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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萧允衡悄然自语:“阿月, 若是让你那宝贝弟弟饿着冻着了,你该跑来我梦里骂我了。”他轻笑一声,“何止是骂我, 还要打我耳光、挠我脸了。


    他笑着笑着,又渐渐收住笑, 垂下头, 眼眶阵阵发酸。


    冬日天黑得早, 次间早早就掌了灯,桌上摆了满满一桌的饭菜, 萧允衡却提不起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酒倒是喝了足足两壶,直喝得胃难受, 最后还是怕熏着了齐姐儿,才勉强将酒盏放下。


    眼下正是过年时节,按理, 萧允衡是该回宁王府出席家宴的,宁王爷和宁王妃也各自遣人送了口信催他回去, 他都一口回绝,只道留在云居胡同养伤不宜走动, 后来他被人催得烦了,便叫石牧去嘱咐看门的小厮,再有人上门,只由着来人去敲门,就当听不见,不必再去应门,宁王府的人吃闭门羹的次数多了, 便也不再上门。


    这个年注定无法喜庆,萧允衡每日待在栖云轩闭门不出,就算是见了女儿,也难露一丝笑容。


    萧思齐如今一岁多了,已勉强能说几个字,见了萧允衡,总‘爹爹,爹爹’地叫。她睫毛长长的,长着一张软乎乎的小脸,饶是萧允衡一贯是个冷心冷情的,见了小思齐,心不免就软成了一滩水,孩子想要什么便给她什么,真真把她疼到了骨子里。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就到了上元节前夕。


    许是听见丫鬟私底下议论过几回,小思齐嘴里便念叨起‘放灯’二字。


    萧允衡把女儿抱在膝上,摸摸她的发顶:“想去山上放灯?”


    齐姐儿还年幼,并不能完全理解他话中的意思,只重复着道:“放灯,放灯。”


    萧允衡看到她那双酷似明月的眼睛,便有些不忍拒绝,轻叹一声,道:“你若是想去,那便去罢。”


    到了上元节那日,萧允衡命人套了马车,白芷给萧思齐添了厚实衣裳,孩子毕竟年纪还小,离不得乳娘,白芷又做事稳妥细心,萧允衡便只叫石牧、白芷和乳娘一同坐了马车过去。到了山脚下,叫石牧和乳娘还有白芷在山下等着,自己抱着齐姐儿径直上了山。


    到了山顶,萧思齐仰起脸,对着夜空瞧了半晌,也不知是怎么的,她忽而对着夜空唤了两声,萧允衡在一旁听得仔细,她嘴里唤的,竟是“娘亲,娘亲。”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将一阵寒风吸进口腔。


    喉咙干得发痛,缓了缓神,才对女儿苦涩一笑:“那我们就放灯,求你娘亲保佑你,好么?”


    萧思齐拍着手咯咯直笑:“放灯,放灯。”


    萧允衡眼眶不由一红,忙别过头去,不叫人看见他的模样。


    放过灯,夜色深浓,萧思齐已困得有些睁不开眼,萧允衡抱着她,缓步拾级而下,行走片刻,困意来袭,萧思齐闭眼沉沉睡了过去。


    萧允衡垂眸望着怀里的女儿,忽而就想起当初他抱着明月下车的情景。


    不过短短两载,物是人非。


    他心里又是一阵苦痛,将怀里的孩子抱的更紧。


    石牧正站在马车前等着,远远望见萧允衡抱着女儿过来,待走近了些,瞥见萧允衡两眼微红,神色悲凉,心头登时一惊。


    他没敢问一声,可到底跟随自家主子多年,除却明娘子,萧允衡从未因为旁人有过任何情绪波动,他便疑心萧允衡方才在山上想起了明娘子。


    他生恐萧允衡忧伤过度,上前两步:“大人……”


    萧允衡把萧思齐紧抱在怀,头也不回地登上马车,低声吩咐道:“回去罢。”


    ***


    千里之外的明月,是跟姜筝兄妹俩一道过的节。


    三人自离开京城后,便一路去了南边,扬州生活安宁,气候宜人,且难得又是个富庶之地,三人皆看中此处,商议过后,便决意留在扬州长住。


    自见识过萧允衡的手段后,明月待人比从前多了点心眼子,再不复从前在潭溪村里时的天真单纯样儿,起初只是因为姜筝兄妹俩对她有救命之恩,她才多信他们几分,盘算着跟他们到了南边后再另做打算,后来相处时日久了,日久见人心,她便瞧出姜筝兄妹俩是实实在在的好人。


    姜筝性子开朗活泼,姜玉稳重老实,兄妹俩相依为命,倒时常让明月回想起她跟明朗自幼相伴的日子。


    明月手里还存有不少银钱,是她离京前从云居胡同那里带走的,但她自小就吃过缺钱的苦头,钱还是用自己双手挣来的用着才踏实,何况她尚未完全死心,总盼着哪日能再见女儿和弟弟一面,自不能坐吃山空,便起了自己开店做生意的念头。


    姜筝兄妹俩也不是好吃懒做之辈,且这几年来他们也积攒了些银子,三人是一样的想头,一番合计后,便在镇子上赁了家铺子卖绣品,明月和姜筝负责打理店里的生意,姜玉负责在外头跑,三人一条心,谁也不偷懒,亦不计较得失,只用心做生意,不多时便把小小的一间铺子给做了起来。


    姜筝惯爱凑热闹,到了上元节那日,用过饭后便嚷着要去逛灯会,放河灯求神帮她如愿,明月不想扫她的兴,被她拉着一道出了门,姜玉不放心,只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免得街上的人冲撞了她们。


    姜筝走走停停,瞧哪个都好看,一口气买了好几盏河灯,自己抱了几盏,连姜玉也不得不帮着她提两盏,明月自买了两盏河灯,跟着姜筝一道往放河灯的堤上走去。


    阿朗和齐姐儿都远在京中,恐再难相见,她唯能用河灯遥寄她的心愿。


    明月拿起笔,在两盏河灯上各写下齐姐儿和明朗的名字。


    她不奢求什么,只望齐姐儿和明朗身体康健,幸福美满。


    姜筝蹲在一边,欲探头瞧一眼,又觉着不该如此,忙又移开视线,到底还是好奇,低声问她:“明姐姐,你给谁许愿哪?”


    “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明月将纸条折叠好,放进河灯里,对着她笑了笑。


    ***


    得了皇上的首肯,萧允衡便有条不紊地准备起他和明月的婚事。三月初九是个黄道吉日,宜嫁娶,萧允衡便将婚宴定在了那日。


    到了初九那日,吹唢呐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抬着花轿,萧允衡身着一身红衣,迎着众人的目光,弯腰从花轿中小心翼翼地拿出牌位,捧着明月的牌位,踩着宁王府门前铺着的红色绒毯,一路进了府里。


    外头的爆竹声嬉闹声不断响起,也不晓得是谁传出来的消息,说是今日宁王府的世子会迎娶他的世子夫人明氏,那明氏出身一般,萧世子对她宠爱无边,求皇上予了她世子夫人之位,只可惜明氏红颜命薄,早前便已去了,萧世子仍是对她念念不忘,今日娶的乃是明氏的牌位。


    全京城的人都大为惊诧,俱是没料到名门贵女爱慕的萧世子会为了个小农女做到如此地步,引得一大波人都跑去看热闹,人挤人地站在宁王府门外,个个伸长了脖子观望,生怕自己错过了这日这场盛况。


    宁王爷和宁王妃坐在上首,萧允衡捧着牌位一步步走进堂屋。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拜夫妻对拜。


    他规规矩矩地行着礼,眼里唇角噙着笑意,若非怀里抱着块牌位,当真跟个寻常新郎官一般无二。


    宁王爷几次想要起身走开,碍于颜面,又生生忍住。


    先前萧允衡为了明氏已在外头闹出不少传闻,他不予计较,后来萧允衡又说要纳明氏为姨娘,不愿停了明氏的避子汤也就罢了,他犹嫌不足,说待明氏生下孩子,无论孩子是男是女,都要让明氏亲自抚养他们的孩子,他自是不允,宁王府从未有过这样的规矩,萧允衡那逆子便在他面前扬言,若是不把孩子交由明氏抚养,他此生便再不娶妻,守着明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过一辈子,他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萧允衡胡来。


    他已是一忍再忍,这小子行事竟越发张狂,才立了大功,便不知死活地请皇上赐婚,求皇上许了明氏世子夫人之位,好让明氏有资格当他正妻,临了明氏却死了,他总以为此事便可翻篇,先前的事便不再计较,结果明氏人是死了,萧允衡却仍倔得很,捧着明氏的牌位,十里红妆地迎娶她进门,叫所有人都跑来看王府的笑话。


    凭心而言,萧允衡并不如何得他欢心,他自来主意大,待他这位父亲有欠恭顺,心机又重,可他总以为萧允衡足够心狠薄情,是个能成大事的人,日后宁王府交到他手里,他大可安心,不成想萧允衡却能为了儿女私情荒唐到如此地步,实在难当大任。


    宁王爷心里暗暗将萧允衡骂了一通,奈何皇上也赐了婚,再如何心中不喜,也只得硬着头皮熬过今日,免得被有心人借着此事在皇上耳边说出什么不妥来。


    ***


    萧允律在宴席上略微喝了几杯酒,该看的热闹也看过了,便渐渐没了兴致,与席上的诸位宾客推说不胜酒力,众人知他有腿疾,便也不再挽留他,由他坐着马车回了宁王府。


    林三推着轮椅进了院中,萧允律抬头望了望月色:“今日月色不错,去给我烫一壶酒来,饮酒赏月,也不算辜负了这美景。”


    林三是知道他的身子的,不由在一旁劝道:“主子,您方才在席上已是喝了不少酒,饮酒伤身,还是少喝一些罢。”


    “小酌怡情。”主仆多年,萧允律比谁都清楚,这宁王府里林三是唯一真心在乎他的人,是以也不怪罪他多嘴,只笑吟吟地道,“今日我难得心里高兴,多喝两杯也无妨。”


    林三不好再劝,应声而去,不过片刻,便端来一壶才烫好的酒和几碟下酒菜,推着萧允律坐在石桌前,提起酒壶替他斟酒。


    萧允律抿一口酒,又夹一筷子下酒菜,心中愉悦,面上便带出一丝笑来。


    为着萧允衡和明月的婚事,连日来宁王府上上下下忙得晕头转向,明知新娘子早就死了,娶进门的不过是一块冷冰冰的牌位,只因萧允衡执意要娶明月,又请得皇上赐婚,心中再如何不愿,也只能捏着鼻子将喜宴办得风风光光,把一切布置得叫人挑不出一丁点的错儿来,给足新娘子该有的体面。


    父亲心里恨不得一棍子打死小儿子,憋着一肚子气却又不敢在众人面前显露半分,生怕被人看他笑话,真该叫他父亲 好好照照镜子,看看他今日在婚宴上是何模样。


    林三忠心耿耿,整个宁王府上上下下,他最恨的便是宁王妃薛氏、最看不惯的便是萧允衡,见萧允律眸中含笑,便疑心他是因今日这场喜宴的缘故。


    “主子,您今天兴致真好。”


    萧允律眉梢轻挑,微微颔首:“那是我高兴!我的好弟弟如此情深意重,我怎么会不高兴?”


    林三也跟着笑了起来:“瞧他那行经,还以为他是世上难得一见的痴情种子呢。”他顿了顿,奇道:“小的也是看不明白,他既是喜欢明娘子,便该一早就娶了她为妻。可他偏不,只把明娘子当作外室养在外头,明娘子连孩子都给他生了,也不见他给她个名分。而今明娘子人都死了,他又巴巴地捧着明娘子的牌位迎娶她为妻,今日这一番又是做给谁看呢?”


