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抱着, 呼吸变得绵长,手足也渐趋温暖,只是没了师兄师兄的梦呓,洞外呼呼刮风, 倒显得里面太安静了。
陆应星抵着颈窝, 头一垂, 乌发擦过额角,密密麻麻的痒。
他看了看那双脚,被捂热了, 灰青褪去,泛起近乎透明的嫣红,也是莹白的。
几条青蓝血管, 像白缎子上绘的细柳,微微凸起, 挣扎着要沁出皮肉, 火光投出一点阴影。
不知怎得,看痴了,眼睛也不知道眨,呆了会儿才挪开眼,觉得自己也发烧了。
可发烧也好, 发烧林笑棠就不会冷了。
陆应星天马行空地想着, 取下搭在靴子上的罗袜,一摸,烘干了, 便套回到那双脚上,手有点无措。
烤木噼啪炸响,剑影扭曲了一下。剑竖立着, 油脂淋淋地流了一地,猪腿凉透了。
陆应星没吃多少。起初一烤好就切给林笑棠,才吃没多久发现她高烧,此时瞅见烤肉,却发愁后半夜该怎么保暖。
烤木不至于烧一晚上就没了,但秘境开半个月,还不知道要在雪原上待多久,要省着点用。
然而此处气温过低,熄灭了烤木,单凭他这么抱着,林笑棠还是容易受寒。要是有毛毯将她裹起来就好了……
毛毯!
倒是有一张,只是、只是可能会吓到她。
剑眉纠结地蹙起,陆应星一错眼,看到有点苍白的睡颜。她很怕冷。
他深吸一口气,瞬间坚定了决心。没事的,只要在睡醒前变回来,就不会吓到她。
火光猛地一跳,墙壁上的影子开始无声地扭曲、拉长。
人形轮廓如融蜡般坍塌、变形,头颅变得嶙峋怪异,四肢抽伸出非人的、狰狞的弧度,最终凝固成一个佝偻躁动、充满兽性的漆黑剪影,再也看不出原来的半分模样。
洞外,原本焦躁刨地的白晶鼠忽地僵住,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呜咽,竟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窜入风雪深处。
狂风怒号,大雪纷飞,许多生命在极光下消逝,被冻结成雪原的一部分。
而林笑棠被温暖簇拥着,安然地睡着,一夜无梦。
风雪暂歇,晨曦照彻冰凌,长而翘的睫毛颤动,眼珠滚了一下。
馥郁的香气游走在五脏六腑中,鼻翼翕张,触到柔软的长毛。
哎,周末又跑上床了。
林笑棠意识模糊,以为是自己的边牧,还是刚洗过澡的、香喷喷的小狗,于是手臂一伸——
嗯?怎么抱不过来?
林笑棠抓了下狗,感觉毛要长一些,忽然想起自己都没回家,哪来的狗抱?犹如当头一棒,登时惊醒了。
玄青皮毛涌入眼帘,狗之大,一眼竟没望到头尾,只知道自己趴在它身上。
陆应星呢?他那么强,怎么会让妖兽入洞呢,莫非是被吃了?!
林笑棠骤然出了一身冷汗,屏住呼吸召唤佩剑,正准备来个突袭脱身,忽然感觉狗身陷了下去,毛茸茸被光滑的衣料取代,强有力的健壮手臂环着身躯。
刹那间,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她如同被定身法定住,愣怔地盯着清潭似的星眸,目光里全是惊骇。
咦?
咦——!
她是不是在做梦啊!
林笑棠难以置信地唤了声:“陆道友?”
陆应星心虚地压下眉,心念一转,抬手遮住杏眼,又急又惧,说道:“不是我。你还没睡醒,做梦罢了。”
林笑棠哪会相信这般拙劣的谎言?不过感受到手掌的僵硬,没立即说破,自己先冷静了一下。
陆应星不是人,但又拜入了无极宗,从战云链来看行事也不低调。
倘若真是害人的邪祟,宗主长老怎么会坐视不理,任他在宗门出风头?
陆应星则是彻底慌了神,仿佛从万丈高崖跳下,风把全身的体温都卷走了,心跳倏忽停息。
他化形后始终不踏实,夜里醒了好几次听林笑棠的呼吸,天将亮了才沉沉睡去。但是,怎么能睡这么沉!
明明是要在她看见前变回去的呀。
这下好了,林笑棠知道他不是人类了,怎么解释?她会不会怕极了?会不会想对他拔剑相向?会不会不和他做朋友了?
不是每个修士都像师尊和长老们那般包容,连师弟们都不知道他原身非人。
对了,忘忧丹!师尊给了他忘忧丹,给她吃下就不记得了。
陆应星从没在人前露出原形,脑筋转了半天才记起忘忧丹这一茬。
林笑棠温顺地躺在怀里,身子不动,睫毛却时时刮过掌心,一下一下,慢慢地刮,落在手上是痒的,落在心上却是削肉一般的难受。
他不太敢看她的眼神。
厌恶抑或惊恐,他哪个都不想看见。
可后悔吗?倒也没有。她烧退了,身上是暖和的,睡得很安稳。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给她取暖。
陆应星咬咬牙,憋着一口气,拿开手,抻直了,意欲朝后颈
劈去——
手腕却被擒住了。
不是突破不了的阻挡,可是手刀悬在半空,再也落不下一寸。
陆应星看着别处,苍白地辩解道:“我、我不是害人的妖物——”
“嗯,我知道。”
“你肯定不相信……嗯?”
“我知道陆道友不会害人。”
坚定的语气。
有那么一瞬间,陆应星甚至怀疑是自己在做梦,可抵住手刀的手是那么柔软。
他疑惑着耳朵幻听了,注视怀中的少女。
林笑棠眼神清明,嘴微微张着。她真的出声过。
频频闪现的杂思消失了,心神坠入杏眼,像投井似的,一去不复返。
陆应星嘴唇蠕动着,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还是慌张的:“真的吗?”
林笑棠反问道:“若你想害人,我怎么可能见到今天的太阳?”
陆应星感觉心儿砰砰,跳得剧烈,直往林笑棠那里蹦,好像不跳到她手里不罢休似的。一个激动,把人搂紧了,他如释重负,喃喃道:“你人真好。”
没有挥剑相对,没有咄咄逼人,她连问都没问,就这么相信了他,简直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林笑棠呼吸不畅,拍了拍陆应星,说道:“陆道友,我喘不上气了。”
陆应星急忙松开,扶着她,内疚道:“对不起,我太高兴了。”
“没事。我自己能坐稳,你不用扶我了。”林笑棠摆手,向后挪去,退出了怀抱。
“好。”陆应星察觉到林笑棠刻意保持距离,盘腿坐正,手放在脚踝上,乐呵呵地笑着,一蓬大尾巴晃来晃去。
太开心了,又是面对知情人,尾巴没夹住,一对耳朵也弹了起来。
四肢绵软无力,林笑棠知道自己昨晚发烧了,问道:“你化形是为了给我取暖吗?”
陆应星点头,回道:“你昨晚发烧了。夜里太冷了,烤木要省着用,我不知道该怎么给你保暖,情急之下只好恢复了本身。本想着在你清醒前变回去,没想到睡过去了。对不起,吓到你了。”
林笑棠笑着摇头:“是我要谢谢陆道友才对。你明明不想被人看到原身,却为了我化形。”
陆应星没说话,尾巴却摇得更欢了。
林笑棠被毛茸茸的尾巴勾得手痒,好奇道:“陆道友是狼妖吗?”
“不是。我乃镇兽蓝舌,不算妖类。”
“蓝舌?!”
蓝舌镇兽一脉,乃上古遗留之圣裔,其形类巨狼,通体玄青,身有异香,唯舌绽幽蓝毫光,故得此名。
此脉镇兽天赋异禀,其吼声能震慑邪魔,利爪可撕裂虚空,然其最克魔之物,乃炽热如熔浆的不灭净焰,对魔族阴秽魔气有焚灼净化之奇效。
仙魔大战末期,魔族势大,几欲倾覆人间。
正是蓝舌一脉率众死战于“永夜境”入口,其族中长者燃烧本源,化千里蓝炎结界,生生阻断了魔族大军的去路;其余壮年则扑入珍重,以利爪尖牙乃至自爆内丹之法,将魔族援军逼回永夜境内,为仙门反击争取到时间。
蓝舌血脉特殊,繁衍极为艰难,数目本就稀少,又苦战死斗,十不存一,几近族灭,那之后便不知所踪。
陆应星简单提了下那段历史,语气虽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我乃蓝舌最后一脉,被上任宗主收养。他教我养我,命我化人藏锋,仙去前,将我托付给亲传弟子,也就是我如今的师尊。”
林笑棠感叹道:“真想不到有这般渊源……”
陆应星请求道:“你能帮我保密吗?师尊不准我和旁人说。”
林笑棠举起手,正准备起誓,却被陆应星一把摁了下来。
“不用赌咒!你相信我,我也会相信你的。”急得尾巴都竖直了。
林笑棠忽然庆幸陆应星遇到的是自己,万一碰见了心术不正的人,他来这一趟可是什么秘密都没了。她说道:“陆道友,你和我说就算了,不要再对其他人提了。世上不全是好人。”
“我知道,你是好人我才和你说的。”
“那要是我不是好人呢?”
“不是好人就不会喂雪熊丹药,不会替演镜月,也不会冒着雨给我送剑。”
林笑棠一怔,继而笑起来,打趣道:“听你这么一说,我的确是个大好人。”
“是啊,好得不能再好了。”
一不留神,林笑棠的目光又被蓬松的尾巴勾走了。
陆应星控制尾巴摇晃,看着她眼睛跟着转,笑意加深,问道:“你想不想看看我原来长什么样?”
