,腹中翻腾不定,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地上又凉,石牧怕他真闹出什么毛病来,上前将他扶起,搀着他坐回马车上,吩咐车夫驾车回云居胡同。


    萧允衡虽是喝醉了酒,偏偏还认得回栖云轩的路,直直朝前走。才踏进院门,站在院门口四处张望的陶安见他回来了,暗叫一声阿弥陀佛,忙走近几步:“大人,你可算是回来了。”


    萧允衡横眸过来,醉眼迷蒙:“又有何事?”


    “大人,小小姐自用晚膳前就迟迟不见你人影,只闹着喊爹爹,觉也不肯睡,乳娘跟白芷怎么哄劝都不管用呢。”


    陶安才说了一句,屋里头又传来动静,一个女娃正拉着长音喊着:“爹爹,我要爹爹。”


    萧允衡听出这声音是他闺女的,酒登时就醒了大半,也不用石牧搀扶,快步进了屋中,一把将齐姐儿抱在怀里,柔声哄着:“爹爹在这儿呢,爹爹在这儿呢。”


    自得了明月的死讯,萧允衡便一病不起,后来病好了些,也不愿出门,一下朝便匆匆回家中,日日坐在房中发呆,总算还记得自己有个女儿要照顾,每日抱着齐姐儿与他一同用膳,还日日哄她睡下了才回自己屋里。


    齐姐儿年纪虽小,却能觉出他是真心疼爱她的,故也愿意跟他亲近,今日总不见他回来,便以为他不要她了,现下看到他就在自己面前,慌乱的心就又平静下来,软软的手儿揪着他的袖子不肯松开,嘴里一叠声地喊着:“爹爹,爹爹。”


    萧允衡见她鼻子和眼眶通红通红的,可怜的模样竟跟当初的明月足有五六分像,心里又是一阵揪痛。


    齐姐儿闹了一通,人也累了困了,脑袋一点点垂下来,靠在萧允衡怀里呼呼大睡,萧允衡也不敢乱动,坐在那儿等了半晌,才起身抱她到了床上,替她掖了掖被子,低声吩咐乳娘和白芷好生看顾着,才又回了主屋。


    石牧端着醒酒汤过来,轻声提醒道:“大人,喝些醒酒汤罢,仔细胃疼。”


    萧允衡瞥一眼碗里:“当初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他垂下头,“我不该把阿月逼得那样紧。”


    石牧抬眸偷觑他的脸色,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倘若我那时候不那么逼着她,阿月是不是就不会一心想着从我身边逃走,后来也就不会……”萧允衡只说了半句,便再也说不下去,肩膀微微发颤。


    石牧心里也很是不好受,只是主子能说的,他个当下人的却不能说,只好紧闭着嘴巴不敢吭声。


    萧允衡朝他挥了挥手:“你下去罢。”


    ***


    宁王府。


    宁王爷顶着一张阴沉的脸进了屋中。


    宁王妃薛氏与他夫妻多年,知他这般模样,大抵又是在外头受了什么闲气,便递了个眼色给蒋嬷嬷,示意她带着下人退下。


    薛氏只作没瞧见他的脸色,给他倒了盏热茶。


    王爷摆摆手:“你可知道你的好儿子又做下什么好事?”


    薛氏听他语气不对,知趣地不往前凑,捧起茶盏抿了口茶。


    王爷怒气不减,自顾自地道:“昨日有监察御史跟皇上进言,说你的好儿子跟个妇道人家一般,背着自家女儿进宫上朝。堂堂朝廷命官如此行径,成何体统!”