    萧允律笑得愈发开怀:“你倒是一针见血。”


    他晃了晃酒杯,眼眸半眯,“迟来的深情比草贱,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第82章


    萧允衡在外头应酬过喜宴上的宾客, 喝了几杯酒,便又匆匆回了新房,一路上见着个下人, 就叫跟在后头的石牧逐一赏下人个红封,下人得了赏, 心里又惊又喜, 总算还知道规矩, 忙跪下来叩头道一句吉祥话。


    进了屋里,床边案上红烛高悬, 映耀着一室的红。


    萧允衡在喜床上坐下,将牌位抱在怀里,喜娘端来一早准备好的合卺酒,萧允衡单手接过, 仰脖饮下。


    喜娘几步上前,将花生,红枣和莲子等物撒至锦被上, 嘴里说了好些吉利话。


    今日是个喜庆日子,尤其是新郎官, 面如冠玉、剑眉星目,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俊俏郎君, 而新娘子生前也是长得花容月貌,合该被人夸一声‘郎才女貌’,奈何新娘子突遭变故丢了性命,现如今已成了一块冷冰冰的牌位,就这么被揣在新郎官怀里,众位女眷见了,只觉得浑身凉飕飕的, 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偏偏面上还不敢显露出来分毫,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留在新房凑趣。


    好容易捱过喜娘走完程序,一众女眷俱暗暗松了口气,分散着退了出去。


    萧允衡抱着明月的牌位躺下,把脸靠近了蹭了蹭,只蹭到一脸的冰凉。


    “阿月,你高不高兴?我十里红妆地娶你了。”


    ***


    时光荏苒,一转眼明月已在扬州待了两年有余。


    她和姜玉兄妹关系亲厚,三人合伙开了一间绣品铺子,明月绣工好,负责指导绣娘,姜筝绣工远不如明月,不过到底年纪小脑子活络,时常能想出些新鲜的花样子来,姜玉则负责联系各大布行,三人各有长处,相互填补不足,勤快不偷懒,不过一两年的工夫,便把一间小小的铺子做得风生水起。三人一合计,索性把隔壁的铺子也盘下,将两间铺子打通,铺子一宽敞,生意愈发兴旺起来。


    今日一早开门,便来了几波客人,店里的伙计招呼不过来,就连明月和姜筝也放下手里的活儿过来帮忙招呼,几人忙得脚不沾地,连喘口气的工夫也没有。


    忙完一通坐下来喝口茶歇口气,店门外走进来一个人,年约四旬上下,姜玉刚好也在,三人抬眼一瞧,来者是他们认识的人,人称闻姨,平日里最爱给附近的街坊邻居做媒,光是今岁,便给她撮成了好几对夫妻。


    三人跟闻姨问了声好,又给她端来杯热茶。


    闻姨是个爽快脾气,跟他们略微寒暄了几句,便看着明月直言道:“明娘子,老身也晓得你们生意忙不得闲,不若长话短说罢。今日老身过来,是想给你说门亲事。”


    明月三人听了俱是一惊,方才见闻姨进来,他们便猜到闻姨是来说亲的,只是姜筝正当议亲的年纪,三人总以为闻姨是来给姜筝做媒的,结果找的却是明月。


    明月尚未回过神来,闻姨又道:“此回托老身过来提亲的,是瞿家的大公子,瞿公子几年前曾跟冯家姑娘定过亲,奈何冯姑娘红颜命薄,临成亲前便意外身亡,外头一些人嘴碎,说瞿公子是个克妻的,生生叫瞿公子的终身大事给耽搁了。


    “瞿家几代商户,据闻祖上还曾当过皇商,家中尚算富足,瞿公子正当壮年,模样周正,老身也找人细细打听过了,人品是靠得住的。瞿公子已说了,娘子嫁过去就是正头娘子,他后院也干净,并无通房或姨娘,不知娘子意下如何?”


    明月开口婉拒:“闻姨,我并无嫁人的心思。”


    闻姨笑着对她点点头:“闻姨也不是随随便便牵红线的人,但凡换个郎君,老身我也不耐烦跑这一趟了。老身不妨跟你说句心里话,瞿公子实实在在是一位难得的佳偶,模样和家境还在其次,主要是他行事稳重,待人也宽和,且那日他便跟老身说了,他看重的是娘子的为人品行,至于娘子是否嫁过人,他并不在意。你听听,如此胸襟和见解,哪个能比得上他?老身便想着,娘子你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就算是你那位逝去的夫君,也定是盼着你能嫁个好郎君,跟夫君和和美美过一辈子。”


    明月见她满口都在夸赞瞿公子,纵然失礼,也只得打断她的话头:“闻姨,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现如今过得轻松自在,实不想嫁人受什么拘束,还请闻姨回去跟瞿公子说一声,替我回绝了这门亲事罢。”


    闻姨仍是想撮合明月和瞿公子,见明月言辞虽平和,态度却异常坚决,显然是铁了心地不愿再改嫁,她再想成人之美,也断没有强逼人家的道理,只得收了这心思,找瞿公子回话去了。


    姜筝还是小孩子心性,且平日里跟明月就像亲姐妹一样,见闻姨走了,还想说几句顽话打趣明月,被姜玉打发去桌前坐下描花样子,又频频给她使眼色,不许她闹明月。


    如此过了几日,明月忽而跟姜玉兄妹二人提起,说她近日打算出一趟远门。


    三人相识这几年,明月日日都待在扬州,并不见她出过门,姜筝不由问她:“明姐姐,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想去给父母上个坟,我有几年没给他们上过坟了。再者,我想去看看我弟弟。”


    还有她的齐姐儿。


    姜玉兄妹也是头一回听说她还有个弟弟,奇道:“你弟弟?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明月虽晓得姜玉兄妹跟萧允衡并不认识,奈何她的实心眼让她在萧允衡那里很是吃过一些亏,而今她与人打交道,便多了份心眼,说话总是说一半藏一半。


    “我弟弟年纪尚幼,这几年一直住亲戚家里。”


    姜筝又道:“明姐姐,那你何时回来?”


    明月偏头望了望窗外,默默计算着日子:“少则三五个月,多则一年。”


    从此地到京城,路途遥远还在其次,最棘手的还是萧允衡那边,也不知到时候如何避开众人的耳目跟明朗通个消息。


    姜玉略一沉吟,看着她道:“路途遥远,你孤身前往多有不便,不若我陪你一同过去,如此路上也有个照应。”


    依着明月的性子,是不想麻烦旁人的,只是扬州离京城甚远,她一个女子孤身上路总有诸多风险,姜玉会拳脚功夫,人品又是信得过的,有他护着,她到底可以安心些,遂也不敢逞强,笑着答应了。


    姜筝在一旁拍了拍手:“好主意,好主意,哥,不若也带我一起去罢,我们三人一边赶路,一边说说笑笑,岂不妙哉?”


    姜玉拉她到一旁,轻拍她一记脑袋低声道:“胡闹,你当我们是去游山玩水么?我们此回是去忙正事,我分身乏术,顾了这头,便顾不上那头,你留在家中莫要给我添乱。”


    姜筝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望着他直笑:“好好好,我留在此地看着铺子,哥你且放心跟明姐姐出门罢。”


    三人商议过后,也不再多耽搁,将铺子里的一切事宜安排妥当,又安排了行事稳妥的婆子和伙计在姜筝身边帮忙,收拾好行李后,明月和姜玉便不再耽搁,启程离开。


    明月本就不是什么娇生惯养之人,一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心知途中没那么多讲究,幸得姜玉一路上细心照顾,此行竟是比明月预料中的要舒服许多。


    这日在客栈匆匆用过朝食,姜玉和明月便又坐着马车离开。


    天色尚早,清晨雾霭缭绕,此景倒与潭溪村的晨间景色颇有几分相似。


    明月正望着车外发愣,便听得坐在前头驾车的姜玉问她:“阿月,你心里头是不是还……还念着你那位夫君?”


    明月怔了怔,不防他会有此一问,垂眸沉思了一小会儿,才道:“没有。”


    姜玉拉缰绳的动作一顿,当即又听见明月在后头道,“我现在这样就挺好。”


    ***


    萧允衡在宏光寺常年给明月供奉了一盏长明灯。


    明月虽已去,只是这几年来他总还抱着一丝希冀,以为明月或许尚在人间,再不济让自己能时常梦见明月,在梦中与她好好说几句话,可几年过去,许是明月还恨着他怨着他,竟是从不曾入过他的梦。


    难解心中的相思之苦,萧允衡亲自去了一趟宏光寺,刚落座,便开口向净尘大师询问此事。


    净尘大师闭上双眼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才回说:“施主所问之人可能还有心愿未了,倘若施主能如其所愿,日后夫妻相逢也未可知。”


    萧允衡愣怔住:“心愿未了?”


    他答应过阿月,无论她在与否,他都会善待他们的女儿齐姐儿,就连阿朗,纵然阿朗鲜少回来,便是偶尔回来一趟,也从未对他有过好脸色,如见了仇家一般,他心里再如何不满,到底不曾亏待过阿朗,更不忍与阿朗多计较,衣食住行,俱不敢短缺他分毫,他亦给了阿月该有的名分,予她正妻之位。


    她到底还有什么别的心愿未了?


    萧允衡沉吟片刻,忽而想起一事,脸色也随之一变。


    是了,当初他将阿月强留在他身边,阿月总是不愿,屡次三番要他放她回潭溪村,过她的自在日子,他不肯,还叫一群丫鬟婆子紧盯着她,不许她出门半步。


    难道阿月至今还为着此事怨着他,哪怕是在梦里,也不屑于出现在他面前。倘若他带她回一趟老家,她是否就能得偿所愿,觉出他的真心,与他见上一面?


    萧允衡从不敬鬼神,而今事关明月,他却什么都愿意相信,哪怕只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他也愿意放手试上一试。


    翌日,他便告了长假,回去后便吩咐石牧等人收拾行李,不日他要去一趟潭溪村。


    第83章


    石牧和陶安听了面面相觑。


    大人今日告了假, 他们总以为他是要去做什么要紧事,临了大人却是要去潭溪村。说句不好听的,那穷乡僻壤地方有什么可去的, 虽说是世子夫人的老家,可夫人都走了好几年了, 大人便是去了潭溪村, 也见不到夫人啊。


    主子决定的事, 石牧和陶安心中再如何不解也不敢多问,石牧想到后院也没个女主人, 萧允衡这一来一回的,没个两三个月也回不来,萧思齐没她父亲在一旁看顾着,萧允衡真能安心么?


    石牧躬身请示:“大人, 您去潭溪村,那小小姐该怎么办?可要让小小姐也跟着您一同去么?”


    “带着她一同去罢。”萧允衡沉吟一瞬,又道, “叫白芷和乳娘也一道跟着。”


    石牧又壮胆问了句:“大人,那明少爷呢?”


    萧允衡撩起眼皮睨着石牧, 石牧顶着他投过来的目光,硬着头皮道:“去一趟潭溪村不容易, 明少爷到底几年没回去了,若是此番能回去祭拜一下他父母亲,心里定会感激大人,焉知不会缓和一下他跟您的关系呢?”


    大人和明少爷乃是姐夫和小舅子,照理该是一家亲,偏偏二人每回见了面,总没个好脸色, 而今若是能借此缓和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说夫人在下面知晓了心里欣慰,就是日后小小姐夹在他们二人中间,也不必再为难了不是。


    萧允衡冷笑一声:“谁稀罕。”


    若非在他身边伺候多年,石牧或许还就真信了他的话。


    “大人,您待明少爷好,不也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么?一样都要去潭溪村,不如……”


    未及把话说完,萧允衡已抬手制止道:“不必再说。”他幽幽轻叹口气,“行了,带他一同去罢。”


    石牧也晓得萧允衡和明朗互相不待见,若是两人同坐一辆马车,这一路上萧允衡不免又要受些闲气了,偏偏萧允衡又不敢拿明朗怎么样,少不得心里要怨怪他多事,好端端地提议带明朗一同去潭溪村做什么,还不如另给明朗备一辆马车,让他们二人分开坐,眼不见为净。


    到了启程当天,一切准备停当,萧允衡抱着明月的牌位上了马车,跟在后头的白芷和石牧默默对视一眼,心中暗叹,终是没敢上前劝他。


    为免萧思齐在路上遭受颠簸之苦,马车行走得缓慢平稳,一行人用了足足一个月,方才到了柳州,众人在客栈里住了一宿,便又坐着马车回了潭溪村。


    到了村里,萧允衡带着人径直去了明月和明朗从前住的小屋里。


    几年无人居住,院中杂草丛生,屋中各处更是积满灰尘,不复从前的干净模样,白芷和石牧见萧允衡预备住这屋里,赶忙带着另外几个下人进去收拾屋子,一顿忙活,总算把屋子收拾得勉强能住人。


    进村子前,一行人已在镇子上用过膳食,只是忙了这许久,众人滴水未进,旁人便罢了,怎好委屈了萧允衡和齐姐儿,白芷忙又带着丫鬟去了厨房煮了热水泡茶,另外又给齐姐儿准备了些牛乳,


    屋子并不算小,只是他们来的人多,住不下这么多人,萧允衡命石牧去村里另外找间屋子安顿,自顾自抱着齐姐儿去了正房,东侧的那间偏房给了明朗住,齐姐儿还小,一刻离不得白芷和乳娘,西侧的偏房便给了白芷和乳娘同住,白芷和乳娘按着平日一贯的规矩轮流值夜,免得齐姐儿夜里醒来没人服侍。


    鲁大娘和云惠回来时,天色已暗了下来,远远便瞧见隔壁屋里亮着烛光。


    婆媳俩皆是一愣,自那年明月和明朗去了京城,再不见他们回来,鲁大娘和云惠总以为明月姐弟俩是要在京城待一辈子了,哪成想他们屋里竟亮起了灯。


    难道是明月回来了不成?