“可以吗?”
“当然可以。”
话音刚落,陆应星周身的空气骤然扭曲,发生一阵低沉如闷雷的嗡响,像是骨骼错位重构。
衣衫尽碎,却非撕裂,而是化作流光没入体内。
他的身形在光影中急剧膨胀、拉伸,玄青皮毛如潮水般覆上体表,四肢化为利爪,稳稳抓在地上。
待那令人心悸的异响平息,原地再无俊朗修士,唯有一匹矫健颀长的巨狼伫立,散发出古老而纯粹的威压。
下一秒,狼头却低低垂下——
“要摸一下吗?”
第62章 同行
养狗人怎么能拒绝一颗毛茸茸的大脑袋呢?
林笑棠脑子放空, 手已轻轻放到狼头上了,摸了一把。
手感太好了,毛又顺又长,滑溜溜的, 像一碰到就会塌缩的云朵。
怕冒犯到陆应星, 她克制住呼噜狼头的冲动, 只摸了一下就缩回手,意犹未尽地摩挲指尖。
那一下太轻太轻了,陆应星一点感觉都没有, 抬头看看她,问道:“摸了吗?”
“摸了。”
“好摸吗?”
林笑棠点头。
“那为什么不多摸几下?是太高了吗?”
陆应星善解人意地趴到地上,匍匐在林笑棠身下, 以绝对臣服的姿态。他问道:“这样呢?”
林笑棠忍不了一点,又伸手摸了把, 瞧见尾巴在摇, 知道陆应星不抵触,放宽了心,随心所欲地摸了起来。
狗狗都喜欢人类大力揉搓,就好像力气和喜爱成正比似的。她揉揉耳朵尖,呼噜呼噜头顶, 看看眼睛, 眯起来了,看看尾巴,摇得好欢。狼也是犬科嘛。
全身的骨头都被摸没了, 尾椎骨酥酥麻麻,好像有细微的电流窜动。
陆应星软成长长的一条,耳朵乖乖地压下去, 顶了下柔软的手心,将开心的笑尽收眼底,一桩心事沉到了胃里。
林笑棠睡醒时被他的真身吓了一跳,尽管后来解释清楚了,可他不想让她对他的真身心存惧意。
毕竟,这才是真正的他。
林笑棠蹲下身,陆应星收了利爪,主动举起一只前爪由她观察,感觉爪子按在棉花堆里——
一双手包着爪子,捏了捏肉垫,仿佛拢住了一颗鲜活的心。
十指连心,陆应星感觉自己的心在她手里跳,脉络膨胀,血汩汩地流去。
“好软,肉垫变回去是掌心吗?”
“嗯,你的肉垫也很软。”
“哈哈,人哪来的肉垫?”
“有的。”
林笑棠在摸他,反过来,他也在摸林笑棠,只是不太自由,而且只能摸到手。
用头顶摸,用耳朵摸,用爪子摸。好想让那只手悬在那里,然后从头到尾蹭过去。
光是起个念头,大尾巴的毛就蓬起来了。
林笑棠穿书后就没摸过真正的、毛茸茸的小狗,此时遇到百依百顺的蓝舌,酣畅淋漓地摸了许久。
巨狼乖乖的,也不吭声打搅,她到后面已经忽视了陆应星有人形,环着他的脖子,将脸埋进长毛里,愉悦地蹭了蹭,忽然一动不动,声音闷闷的:“我养了一条小狗,好想它。”
陆应星以为狗养在云岚宗,说道:“离开秘境就能见到了。”
林笑棠摇头,低落道:“见不到。”周末在家,不在这个世界里。
陆应星误会小狗不在人世,感觉林笑棠难过得很,不
知该如何安慰,想了半天蹦出一句:“那你养我吧。”
林笑棠听到这话,再也不能把陆应星当狗看待,顿时惊得松开手。
陆应星兀自说道:“我寿命没那么短。如果你想我,我会来见你。”
林笑棠稍加思索,明白了陆应星的脑回路,哭笑不得,回道:“那怎么行?陆道友是蓝舌,又不是小狗,快变回人形吧。”
陆应星心想做林笑棠的小狗应该很幸福,每天可以被那么柔软的一双手抚摸。他瞅见当坐垫的猪皮,突然想起一件事,说道:“我知道用什么给你做冬衣了!”
过了会儿,侧腹的长毛短了半截,切下来的绒毛被法术聚成一团,漂浮在半空。
林笑棠和无极宗的宗门服杠上了,死活解不开腰带。
巨狼凝缩,变回了人类修士。陆应星走到林笑棠跟前,说道:“我来吧。”
他摘下腰带,帮她脱下宗门服,搭在臂弯上,待她脱自己的外袍,接了过来,又将宗门服披到她的肩膀上,然后将手里的外袍丢进绒毛堆里,施法将毛固定到里侧。
一眨眼,单薄的衣裙变成了毛茸茸的冬装。
陆应星说道:“试试看暖不暖和。”
林笑棠将焕然一新的裙子穿到身上,下巴恰好能蹭到毛领,仿佛回到了埋在陆应星身上的时候——她浑身都是他的香气。
“暖和吗?”
“暖和。”
“把靴子脱了。”
就这样,林笑棠有了一双新靴子,不过只有里面是香的,为了防水,外面包了层臭烘烘的猪皮。
陆应星扣上战云链,按回一对耳朵,去外面挖了些净雪,放进一只赤铜离火壶,煮雪取水。
林笑棠在垫子上钻研图卷。陆应星挨着她坐下,在临近洞口的那一侧。
这样风就不会吹到她身上了。
他将手烤热,撑着地倾过去,在林笑棠身上闻到自己的气息,笑眯眯地,将目光投到图卷上。
可图卷盯出洞来也看不出门道。他眼睛一转,干脆换了个赏心悦目的。
皮肤白里透红,一层半透明的茸茸细毛,像带露淋淋的桃子,映着朝霞,咬下去汁水会流一手。
过了会儿,壶中开始咕噜咕噜,白虚虚的水汽从壶嘴逸出。
陆应星捞过赤铜离火壶,打开壶盖看了看,向小杯盏中倒满水,置于一边放凉。
“陆道友接下来想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我想向东北去,走出这片雪原,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碰到师兄。”
“你师兄也掉到这里了?”
“不知道,只是碰碰运气。如果陆道友没有想去的地方,能暂时和我同行吗?我第一次进秘境,一个人有些害怕……”
陆应星回道:“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他想和林笑棠一起,所以去哪里都是顺路。
拐到强力打手,林笑棠对化解坏狗的危机多了几分把握,登时眉开眼笑:“谢谢陆道友!等你来云岚宗,我请你吃大餐!”
陆应星试了下杯盏的温度,暖和但不烫手,这才把杯子递给了林笑棠,报贯口似的说道:“那我要吃千钧面、磐石烙饼、百草归元羹、清心竹叶饮……”
林笑棠笑道:“行——这些都请你吃。”
两人施展步法赶路,为缩短路程,横穿高阶妖兽出没的危险区。
凡遇到像尖镰毛猪一类的拦路虎,陆应星一概斩杀速通,林笑棠的栖梧都没出过鞘。
陆应星的剑,如同他本人一样,大抵是世上最不懂取巧的物事。
旁人的剑,招展起来都是灵光宝焰,是五行生克,是十里外取人首级的玄妙神通。但他的不是。
陆应星的剑只做一件事——快。
快到你才见他抬手,剑尖已点在命门上。快到护体灵光才刚泛起,便被那纯粹到极致的速度与力量悍然撕开,脆得像阳光晒脆的纸。
没有流光溢彩,没有咒法相伴,只有一道冷冽清光,清光过后是绝对的破败。
任你千般妙法,他自一剑破之。
林笑棠对陆应星的剑术佩服得五体投地,想偷师学个一招半式,一边观战,一边空手模仿他的招数。
最后一头妖兽一命呜呼,陆应星在它的皮毛上蹭掉剑上的血,转头看到林笑棠大开大合,似乎在模仿他出招,笑了笑,把剑插回剑鞘,足尖一点,朝她奔去。
林笑棠冷不丁听到“你想学吗”,打了个激灵,摆出的架势全垮掉了。她看向刚打完架的陆应星,雪落到他肩头就融了,化作细白烟絮袅袅升起,呼出的白气与周身蒸腾的热雾缠绵交叠,生生将严寒逼出三尺空圈。
他身上有种未经雕琢的野性,似是天生地养,坦诚的真。
“想学。”
“那我今晚教你,我们白天先赶路。”
苍白的、冰晶一般的太阳沉到地平线下时,天地间的杂音被这无边的严寒吸吮殆尽,唯余下一种低沉到几不可闻的嗡鸣。
天幕暗淡成深邃的墨蓝色,极光降临了,妖异地流窜着,照得雪地泛起幽蓝的磷火,把夜衬得愈发森寒彻骨。
星辰硕大无比,冰冷地闪烁着,像一双双眼,注视雪地上凝固的万物。不,有一对人影在活跃着。
陆应星握着佩剑比划,说明道:“这式要挑高些。”
林笑棠学着他的动作,剑尖扬起细雪纷纷,像模像样,但差了点。
陆应星自然地伸手托住她的肘弯,发现衣服是凉的,随口道:“你冷不冷?”