    第80章


    薛氏也觉着此举有失妥当, 只是自得知明月的死讯后,萧允衡便大病了一场,她几回差人劝他回王府住, 他总是不愿,只窝在云居胡同守着齐姐儿过日子。


    她怕下人们照顾不周, 多番派人去暗中打听过, 萧允衡当初差点就跟着明月一同去了, 得亏身边的下人机灵,拿齐姐儿劝他, 才叫他打消了轻生的念头。


    明月死了,幸而还给萧允衡留下了个孩子,要不是还有齐姐儿在,萧允衡怕是再难振作起来, 听下人回来说,萧允衡平日里把齐姐儿疼到了心尖上,一刻也离不得女儿, 齐姐儿身边虽说还有乳娘和好几个丫鬟贴身看顾着,就连萧允衡最信任的白芷也被拨去齐姐儿身边服侍, 奈何萧允衡谁都不相信,总得他亲眼看着才放心。


    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薛氏免不了替他说上几句好话:“王爷莫要听外人乱说,妾身已着人细细打听过,衡哥儿也并非回回带着齐姐儿上朝,只偶尔有过那么几次,便被人逮着说事,衡哥儿只是心疼自家女儿罢了,倒闹得跟杀人放火似的, 怎不见监察御史去找别人的茬?”


    王爷气得额上青筋直跳:“你懂什么,那是孩童能踏足的地方么?衡哥儿把朝堂当作自个家里一般,你叫满朝文武怎么想,你又叫……”


    怕隔墙有耳,王爷瞥了眼左右,见四下无人,才又放低了声音继续道,“你又叫皇上怎么想?皇上现如今是看重他不假,那是因为他于皇上有用,他哪能恣意妄行,万一哪日有心之人在皇上跟前说一句什么,你敢担保皇上心里没个疙瘩?”


    薛氏还能说什么呢,但凡还有别的法子可想,她早就想出来了,还能干等着王爷拿这事来说她。


    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王爷,你就体谅他几分罢,他心里已经够苦的了,明娘子虽已去了,好歹还给他留下了个孩子,也算是给衡哥儿留了个念想,否则这段时日还不知道他心里怎么煎熬呢。”


    王爷拿眼瞪她:“慈母多败儿,你总由着他的性子来,把他惯得不知天高地厚,非得叫全京城的人看我们宁王府的笑话才满意。你且看着罢,等哪日你的好儿子真闯下祸来,莫要指望我为他收拾残局。”


    薛氏也被他说得升起几分怒意:“你口口声声说‘我的好儿子’,他不也同样是你儿子么?你是他父亲,他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么,他自小便主意大得很,我就算要劝,也得他肯听进去才行。”


    王爷被她说得久久无言,无奈地叹了口气,回自己书房去了。


    薛氏沉吟片刻,将蒋嬷嬷唤到跟前,叮嘱她明日便派人去一趟云居胡同,务必把萧允衡叫来,她有要紧事要跟他说。


    蒋嬷嬷应下,一连几日都没见有消息。


    薛氏眉头蹙起:“衡哥儿还是不肯回来?”


    蒋嬷嬷站在薛氏身后,替她捏着肩膀:“是呢,前几日老奴才派了子墨去过,叫看门的小子递了口信进去,看门的小子回话说,世子爷闭门谢客,不见人。子墨便塞了些银子给他,那看门的小子倒乖觉,虽仍是不肯让子墨进去,好歹跟子墨多说了几句话。”


    薛氏偏头看她:“打听到什么了?”


    “子墨回来说,自明娘子去了之后,世子爷总不愿出门,唯有见了齐姐儿心情才好些,世子爷倒是极疼那孩子的,每日与齐姐儿一桌吃饭,还会耐着性子哄着齐姐儿睡觉,齐姐儿爱跟他亲近,一刻都离不得他呢。”


    “孩子没了娘,做爹爹的是该多疼疼她,只是……” 薛氏叹了口气,满目忧愁。


    齐姐儿倒是可怜见的,只是她出生毕竟不光彩,现如今孩子年幼,又只在宅子里待着,还不至于如何,待日后她长大成人,不说旁的,只说谈婚论嫁一事,便许不了什么好人家,齐姐儿总归是宁王府的血脉,她的亲孙女,就算萧允衡想不到这些,她也必要为齐姐儿着想一二的。


    蒋嬷嬷察言观色,忙劝着道:“王妃多虑了,世子爷既是疼爱齐姐儿,必不会叫齐姐儿受了委屈,只不过世子爷眼下心中郁闷,想不到那处罢了,待再过些时日就好了。”