    鲁大娘和云惠加快脚步进了院中,才到了正房的屋门口,从屋里头走出来一个人,两人定睛一瞧,是萧允衡。


    云惠见屋里头的人是他,一时心绪难辨。


    当初她和金柱从京城回来,为了维护明月的名声,莫说是她婆母鲁大娘,便是连她夫君金柱,也被她一并瞒过了,是以鲁大娘并不晓得萧允衡就是宁王府的世子,更不知道明月被萧允衡当作外室一般养在外头,误以为他还是当年那个留在明月家中养伤、后又与明月结为夫妻的平民书生韩昀。


    鲁大娘见他还活着,一时只觉得喜出望外:“韩郎君,你可算是回来了,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那日你失足跌下山崖,得知你去了,阿月伤心得一下子就病倒了。”提起往事,鲁大娘忍不住落下眼泪,“阿月也是可怜见的,自病好后,她眼睛就看不见了,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只有阿月坚信你还活着,守着这屋子日日盼着你、等着你回来。”她拿手抹了抹眼泪,叹道,“毕竟是夫妻连心,看来竟是我们想错了,还是阿月说得对,你果然还活着。你们夫妻有幸还能团聚,真是一桩天大的喜事啊。”


    云惠是晓得内情的,在一旁听不过去,伸手扯了扯鲁大娘的袖口,奈何鲁大娘心里实在是高兴,并没留意到她这边的动静,仍是兴致高昂地跟萧允衡搭话。


    鲁大娘越过萧允衡朝他身后张望一眼,问道:“阿月和阿朗呢,怎不见他们出来?”


    萧允衡眼中神色莫名:“阿朗他去镇子上玩了。阿月……”他喉咙哽了哽,默了几息才又道,“阿月她陪阿朗一道去的镇上。”


    鲁大娘心大,没瞧出他的异样:“那你们这次回来,是打算长住在村里,还是……”


    萧允衡:“我和阿月回来祭拜岳父岳母,待祭拜过他们后,我便带着阿月回京城。”


    鲁大娘连连点头:“大娘一早就知道,你这孩子是个孝顺的。”


    她将他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一派贵公子模样,比之从前更添了几分矜贵高雅,听他话里的意思,他并不打算在潭溪村久留,不日便会带着阿月回京城,当是已在京城安了家,心道自己从前果真没看错他,此人绝非池中之物,谅必已在仕途上有了一番作为。


    鲁大娘不由夸赞道:“你是个有出息的,阿月跟着你有福气了。”


    萧允衡恍若未闻,云惠本欲再扯扯鲁大娘的衣角,到底心里惧怕萧允衡,不敢被他瞧见,暗暗想着找个由头将婆母支开。


    正思忖间,金柱他爹到处找不到她人,听见自家老婆子在这边跟人闲聊,忙走了过来,拍了拍腿道:“老婆子,你叫我好找,文家那婆子都等你好一会儿了,你赶紧过来罢。”


    鲁大娘怕文家婆子等得着急,没了闲聊的心思,跟着老头子回家去了。


    老两口走得急,没留意到云惠仍杵在屋门前,拿眼盯视萧允衡。


    她心里有几分猜疑,还夹杂着些许怨恨。


    她婆母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眼前这男人骗了村里所有的人,也骗了阿月,给自己取了个假名韩昀,实则是宁王府的世子爷萧允衡。


    有过先前的种种,她已是没法再信他,对明月总有些放心不下,见他转身要回自己屋里,忙追上前来问他:“阿月她人呢?”


    萧允衡脚下一顿,背对着她不说话,当即又步入屋中。


    云惠见不到明月,心里愈发慌乱,快步冲进屋中,目光扫到桌上的那块牌位上时,神色先是一凛,待瞥见牌位上刻着明月的名字,呼吸停滞住,心里绷着的那根弦瞬间就断了。


    她心口一阵憋闷,开口问话时语气仍透着难以置信:“阿月她去了?”


    当初在京城,明月被他安置在他名下的宅子里,先是住的魏家胡同,后来又搬去了云居胡同,宅子虽好,却没名没份的,活得跟个外室一般,加之他早前一直瞒着明月,明月被他蒙在鼓里,不晓得他便是宁王府的世子,如此行径,想也知道他心里并不如何在意明月,更何况他若是好好待明月,明月又怎会没了性命?


    “大人,您既是护不住阿月,又为何要将她强留在你身边?”云惠越想越觉得萧允衡不是东西,冲着他吼道,“阿月原是清白人家的姑娘,您却把她养在外宅跟个外室一样,您自己摸摸良心,您到底怀的什么心?”


    萧允衡听不得旁人说明月是他外室,怒火一下子被点燃,也顾不上平时该有的涵养,拔高了音量道:“阿月她是我妻子!”


    云惠上前两步,直问到他脸上:“妻子?!大人,您若是真把阿月当作您的妻子,当初您离开村子时,就该把阿月一同带去京城。纵然那会儿您做不到这些,您也合该跟阿月道明缘由,而非一而再再而三地瞒着她。


    “你们高门大户的规矩,我是不懂,可就算您有千般理由不得不暂时瞒着阿月,您也不该从外头找来一具尸身,叫我们全村的人都误以为您坠崖而死。


    “大人,您也莫要否认此事并非您做下的。那死人身上的衣裳不是您给他穿上的?那件衣裳原是阿月一针一线为您亲手缝制的,若不是因为那件衣裳旁人都做不出来,我们又怎会认定死的是韩郎君。阿月待您如何,您自己心里清楚,您可有想过她当年得知您的死讯,心里有多悲痛?”


    云惠一想起从前的往事,就替明月感到不值,除却不值,还生出些许悔意。


    她眼泪汹涌而下:“都怨我多事,当初要不是我跟阿月说,我和金柱打算去京城投奔亲戚,还提议阿月跟我们一同过去,阿月为了找到您,不惜大老远地跟我们去京城。但凡阿月留在潭溪村,自然就不会遇见您,后面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她会活得好好的,长命百岁。”


    纵使留在村里会伤心难过一段时日,依着阿月的性子,最坏的情形也就是阿月痴心不变,甘愿为死去的韩郎君守寡一辈子,但好歹还能留下一条性命,再如何也比年纪轻轻就去了要好。


    云惠心中又气又恨,“大人,您哪一点配得上阿月待您的一片真心?是您害死了她!”


    萧允衡脸色变得青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旁人说这话可以,唯独云惠不行。


    他一时冲动,很想告诉云惠,若非为了将云惠夫妇从牢狱中救出来,阿月又怎会甘愿从了他?


    话都涌到了嘴边,最终仍是说不出口。


    此事怎可怪到云慧夫妇身上。若非他手段卑劣,拿云惠夫妇要挟阿月,阿月又怎会……


    第84章


    萧允衡来柳州前就有祭拜岳父母的打算, 翌日,陪齐姐儿用过早膳,他将齐姐儿交给乳娘, 又叮嘱白芷细心看顾着,便带着石牧和陶安前去明月父母亲的墓前扫墓。


    石牧看了一眼天色:“大人, 今日这天色怕是要下雨, 那地方又阴气重, 不若由属下替您跑一趟罢。”


    陶安也在一旁称是。


    萧允衡摆摆手:“他们是阿月的父母亲,是我的岳父岳母, 无论如何我都该给他们上炷香。”他抬眸望着天际,幽幽叹了口气,“柳州离京城远,等我回京了, 也不晓得何时才会再来。”


    他执意要去,石牧和陶安也不好再劝,忙备了马车送他过去。


    马车行至山脚下便上不去了, 萧允衡下了马车爬上山头,按着记忆里明月跟他提起过的细节一路找寻过去。


    走近后, 他不由愣住。


    明月姐弟离村数年,自去了京城后便不再回过老家, 他总以为这块坟地常年无人打理,定是杂草丛生,少不得过几日他就得找人再重新修缮一番,哪知坟前打扫得很是干净,不但杂草已被人清理干净,就连墓碑前的落叶也不多,应是不久前才有人来祭拜过, 顺道打扫过此处。


    萧允衡一时思绪纷乱,一会儿认为是云氏一家曾来明月双亲的墓碑前上过香,一会儿又升起一丝希冀,猜测会不会是明月回来过,转念一想,眼眸又黯了下来。


    哪可能是阿月回来了,阿月她早就已经去了,倘若阿月当真还活着,纵使心里对他仍有几分怨恨,他和阿月总归还有个孩子,她从前又是那样疼爱齐姐儿,就算不愿再见他,总也该跟女儿见上一面。


    萧允衡收回思绪,给二老烧了纸钱,陪老丈人喝了一盅酒,才又下山往家赶。


    穿过院子进了正房,他仍有些心神不宁,扭头问石牧:“阿朗他人呢?”


    石牧才跟着萧允衡扫墓回来,哪知道明朗人在哪儿,当即去问白芷和另外两个丫鬟,又匆匆回来禀道:“回大人,明少爷在他屋里看书呢。”


    “去叫他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石牧应了声是,萧允衡瞥了眼齐姐儿,见齐姐儿正坐在床榻上玩七巧板玩得起劲,起身朝门外走:“罢了,我自己过去罢。”


    他径直走到东侧的偏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门,明朗打开屋门,一见来人是他,唇边的笑容登时就没了,紧绷着脸问道:“大人是有何事?”


    自明月走后,明朗待萧允衡总没个好脸色,萧允衡起初还觉着不平,但体谅他没了姐姐心下悲痛,也不忍再跟他多计较,后来次数多了,便也见怪不怪,总归两人平素也不常相见,眼不见为净。


    他也不用人请,侧身步入屋中,大马金刀地往那儿一坐,明朗也不好赶人,自顾自坐下。


    萧允衡开门见山地道:“除了云氏一家,你和你姐姐,可还有其他亲戚,或是关系较为亲厚的街坊邻居么?”


    明朗似是奇怪他为何问起此事,眉头微微蹙起:“大人这么问是要做什么?”


    “今日我去扫墓,不久前应是才有人来祭拜过岳父岳母大人,那人还清理过那片地,谅必与他们二老关系亲厚,你能想到那人是何人么?”


    此言一出,明朗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僵,沉默几息才回道:“不晓得,许是村里的哪个村民罢。”


    萧允衡两眼紧盯住他瞧:“村里的人?”


    明朗含糊回道:“当是跟我爹娘交情不错的哪位叔叔或婶婶罢。”


    萧允衡又追问道:“你说的是哪家的叔叔婶婶?”


    “自父母走后,村里的人一向对阿姐和我照顾有加。”明朗目光微闪,别开眼看向窗外,“我离开村里时,年纪还小,很多事都记不太清了。”


    “记不太清了?总该记得点什么罢。”


    明朗仍是摇头:“不记得了。大人若实在要知道,不若去问问住隔壁的鲁大娘和惠姐姐罢,他们在村里住得时日久,兴许能知道些。”


    萧允衡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来,扶着膝盖站起身:“行了,你歇着罢。”


    明朗跟在他后头一路走到门前,目送他出了屋子,二话不说就将屋门阖上。


    萧允衡站在门前,回身瞥了眼紧闭的屋门,若有所思。


    ***


    次日早上,萧允衡换了身衣裳打算出门。


    昨日才下了一场大雨,今日便放了晴,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丫鬟趁着日头正好,把才洗干净的衣裳晾在了院子里。


    萧允衡穿过院子,脚步微停。


    他走到那排晾着的衣裳前,撩起其中一件衣裳,偏头问跟在身后的石牧和陶安:“这是谁的衣裳?阿朗的?”


    石牧和陶安上前瞧了一眼。


    陶安回道:“是明少爷的。”


    石牧也跟着点头。


    此回跟着萧允衡来柳州的人本就不多,且一群男人当中,明朗是唯一的孩童,身量自是跟他们这些成年汉子不同。


    萧允衡眯眼细细打量手中的那件衣裳。


    这几年来明朗长高了不少,身子骨也强壮了许多,可这件衣裳……


    萧允衡手一松,转身便往院外走。


    石牧和陶安不解他是何用意,也不及多想,快步跟上。


    到了屋外,萧允衡忽而回身问道:“你们可有觉着阿朗这几日有些不对劲?”


    石牧和陶安面面相觑。


    明少爷跟从前也没啥两样,待世子爷仍是冷冷淡淡没什么好脸色,只有在小小姐面前才会露出笑脸,明少爷不一直都是这样么?


    石牧:“没有什么不对劲罢。”


    陶安:“属下愚钝,没瞧出什么不同来。”


    萧允衡越过二人,目光直直望着村口:“他近来貌似心情好了不少。”


    石牧回道:“大人,属下瞧着,明少爷先前总郁郁寡欢难以开解,而今明少爷能自己想开些,大人该高兴才是啊。”


    “是啊,我该高兴才是。”


    石牧抬眼打量萧允衡,总觉着他脸上的神色叫人看不大懂,不像是愉悦,倒更像是有些恼恨。


    自太太走后,大人心中难过,明少爷同样也过得煎熬,而今明少爷能心情好转,这不是顶好的事么,大人怎么反倒还气上了呢?