林笑棠回道:“不冷。”蓝舌的毛帮大忙了,她虽不能变成陆应星那种火炉,但撤走真气也能维持正常体温。
陆应星放下心来,专注盯着剑路看,抓紧胳膊演示:“像这样,沉腕,剑抬三寸。”
雾一般的乌发沾了雪粒,随动作簌簌落进衣领。
陆应星凉得缩了下脖子,不经意看到他们呼吸的白雾在雪雾中短暂地交缠,又各自散入苍茫,愣怔了一瞬。
两人不同宗,离开秘境,就不顺路了。他突然觉得半个月太短太短,掏出一个“如果”剥开吃。
如果,林笑棠拜入了无极宗,那他就会成为她的师兄,每天教她练剑,每天找她吃饭,每天和她说晚安。
他们还可以一起养一条小狗,这样见不着的时候,思念便一分为二,她也不会独自难过。
师妹。
他多想再叫她一声师妹啊。
道友太生分了,可他不是林笑棠的师兄,她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的师兄。
突然间,栖梧忽地嗡鸣起来,似寒潭里掉了颗滚烫的火石。
手腕的颤动顺着相贴的肌肤递过来,陆应星听到惊喜的一声,像雀儿似的飞进耳朵里,撞掉了许多个未成形的“如果”——
“我师兄在附近!”
第63章 散修
旷野茫茫, 凄风惨雪,杀尽寂寥夜色。
这样的天不便御剑飞行。林笑棠握紧栖梧,顺着朔风疾驰,飞也似地奔向无形红线的另一端, 发带几近扬成一条直线。
积雪冻硬了, 踩下去弹起咔嚓声, 狂风直往脸上招呼,犹如被刀片刮过肌肤,寒气无孔不入地漫上来, 浸透骨髓,却冻结不了即将重逢的欣喜。
坏狗说过会来跑着找她,可林笑棠等不及了。她要使劲抱怨在这里吃的苦头, 好好数落祂的不是,再然后, 要一个拥抱。天太冷了。
陆应星紧跟在林笑棠身后, 看着她呵出的白气散作烟云,一团接一团地抛向身后,还没到他跟前就被风撕碎了。
奔赴的热望使那些呵气轻盈无比,因而能被风托起,可他自
己呼出的气却沉沉坠地——心里揣着块冰, 连呼吸都凝滞了。
师兄妹重逢, 他理应为林笑棠感到开心才是,可嘴角犹如系着千斤坠。他没有想象中那般高兴。是因为师兄来得太快了吗?这不是好事吗?
惆怅的思绪来得莫名其妙。陆应星解不开,只好望着前面的背影, 想到林笑棠此时很开心,低落被风一点点吹散。她做梦都在想师兄,终于能见到了, 是好事呀。
红线绷得愈发紧了,林笑棠感觉到离祂越来越近了,杏眼圆睁,一个劲地向远处瞧,额心也似乎要生出一只眼,恨不得透过黑压压的雪看个究竟。
忽而远远瞧见冰壁合围的巨影,像是犬牙参差,夹成一个峡谷,黑黢黢如大地开裂的唇,齿缝间送出腥风血气。
祂就在峡谷中。
林笑棠确定以及肯定。
陆应星感知到遥远处的妖气,按剑不动,越过林笑棠,说道:“那边有妖兽。”
“很多吗?”
“很多。”
突然间,红线仿佛被切断,神念的牵引猝然消失。
林笑棠再也感应不到祂的存在了。她呆了一呆,随即想到祂要遇劫,心神不宁,急切道:“陆道友,麻烦你去前面看一下。我师兄好像出事了。”
周围没有妖兽埋伏,陆应星便道:“好,你不要担心,我这就过去帮忙。”
待林笑棠踉跄着进了谷口时,月牙正巧咬在雪峰尖上。
只见陆应星立在尸堆上,照明符晃过处,残肢断角堆叠如山,剑还在向下淌血,热血把积雪烧出支流众多的红溪。
“找遍了,”陆应星跳下尸堆,声音似淬了冰渣,“没见到你师兄。”
林笑棠气还没喘顺,一听更担心了,扯着嗓子喊道:“师兄——师兄——咳咳咳。”呛了口风,喉咙像有羽毛在搔,一咳就停不下来,才发觉肺冻得生疼,像要裂开似的,喉咙涌上了铁锈味。
陆应星迎上去替她挡风,安慰道:“哎,你别着急。这里的妖兽不是你师兄的对手,我来的时候仅存几只,而且都受伤了。我去找找有没有别的小路离开,可能你师兄想尽快离开来找你,正好和我们错开了。”
林笑棠知道这个假设不成立,因为栖梧没反应了。她看了眼妖兽尸体,冷静下来。祂没被妖兽围困,却突然不见了。
【系统,坏狗现在安全吗?】
【安全。】
【这个秘境是不是有时空裂缝之类的?】
【这个就要宿主自己探索了。】
林笑棠回忆进秘境时的异常,疑心这片空间仍未完全稳定。祂可能也是从很远的地方找来,却在峡谷中经历了二次传送,这一走,又无处可寻了。
全身突然像散架了一样,她觉得筋疲力尽,抓住转过身的陆应星,说道:“不用找了,师兄不在这里。我们回去吧。”
说话时又一团白雾呵出,好像直直要往下沉,没掉到雪里,却压在了陆应星的心上。
他覆上她的手,冰冷刺骨,不禁握紧了,许诺道:“我们会找到你师兄的。”
“嗯。”
来时就觉得路很长,不知道终点在哪里,跑多快都嫌慢;回去时还觉得路很长,雪大得恼人,抹去了先前留下的足迹,四野茫茫无际。
两人手牵着手,踽踽而行。狂风怒号,林笑棠一个人走不动,两只脚像是埋进地里又被拔出的萝卜,一步一个坑,只能被陆应星拖着走。手里攥着唯一的热源,她本能地依赖着,抓得紧紧的。
陆应星替林笑棠感到难过,可内心深处同时也在隐隐庆幸着。师兄没出现,这一夜还是他们的。
几近失去,方知可贵。他和林笑棠独处的时间其实很短,短到随时会失去,再长,也长不过半个月了。
他想,灵寰秘境为何不开放一个月,半年,甚至是一年呢?是怕时间太长,大家找尽里面的宝物吗?他不想要宝物,只想和她多待一会儿。
对漫长的寿命而言,林笑棠拿走的时间太短太短了,幸好记忆是长寿的。
一顿茶的工夫,他记到月娘祭;一个愣神的瞬间,他记到与她正式认识的那一天。如果这次分开了,他又会记多久?她又能记得多少?
经历了许多次离别的陆应星,头一次这么束手无策,还是为一场不曾到来的离别。
“陆道友,瞧。”林笑棠突然指天。
陆应星看看她,仰头看天,只见瑰丽的色彩在空中挥毫泼洒着,如同有生命的河流,浩瀚地奔涌流淌着。
一抹莹绿似遇水化开,愈发浓郁明亮,好像将世间最纯粹的翡翠融成了光。紧接着,淡紫与绯红交织进来,仿若一纱轻幔,与那莹绿相互缠绕、旋舞,变幻出无穷无尽的形态。
冰原被这温柔而壮丽的光辉照亮,折射出迷离的光晕,天地间充满了一种圣洁而宁静的美。
陆应星怔怔地望着,感觉道之无穷变幻藏锋其中,而苍天之下的自己是如此渺小,喃喃道:“好美。”
林笑棠和他一起驻足,欣赏着绚烂的极光,语气轻快:“是呀,这两日光顾着奔波,都没看见天上有这样好的光景。多少人一辈子都见不到,我们实在太幸运了。”
和祂错开,她难免低落,跑累了又不想说话,独自消化坏情绪,前不久才发觉陆应星被自己影响,急忙振作起来。
陆应星眼角闪动,问道:“你会永远记得这一夜吗?”
林笑棠满眼都是极光,心想不知道狗找来这里有没有闲心看,说道:“想忘也忘不掉吧。”
陆应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再次仰起头,轻声道:“我也会永远记得的。”
回到山洞,林笑棠人已经冻麻了,两只手简直是冰火两重天。她跺跺靴子,拍掉身上上的雪,用牵手的那只去捂另一只。
陆应星铺好坐垫,生起火,出去挖了趟雪,放进赤铜离火壶里煮,又烤上了没吃完的猪腿。
两人吃饱喝足,陆应星变回蓝舌,向林笑棠袒露柔软的腹部。
林笑棠本打算一件不脱,转念想到这样不便保暖,就脱了厚实的冬装,反正里面也是可以外穿的。她趴到陆应星身上,他蜷起来,用暖和的长毛裹着她,香气像是从梦乡中散出来似的。她一躺上去就困了,说道:“陆道友晚安。”
“晚安,明天见。”
同行第四天,两人遇到一个受伤的散修。
那人也是从黑风山裂谷进来的,被传送到永寂冰原。幸好他的灵根是冰系,得以在酷寒中幸存下来,不过物资都消耗殆尽了。
林笑棠帮散修疗伤,散修感激涕零,一口一个活菩萨地叫着,热切地套近乎,她不为所动。陆应星事先被嘱咐过不要多言,也绷着一张冷脸。
两人出于本分,匀出一点物资给散修,进秘境本就是死生自负,他们没义务保证他的安全。
然而散修却屁颠屁颠地跟着,说有妖兽盘踞在前方的冰丘,想和他们联手清除障碍,承诺杀完妖兽,他一定和他们分道扬镳。
获得妖兽的情报后,陆应星照例让林笑棠留下,孤身一人爬上了冰丘。
散修仍未放弃同行的念头,趁机和林笑棠拉近关系,绞尽脑汁地找话题。
林笑棠冷冷道:“你再多嘴,我就拿回给你的丹药。”
散修于是噤声了。
突然间,周遭的空气发出了一声犹如布帛被撕裂的尖啸!