    薛氏抬眼瞧她:“蒋嬷嬷,你叫子墨再去一趟云居胡同,就跟衡哥儿说,我有要事要跟他商量,此事事关齐姐儿,他便是再没心思见我,也务必给我回一趟宁王府。”


    也不知子墨去了云居胡同是怎么说的,到了第三日,丫鬟便掀开帘子进来,说是萧允衡过来了,薛氏心头一松,忙叫人将他请进屋里。


    薛氏命人看茶过来,蒋嬷嬷带着房里的丫鬟退至屋外,薛氏隔着茶盏,细细打量萧允衡。


    几月未见,他瘦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容貌虽还是跟从前一样俊秀,却隐隐透着几分绝望灰败,瞧着跟个活死人一般。


    薛氏一时又是感叹又是心疼。


    心病最是难以根除,熬人得紧。


    她不由放柔了声音:“你便是再念着她,也该顾着你自己的身子。不说旁的,只说齐姐儿,她只有你了,你若是身子有什么差池,你叫她还去依靠哪个去?”


    萧允衡垂头盯着茶盏:“母亲说的是,儿子受教了。”


    薛氏转着茶盏:“齐姐儿的娘亲没名没份跟了你,你先前虽说要抬她当姨娘,可到底没来得及纳她,她便去了,齐姐儿现如今的身份便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你也该为了她早点有个打算,也不枉你平日里那般疼她,她娘亲又跟了你一场,你莫要叫她在下面也过得不安心。”


    萧允衡抬起头:“母亲的意思是……”


    “依我看,不若你挑个日子娶妻进门罢,不拘身份如何高贵、家族如何显赫,只求那女子性子温婉良善,是能容得下人的。待她进门后,她便是你的妻子,齐姐儿的嫡母,到时候把齐姐儿养在她嫡母房里,有她好生教养着,纵然外头的人嘴再碎,也没法再议论齐姐儿什么,齐姐儿也能顺顺当当成了你的嫡出女儿,不必再养在外头,你觉得这主意可好?”


    萧允衡面容看似镇定,说话的声音却带着颤:“母亲莫要再说了,儿子自有定夺。”


    薛氏晓得他是打定了主意不愿再娶,也只得朝后退让一步:“你素来主意大,不愿再给齐姐儿找个继母那也随你,只是你是个男人,哪能照顾得好孩子,齐姐儿才多大,正是身边最缺不了人看顾的年纪,你又日日还有公务要忙,不若你把齐姐儿送我这儿来,我替你照顾她,可好?”


    萧允衡摇头婉拒道:“母亲的好意儿子心领了,不过不必了。”


    薛氏打量他良久,疑心他是不放心她,脸上添了一丝恼意:“你这是在防着我?”


    见萧允衡不置可否,她冷笑着点点头,“是,我治理内宅,龌龊腌臜手段也不是一点儿没使过,所以你不信我,总以为我会害你身边的人,从前是明氏,现在是齐姐儿。只是齐姐儿不是旁人,她可是我的亲孙女,无论我在你眼里是如何的不堪,我也断不会害我自己的亲孙女。”


    她叹了口气,又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不跟你说这些,现如今齐姐儿的事才最要紧。齐姐儿现在年幼,由你照顾着还无妨,待她年纪大些是个大姑娘了,便会有诸多的不便,你个当爹爹的,总有顾不到或是思虑不到的时候,不若把齐姐儿交予我来抚养,有我护着她,我看府里哪个敢欺负她?”


    萧允衡仍是沉默不语,只摇头不应,任凭薛氏怎么劝都不劝不动,薛氏见他眼里满是悲戚,也不忍再多说什么,只得由着他去。


    ***


    萧允衡一夜未眠,到了此日早上,便进宫求见皇上,皇上体恤他先前查案时受了重伤,回京后又大病一场,未让他等太久,就叫人将他请进御书房。


    皇上站在书案前,拿眼睨他:“爱卿身子可好些了?”