    萧允衡扭头便走,丢下一句:“多备置些东西,过了清明再走。”


    石牧和陶安默默交换了个眼神。


    大人特意告了假,丢下公务大老远地赶来柳州,以女婿的身份给岳父母扫墓,已然是诚意满满,这潭溪村实在是穷苦,想吃一口好的还得专程去镇上采买。大人不着急离开也就罢了,竟还要待到清明,图的是啥呀?


    陶安算了算日子,面上难掩惊诧,:“大人,到清明还有小半个月呢……”


    一想到萧允衡现下住的乃是明月姐弟俩从前的屋子,明月姐弟俩到底也算是他的主子,也轮不到他个当下人的说三道四,当即又把已到嘴边的“遭罪”二字给咽了回去。


    石牧比陶安机灵,看不得自家主子和小小姐吃无畏的苦头,不由劝道:“大人,您真要待到清明,不若带着小 小姐去镇上住罢。您看哪,这村子里真的是要什么没什么,镇上好歹比村子里略强些,要添置什么也方便,您跟小小姐也能住得更舒坦些不是。”


    萧允衡不为所动:“我主意已定,不必再劝。”


    到了傍晚,白芷和乳娘也得了消息,他们一行人得留在村里,过了清明再动身回京,几人也弄不明白萧允衡是何意思,但主子已发了话,心中再有疑惑也只能顺从,只好叫陶安等人多受点累,隔个几日就在村子和镇上来回跑一趟,把吃的用的都备齐些,不叫齐姐儿受一丁点儿的苦。


    天一黑,屋里就掌起了灯。


    炭盆里的炭噼啪作响,乳娘和白芷服侍齐姐儿用过晚膳,见齐姐儿两眼已眯成了一条缝,却又强撑着睁开眼,知她定是困了,打了热水服侍她洗漱,哄着她睡下。


    齐姐儿脑袋一沾着枕头,不过一小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乳娘替齐姐儿掖了掖被子,轻手轻脚走到白芷身旁,凑近她轻声问道:“大人还没回来么?”


    白芷瞥向窗外,若是仔细瞧,能隐约瞥见院门口站着一道人影,她晓得那是陶安,既是陶安还守在那儿,那便说明萧允衡还未回来。


    她收回目光,声音压得低低的:“还没呢。”


    乳娘轻叹口气。


    今早天还未亮,世子爷便出了门,叮嘱她和白芷细心照顾好小小姐,今日清明,世子爷八成又去山上祭拜夫人的爹娘,可再如何诚心诚意,世子爷这会儿也该回来了。


    小小姐跟世子爷亲近,一刻离不得世子爷,今日晨起后已问了她爹爹好几回,得亏白芷脑袋瓜机灵,说话一套一套的,好容易把小小姐的注意力引到了别处,这才勉强糊弄过去。


    白芷和乳娘忙了一天,也着实累了乏了,偏偏萧允衡还未回来,两人也不敢睡下,只能坐在床沿边干等着。


    天色越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过了好半晌,陶安隔着夜幕听见不远处响起一阵脚步声,他耳力好,听出来人正朝着院门这边走了过来。


    走得近了,能瞧见来人头上戴着顶草帽,穿着一身蓝色布衣,却掩盖不住来人气宇轩昂,通身的气派。


    那人推门进了正房,伸手摘下草帽,露出他的那张脸。


    眉眼俊秀,正是萧允衡。


    陶安抬眼偷觑他一眼,见他面色阴沉,便猜到他心情不妙,又想到他在山上吹了一整天的冷风,怕是冻得不轻,忙塞了个暖手炉到他手里,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大人,您明日还去么?”


    萧允衡将暖手炉丢到一旁,垂眸扫了眼身上的衣裳,满目嫌弃:“去!为何不去?”


    陶安在院子里守了整整一日,忙道:“大人,小小姐今日问起您几回,都没见到您人,可急坏了呢,连晌午觉都不愿好生睡。那儿阴气又重,明日不若让属下去守着罢。”


    萧允衡神色放柔了几分,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他叫陶安拿了热水进屋,洗漱过后又换了身干净衣裳,这才去了西侧的偏房。


    白芷和乳娘见他过来,忙起身行礼,萧允衡摆了摆手,示意她们无需多礼免得扰了齐姐儿歇息,径自走到床前看了看女儿。


    齐姐儿睡得正香,脸蛋红扑扑的,脸朝屋门方向侧躺着,半张脸埋在缎面软枕里一动不动。


    过去这几年,女儿长得愈发神似阿月。


    萧允衡心头酸涩,不忍再瞧,低声叮嘱白芷和乳娘一句‘好生照顾着”,悄声离开。


    另一头,明朗翻了个身,仍是无半点睡意。


    萧允衡突然说要留在潭溪村过了清明再走,他怕阿姐会在清明那日去山上扫墓,便事先偷偷寻了机会递了消息给她,叫她暂时按兵不动,等他们一行人等离开此处再做打算,虽心中觉着对不住爹娘,但为安全起见,眼下也只能如此。


    第85章


    萧允衡和明朗心思各异地过了一夜。


    次日在桌前用过膳, 萧允衡吩咐站在一旁的白芷和乳娘:“你们得空赶紧收拾收拾,明日午后便启程回京。”


    白芷和乳娘应下,明朗夹菜的动作一滞, 不过一瞬,便又面不改色地将菜咽下, 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暗暗长吁口气, 萧允衡目光似有若无地从他脸上扫过,垂眸看着齐姐儿用饭。


    白芷和石牧等人一顿忙碌, 乳娘的心情明显松快不少,村里的条件到底比不上京城,齐姐儿又是被萧允衡娇养着长大的,她真怕齐姐儿受了委屈, 到时候在萧允衡面前不好交代。


    到了翌日午后,一切收拾停当,马车在院门外等着, 白芷撩开帘子,萧允衡抱着齐姐儿坐进马车。


    怕齐姐儿受不住颠簸, 马车行走得格外缓慢,萧允衡不急不躁, 靠在车壁上捧着本书细看。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落在众人后头的石牧骑着快马追了上来,隔着车窗唤了一声:“大人。”


    萧允衡瞥了眼靠在乳娘怀里打盹的齐姐儿,将车帘挑开一角,石牧拉住缰绳,靠近车窗附耳跟他低语了几句。


    萧允衡颔首,眸光微闪, 脸上的表情悲喜难辨。


    行走不过两日,这日到了未时,萧允衡便命下人在驿站住下,石牧抱着昏睡中的明朗匆匆上楼,不过片刻,便又下楼拉住驿丞,面色焦虑:“我家少爷忽然得了急病,附近可有大夫么?”


    驿丞皱眉沉思:“附近的镇子上有一家医馆,里头的李大夫医术不错。”


    石牧催促道:“还请找李大夫过来瞧瞧。”


    驿丞找来驿站的夫役吩咐下去,夫役得令而去,石牧在一旁道:“还有别的靠得住的大夫么?”


    “别的大夫?有倒是有,就是不确定医术如何。”驿丞被他的架势吓得不轻,“敢问尊少爷得的是什么病,可否请大爷透露一二?”


    “许是路上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可能是水土不服,抑或是旁的什么毛病。我不是大夫,实在是说不准。” 石牧急了,忙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多找几位大夫过来,总有一个能抵事。”


    驿丞也怕出事,万一病人得不到医治,或甚至于病死在驿站里,少不得又多一层麻烦。


    驿丞又叫了几个夫役分头去找大夫,石牧怕他们做事不尽心,又急急追到驿站外,大声喊住那几个夫役,在每人手里塞了一锭银子,一一嘱咐道:“我家少爷这病来得古怪,还请几位莫要嫌辛苦,多找几位稳妥的大夫过来给我家少爷治病,若是能医治好我家少爷,我家大人必定重重有赏。”


    有驿丞的命令在先,几个夫役本就不敢推辞,这会儿见石牧还另外赏了他们每人一锭银子,哪还有不尽心做事的道理,忙不迭地点头应下,匆匆跑去找大夫。


    石牧看着夫役远去的背影,忧心忡忡,皱眉叹了好几口气,不敢叫明朗身边没人看顾,当即又回身上楼。


    走进明朗住的那间上房,萧允衡正坐在床前,床幔垂下,里头躺着个人。


    萧允衡见他进了房中,偏头问他:“着人去找过大夫了么?”


    “回大人,已派人去找了。”


    萧允衡微微颔首。


    想起众人尚未用过膳,他又吩咐石牧:“赶了大半天的路,大家定是饿了,去厨房吩咐厨子备些饭菜给他们端过去罢。”


    “是,大人。”


    萧允衡闭上眼睛,抬手揉了揉额角,面上很有几分疲累。


    石牧在一旁:“大人,您也累了罢。您看,大夫这一时半会儿也赶不过来,不若您先回房歇息歇息罢。”


    萧允衡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石牧去了厨房叫人备饭,萧允衡在床前干坐了片刻,担心齐姐儿那边的情形,抬眼又瞥了眼幔帐,径直去了齐姐儿的房间。


    过了约莫一刻钟左右,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道身影闪入房中。


    许是怕惊动了人,来人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前,伸手掀起帘子一角,探头朝里张望,待看清仰面躺在榻上的人的那张脸时,她骇然瞪大了双眼。


    她亲眼瞧见萧允衡从这间屋子里出来又去了隔壁屋里,为免他折回来,她特意躲在暗处又等了片刻,确认房中除了明朗再无旁人,这才进来,结果竟撞上了她最不想撞见的那个人。


    明月回过神来,忙退后几步,萧允衡已坐起身,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明月奋力想要甩开他的手,萧允衡做了这许多,哪容得了她再逃开,一把将她扯到近前,两眼凝住在她脸上。


    她一身男人装扮,打扮得跟个街上卖劳力的寻常汉子一样,人也收拾得不太干净,脸上黑黑的,沾着一层泥灰。


    在旁人看来,她就是个身形瘦弱矮小、面色黑黄的少年,就连他与她同床共枕数月,乍然见到她,也只觉着陌生,若非他早就在这儿等着她出现,坚信她不忍丢下病中的弟弟,兴许就真怀疑此人不是她了。


    他派人四处找过她,都不曾有过她一星半点的消息,纵使再不愿相信她去了,他也时常会去想,或许这辈子他们二人都要生死相隔再不得相见,却不料她竟还活着,尽管看上去比之从前瘦了些、脸也脏兮兮的,但只要她还活着,一切就都不是问题,他会把她养得好好的,再不让她受一丁点儿苦。


    萧允衡心中百感交集,手臂一捞,将她拥进怀里,贴着她耳畔低声叹息:“阿月,你果然……还活着。”


    他喉腔发紧,声音透着几分哽咽。


    明月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他并未认出她来,待听见他喊出她的名字,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明朗并不在房中,往深处想,或许明朗并未得病,方才她在驿站门外偷听到石牧说明朗突发急病,还打发人去找大夫过来医治,不过都是萧允衡叫石牧做出来的假象,而她心急则乱,一时错了主意,才中了他的圈套。


    她明明看见他去了隔壁屋里,他又是怎么避开众人的耳目,悄悄回了这间屋里?


    明月别过头去,视线从窗格上划过。


    那么冷的天,窗却半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在身上,一阵阵发凉。


    是了,他素来身手了得,爬窗进屋又哪里难得住他?


    跟从前一样,他仍是这般心机深沉,不惜拿最无耻的手段对付她。


    她心如死灰,睫毛颤抖着,手脚也跟着发颤。


    他察觉到她在发抖,以为她冷,握住她的手。


    她不喜他的触碰,用力把他推开,他却将她抱得更近。


    “几年了,都不来找我。这几年你在外头,可有受过什么苦么?你知道么,我日日都念着你,我们的齐儿也是。”


    他眼眶阵阵发酸,有些想哭,亦有些想笑。


    “那天在崇福寺,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石牧和陶安会在山崖下拾到你的玉镯子?若非因为那支玉镯子,他们也不会以为你去了。”


    她依然一声不吭,他觉出异样,两手松开她,将她略微推开些拿眼打量她。


    他想到一事,脸色都变了:“难道你是故意的?”


    明月冷眼看着他,神色疏离冷漠:“老天爷真会造化弄人,当初大人离开潭溪村前,特意在那尸身上套了件民女才新做好的衣裳。不过民女倒没有大人如此处心积虑,镯子是被人偷走的,为何石牧会在崖下拾到,民女也不晓得。”


    他心中一窒,熟悉的钝痛涌上心头。


    几年未见,她仍是不待见他、记恨着他,他在她眼中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喜悦。


    两人正僵持间,石牧架着一个人走进房中。


    萧允衡朝他望过去,来者是个青年男子,模样还算周正,只是穿着普通,扔在人群堆里也不一定认得出来。


    萧允衡打量对方的当口,对方一进屋,便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明月。


    瞧这光景,萧允衡立时猜到此人跟明月是一伙的。


    他朝石牧睇过去一眼,石牧会意,忙回道:“大人,此人鬼鬼祟祟守在门外,属下问他是何人,他只闭口不言,属下将他带来,等候大人发落。”


    萧允衡盯着姜玉,目光凶狠:“将他关去你房中,叫上陶安一起,将他细细审问!”