只见一道狰狞的紫黑裂痕乍现,边缘流淌着闪电似的能量乱流,如虚空睁开了一只癫狂的眼。
瞬息之间,恐怖的吸力传来,地面的碎冰积雪被疯狂扯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散修离得最近,脸上的血色在那刹那仿佛被吸走了一样,瞳孔缩成针尖。他怪叫一声,身体已本能地向后退却,却因吸力而踉跄了一下。
电光火石间,他的目光钉在了正在施法的林笑棠身上,全部心神被一个念头攫住——
把她扔进去!堵住它!或许能挣得一线生机!
“对不住了!”
散修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嚎,凝聚恢复的灵力,把林笑棠立足的雪地整个掀起。
这一掀阴毒无比,又借了裂缝吸力的势,力道大得惊人。
树藤刚成型,从雪地里钻出探向散修,却因施法被打断而中途消散。
林笑棠本是要救散修的,然而此时,她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只觉得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般,直直撞向那片紊乱的紫黑光
芒,眼看他转身逃了。
也是在这一刻,陆应星折返,身影出现在冰丘之上。他恰好看到了林笑棠被推入裂痕的一幕。裂痕像是某个巨兽的嘴,将她整个吞下,骤然合拢。
“不——!”
陆应星目眦欲裂,身形化作一道撕裂风雪的白色流光,以远超平日的恐怖速度,直扑仓皇逃窜的散修。
散修看到一道裹挟着滔天杀意的身影闪现,尚未出口求饶,就见一道剑罡劈下,悍然如九天落雷。
“噗嗤!”
散修的身形猛地一僵,随即被狂暴的剑气彻底撕裂,化作一片弥漫的血雾,连惨叫都未发出半分,就被风雪打散了。
陆应星扭过头,胸口剧烈起伏,趔趄着迈起步子,提着剑朝裂缝消失的虚无去,杀意被一种深切的惊怒与恐慌所取代。风雪呜呜地吹,他不曾觉得这样冷过。
眼一睁一闭,漫漫风雪变蓊郁翠竹。
林笑棠怔了下,转念想到来去无踪的坏狗,祂那晚或许也是被这么传送走的。
可恨的散修!不会转头去骗陆应星吧?他可千万别上当啊。
陆应星耳根子软,听散修诉苦,私下还和她商量让他随行,林笑棠是真怕他被骗。
起身,四下打量,竹林寂寂,气息祥和,然而地上躺了个血人。
林笑棠看了眼,扭头就走。
还来?
这次我不救了!
第64章 破阵
到底没走成。
一只血手抓住靴子, 紧紧地,指节扭曲成怪异的弧度,像攥住了从阎罗殿重返阳间的蛛丝。
喉管里发出的嗬嗬的响动,血沫从唇角溢出, 在腐朽发白的竹叶上洇出惊心的红。
“救命……”
仰起的脸孔糊满血污, 唯一双眼瞧得清晰, 死死盯着林笑棠,就好像她若不救,咽气了就会化身厉鬼缠身。
靴子只是微微动了下, 少女立刻用尽气力收紧手指,眼神发了狠。好凶的求生欲。
没对上眼尚能视若无睹,对上了, 见人求生的念头强烈如此,再一走了之就难了。
林笑棠和少女对视一会儿, 恻隐心动了, 出声问道:“你是何人?”
少女气若游丝,说一个字也好似很痛苦似的,一个劲地求救:“救我……救我……”
林笑棠扫视少女全身,衣物材质粗劣,布满尘土和血迹, 无明显的魔气和妖气。
瞅见腰间那个干瘪的储物袋, 她施法隔空取物,将那袋子勾了过来,发现袋子没禁制, 探入神识检查,找到一枚身份木牌,上面写着“翠微门”, 许是某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她从未听说过。
除了身份木牌和换洗衣物,袋子里既没有灵石,也没有普通的伤药,像是被洗劫一空了。
林笑棠凝视木牌,这东西是可以伪造的,当不了真。她装回木牌,蹲下身,摸索手臂、腰侧,确认没有可疑物品,才搭上了那只手。
刚凭上脉,眉头便猛地一蹙。
脉象细涩欲绝,紊乱不堪,少女元气将尽,寻常丹药绝无力回天。
林笑棠收手,平静道:“我救不了你。”
少女仍不放手,任谁看了那双眼都要心惊。
血痂黏住半边睫毛,却让裸露在外的瞳仁亮得愈发骇人,犹如探出两道钩子,生生要把所见之人的灵魂钩出来替自己续命。教人觉得若是不救她,反倒成了伤天理的罪过。
林笑棠看到一行血泪,闭上眼,默数三秒,思考起救与不救的问题。
她有救的余力吗?有的。
云岚宗门规森严,却独在救人之事上予弟子最大宽容,进秘境前给每人发了两枚生生造化丹。
之所以发两枚,是为了让弟子们在遇亟待救援救援之人时,可免于“救与不救”、“敢与不敢”之困,但凭本心而行,而无后顾之忧。
长老赐丹时曾说,一为己用,一为善缘。
可救人之心为善,解出的缘却未必是善,譬如那个暗算她的散修。
话又说回来,如若这女孩是好人,那她见死不救,岂不是违背了两枚丹药的初衷?日后回忆今朝之事,是否会后悔呢?
这可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啊。她毕竟是有救的能力的。
算了,人命关天。若她心怀鬼胎,我既然能救,自然也能亲手了结!
林笑棠摸出一个小丹瓶,用力一捏,瓶身碎成粉末,发光的金丹躺在手心里。她将丹药喂进少女嘴里,灌注真气引导药力,护住心脉和受损脏器,暂时稳住了少女的生机。
得救后,少女强撑的一口气散去,彻底晕了过去。
林笑棠慢慢把少女翻过身,一件件剥开血衣,不料月白里衣下就是白花花的胸脯,一下愣住了。
她居然没穿裹兜!
林笑棠定了定神,见肌肤下有几块凸起。肋骨断了,可能已经刺伤了内部的脏器。
摸到三根断掉的肋骨,寻准骨位,骤然发力一推,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咔”声,肋骨复位了。
处理完其余的外伤,林笑棠翻出骨折大礼包,将木条砍短了,固定在少女的胸前背后,牢牢绑住了,又去检查下半身,两条腿均有挫伤,左腿腿肚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她一边包扎着,一边觉得奇怪。
这片竹林十分幽静,只剩下风穿过叶隙的沙沙轻响,以及不知名鸟儿的脆响。
空气温暖而湿润,有竹子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灵气干净得不掺一丝杂质,令人心旷神怡,像是美梦遗落之境。
那她这身伤是怎么来的?
林笑棠不知道竹林有何玄机,打算等少女清醒问个明白。保险起见,她封住了少女的灵力。
竹林绿意盎然,气候像暖春,微风和煦,和永寂冰原截然不同。
救完人,林笑棠出了一身汗,急忙脱掉冬装。
蓝舌香气萦绕不散,她叠起独一无二的冬装,不禁又想到了陆应星。
秘境内用不了通讯设备,能等出去以后才能给陆应星报平安,希望他一个人不要受骗。
日头西移,暮色四合,经竹叶筛过的天光慢慢发沉。
沉重的眼皮撑开,眼珠茫然地转了下,瞧见一个浓绿的人儿,火光跃上桃腮,妖冶得不像人间物。
凝视片刻,少女感觉身上很轻快,垂眸一看,衣服只是盖在身上,并未穿好,各处伤口在隐隐作痛,不再是难耐的剧痛。她都处理好了。
少女哼哼了一声,嗓子沙哑。
林笑棠看看少女的脸色,不禁感叹生生造化丹的神奇之处。
少女失血过多,又发了热,林笑棠料到她会口渴,竹筒一早就准备好了,从水囊里倒出些清水,喂到她嘴边。
润了嗓子,少女朝林笑棠嫣然一笑,声虽虚弱,却如黄鹂,清脆悦耳:“多谢师姐救命之恩!”
林笑棠冷漠道:“套近乎就免了。”
异宗修士相见都是互称道友,少女叫师姐,显然存了套近乎的心思,但她才被上一个套近乎的背刺过。
少女面露慌乱,眼睫扑闪,像受惊的幼猫:“施逸无意冒犯,前辈勿怪!”这下跳过“道友”,用上了敬语。
林笑棠不为所动,开门见山道:“你是何人?为何身受重伤?”
少女神色一黯,似乎惊魂未定:“小女施逸,乃翠微门弟子——”她伸手去摸腰侧的储物袋,取出身份木牌,呈给林笑棠,又道:“前辈请看,这是我的身份令牌。”
林笑棠乜了眼令牌,觉得施逸那时很可能意识涣散了,甚至不知道她搜了她的身。她嗯了声,又问:“受伤是怎么回事?”
施逸回道:“我本想些寻地心玉髓芝……不料碰上了煞刀门的恶徒。他们见宝起意,不由分说便动手,还、还抢了我的储物袋……”
说着,语带哽咽,眼波晃动,雏燕般的少女楚楚可怜:“我拼死逃进这片竹林,慌不择路,从陡坡滚落……之后的事,便不记得了。再醒来就看到前辈了。多谢前辈出手相救,您的大恩大德,施逸永生难忘!”
林笑棠没听说过翠微门,对煞刀门的恶名倒是有所耳闻,那群人行事歹毒,专行掠夺之事。这也符合她最初的推断,施逸遇到了劫匪。
她想了想,冷静追问道:“你在何处遭遇了煞刀门?对方有几人?所用何功法法宝?你又是如何逃脱至此?”
施逸被一连串的问题问懵了,略作思索状,回道:“在东边几十里外的沼泽地遇到的。就一个人。功法……我不知道名字,但是邪戾狠毒,带着血煞之气。那人用的是一面血幡,那幡能召唤亡魂,好可怕……我敌不过那人,在被杀前激发了师尊给的遁符,侥幸逃脱,逃到竹林里就撑不住了……”
林笑棠又问:“遁符可逃多远?”