    “回皇上,微臣身子已无大碍。”


    “今日急急过来见朕,所为何事啊?”


    萧允衡撂袍跪下:“微臣急求见驾,求皇上给个恩典。”


    皇上拿起笔,笔尖蘸了朱砂,似笑非笑:“又有何事?”


    “微臣想娶明月为妻,求皇上准了微臣。”


    皇上偏头去瞧身边服侍的李太监:“朕先前不已准了你么,因何又来求朕?”


    萧允衡神色悲凉:“微臣想娶阿月的牌位,与她生生世世结为夫妻。”


    为阿月办一场她从前便想要的婚宴,十里红妆,将她从花轿迎进新房,给她所有该有的体面。


    皇上略一沉吟,扔了笔,坐回龙椅上。


    明月不是名门望族,只是个家境贫寒的小农女,即便去了,萧允衡都一心要娶她为妻,这倒不失为一桩好事,起码断了别人的念头,不会与萧允衡结亲,就算日后萧允衡移情别恋,又起了另娶别家女子的心思,有这么个原配在,之后进门的女子便只能退而求次当萧允衡的继室,试问又有哪个名门贵女愿意受这委屈,便是那女子心甘情愿,其家人也必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如此,不怕他宁王府势力壮大。


    “朕体谅你痴心一片,准了。”


    萧允衡磕头谢恩:“谢皇上。”


    皇上笑了笑,道,“朕记得你跟明氏还有一个女儿,朕便赐她一个县主的封号,如此也算全了明氏该有的体面。”


    萧允衡额头抵着地面,又磕了个响头:“微臣替阿月谢过皇上。”


    “你身子还未好全,起来罢。”


    ***


    明朗去明月的坟头前祭奠之后,当日便回了书院,平时只待在书院里再不去别处,据长随送口信回来说,明朗只一心念书,与书院里的其他学子也没再打过架闹过事,就算有哪个不长眼的学子拿话挑衅他,他也只忍下气不跟对方计较,好在书院里的学子都知道他拳头厉害,纵使心里再不喜他,也只敢背后道他几句不是,见了他,倒跟老鼠见了猫一般。


    入冬时,接连下了几场大雨,雨过天晴了一段时日,便又到了过年时节。


    除夕那日一大早,萧允衡便将石牧唤到跟前:“明朗他可回来了?”


    “回大人,还没呢。”


    自明月走后,明朗鲜少再回云居胡同,便是偶尔回来一趟,也只是为了去瞧瞧他的外甥女萧思齐,送她外头买回来的有趣玩意儿,陪她一同玩耍片刻便又离开,就连过节期间也只住在书院里。


    萧允衡眉头微皱:“今儿过年,去把他叫回来罢。”


    石牧转头便去了书院,从书院回来后,又匆匆进了屋中。


    萧允衡偏头朝他身后瞥了一眼:“他人呢?”


    “回大人,属下问过了,明少爷说他不回来,就留在书院。”


    石牧沉吟一瞬,总有些不舍让明朗一人孤零零地在外头过年,试探着道:“大人,您看,这……”


    萧允衡冷哼一声,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扣:“由着他去。”


    石牧见他面上不喜,又知明朗是个犟脾气,便是勉强逼着他回来过年,见了萧允衡大抵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少不得两人又要争执几句,大过年的闹得不愉快反倒不美,索性也不再劝,只垂首退下。


    过了不一会儿,便又听见萧允衡唤他进屋,淡淡地道:“给他送些吃的用的过去罢。”


    石牧愣了愣,怕自己理解错了,只得与他确认道:“大人说的是明少爷么?”


    萧允衡睨他一眼:“不是他,还有谁大过年的待在外头不回来?”


    石牧忙低头应下。


    “下去罢。”


    见萧允衡没什么要吩咐的,石牧才要退下,萧允衡又嘱咐道,“顺道再送些银炭过去。”


    “是,大人。”


    夜色渐浓,内室只留了一盏灯火,烛火照耀下,更显得静坐在屋中的那道身影莫名的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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