    明月懊悔不已。


    她好不容易才借着假死的机会从萧允衡身边逃开,在南边小心翼翼过了几年自在日子,临了还是没能逃出萧允衡的手掌心,此回过来,还连累到姜大哥。


    当初若非姜大哥和阿筝妹妹相救,她早就死在了崇福寺,她若因为今日之事害了姜大哥,她这辈子都没法原谅她自己。


    她一时气急,从袖中抽出一把用来防身的匕首,寒光一闪,直直抵住萧允衡的脖颈。


    “放姜大哥走,还有……还有阿朗,否则……否则……”她心一横,狠命喊道,“否则我定会要了大人的命!”


    石牧没料到她会拿萧允衡的性命来要挟他们,立时吓得冒出一身冷汗。


    “大人,夫人,这……这……”


    他眼睛来回望着她和萧允衡,犹豫不决。


    一边是大人最放在心尖上的夫人,一边是大人的性命。


    大人惦念夫人几年,布下此局,就是为了引夫人回来,他若是放夫人走,大人必然不能答应;但强留下夫人,大人的命还要不要了?


    还是放夫人走罢,跑了保不齐日后还能把夫人追回来,万一夫人来真的,大人就算不死,也少不得要受伤,一旦王妃追究此事,他们只能以死谢罪。


    石牧上前两步,萧允衡瞧出他的意图,怕他脑子糊涂放明月走,立时命令道:“不许放她走。”


    明月死咬住嘴唇,将刀尖朝萧允衡的脖颈又逼近了一寸:“不要逼我!”


    第86章


    萧允衡的视线顺着她的手, 一点点落到她的匕首上。


    她的手指不停地发颤,匕首也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着。


    萧允衡和石牧交换了一下眼神,石牧会意, 将姜玉抓得更紧。


    明月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们三人,没料到眼下这个节骨眼上, 萧允衡竟不担心他自己的安危, 仍是不肯放她离开。


    她转念一想, 便以为自己猜到了缘由。


    他还是跟以前一样,妄想着她还对他留有几分情意, 不忍伤害他分毫,才叫他有恃无恐。


    她心中恨极,两眼一闭,手中的匕首朝下一划。


    萧允衡脖子上一阵刺痛, 嘴里不由‘嘶’了一声,石牧定睛一看,萧允衡的脖颈处被划出一道血痕, 渐渐溢出血珠子来。


    石牧倒抽一口冷气,明月也被自己吓得脸色发白, “咣当”一声,握在手中的匕首掉在了地上。


    萧允衡一脸的难以置信。


    从前他对她做下太多错事, 她打过他、骂过他,可她到底从未舍得对他下狠手。而今她拿刀伤他,为的却是想要护住另一个男人。


    那样老实巴交、胆小如鼠的一个女人,怎么就被他生生逼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姜玉两眼紧盯着萧允衡瞧,见他愣住,石牧的注意力也全都放在了萧允衡身上,手上的劲道不由松了几分, 机不可失,姜玉一个闪身躲开石牧的束缚,拉着明月就跑。


    萧允衡听见他的喊声,登时回过神来。


    两人过招三十来个回合,姜玉倒地不起。


    明月不想累姜玉,更怕姜玉落入萧允衡的手里会受磋磨之苦,见他倒在地上,冲着姜玉催促道:“姜大哥,你快走。”


    方才的那番较量,姜玉便晓得自己不是石牧的对手,现在再加上个萧允衡,更是难上加难,只能先跑一个算一跑,等有机会了再将明月带走。


    他有些不舍地望了明月一眼,转身跑了出去,见石牧并未跟上去阻拦,明月才长长松了口气。


    石牧抬眼偷瞧萧允衡和明月,自己也说不清楚心中是何滋味。


    那日萧允衡带着一行人离开潭溪村,他事先得了萧允衡的吩咐,乔装打扮了一番,故意落在队伍的最后。萧允衡果然料事如神,等了片刻,便有一辆马车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


    他按兵不动,暗中盯着那辆马车,过了好一会儿,才装作普通路人的样子,若无其事地越过那辆马车,等别人看不见他了,又快马追了上去,提醒萧允衡后面有一辆马车跟着他们,萧允衡对此未置一词,只叫他按着原定的计划来。


    一行人到了驿站后,他便借口明朗得了急病,叫驿丞派人去找大夫过来瞧瞧,为引蛇出洞,他故意叫驿丞多找几个大夫过来,还特特追到了驿站门外,塞了些银子给夫役,摆出心下着急的样子。若明月当真在暗处看着他们这边的情形,便会以为明朗病得不轻,他们姐弟二人关系亲厚,她没道理不潜入房间看明朗一眼。


    ***


    萧允衡的脖颈处依然淌着血,石牧心里急得不行,忙请示他道:“大人,属下给您包扎。”


    萧允衡仍拿眼盯着明月,回道:“不用。”


    “大人,您这还流着血呢。”


    萧允衡打了个眼色,示意石牧退下,石牧拗不过他,只得先行离开。


    房间里只余萧允衡和明月二人。


    两人沉默无语,萧允衡眯眼打量明月,心绪复杂。


    好好的一个女子却假扮成个男子,穿得寒酸不说,脸上还脏兮兮的。


    他见不得她这样,手指细细擦去她脸上的脏污,指尖凑到自己眼前细瞧,又用鼻子嗅了嗅。


    是锅底灰。


    她喜洁,能忍着恶心在脸上抹厚厚一层锅底灰,将自己打扮得如此邋遢,还能是何缘故,不就是为了防着他,不愿被他认出她来么?


    他冷笑一声,嘲讽她道:“我精心养了你几年,方才没了从前的那一身土气。你倒好,不过几年没见,比在潭溪村那会儿还更不如。”


    他嘴皮上爽快了,心里却钝钝的疼。


    经过先前的种种,明月已无所谓他如何说她,对他反唇相讥:“原来大人也嫌民女一身土气,既然百般嫌弃民女,大人又何必处心积虑将民女引来此处?”


    他拿眼瞧她,见她一脸无动于衷,心里愈发气苦。


    他苦苦思念她几年,若非舍不下他们的孩子,怕宁王府的人苛待齐姐儿,他刚得知她死讯那会儿便跟着她去了,她分明还活着,却从未想过跟他相见。而今他们夫妻俩好容易重逢,她见了他不但没有一丝情意,对他冷言冷语,还为了另一个男人下手伤他,一心顾念那男人的安危,纵然自己逃不掉,也要那男人赶紧走,生怕受他折磨。


    过去几年,她或许已不再心悦他,甚至对别的男人生了情愫。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他登时变了脸色,嫉妒得发狂。


    他伸手将她拦腰抱起,把她丢在床榻上,三下两下除去她的衣衫。


    挑开小衣,见里头还绑着裹胸布,他禁不住嗤笑出声。


    她还真是机关算尽。


    他单膝跪在榻上,俯下身,唇瓣一寸寸从她脸上滑过。


    她明明是他的妻,凭什么抛夫弃儿,甘愿跟另一个男人走?


    “他和你……”


    明月别开脸避开他的亲吻,用力将他推开。


    他瞧出她的心思,心中又妒又恨,视线在她软绵的起伏上轻轻扫过,面容变得扭曲狰狞。


    明月仍是一声不吭,死命挣扎,他却用了巧劲,分明没怎么压着她,可就是叫她没法脱身。


    嘴唇像是一片羽毛刮蹭在她身上,一点点往下,又麻又痒。


    她的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浪潮一阵阵涌上来。


    她羞愤欲死,见死活挣脱不开他的束缚,只能拿话刺他:“大人不是最爱干净么,这会儿怎么倒不嫌脏了?”


    他身形一颤,抬起头朝她望过来。


    不嫌脏……


    他一时间没法确定,她这话是指她浑身沾满尘土尚未洗漱过,还是指她和那姜大哥当真有过什么首尾。


    一想到是可能后者,浑身的血液齐齐涌上。


    他额上青筋暴起,手紧扣住她的腰,几乎要将她捏碎。


    她怎能移情别恋……


    他深吸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恼怒,捏住她的下巴,气极反笑:“阿月,你是不是以为你说这话,我便会放你走了?”


    明月受够了他总是这般,扬起手,用力甩了他一巴掌,恨恨道:“你混蛋。”


    他被她打得脑袋一偏,半张脸顿时红肿起来。他转过头来,眼里也满是不甘:“阿月,三年了,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你?”


    倾身上前,捧住她的脸颊吻住她。


    他吻得凶而狠,恨不得将她咬碎了吞入腹中。


    明月不甘示弱,死命一咬,险些将他的舌头咬下来。


    一股铁锈的血腥气味瞬间在她的口中蔓延开来。


    也不知道是她的血,还是他的。


    他松开她,两人气喘吁吁,互相瞪视着对方。


    他在她眼里,只看到了恨意。


    他心中挫败,一手捂住她的眼睛,不忍再看她眼底的情绪,单手将她搂在怀里。


    只有抱着她,感受到她的体温,他才能确认她当真还活着,而不是在梦里。


    她还活着,他明明应该高兴才是啊……


    他埋头在她肩窝,沉默许久,才低声呢喃道:“阿月,我该拿你怎么办?”


    明月不喜跟他如此亲密无间,抬脚朝他踹过去。


    他不防她有此举,被她一脚踢下了床,摔到地上时,直直撞到了伤口,他身上吃痛,禁不住闷哼了一声。


    石牧守在门外,听见屋里传出来的动静,便猜到里头的人伤得不轻,无论是受了重伤还是闹出人命,都是了不得的事,吓得他赶忙推门冲了进去。


    一进屋,便瞧见萧允衡正跌坐在地上,两手支撑着想要爬起来,许是摔得极重,起身的动作颇有几分狼狈不堪。


    石牧蓦地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


    眼下这情形,怎么瞧都像是被夫人推下了床。


    石牧不忍再瞧,咽了口唾沫,上前扶住萧允衡。


    萧允衡勉强站稳,抬眼看着明月,吩咐石牧:“去叫个丫鬟过来服侍夫人洗漱,另外去找一套干净衣裳给夫人换上。”


    “是,大人。”


    明月眉眼低垂,恍若未闻,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萧允衡闭了闭眼,掩住眼底的情绪。


    她就不能说句软话么,哪怕只是给他个好脸色也好啊。


    萧允衡由石牧搀扶着去了隔壁客房,一坐下,就命令石牧给他包扎伤口。


    石牧暗暗叫苦。


    瞧这光景,大人多半是不愿叫大夫过来了,好在他们出门前便备着不少药,倒也不至于没法子可想。


    石牧拿了纱布和药粉过来,两眼凝注在萧允衡脖颈上。


    伤口处的血已堪堪止住,饶是这样,看上去仍是触目惊心。


    脖颈处是要紧部位,但凡明月手里的匕首再偏个两寸,或是萧允衡的运气再差一些,今日萧允衡或许就一命呜呼,死在这驿站里了。


    石牧不敢再想下去,小心翼翼地给萧允衡擦洗了下伤口,又在伤口处洒了药粉,萧允衡痛得浑身抽搐了一下,石牧的手也跟着抖了抖,勉强定了定心神,拿纱布按住创处,不敢再叫萧允衡多受折磨,又快速包扎好伤口。


    石牧把东西收拾干净,用余光偷瞧萧允衡,萧允衡的脸色苍白得不成样子,没半点血色。


    能再找到明月,是一桩天大好事,可怎么明月和萧允衡一见面,就跟见了仇人一样呢?


    第87章


    石牧有心劝上几句, 见萧允衡面色阴沉,晓得他正在气头上,劝了只怕更是火上浇油, 只得先歇了这念头。


    罢了,仔细想想, 其实也不全都是坏事, 好歹把夫人给找回来了, 大人也不必再守着夫人的墓碑黯然神伤,旁的也暂且顾不上了, 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萧允衡身上有伤不能沾水,只好叫下人端了热水进来,拿布巾略微擦洗了一下身子, 换了身衣裳,又凑近仔细闻了闻,确认全身上下再无血腥气味会熏着女儿, 这才去了齐姐儿的屋里。


    齐姐儿才睡过觉醒来,见他过来, 急着就要从床上溜下来。


    “爹爹,爹爹!”


    萧允衡怕她摔着, 忙上前蹲下把她抱在怀里。


    齐姐儿脑袋在他的胸口上蹭了又蹭,嘴里嗔怪他道:“爹爹,你怎么才回来呀?”


    萧允衡心头一软,柔声问她:“你等了爹爹很久?”


    “嗯,等了好久呢,你一直没回来,都没陪我一道用饭。”


    萧允衡把她搂得更紧:“是爹爹的错, 往后爹爹再不这样了。”


    齐姐儿哼哼唧唧,心里虽仍旧有些委屈,但萧允衡平日里如何宠着她,她都是知道的,到底不舍得跟萧允衡置气。


    萧允衡摸摸她的脑袋:“爹爹把你娘亲找回来了,你可开心么?”