“三十里。”
“三十里不难追踪,那人竟没追来?”
“或许是他觉得我重伤濒死,无需再追了吧?而且他已经拿走了我身上的宝贝,我已经失去价值了。”
“这么说,这片竹林是安全的?”
“是,不过出了竹林就危机四伏了,”施逸忽然抬眼,眼里汪着水光,湿漉漉的,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哀求道,“前辈,您能否允许晚辈暂时跟着您?我虽修为低微,但对之前探索过的区域还有些许印象,或许能为您规避一些风险?我想报答前辈的救命之恩。”
林笑棠静静注视泫然若泣的少女。她不过问了下竹林,施逸立刻觉察到她初来乍到,急切地表明价值,希望同行。
储物袋被抢,伤药皆无,和她结伴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不过,她的确需要一个熟悉此地的人指引,而且对方实力低微,可以完全在掌控之内。
林笑棠直截了当:“和我同行是有条件的。”
施逸回道:“前辈请讲。”
林笑棠淡漠道:“同行期间,我会封印你的灵力,何时解开看我。此外,若遇险境,我未必能护你周全。”
施逸沉吟片刻,某个瞬间下定了决心,泪眼迸发出光彩,郑重地点了下头:“好!我一定听话,绝不会拖累前辈!”
话音刚落,咕噜噜的声响,不合时宜地插入对话的间隙。
施逸顿时红了脸,闻着烤鱼的香气,咽了下口水,小声道:“前辈,能给我一口吃的吗?”
分食完烤鱼,林笑棠给施逸换上干净的衣服,背靠一竿老竹,将栖梧横在膝盖上,而左手虚搭在剑鞘上,随时准备拔剑。
身前不远处,小小的篝火毕剥作响,火光笼罩着仰躺着的施逸,一举一动清晰可见。
她看了会儿,伴着远方的沙沙声合眼,不过只是闭目养神。
脆弱的安宁挺到了天亮,施逸睡了一夜,早上已经能慢慢活动了。
她伤口愈合得很快,脉象也平稳下来,和一天前判若两人。
太阳悬在竹林上空,被竹叶晕成一团柔和的淡绿,两人结伴启程了。
西边石林相对安全些,林笑棠打算从那边向外探索。
林笑棠御剑,施逸侧坐在剑上,背对她,晃着一双腿朝下面张望,辨认方位。
林笑棠最开始飞一阵探索一阵,确认施逸对这一带了解后才逐渐放下戒心,朝西直飞。
远眺而去,两列巨大山脉交汇,势如两条卧龙相拱,拥起一片崎岖裂谷。
无数灰白色的怪异石柱直指苍天,犹如野蛮生长的骨刺,密密麻麻地簇拥、挤压在一起,其间雾气缭绕,看起来影影绰绰,虚实难辨。
施逸提醒道:“前辈,前面有迷踪阵,御剑也飞不过去,要破阵才行。”
“破阵……你有头绪吗?”
“没有。”
剑尖一挑,林笑棠刹住剑,跳到高耸的石柱上,伸手将施逸接了下来,待她拿出竹竿才撤走手,观察起阵势。
林笑棠只点亮了剑术和医术两个技能点。阵法变幻莫测,博大精深,她略懂皮毛,破阵的水平着实一般。
祂对阵法一类的倒很痴迷,可能是因其复杂多变,满足了旺盛的探索欲。
林笑棠估计狗能当得起一声“行家”。但那有什么用呢?远行家破不了近法阵。
可恨,想起来还是要骂一声,闲着没事做什么瞬时传送阵!
怨怼着,脑子里却闪过八字口诀——
观气、察纹、投石、感压。
诡谲光纹在眼前流转,忽地恍了神,竟又回到了那日午后。
日光透过雕花窗格,碎成千万金尘,投入浅褐眼眸里。
睫毛染成半透明的金筛子,那对琥珀瞳仁顿时活了过来,眼波一转便流出了温软的金河,河水悉数汇入她的眼里。
祂放下手中竹简,温声道:“师妹,凡阵必有眼,如水之有源。你只需静心感受,法阵的‘呼吸’汇聚之处,往往是最脆弱的地方。”
说着,骨节分明的大手执起她的手,引指尖虚点在阵图中心,祂继续娓娓道来:“若气息太杂,不妨以微力试探。阵法护眼如护心,何处反应最急,何处便是要害。”
思绪至此,林笑棠眸光一凝,依言宁心静气,缓缓放出神识。果然感知到漫天杀机中,所有灵流都汇向西北角。飞身过去,只见一株静谧的幽蓝苔藓,开在石缝里。
栖梧举起,正欲砍下去,那双含笑的眼仿佛又望过来了。
祂静坐如莲,教阳光镀了层金身,可看她那双眼却多情泛滥,不紧不慢道:“师妹,且慢。越是复杂的阵,越易混淆阵眼。你再仔细看看,不要心急。”
林笑棠倏然醒神,再一看,石壁纹理间藏着一脉灵力,跃动着如心跳——这才是阵眼所在!
哗啦一声。
剑凿入裂隙中,石阵顿时一暗,阵中的巨石死去了。
祂笑意盈盈:“师妹好聪明。”
风吹散了午后的记忆,林笑棠拔出剑来,对着石头嗤出一声:“哼!”
第65章 异心
一阵令人牙酸的巨石摩擦声响如雷鸣, 参差交错的石柱缓缓移动、沉降,地上的碎石块不停跳动着。
林笑棠几个起纵回到施逸身边,注视石林变化。
不多时,尘埃稍定, 露出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缝隙, 精纯灵气腾空而起, 从中丝丝缕缕地逸散。这一片的灵气似乎都汇聚在缝隙里。
施逸惊喜道:“前辈,那里好像是灵眼。我们进去看看吧!”
林笑棠沉思。系统说早晚会遇见祂,劝她随遇而安, 别太执着找狗,这番奇遇说不定是冥冥之中的指引。
如此近的距离不值得御剑,她看看施逸, 环腰将人带了下去。
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投入裂缝, 声音清晰, 石头安然落地。
林笑棠擦亮照明符,操纵符箓飞入,看了看两侧无异,朝施逸歪了下头,说道:“你走前面。”
施逸言听计从, 撑着竹竿, 小心翼翼地步入裂缝。
护体灵光微亮,林笑棠紧随其后。
一进裂缝,光线骤然暗淡, 潮热的水汽扑了过来。
台阶长着滑腻苔藓,蜿蜒向下,深不见底。不断有水珠从头顶岩缝渗出滴落, 单调而清晰的“嘀嗒”声,在寂静的通道中来回激荡。
石壁触手湿凉,林笑棠确认是无害的水才扶了上去,蹭了蹭台阶,感觉有些滑,忽然听到一声惊呼。
只见施逸身形趔趄了一下,她眼疾手快地拽了下衣领,把人拉了回来。
施逸感受到衣领的拉扯感,感激道:“多谢前辈。”说着,眸光闪烁了一下,像一尾小鱼搅动死潭,涟漪方起,鱼儿忽而又消失了。
两人屏息凝神,下行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是一个微亮的圆片,渐渐地,有了潺潺的水流声,通道也逐渐宽敞起来。
终于,她们拐过最后一道弯——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被环形峭壁环抱的幽谷撞入眼帘。
谷地生机盎然,巨木琼葩争奇斗艳,地势远比外面看来低洼,自成一方小天地。
这里的灵气浓郁得化作薄雾,吸一口五脏六腑都通透了。
灵气源源不断,从边缘沉入中心。祸福相依,谷心极有可能长有卓茕仙材,但危险处理起来也是最棘手的。
两人先绕着幽谷边缘巡查。灵气充沛,灵植长得叶肥花盛,个头比常见的大了一倍。
目之所及的品种皆寻常可见。林笑棠没采集的打算,然而施逸却一把一把地薅,直往空空如也的储物袋里塞。
她能理解这份热切,多一些资源就多一份保障,行走在秘境中也更有底气一些,因而没出声催促,只是默默旁观。
这里已经超出了施逸的熟悉范围。她会再陪她一天,然后在安全的地方分别,独自上路。
和来路不明的人同行风险太大,晚上睡觉也不踏实。
拿到能入止血丹的地龙参,施逸突然问道:“前辈,甜的止血丹怎么炼制啊?”
林笑棠想到某个大馋小子,纳闷怎么一个两个都对甜丹药这么上心,回道:“加点蜜甘草就是甜的。”
施逸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随着深入,树木的长势渐趋疯狂,树冠如伞铺张,网住了升腾的水分,漏下来的阳光皆是阴阴的绿,积年堆起来的腐叶毛毯一般柔软。
几步外的一棵树格外的粗,目测要数人相围才能量得过来,树枝如柳条垂下,却比柳条更粗犷,末端分出根系,有的触地,便是新的根。
林笑棠打量参天巨木,直觉这树上附生了一些好东西,不由得更加警惕起来。
施逸也放轻了脚步。
还没走到树下,就见一丛硕大的鬼面菌开在树根之间。菌盖是灰白色,上面有类似鬼脸的深色花纹,可炼制高阶迷魂散,也能入药治疗某些神魂损伤。
林笑棠只在书上见过。这东西虽是好物,却有剧毒。施逸面露喜色,确认四下无危险,疾步过去欲摘。林笑棠知道她认出了鬼面菌,但不会摘。这东西受惊会喷射致幻孢子,这么过去无疑上赶着中毒。
她急忙拉住施逸,恐怕说话声惊动蛰伏的妖兽,摇了摇头。
施逸误会林笑棠想要,眨了下眼,局促地退到一边。
林笑棠极缓慢地靠近,临近后,掐小型避风诀将其罩住,隔绝空气流通,然后祭出琉璃罩扣住,匕首轻旋将其封入玉盒。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就在玉盖闭合地瞬间,一道腥风自身侧虬结的根须丛中暴起!
一条浑身覆满苔藓的碧鳞毒蟒,张着毒牙森然的巨口,直扑向在一旁警戒的施逸,她慌张地叫道:
“前辈!”
一柄剑先行撩出!
清冽剑光如雷霆乍现,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站在毒蟒七寸处。鳞甲登时破碎,毒蟒痛嘶,腥臭的血液溅出,被尽数震开了。
林笑棠看也不看翻滚躲进阴影中的妖物,一把揽过呆立的施逸的腰,横抱而起,身形倒掠而出,飞似的发足狂奔,一溜烟窜了出去。
过了会儿觉得安全了,低头一看怀里的人,吓傻了一般,乌沉沉的眼仁也不晓得动,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她。
她把人撂到地上,问:“吓到了?”
施逸突然笑了,摇摇头,回道:“我只是觉得前辈好神武,要是我也能有你一样厉害就好了。”
林笑棠淡淡道:“会的。”她变出玉盒,递给施逸。
施逸愣怔,确认道:“前辈不想要吗?”
林笑棠回道:“我不缺,拿去吧。”
施逸受宠若惊地接过玉盒,甜甜一笑,说道:“多谢前辈。”
探索了一整日,此时天色昏沉,残月的虚影悬于碧空,西沉的红日已经见不到尖了。
林笑棠一边排查周遭的危险,一边布下结界,将偶然发现的灵潭围了起来。
回到潭边时,施逸已经洗净灵果,正在烤鱼,招呼她过去吃,挑了个最大的。
林笑棠没要,施逸习惯了她的警戒心,毫不尴尬,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两人填饱肚子,林笑棠检查施逸的伤口,确定伤口都结痂了,和她商量泡灵潭顺序。
不光是为了梳洗,这潭水灵气纯净浓郁,于修行大有裨益,亦有助恢复精力。
最后定的施逸先下水。她当着林笑棠的面脱得**,全然不觉得害羞。
林笑棠有点尴尬,着眼于堆叠的衣物,感觉施逸在向她证明,证明自己就如胴体,赤裸裸的,藏不住二心。
直到施逸走远了,她才看向灵潭,瞄了眼瘦削的背影,莫名觉出些可怜来。不过她仁至义尽,明日就要说再见了。
潭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雾浓得能掐出汁。
一个魔头,背靠石壁,感受着魔元正慢慢地恢复。
“施逸”的遭遇其实有七分真。
一分假在他是魔,一分假在他是被守护灵重伤,最后一分假在他有同伴,可是被同伴抛弃了。
他伤得太重,失去了行动能力,救不活便是说丢就丢的累赘。他们拿走了他身上的物资,将他抛在山洞里,任他自生自灭。
他没有对这种自私感到愤怒,甚至十分理解。
可是。
他不想死。
强撑着一口气,他从昏迷中苏醒,杀掉了循着血腥味来的妖兽,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爬到坡上,感知竹林气息祥和,翻身滚了下去。
然而没有丹药,没有食物,他必死无疑。
挣扎到最后一刻,他认命了,仰躺在地上,视野被血色糊住,每一次呼吸都在拉扯着破碎的内脏。
他对此并不恐慌,只是用力地睁大眼睛,看着绿成一团烟的太阳。
若记忆可靠,从出生起,死亡就如影随形。
最早的记忆是一铲一铲的土泼下,眼前很快变黑了,不是那种没月亮的黑,而是一丝光亮也没有。地底是全黑的。
不知过了多久,野狗闻着肉味寻来,将他刨了出来……总之,最后是他活了下来。
睡街头,抢狗食,喝雪水,冷眼受尽,嘲笑听尽。他不觉得丢脸,想活着有什么不光彩的?然而都活得这样卑微了,人界还是容不下他。
一伙搜罗“奇货”的人觉得长角的他能卖个好价钱,迷晕了他,卖到了魔族的角斗场,他在那里学会了杀戮,而且相当出色,一次都没输过。
输了就会死,他不想死。
在一次团队赛中,最瘦弱的他本来注定死亡。挑拨离间、利用环境、假死偷袭……为了活,他无所不用其极,奇迹般地幸存了下来。
恰好“暗幕”中的一位中层官员在台上观战。
官员觉得他是天生的情报探子,将他买下来,带离了角斗场,给了他新名字——阿九。
这名字没什么特别含义,只是前一个阿九死了,他顶替了他的位置。
比起角斗场,他更喜欢暗幕。虽然那里也残酷无比,但至少能让他在死亡的追逐下得到喘息的机会。
伪装、催眠、毒药、情报分析、操纵分析……
官员没看走眼。他屡建奇功,的确是一名出色的探子,盘龙镯便是嘉奖。
一些古世家主张征伐人界,被称为征世派,向望舒城派了一批名叫“清道夫”的精锐,目的不明。
首领命他潜入城中调查,表示若任务完成,盘龙镯就归他。他化名雨月,在花楼中接触庙祝、晚娘,暗中窥探城中局势。
清道夫前来灭口,他利用仙门脱身,安生地过了一段时间。后来仙门撤退,清道夫卷土重来,不明所以的林笑棠带他逃命,中间甚至还为他挡了一刀。
箭射来时,他用嘴咬住箭杆,骗过了清道夫,也骗过了林笑棠。本可以装到底的,可莫名想到了染血的袖子。
从未有人将他护在身后。
无先例参考,他下意识觉得要还回去,挺身而起,冲了过去,一错眼,却发现她掉了一滴泪。亮闪闪的,像一粒珍珠。
实际交上手,才知道自己敌不过三个清道夫,尤其还有一个放暗箭的。
林笑棠冷漠地在一旁观战。他知道她不会再出手,用她挡刀,故意将她拖了进
来,跑去解决暗处的弓箭手。
打来打去,还是欠了一刀。
他算不清这笔帐,索性挨了她一剑。那一剑捅得真狠,整个肩膀都穿透了。
旧债还完,又欠了一笔新债,这次是一条命。
他还不上,也不打算还了,算林笑棠倒霉,次次都被骗。
仰望一弯新月,阿九觉得肩膀的疤有些痒,挠了挠,哼出一声嗤笑,她真好心,几乎能称一声菩萨了。
林笑棠待“施逸”很冷漠,很少会主动和“她”搭话,但那背后却是善良的底色。
阿九最初觉得林笑棠会让“施逸”死生自负,下台阶时故意试探了一下,她第一时间就抓上了衣领,可见并不是不关心。
进到幽谷,他磨蹭着采灵植,想看林笑棠有多少耐心,结果发现她的耐心是无底洞。
采集鬼面菌,他被林笑棠拽住,那瞬间,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兴奋,就终于发现神明也有肮脏的欲望一般。
然而菩萨到底是菩萨,心善到蠢笨,居然就那么将鬼面菌拱手相送。
阿九决定依附这位好心的菩萨,如牛虻吸血,榨取她的价值,为己所用,直至离开灵寰秘境。
第66章 疏脉
弯月西移, 树影幢幢,林笑棠拿木棍拨弄了一下将灭未灭的火堆,木柴都快烧没了。
她暗自犯嘀咕,虽没约定时长, 但她泡的也太久了吧?不会出事了吧?
林笑棠走到潭边, 极目远眺, 隐约看到一个人影依附在石头旁,神识也没捕捉到任何异样,便传音道:“可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等了片刻, 对面无回应,林笑棠拔剑甩出一道微弱剑气。
剑气破水直去,在施逸侧方的水面击起一道水柱, 声如雷鸣轰隆,然而人影还是一动不动, 像是和石头合二为一似的。
她感觉不妙, 一把将栖梧插到地上,催生藤蔓涉水过潭,缠到人影上,将施逸拖回。
月光下,藤蔓缩短, 人影变得明晰, 脑袋无力地垂着,长发黏在瘦弱的身体上,愈显肤色苍白, 像脱壳的幼蝉。
林笑棠伸手接住施逸,顺势慢慢蹲下,一手搂着她, 一手凭脉,神色一松。
没大碍,就是泡的时间过长,身体吸收不了那么多灵气。
她看看泡皱的手指,又看看昏迷的少女,无奈叹息,贪心也不是这么个贪法啊。
这种灵气过载事先是能察觉的,积攒到须及时疏解的程度,只能说太贪心了。
林笑棠拨开贴在额前的湿发,食指点在眉心上,双目合上,漆黑中一点点浮现出经脉,有些地方堆积了一小团。
手指在皮肤上游走,眉心处的小绿点随之移动,逐个疏解淤积的灵气结。
没多久,浓密的睫毛颤了下。
阿九在迷蒙中感到些许刺痛,但当下承受的不应只是刺痛才对。
他在被同伴抛弃的洞穴里,平静地注视啃食身体的野狗,皮肉被撕咬下来,森森白骨露在外面。
是将他从土里刨出的那一条吗?
生也是它,死也是它,也许它一直都在,在找不到剩饭的寒冬里,在激烈厮杀的角斗场上,在尔虞我诈的暗幕里。就像影子一样,一时一刻都不曾离开过。
那这条狗应该是有名字的,就叫死。
他始终在远生近死,可若有得选,谁又想死呢?他只是想活着,怎么就这么难?为什么死的偏偏是他?他不要死,不要死!
阿九一把掐住狗的咽喉,听到它呜咽了一声,眼底漾开疯狂的涟漪,手指越陷越深,恨不得扣破气管,把骨头也拧断了,撕下一块肉来嚼个稀巴烂。
吃掉这条狗,他就能活下去了。他不想死!