    他忽而就有些庆幸,那时候怕女儿伤心难过,他没敢跟齐姐儿说她娘亲去了,现下她们母女二人总算是可以团聚了。


    齐姐儿喜出望外,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仰起头看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真的么?娘亲在哪?我要去见娘亲。”


    萧允衡自己心里也没底,今日明月对他的态度,委实算不上好,叫他如何敢叫齐姐儿跟明月见面。


    他不能坦言此事,只得含糊地道:“你阿娘她累了,这会儿正在歇息呢。”


    齐姐儿嘟着嘴,一脸失落,他见她这模样,到底不忍心,忙拿话哄她,“过几日就让你见你娘亲,可好?”


    齐姐儿乖乖点头,萧允衡看着她跟明月如出一辙的眉眼,心下酸楚,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


    若是阿月也能跟齐姐儿一样依恋他,那该有多好。


    齐姐儿不知他心中所想,见他突然红了眼眶,不由奇道:“爹爹,你怎么哭了呀?”


    萧允衡别开脸:“爹爹没哭。”


    齐姐儿伸长了脖子细瞧:“你眼睛都红了,还说没有!”


    萧允衡不忍再叫她忧心,一把将她搂住,下巴蹭蹭她的发顶,声音不自觉地带着颤音:“爹爹没哭,爹爹只是高兴。”


    ***


    众人只在驿站住了一晚上,翌日一早洗漱过后,萧允衡便吩咐石牧备好马车,预备启程离开。


    石牧心下为难。


    这一路只能走旱路不能走水路,周围大多都是穷乡僻壤,路况不佳,大人昨日又才受过伤,马车行走在路上免不了要颠簸一番,万一伤口裂开,途中又未必能马上找到一位好大夫,不利于大人养伤。


    他上前苦劝:“大人,您身上还带着伤,依属下之见,不若在驿站再多住几日,等养好了伤再上路罢。”


    反正夫人人也找着了,大人还有什么可着急的呢?


    萧允衡下意识地就将目光投向明月,她坐在一旁,神色木然,显然并不在意他的伤势。


    他心中憋闷,面上却淡笑如常:“今日便走。”


    石牧:“大人,您这又是何必?”


    “再住下去,有人便又该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了。”


    明月眼睫一颤,扭头对上萧允衡的视线。


    她心中挂念姜玉,更怕姜玉忧心她的处境而自投罗网,昨日便想寻个机会托人帮她偷偷捎个口信给姜玉,奈何萧允衡一直与她待在一处,一刻不曾让她离开过他的视线,就连她洗漱时,也叫个丫鬟在一旁牢牢守着。


    这丫鬟她先前并未见过,鲜少跟她搭话,只默默伺候她,想也知道,这丫鬟很得萧允衡信任,否则也不会特意挑中这丫鬟来服侍她,既然如此,这丫鬟不但不会出手帮她,兴许还会一转身就将她的事一五一十地汇报给萧允衡听。


    有此顾虑,明月心中再急,也不敢贸然行事。


    萧允衡吩咐下人端了朝食过来,看着明月用过饭,带着她走出驿站。


    马车已在驿站门外等着,丫鬟扶着明月,踩着脚凳上了马车,明月趁机扫了眼周围,后头还停着几辆马车,明朗应当就坐在其中一辆马车上,姜玉可能还躲在附近,也可能不在,不过只匆匆瞧一眼,到底看不出什么来。


    明月心思重重,刚坐好,车帘又被人撩起,萧允衡也跟着上了马车,撩袍坐下。


    车轮辘轳向前,与之相比,车内更显寂静,只闻车外虫鸟鸣叫之声。


    许是身上的伤叫萧允衡觉着疲累,他坐上马车后就没再说过一句话,只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明月又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想着萧允衡应是睡得熟了,朝车窗边又挪近些,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拿眼打量窗外。


    正环顾四下,身后传来一声哼笑声。


    这笑声太过耳熟,不必瞧便晓得是谁。


    明月僵了僵,生了破罐子破摔之心,也不回头,依旧保持着 朝窗外张望的姿势。


    身后那人语气不善地道:“过来!”


    明月腰挺得笔直,只装作没听见他的话。


    早前为了让他卸下防备心去成州,才给了他几分好脸色,现如今她已然被他找回来,事情再糟也糟不到哪儿去。


    她不是他奴,大可不必再顺着他的心思来。


    萧允衡不紧不慢地道:“阿月,你真以为我出门一趟,会只带这么几个侍卫么?”


    明月猛地回过头来。


    “阿月,你猜我另外几个侍卫眼下正在做什么?”


    明月心道不妙,可到底跟他相处过一段时日,最是清楚他的为人,不愿再傻傻地中了他的计,面无表情地挪开视线。


    萧允衡目光定定地望着她,手背抚上她的脸颊。


    他好容易才将她养得白白嫩嫩的,而今几年不见,她的脸又变得黑了点儿、也瘦了点儿,想也知道,这几年她在外头过得并不算太好,定然是吃了不少苦。


    可即便是过得再艰难,她也从不曾回来找过他,她甚至都不愿被他找到,否则她又何至于连他送她的那些银票都不肯带走,若非他谎称明朗得病逼她现形,她根本就不会出现在他眼前。


    他一时又是气恼又是挫败,更多的是心疼。


    她待在他身边,受他庇护、享受世子夫人该有的一切不好么?


    明月偏头避开他的手,随即就听见他问她:“后悔么?”


    明月愣了愣,他复又重复了一遍,“离开我,你后悔过么?”


    她一脸平静,眼神坚定:“不后悔。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要逃。”


    他面上带着笑,语气却难掩苦涩:“阿月,你明明是心悦我的。”


    她看着他,眉头蹙起:“民女早就已经不在意大人了。大人是个聪明人,又何必在这儿装聋作哑、自欺欺人?”


    萧允衡被她说得神色一窘。


    且不提当初她趁他不在家远走他乡,光瞧昨日的情形,他便猜到她已然是不在乎他了,可亲耳听到她这么说,他的心口仍是不可避免地被狠狠刺了一下。


    喉咙一阵发痛,他弯下腰,猛烈地咳嗽起来。


    石牧不放心自家主子,骑着马儿跟在马车近旁,听见车内响起一阵阵咳嗽声,想起萧允衡身上的伤,急得脸都白了。


    若放在平时,咳嗽几下便也罢了,只是大人昨日才受了伤,又是伤在脖颈处,再这么咳下去,保不齐伤口就要裂开来了。


    他从袖口里取了金创药出来,跳下马直直冲向马车,到了马车跟前才反应过来,里头还坐着女眷,他一个外男不宜进去,只得站在车帘的另一头提醒道:“大人,您的药。”


    车帘被人从内拨开一角,露出萧允衡的手掌心:“把药给我。”


    石牧低垂着头不敢乱瞧,递上金创药,萧允衡接过药,将车帘放下。


    石牧站在原地不敢走。


    萧允衡伤得不是地方,让他自己抹药裹纱布怕是不好弄,奈何车里还坐着明月,就萧允衡那一贯的醋劲儿,给他十个脑袋他都不敢进马车里。


    他略微等了等,听见萧允衡在里头吩咐明月:“帮我上药!”


    石牧隔着车帘好心提醒明月:“夫人,纱布就在药箱子里。”


    明月坐着一动不动,恍若未闻,萧允衡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在赌气还是什么,把金疮药直送到她面前,不开口催她,也不把手伸回去。


    伤口一阵阵抽痛,脖颈处的那道伤口又裂开来了。


    他以前也曾受过伤,在潭溪村那会儿,明月把他当作眼珠子一样心疼,每日帮他涂药裹伤,而他一旦能下床走动了,便不愿再让她沾手。当时他话虽说得委婉,可他自己心里明白,他不过是不喜她的触碰罢了。


    而今他们之间却换了位,他在她身上丢了心,她却一点儿都不在乎他是死是活,哪怕他在她面前受伤流血,她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绝望和无助一点点涌上心头。


    他不晓得自己还能做什么,才能让她变回从前的样子,他甚至会去想,纵使她只是说谎骗他,佯装出一副她还心悦他的样子,他也定然甘之如饴。


    他收回手,阴沉沉地笑了笑:“我若是死了,旁的倒也没什么,只是我死后,我身边那些侍卫会如何待你那个姜大哥,那便不好说了。”


    不再爱他,那便恨他罢,再如何也比天各一方、永不相见的要好。


    第88章


    明月面上还勉强保持着镇定, 心里却乱成了一团。


    她并没有亲眼看见萧允衡的手下抓住姜玉,可到底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担保姜玉一切安好。


    慌乱过后, 她又对萧允衡生出几分怒意来。


    她厌烦透了他总是拿她身边的人威胁她,对他怒目而视:“大人从前就擅长拿民女在意的人要挟民女, 没想到几年过去了, 大人使得还是这般下三滥的手段。”


    萧允衡被她气得险些一口气没接下来, 连连咳嗽。


    石牧站在马车外,越听越不是滋味。


    大人这是在干嘛呢, 分明苦苦思念了夫人几年,怎么见了夫人尽犯糊涂,没一句甜言蜜语也就罢了,竟还一味地赌气, 见了夫人尽说些混账话,大人怕不是疯了吧?


    大人这样做,夫人愿意为他裹伤才叫奇怪呢, 能不再在他身上再扎两刀都算是好的了。


    心里腹诽归腹诽,石牧到底还是忠心于自家主子, 知道主子身上的伤势拖不得,左听右听都没听见明月给萧允衡换药, 忙隔着车帘问道:“大人,可要属下帮您敷药么?”


    “不必!”


    萧允衡也不要人帮忙,自顾自从药箱里找出纱布。


    伤处被牵动,疼得他眉头紧拧,额头上渗出一层汗来,视线又受阻,他没别的法子, 只能对着脖颈处胡乱洒了几下药粉,药粉落到伤口处,又是一抽一抽地疼。


    他咬牙熬过那阵疼,拿纱布粗粗包扎好。


    马车上统共就这么大一块地儿,他又长得高大挺拔,想避开视线不去看他都难。


    只一眼,明月便瞧出除却她拿匕首刺的那一下,他身上另外还有一道长而狰狞的疤,看着尤为可怖。


    这道疤看着有些日子了,从疤痕所在的部位来看,当时那一下几乎就能要了他的性命。


    萧允衡似有所感,当即回身朝她望过来。


    四目相对,他在她眼底瞥见一丝惊诧,他便晓得,她已然看到他去成州办差时受的那道重伤。


    他那会儿险些就没命了,就连替他疗伤的几位大夫,也觉得他熬不过去,他昏迷间听见几位大夫之间的话语,心里凉了半截。


    当时他身上力气全无,总算脑子还勉强保持着清醒,他不断提醒自己,他不能就这么睡过去,睡过去就真完了,阿月还在等着他回去,齐姐儿才刚生下来没多久,怎好让她们母女二人一夜间没了丈夫和父亲。


    他就是靠着这个念想才咬牙硬撑过去的。


    侥幸保住一条性命,他醒来后心里甚至还有些高兴,觉着此事也不全都是坏处,他比之之前更有理由向皇上讨要赏赐——


    有了皇上下的那道赐婚圣旨,他便可以娶明月为正妻,再不叫明月受任何委屈。


    他自请去成州,本就是奔着这目的去的,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就让他得偿所愿,便是再让他身上受几道伤也值得。


    现在再回想起当初的种种,萧允衡很是感慨。


    他给了阿月世子夫人之位,可她稀罕么?


    她连他是死是活都毫不在意。


    他沉声问她:“当初我在成州九死一生,为的是什么?”


    “人人皆知,大人为国为民,鞠躬尽瘁。”


    萧允衡被她怼得胸口一堵,面色铁青:“阿月,你没良心!”


    “在大人眼里,民女从来就不知好歹。”


    他总是说她没良心,他说这种话的次数还算少么?


    她看着他,直问到他脸上:“就凭大人从前对民女做下的那些事,大人又指望民女如何待您?”


    “我……”


    萧允衡才起了个头,就被明月打断了话头:“大人既气恼民女没良心,又何必把民女强留在您身边?不复相见,对大家都好。”


    ***


    萧允衡身上有伤,随行的又还有齐姐儿,为免他们途中劳累,未到日落时分,一行人便停下马车,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喝了一盏热茶,门外有人叩门,是唐奕回来了。


    萧允衡瞥了眼明月,起身走到门外,带上房门,与唐奕站在门外说话。


    他急急地道:“打听到什么了?”


    唐奕风尘仆仆,面带倦容,应是连洗漱都没来得及洗漱,下巴上还冒着一层胡茬,无半分平日的清爽模样。


    自那日在驿站见到姜玉,萧允衡就觉着心里像是堵着一块石头,疑心姜玉跟明月关系不同寻常,对姜玉又是妒嫉又是恨,生怕他们之间真有过什么,于是便吩咐唐奕转道去一趟扬州,向附近的街坊邻居打听明月这几年来的情形。


    “大人,属下打听到,夫人是跟着姓姜的兄妹俩一道去的扬州,平日与他们兄妹二人相邻而住,三人一同经营着一家铺子。起初也有好事者打听过夫人的事,还有几个热心肠的街坊想着介绍人跟她看相。”


    很好,住隔壁,还经营着一间铺子,不用想也知道,姓姜的和阿月少不了得日日相见,萧允衡心里已然不大痛快,待听见唐奕说还有街坊想介绍人跟明月看相,他更是气得不轻。


    “她有男人的,他们不知道?”萧允衡愤然转身,丢下唐奕就回了房中。


    他算是阿月的什么人呢,没名没份,对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比个陌生人还不如。


    ***


    有过明月逃走的前车之鉴,加之现如今又多了个姜玉,萧允衡连一丝侥幸的心思也不敢有,日日跟明月同坐一辆马车,又不敢叫齐姐儿和明月母女相见,只能几番嘱咐白芷和乳娘细心看顾齐姐儿。


    一路上,萧允衡都没好生睡,偶尔实在困倦得睡了过去,不过片刻,就又强撑着睁开眼睛瞄一眼身侧的明月,确认她还在自己身边,才敢阖上眼睛略微眯上一小会儿,但凡明月身子略微动弹一下,便能吓得他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过来,一刻都不敢放下心来熟睡过去。


    他不是不明白,此举不可取,不仅显得他这人可笑又可悲,更是会惹得明月心中愈发不喜,他自认聪慧过人,可他实在不知道除了时时刻刻守着明月,他还能再做些什么。


    夕阳西下,天边笼罩着霞光。


    马车在客栈门前停下。


    掌柜正埋头记账,听见外头的动静,忙放下笔朝外张望,随即便瞥见从门外走进来一拨人,从衣着打扮能瞧出来这些人身份不低,尤其是其中一年轻男子,身形颀长,样貌更是一等一的出众,通身有一种达官贵人才有的尊贵气度,只是面色看着有些苍白,削弱了几分气势。


    掌柜脸上堆起笑:“客官,你们这是要住店?”


    石牧要了几间房,客栈的伙计带着他们上楼。


    按着萧允衡心里的打算,是想跟明月住同一间屋子的,奈何一路上两人都同坐一辆马车,被他寸步不离盯着,明月已是不耐烦至极。


    进了房中,明月见还得跟他同住一室,她在外头自由自在地过了三年,哪还能再忍:“大人还想囚着民女?”


    跟明月相处良久,萧允衡明知她这人最是吃软不吃硬,那日他也是气过了头,气明月心悦姜玉,更怕明月再离他而去,才一时冲动拿姜玉和明朗要挟明月,事后只觉得后悔不迭,哪敢再让明月继续误会他,忙辩白道:“我何尝有这心思。”


    偷觑她脸色,见她脸上还有些愤愤然,忙又软下语气,“你我分房住便是。”


    他回身朝石牧打了个眼色,主子都决定了,石牧还能说什么,赶忙又下楼问掌柜另要了一间房。


    掌柜按着石牧的吩咐,又给另外安排了一间上房,离得不远,就在明月住的客房对面。


    石牧见掌柜笑得意味深长,疑心掌柜在心里暗笑萧允衡惧内,但他又能如何,只能给掌柜看笑话。


    从前是大人辜负了夫人,现如今换作夫人不拿大人当回事,只能说,万事皆有因。


    萧允衡看着明月阖上房门,才回到自己房间坐下。


    一样不被阿月承认,但他总觉得在阿月的心里头,他的地位还不如韩昀的。


    韩昀平素一副端方持重模样,无论骨子里如何,表面总归是个谦谦君子,而阿月又最是喜欢谦谦君子。不像他,他发怒的样子她见过;他拿她在意的人胁迫她的滋味,她更是尝过。在她眼里,他心机深重、睚眦必报,总之没有一点好的。


    他对韩昀,是厌恶又嫉恨,更多的是羡慕。


    他在房中来回踱着步,本想叫白芷去明月房中伺候,又怕明月在心里再记上他一笔,只得打消了念头,可到底不敢完全放心,只得将屋门留一条细缝出来,觉也不好生睡,时不时透过门缝瞥一眼明月住的客房。


    房门紧闭着,他其实什么都瞧不见,可说起来也是奇怪,光是看着房门,他便觉得安心不少。


    ***


    一夜无眠。


    次日天明,明月一早便起来了,萧允衡本就醒着,忙吩咐下人端了饭菜过来,待明月用过早膳,一行人便又急着赶路。


    马车行走了大半天,到了日落时分,众人找了间客栈住下,萧允衡已学了乖,不待明月说什么,主动要了几间上房跟明月分开住。


    到了夜里,才闭眼小睡了片刻,门外忽而传来一阵吵闹声,刀剑声、喝骂声,还有一阵阵杂乱的脚步声。


    萧允衡跳下床侧耳细听,听动静,似是有逃犯逃窜到了客栈里,衙门不知从哪得了消息,叫了几个捕快过来捉拿逃犯。


    客栈里的房客和伙计受了惊吓,逃也不是,干坐着也不是,到处响起开门声和关门声,间或还有人发出尖叫声和怒骂声,一时间乱作了一团。


    萧允衡打开房门就冲向了对面客房,待瞧见房门敞开着,他心里就先凉了半截,脸一下子就白了。


    第89章


    阿月是趁乱逃走了么……


    愣神间, 石牧和陶安匆匆跑了过来,石牧脑袋瓜机灵,一见明月住的客房门大敞开着, 再瞧萧允衡的脸色,心里便已猜到了七八分, 也不用主子吩咐, 赶忙带着人去找明月, 陶安想到逃犯尚未缉拿归案,不敢留萧允衡一人在此, 才要开口劝萧允衡回屋里等消息,便被萧允衡命令去找人。


    “大人,此处不安全,不若您先回屋里去罢。”


    萧允衡哪会理他, 只管快步朝前走。


    陶安急得跺脚:“大人哎,您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快回屋歇息罢了。”见萧允衡仍是要下楼, 他总算聪明了一回,“大人, 外头这么乱,咱也不能都出去找人罢, 小小姐不能没人看着。再说了,万一夫人先回来了呢,总得有人留下来等着夫人罢。”


    萧允衡被他说动,停下脚步。


    见陶安还不走,他紧拧起眉头:“还愣着干吗,快去啊!”


    陶安忙不迭地点头应了。


    萧允衡又驻足原地等了片刻,仍是不见明月回来, 去了明月的客房里坐下。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喧杂声渐消,又逐渐恢复宁静。


    萧允衡仍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又过了一盏茶的光景,门外响起一串轻盈的脚步声。


    萧允衡全身僵住,脸色变了变,扶着膝盖欲要起来看一眼,半站起身,又踌躇着不敢上前。


    无他,只是怕认错了脚步声,空欢喜一场。


    踌躇间,人已进了屋里。


    明月满目疑惑,不明白萧允衡为何会在她房中,他几步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回来了,就好。


    明月挣扎着想要挣脱开,萧允衡惊喜过后,终于恢复了几分清明,知她不喜他触碰,怕她越发厌恶他,抱住她的手臂略微松了松,但还是不肯撒手,见她仍要从他怀里挣脱开来,轻轻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声哄她:“阿月,别动。就让我抱一小会儿。”


    明月愣住。


    两人的身体紧贴在一处,她能感觉得出来,他浑身都在颤抖。


    他很不对劲,像在惧怕着什么。


    方才她趁乱跑出了客栈,本打算不再回来的,冷静过后又觉出不妥,莫说姜玉至今下落不明,她也还没见过齐姐儿和明朗,总该见到他们了再做打算,就是她自己,一个女子孤身一人在深夜时分四处乱逛,难保不会遇到什么歹人,与之相比,反倒还是暂时留在萧允衡身边更安全些。


    孰料他竟在她房中等着她,依着他原来的性子,他必是要重罚不相干的人,可他倒没有要责罚任何人的意思。


    她一时忘了挣扎,萧允衡深吸几口气,情绪缓缓平复下来,拿眼细细打量她。


    他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阿月,你……是因为我留下来的么?”


    “姜大哥和阿朗还在你手里。”


    萧允衡眸子黯了黯。


    他听出她的言下之意,若非为了他们,她一早就跑路了,怎可能会为了他留下来。


    有些失落,又觉得理所当然。


    ***


    因着前一天晚上担惊受怕了一回,回房后没好生睡过,萧允衡身上的伤又有复发的迹象,坐上马车时,凉风呛入喉咙,他一连咳了几声。


    他忙捂住嘴,朝另一边挪了挪,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明月,明月一脸平静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对他这边的动静浑不在意。


    他一口气没提上来,窒在胸腔,又是一阵咳嗽。


    他怕惹她嫌弃,不敢再待下去,敲敲车壁示意车夫停下车,下了马车又上了另一辆,叫了一个丫鬟过来,陪明月说话解闷。


    到了客栈,萧允衡和明月又是分房而睡。


    洗漱过后,萧允衡将石牧叫来跟前问话。


    “阿朗现下如何了?”


    “回大人,明少爷闹了几回,不许下人盯着。”


    萧允衡揉揉额角:“由着他闹!你们盯紧着些,别让他扰了阿月和齐姐儿。”


    石牧点头应下,又试探着道:“大人,明少爷到底是夫人的亲弟弟,真不打算让明少爷见见夫人么?”


    萧允衡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亲弟弟怎么了?


    正是因为顾念到明朗是阿月的弟弟,他才没过多计较,这三年来,他自认待明朗不薄,明朗私底下跟阿月见了面,却一字没跟他提起过。


    明朗个头蹿得快,去岁才做的新衣裳,今岁穿着便嫌短了,院子里晾着的那件衣裳穿着正合身,哪可能是阿月三年前给明朗做的,想也知道是阿月按着明朗如今的身量做的,这更说明阿月近来才和明朗见过面。


    但凡他没留意到那件衣裳,又或者眼拙,没从那件衣裳上辨认出阿月的针脚,或没往深处想,兴许他就真被蒙骗过去,由着明朗偷偷跟着明月跑路,此生再见不到阿月。


    萧允衡想了想,又嘱咐道,“你且叫人盯紧着些。”


    正是顾及明朗是阿月的弟弟,又是齐姐儿的舅舅,但凡换个人敢这般背叛他,他绝不会轻轻放过。


    石牧颔首应下,又问起一人:“大人,那跟着夫人一道过来的那位壮士,属下又该如何处置?”


    提及姜玉,萧允衡的神色变得越发森冷。


    “我且会会这位姓姜的大哥。”他一边说,一边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主仆二人进了陶安住的客房,陶安正坐在房中,牢牢盯视着绑着粗绳子的姜玉。


    陶安见主子来了,忙上前行礼,萧允衡睇过去一眼:“可有说过什么么?”


    陶安回道:“嘴硬着呢,啥都不肯说。”


    萧允衡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姜玉,姜玉分明已听见他和陶安的说话声,只闭眼装睡。


    萧允衡暗暗冷笑。


    脾气再硬又如何,还不是落他手里。


    “阿月这几年过得如何?”


    姜玉身子一颤,不自觉地睁眼朝他望过来,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在意。


    萧允衡整个人像是掉进了醋缸里,语气又酸又恨:“你可知道我是谁?”


    “萧世子的大名何人不知?”


    姜玉话里的嘲讽意味,让萧允衡更是不快。


    “我是阿月的夫君。”萧允衡特意加重了语气。


    姜玉沉默无语,半晌,摇了摇头:“阿月妹妹从未在我面前提起过你。”


    他和明月,素来以‘阿月妹妹’和‘姜大哥’相称,可落在萧允衡的耳中,便显得不堪忍受。


    萧允衡拿眼打量姜玉,见他脸上的表情不似作伪,晓得明月当真没在姜玉面前提起过他,心中恼怒更甚。


    他按下心头那股无名火,佯装镇定地道:“你不晓得也无妨,你只需知道,我和阿月成过亲、拜过堂,我们还有个女儿,是我宁王府的世子夫人。”


    他满以为此番话能伤到姜玉,最好能让姜玉就此歇了不该有的心思,岂料姜玉只是冷笑一声:“阿月妹妹早死的夫君姓韩,又与萧世子何干?萧世子莫要在此败坏阿月妹妹的清誉。”


    萧允衡冷哼了声:“什么早死的夫君,那韩郎君便是我。”


    姜玉冰凉凉的目光扫过来,:“萧世子既然说是阿月妹妹的夫君,那为何阿月妹妹会流落在外数年,且从未提起过萧世子?”