“撒开!”
梦魇被吓走,阿九惊醒,看到一张愠怒的脸,被月光镀了冷银边,却鲜活无比。
他迟钝地转了下眼睛,瞧见那只抽离的手,腕上赫然印着指印,了了清晰。
林笑棠自然不会和一个被魇着的人计较,吼那一声完全只是因为挣不开急了,想不到施逸这个小身板手劲那么大。
她平静了脸:“你承载不了潭水的灵气,晕了过去,我在给你疏通经脉。”
阿九才缓过来,急忙捡起“施逸”的人设,故作慌乱:“前辈恕罪,晚辈方才做了噩梦,冒犯到您还请见谅。”
林笑棠回道:“无事,还有几处淤积,我帮你疏解开。”
“劳烦前辈了。”
林笑棠感应脉络,阿九仰面躺在她怀里,身子赤裸,没擦干水,晚风一吹来,冷意直往皮里钻。
如此一来,这怀抱倒格外温暖了,把他变成了稚弱的婴儿。
婴儿不用忧虑生死,只会在冷的时候蜷起身子,等待温暖的胸怀敞开。
那只手循着经脉游走,指尖拂过体表,激起细小的战栗。
阿九很久很久之前就丢掉了羞耻心。这战栗完全是由于真气撞开淤塞,皮肉本能地震颤,他控制不住。
指腹擦过肋下的三寸旧伤,他呼吸一滞,猛地绷紧腰腹。
林笑棠当是弄疼了“施逸”,力道放得愈发轻缓,却不知那是昔日利刃划过的疤痕。
而疤痕总是要更敏感一些,她这样放轻动作,反馈到阿九身上,便是如蚁虫爬过的痒,痒得刻骨铭心。
那处早与心脉长在一起了,他自己都不曾这般温柔地摩挲过。
阿九咬紧下唇,才知道痒比疼更难忍受。对于疼痛,受多了就习惯了,可抚摸带来的痒意,却令他感到十足的煎熬。肩上的剑伤也痒了起来,还是连着心。
林笑棠睫羽静垂,指尖在滑腻皮肉上逡巡,全然不知自己摸过多少道伤痕。阿九身上,除了那张脸,没几块好肉。
阿九凝视林笑棠。
拜神也是自下而上地投去目光,他这样看着她,和看一尊神像没什么分别,只不过她有体温,可以供他取暖。
脉络疏导完毕,林笑棠收拢真气,一睁眼,看到幽亮的黑眸,像某些夜行动物。
她正要把人扶起来,却听施逸说:“前辈,我左肩有些难受。”
她以为自己漏了一处,只得凝聚了真气,问道:“在哪?”
阿九捏着手腕,将那只手带到肩膀上,使指尖碰上痒得钻心的剑伤,他忍不住抖颤了一下。
痛感和淤塞严重程度成正比,林笑棠没起疑心,说道:“忍着点,很快就好了。”
阿九点头,感觉手指摁在伤疤上,油然生出一种扭曲的满足感。
林笑棠三下五除二解决完,隔空抓来衣裙给施逸,去砍了些柴火。生起火堆,施逸在旁边坐下,她问道:“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
“你方才是灵气摄入过急,超出了经脉炼化的极限,以致淤积昏厥。下次若再遇到此等灵蕴丰沛之地,要多加留意,欲速则不达,适可而止才好。”
“好。”
阿九泡灵潭昏迷是必然的意外。
无论是在角斗场还是暗幕,分给他的资源微不足道,就像是给一碗饭,刚好能吃饱,只能吃得一干二净,一粒米都不放过。所以他一旦得到什么,就会无底线地索取。
他是最低级的探子,轮不到泡灵潭这等好事,对林笑棠认为的常识一概不知。
林笑棠掠水飞到潭心,将衣物脱在潭心石上,泡进灵潭里,惬意地靠到石头上,规划了一下给施逸的物资。
她大可以一走了之,可转念想到施逸也是女孩,又遭遇了抢劫,还是不太忍心。不过她不打算当面告别,若和施逸挑明,只怕她还会央求同行。
泡完灵潭,林笑棠盘坐到石上调息,再睁眼,只见潭寂无波,风月皆安静。
她看看月亮,心想,坏狗睡得好吗?
返回岸上时,篝火依旧旺盛,里面又添了些新柴火。
林笑棠和施逸对视一眼,径直向前,跳到树上。
潭边的树上了年岁,枝干硬挺,完全能承载身体的重量。她挑了个结实的树枝,抱剑入定。
阿九收回目光,看着火焰,思绪在火中掀腾翻覆。
极夜境本来拥有两域能进入灵寰秘境,仙魔大战时没守住,如今被仙门占据。
他们进秘境是为了夺取虚空髓核,那是灵寰秘境的空间法则凝聚的核心,可从极夜境强行开辟一个通往此秘境的全新通道,打破必须从人界进入的限制。
虽然是被中途抛下的累赘,但若不主动和首领联系,最后还毫发无伤地回暗幕,难免不会被问责。
要是能拿到云岚宗的图卷就好了,等养好伤
就杀了林笑棠夺图卷。
封印经脉的秘术只针对人类修士,封不住魔头的魔元……
天明,晨光晃了下眼皮,林笑棠悠悠转醒,瞧见施逸蜷缩在火堆旁,摸出昨晚准备好的储物袋,掷到她身侧,突然感觉结界被触发。
可惜栖梧没动静了。
那一下仅是试探,很快,只听嗡的一声,结界整个显现,光华乱颤。
林笑棠感到某处出现了裂痕,自高枝上一跃而下。
不等叫喊,施逸已经醒了过来,从地上弹起,惊惧道:“怎么了!”
林笑棠警惕地望向结界之外,将她护在身后,回道:“结界破了——”
话音刚落,只见四道身影从林中窜了出来,三男一女,皆作寻常散修打扮,不过衣服样式是统一的,细看有些眼熟。
为首的是个壮实的青年,见到林笑棠一怔,呲出一口白牙,一脸憨相,收刀举起双手,他身后的人跟着收起武器。
男子笑呵呵道:“原来是道友的防护结界,我以为是镇守此地的结界,无意冒犯、无意冒犯。”
林笑棠死死盯着青年,退后半步,蓄势出剑。
男子把手举得更高了,无辜道:“道友,我们可是把武器收起来了,你再戒备也不用挥剑以对吧?”
林笑棠想到小魔头,对魔族的刻板印象又增加了——爱演。
这魔头打破结界的时候就泄露了一丝魔气,真当她会相信他的鬼话吗?
对面四个魔头气势逼人,她不敢轻举妄动,这才举剑僵持着寻找进攻时机。
林笑棠心想等下动手顾不上施逸,不动声色地掐起诀来,打算解除经脉的禁锢。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青年的目光越过林笑棠,望见她身后的女孩,眉头一跳,激动道:“施逸师妹——”
林笑棠如遭如雷轰顶,来不及细想,也无需回头,护身罡气瞬间催至极致,栖梧带起一泓青光,毫不留情地向后方悍然挥去。
剑锋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锐响。
娇弱不胜衣的“施逸”凌空跃起,再落地时,漆黑魔气吐出了一个瘦削少年,手持盘龙镯化成的银剑,冷漠地目视前方。
第67章 结契
感知到身后气息变化的瞬间, 林笑棠恨得几乎要咬下一颗牙,咯嘣咯嘣全嚼碎了。
又被算计了!
青年目睹阿九现出真身,皱起眉来。
阿九和他对视,淡淡道:“头领, 暴露了。”
话音刚落, 易容术解除, 魔气如旋风般散去,四只体型各异的魔头出现在原地。
林笑棠先发制人。她方才悄然完成通灵术,和树木建立起联系, 此时五指如兰花般舒展。
只听树叶沙沙,四个魔头的双足被凸起的树根缠绕,抽长的枝条低垂, 迅疾刺杀。
她拔腿就跑,忽感脊背发凉, 朝侧后方放出剑气。
阿九挥鞭甩开剑气, 听到首领所在之处传来爆炸声,早就料到那棵树困不住他们。
林笑棠的修为和他不相上下,他打不过首领,她肯定也逃不掉,跑多远都是死路一条。
殊途同归, 用在林笑棠身上正合适。被他所杀, 抑或被首领所杀,最后都是失了性命。
她本来就是要死的。
阿九身轻如燕,瞄准林笑棠的背心处, 估摸着距离,鞭子能甩上去,可手里握的始终是比鞭子短的长剑。
他紧紧跟在林笑棠身后, 只会躲,游刃有余地躲,不是没余力回击,却像个无能为力的跟屁虫。
方才林笑棠将他护在身后,同样留了后背。然而那时的背影和追逐时见到的背影两模两样,前一个看起来很近,后一个看起来很远。
余光中,首领骤然反超,丢来一个质问的眼神。他清楚阿九的身手。
阿九避开目光,眼见三个同僚赶超,从后方包抄林笑棠,不自觉握紧了剑柄。
前路被堵,林笑棠刹住脚步,抬手就是凛冽剑光,精准劈飞袭来的乌光,无意和最外围的小魔头对上目光,对那张脸感到生理性厌恶。
她在他身上栽了整整两次!那一剑就应该捅穿心窝里!不,这白眼狼怎么可能有心!