    萧允衡胸口愈发憋闷,不愿在姜玉面前落了下风,勉强维持住淡然:“我们夫妻二人之间的事,不劳旁人过问。”


    两人一时默然无语,陶安和石牧跟随萧允衡多年,最是清楚他的脾气,光瞧他的脸色便猜到他气得不轻,又怕萧允衡注意到他们也在房中,脑袋垂得低低的,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萧允衡两眼死盯住姜玉。


    同为男人,他哪会看不明白姜玉待明月是何心思。唐奕已去扬州打听过,明月原是跟姜玉兄妹二人一同去的扬州,三人相邻而居,又合伙经营铺子,朝夕相处近三年的光景,难保姜玉没跟明月表明过心迹,至于明月是否与他一样的心思,他亦半分不知。


    他惴惴不安,想要那姓姜的多说几句关于阿月的事,又怕真说了他不想听的,心里更是受不住。


    如此一想,他瞧姜玉愈发不顺眼,有一股冲动得想要揍姜玉一顿,最好打断了姜玉的腿脚,叫他再无法接近阿月。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稍稍平息了心情。


    他看着姜玉,道:“明日你便走罢。”


    姜玉愣了愣:“去哪儿?”


    萧允衡没好气地道:“你哪里来的,就滚回哪里去!”


    权当自己在做善事罢,倘若他真对姜玉做什么,阿月定不会原谅他分毫。


    姜玉挑眉。


    这话里的意思,便是同意放他走了。他走了,那阿月妹妹呢?


    萧允衡瞧出他的心思,沉下脸警告他:“别再妄想打她主意,她不是你能肖想的人!”


    言尽于此,他没再看一眼姜玉,转身便走。


    石牧一脸的摸不着头脑。


    大人才命他对姜玉日夜严密看守,不许姜玉靠近夫人半分,方才大人看姜玉的眼神,更是恨不得一刀将他捅死。大人从来不是什么心善之人,刚才姜玉又不知死活地在大人面前说出那样的话来,他总以为按着大人的脾气,姜玉不死也得脱一层皮,结果大人却发话要放姜玉走。


    他一壁想着,一壁听萧允衡吩咐道:“给那姓姜的送些吃的过来。”


    石牧更加听不明白了。


    萧允衡顿了顿,又道,“再给他换件衣裳,派个人送他回扬州,要亲眼见他到了扬州再回来。见到他那个妹妹,别忘了给酬金。”


    石牧一双眼珠子瞪得滚圆。


    大人这是怎么了,不该恨死姜玉才对么,怎地还把姜玉当贵客招待呢?


    给人当奴才,最要不得的就是自作聪明。


    石牧怕自己会错了意思,跟萧允衡确认道:“大人,属下不明白,您为何对姜玉那么好?”


    萧允衡两眼目视前方:“他到底救过阿月一命,让阿月这几年不至于过得太艰难。”


    他不晓得当初在崇福寺,姜玉是如何救的明月,只是当时情形危急,没有姜玉出手相救,明月未必能活得下来,而这三年没有姜玉兄妹二人在身边,纵然明月有银子傍身,女子孤身一人在外面生存总有诸多不便,有姜玉在,日子到底安稳许多。他念着姜玉的救命之恩,无论心里再如何不喜姜玉,也只能捏着鼻子放姜玉走。


    他偏头看向石牧,苦笑着道,“何况,阿月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么?她对她在意的人,总是一味护短,从前为着薄荷跟我闹过几回,但凡我敢叫那姜的身上少一根汗毛,你觉得她能不记恨我?”


    第90章


    石牧不敢怠慢, 当即就给姜玉送了顿丰富的饭菜,按着姜玉的身量去铺子里买了几套衣裳,又派了人安排妥当, 前几日他和陶安轮流看守姜玉,莫说他们二人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便是姜玉估计也没怎么睡好, 不若先让姜玉好好睡上一觉, 到了明日一早再送他离开不迟。


    不提石牧这边如何,姜玉放心不下明月, 心道此回一别,不知哪日还能再相见,趁着石牧和陶安不备,偷偷寻着机会跟明月见了面。


    明月见他找过来也是大吃一惊, 不及开口说话,先探头左右张望,确定近旁没人盯梢, 才低声问姜玉:“姜大哥,你没事吧?”


    姜玉:“说来话长, 我过来就想问问你,你可愿意跟我一同走?”


    明月上下打量姜玉。


    姜大哥穿着新衣裳, 看不出来他身上是否带着伤,只是她还记得那日萧允衡和姜玉打得厉害,姜大哥倒在地上半天都起不来,姜大哥便是身子骨再强健,应该也是受了伤的,更遑论依着萧允衡的性子,私底下兴许还对姜大哥用过刑。


    此事归根究底, 都是她招来的祸事,她怎好再连累姜大哥。


    “姜大哥,此处不适宜久留,你快回扬州去罢,有多远就走多远,无论如何都不要再和萧允衡硬碰硬。”


    姜玉目光凝住在她脸上:“阿月妹妹,跟我一同走罢,萧大人他不是你的良配。”


    光瞧那日的情形,他便晓得明月并不愿留在萧允衡的身边,且萧允衡这人也绝非什么良人,叫他如何放心得下。不若他带明月走,至多他们再不回扬州,另找个地方住下,再不叫萧允衡找到人。


    萧允衡说他便是韩郎君,但这又怎么可能呢。莫说哪有人好端端地同时有两个身份,纵然萧允衡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他便是韩郎君,他大抵也是做了什么对不住阿月妹妹的事,否则他明明还活着,还与阿月妹妹有了个孩子,阿月妹妹又为何宁愿在外头躲了三年了都不愿回去找他?


    见明月仍是不愿跟他走,他略一细想,以为自己猜到了缘故,急急道:“阿月妹妹,你可是担心被人说闲话?你放心,我一路上仍与你兄妹相称,你若不嫌弃我,我亦可以娶你为妻。”


    明月摇摇头:“姜大哥,你莫要这么说。”


    姜玉耳尖涨得通红,期期艾艾,停顿几息才鼓足勇气,“阿月妹妹,我其实……”


    早前他便对明月暗自倾心,但他能瞧得出来,明月对他并无男女之情,他便也不愿向她表明心迹,免得明月尴尬。能日日见着她,他已然心满意足,假使哪日明月也跟他一样的心思,他便娶她,与她白头偕老。若明月一直视他为兄长亦无妨,他便守着她护着她一辈子,待她和姜筝一般无二。


    明月明白他的心思:“姜大哥,你听我一句,你赶紧走罢,萧大人他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你不要招惹他,快快离开此处。我实话跟你说,我是自愿留在萧大人身边,你不用再劝我。”


    “阿月妹妹,你……”


    她伸手将他推开些:“姜大哥,赶紧走,以后都别再回来了。”


    姜玉一步三回头,奈何明月已转过身去不愿再看他,他知她是铁了心了,只得伤心离去。


    明月听见他远处的脚步声,强忍住的眼泪终于落下。


    于她而言,姜玉兄妹二人,不止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她一直都想要有的亲哥哥和亲妹妹。他们三人在生意上合作无间,私底下更是无话不谈的密友,和他们在一起的三年,她做着自己最喜欢做 的事,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没人看不起她,亦没人胁迫她。这三年在扬州,是她过得最舒心快乐的日子。


    萧允衡隐在暗处,暗暗偷瞧明月。


    他也说不清楚他为何还不走,多逗留一刻,不过是让自己的心口再被多扎上几刀罢了。


    明月哭得越是伤心,越是证明她在意姜玉,明明不舍得放姜玉走,却还是将他推开,在她眼里,姜玉若是留下来,定然会被他伺机报复,吃尽苦头。


    他在她眼里,竟是这般小人。


    ***


    翌日到了申时,一行人在驿站住下。


    萧允衡身上的伤反反复复总不见好,石牧心中焦虑,怕他身子有什么闪失,一到驿站,便急急去给自家主子煎药。


    萧允衡和明月仍是老规矩,一人住一间客房,萧允衡推门进屋时,明月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


    他心头微涩,疑心她是在留意姜玉是否跟在他们的后头,只是他心里再如何揣测也不好问出口,走到窗前与她道:“我已经放姓姜的走了,只要他不再生事,我保他一世平安。”


    明月回身看他,又想起当年他拿惠姐姐他们要挟她,非要逼着她按着他的心思来。


    一时间新仇旧恨都涌上心头,她咬牙回道:“大人从前就在惠姐姐的事情上出尔反尔,如今我不知道拿什么去信大人的话,不知道大人会不会前脚放了姜大哥,后脚又再反悔。”


    萧允衡的注意力都凝注在那两人身上。


    明月把姜玉和云慧比作了一样的人,说明在明月的心头里,姜玉是她格外在乎的人,无任何分别。明月待云慧如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是现如今明月待姜玉也是这般,他便有些不能忍了。


    他心中醋意翻腾,一时后悔不迭,恨不得将姜玉再抓回来用刑,总算理智还在,忍了又忍,才平息着语气道:“从前我只是拿那些话吓唬你,想要你从了我。事实上,我并不曾真对云氏和金柱做过什么。”


    见她别过头去不看他,他不由辩白道,“从前我是骗过你,这我认。只是那姓姜的,我的确放他走了。你若是不信,你尽可去打听打听。”


    明月听出他话里的诚意,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见他杵着不走,她复又问他:“大人还有别的事么?”


    萧允衡正要说话,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明月对着房门方向道:“进来罢。”


    隔着房门响起石牧的声音:“夫人,大人在您屋里么?”


    “他在。”


    得知萧允衡果真在此,石牧长舒口气,端着一碗汤药进来,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瞟好,只垂首提醒道:“大人,该喝药了。”


    萧允衡哪有心思喝药,命道:“放桌上罢。”


    石牧想劝又不敢劝,退至门外带上门。


    萧允衡看着明月,心里仍有几分酸酸的醋意:“他有什么好,你就那么在意他?”


    为他流泪、对他百般牵挂。


    明月不欲跟萧允衡说这些,瞥了眼他的脖颈,那道伤还是她弄出来的,总觉着有些于心不安,催促他道:“你赶紧喝药,喝了药就回去罢。”


    萧允衡瞧出她并不如何在意他,叫他喝药也只是为了赶走他,没好气地道:“不喝。”


    明月不愿再惯着他:“爱喝不喝!”


    “你就不能对我……”


    ‘好点儿’这三个字尚未说出口,守在门外的石牧听见两人争执,觉着有些不对劲,忙推开房门进来。一进屋,便瞧见萧允衡正拉着明月的手腕,明月用力挣脱开来,朝后退开几步,萧允衡似是不喜被人打断,朝石牧怒目而视。


    石牧面上讪讪的:“大人,您的药……”


    “滚!”


    ***


    一路舟车劳顿,数日后终于到了京城。


    萧允衡带着明月回了云居胡同,怕别的丫鬟去伺候明月会觉着不习惯,先是将白芷拨去了明月屋里,又将薄荷找了回来,知道丫鬟紫苏是个行事稳重的,将紫苏拨去服侍齐姐儿。


    两个丫鬟见明月还活着,心里欢喜非常,尤其是薄荷,本就不如白芷性子内敛,忍不住失声大哭起来,白芷亦红了眼圈,总算还知道收敛,强忍着没敢落泪,见薄荷嚎啕大哭,担心萧允衡听见了会觉着不吉利,少不得心里又要不痛快,忙伸手扯了扯薄荷的衣袖,低声劝道:“快别哭了,别哭了。夫人能回来,这是好事,你该高兴才是,哪能哭呢。”


    薄荷连连点头,用手背抹了抹泪:“我这是高兴,高兴。”


    明月虽不喜又被萧允衡找了回来,今日乍然见到薄荷和白芷,心里到底也有些动容,拉着薄荷的手细看,薄荷抿嘴对着她笑,笑着笑着,又有些想哭。


    三人围在一处聊起各自的近况,薄荷和白芷都已嫁了人,萧允衡念及她们主仆一场,将她们二人配给了王府里两个家境殷实、人品端正的小子,婚后薄荷便随她夫君出了府,白芷放心不下小小姐,这三年来仍留在云居胡同,一直在齐姐儿身边伺候。


    当初明月借着死遁的机会从崇福寺逃走,总不免担心她的死会牵连到两个丫鬟,萧允衡一向爱怪罪旁人,她一遇到事,无论对错,他总要重罚一顿下人才算消气。莫说那日随她一起去崇福寺的薄荷会如何,就连留在家中的白芷也难保不会被萧允衡迁怒,而今她方得知,薄荷和白芷并不曾被责罚过,后来更是有了不错的归宿,明月默默听着,心里大松了口气。


    薄荷见明月不怎么说话,以为她还在忧心自己的身份,忙拿话宽慰她道:“夫人,您有所不知,当年大人回来后便求皇上赐婚,予您世子夫人之位。那会儿我们都以为您去了,大婚那日,大人抱着您的牌位,十里红妆迎娶您,场面很是壮观,大家至今都还记得呢。”


    纵然当初大人以为夫人死了,大人仍是对夫人念念不忘,宁愿娶夫人的牌位也不愿再另娶,夫人是大人的正妻,后院唯一的女人,全京城的人都知晓此事,看如今哪个还敢再瞧不起夫人。


    明月一声不吭,薄荷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话,萧允衡撩开帘子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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