林笑棠恨恨地瞪了阿九一眼,深吸一口气,沉下心来感知这片区域。
凌虚真人说,小虚空遁符传送到百里之外的安全地方。
可在一个陌生且危险的秘境里,谁也无法保证传送点是否绝对安全,与其赌一个未知的“安全”,不如抓住有利的主场地。
她故意跑来树林深处。此处林木葱郁,木灵根的她有巨大优势,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林笑棠足尖在细枝上一点,身形如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轻飘飘地向后荡开。
裹挟着恶风的骷髅印擦着衣袂落下,砸碎了一侧的数条树枝,连树皮都削去一块。
剑光如水流转,栖梧在林笑棠手中绽开青碧光晕,如春风拂柳,看似柔和,却狠厉地隔开了左侧袭来地淬毒短刺。
同一时刻,刀罡从右侧袭来,腰肢向后一折,险之又险地躲开了。
林笑棠看似在狂风暴雨的合击下辗转腾挪,心神实则有一半沉入了另一种更幽微的感知中。
识海深处,一阵无声的韵律正向周遭树木发出呼唤。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林笑棠听见古松苍老的低语,泥土之下,盘踞的根系在细微地震动着。一丛茂密蕨叶正恐惧着,在凌厉的劲风下瑟瑟发抖,一颗露珠极脆地跌了下来。
大地深处,无数树木根系交织,组成了庞大而沉默的网络。
每一片叶子都是她的眼睛。
首领指诀的微光将起于何处,刀客重踏地面发力时角度的细微偏差,魔女袖中射出的无声无息的毒针的轨迹……
所有信息,都先于对方动作,通过树木呼吸、土地震颤,提前一瞬流入心湖。
因此,林笑棠总是能堪堪避开致命的合计,栖梧也屡次在最刁钻的角度出现,打断对方攻势的连贯性。
她像一尾灵活的泥鳅,四处穿梭,却滑不留手。
林笑棠脑子飞快转着。
这几个魔头配合老练,久守必失,必须要速攻下来。她目光一转,倏然锁定那攻势最急、心性最急的使刀魔头。
阿九攀附在交错的树杈间,静静观察两边的攻势,偶尔抡鞭参与下围剿,存在感低到几乎要被这片树林忽略。
他脑筋又打结了,一会儿想到足以扒掉一层皮的惩戒,一会儿想到从树上丢来的储物袋,一会儿想到了指尖抚过疤痕的痒意。
想来想去,思绪每到某个地方就会自动拐弯——他设想不出林笑棠身亡。
明明昨晚还在构思害命夺图的手段来着。
阿九那时尚能想象出剑是如何捅进林笑棠胸口,拔出来后血又是如何溅出来。
他想着她的死相入睡,然后梦见了她的尸体,于是他钻进怀里,像猫儿一样蜷起来,贴上还在流血的心口,数着自己的心跳,感觉四周安静极了,慢慢地,连自己的心跳声也听不见了。
就像和林笑棠一起死去了一样。
这当然是不可能发生的。
他在乎自己的命胜过这世上的一切。既然杀了她才能活下去,怎么会下不去手?
怎么会……下不去手。
迷离的异瞳颤动了一下,阿九双目聚焦,只见林笑棠为了格挡首领的骷髅印,身形滞了一瞬,退后半步,竟将左腹暴露出来。
那刀客无时无刻不在寻找破绽,见状眼中厉色一闪,狞笑一声,全身魔气灌入长刀,刀身带着劈山断岳的威势,直斩林笑棠腰腹。
躲不开!
阿九的脑袋被这个判断塞满,在那个瞬间听到一阵令人心悸的嗡鸣。
那之后发生的一切像断了线的珠子,劈里啪啦地掉下去,听到弹跳声时,银鞭已经卷上了刀刃。
一击出手,阿九心脏狂跳,像是要挣脱胸腔。他仿佛听到了野狗在狂吠,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疯狂回荡:“完了。”
魔女等人难以置信地向阿九投去目光。
林笑棠才不管魔族内讧,她本来就是故意卖破绽奇袭的。
趁刀客愣神,她反手划开喉咙、捅穿心口、刺穿丹
田。一气呵成。
“你个狗杂种!”
首领气急败坏,他万万想不到阿九竟敢临阵反水。这个低贱如狗的杂种怎么敢的!
盛怒之下,悬浮的骷髅印黑光大盛,凄厉的鬼啸刺人耳膜,携着万钧之力,轰向六神无主的小叛徒。
阿九脸色惨白如纸,骷髅印未至,恐怖的威压近乎将他连肉带骨地碾碎。强烈的求生欲使他向后急退,下意识奔向林笑棠的方向。
树枝疯长,却拦不住逃亡的小魔头。
又来祸水东引这一套!
林笑棠恨得牙痒痒,毫不掩饰眼底的厌弃,被骗两次的怒火瞬间高涨。
“滚!”
林笑棠清叱一声,反手就是一剑,快如闪电,杀心昭然若揭。
阿九瞳孔骤缩,没想过林笑棠会动手,正要躲闪,惊觉脚被藤蔓缠住了,眼见剑尖急速放大,急忙举剑阻挡。
这一剑又快又狠。
阿九心神被暴怒的首领吓掉大半,出手无力,手臂都是软的。
栖梧剑身一斜,当的一声轻响,剑锋偏移,刺中了肩胛。
就在这时,变故再生!
两人身旁的空间如被打碎的琉璃,寸寸碎裂,一道混乱的吞噬之力猛地从中爆发出来。
巨大的骷髅印首当其中,转眼间就被裂痕吞噬,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首领的怒吼戛然而止,化为惊骇的倒吸气,一蹦三尺远。
林笑棠泄愤的一剑尚未刺实,便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拢住全身,剑势瞬间溃散。她和阿九一同跌入深不见底的紫黑色裂痕。
最后映入两人眼中的,是首领那张因惊愕而扭曲的脸,以及迅速拉远、最终被黑暗彻底覆盖的丛林景象……
空间被强行撕扯得眩晕尚未消退,林笑棠便闻到了窒息的气味,像是强酸发酵,还有闷了许久的血气,一股脑灌入肺里,令人忍不住犯恶心。
林笑棠重重摔在开裂的黑岩上,喉口一甜,还没稳住身体,只听耳边炸开一声狂暴的嘶吼。
林笑棠抬头看了眼,心蹦到嗓子眼。
天空赤红扭曲,看不见太阳,却是亮的。暗红岩浆湖气泡翻滚,热浪灼人。
正前方不足十丈处,盘踞着一个奇形怪状的怪物,体型庞大如牛,身体覆盖着骨甲,像蜥蜴,却长着三颗狰狞头颅。
这怪物被林笑棠的突然出现所激怒,六只浑浊的黄色竖瞳牢牢锁定不速之客,中间的头颅猛地张开巨口,只见喉咙深处有炽热的红光亮起,喷出一大口岩浆火柱!
林笑棠向侧前方扑出,感觉后背犹如被火燎过。那道火柱擦着她轰击在方才的落脚点,刹那间将地面融化成一个翻滚着气泡的小坑。
她回头瞄了眼,看到了恨之入骨的小魔头。
阿九就坠落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摔得似乎比她狠,起身都费劲。
粗重的鼻息传入耳中,林笑棠无暇关注小魔头,见第二颗头颅在酝酿,剑气直刺那颗头的眼睛,试图干扰攻击。
几乎在同一瞬间,阿九强忍剧痛,指尖弹出魔元,射向前肢与腹部连接处那看似柔软的褶皱。
“噗嗤!”
青芒黑线同时命中。
怪物吃痛,三颗头颅癫狂摆动,原本协调的攻击陷入了紊乱。
林笑棠和阿九从降落后就没对过眼,各自凭借战斗本能和怪物周旋,一个疾退闪避横扫而来的巨尾,一个狼狈翻滚躲开踩踏而下的利爪。
攻击、闪避、再攻击……
在突如其来的生死危机前,欺骗、愤怒、隔阂被强行压下。
两人未出一言,攻击却兼顾彼此,狼狈而生疏地配合着。
终于,死亡下了判决,降临到怪物身上。
阿九抽出银剑,甩掉剑上的血,撤手向边上一挡。
双剑交击,他转眼对上怒火中烧的双眸,咽下上涌的腥甜,淡淡道:“现在不能杀。”
漫长的战斗让他找回了理智。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活一天算一天,怕死也无济于事。
不过要先过了林笑棠这一关。他内伤未愈,又没多少物资,此处诡谲多变,和她联手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林笑棠冷笑道:“我留着你背刺吗?”
阿九回道:“你自己走不出这里。”
林笑棠盯着小魔头。她现在巴不得将他一剑捅死,可他说的的确是实话。此地属火,克制木灵根,她和怪物打斗时力不从心。
阿九等了会儿,见她不松口,又道:“结血契。”
血契在修仙界是一种极为苛刻的约束方式,能强制约束双方行为。
一旦立下,两人中有任何一方若心生歹意,出手加害另一方,必遭契约反噬,神魂俱伤。
林笑棠对血契的了解仅限于此,觉得有点靠谱,又疑心小魔头会留一手,思量再三,坚决道:“不结。”
意料之中的拒绝,阿九再次让步:“单向,我的命给你。”
林笑棠蹙眉:“你会那么好心?”
阿九反问道:“有得选吗?”
林笑棠问道:“你就不怕我把你杀了?”
第68章 结骨
阿九不作声, 彻底放开心神防御,从指尖逼出一枚蕴含着精纯魔元的血珠。
血珠悬浮在指尖上,缓缓旋转。
他声音依旧淡淡的:“以此契为证。我生出半分恶念,或者有任何加害之举, 魔元即刻反噬, 神魂遭受灼烧。”
“而此契, 对你无约束。”
说着,那滴血离开指尖,悬停在林笑棠面前。
林笑棠看了许久, 分出一缕神识,小心的探入血珠中。
瞬间,一种奇异无比的连接感建立了。
就像握住一把无形的钥匙, 对方的生死就系在这把钥匙身上。她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对方此时有多虚弱。
这种绝对的掌控感,稍微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血珠光芒一闪, 没入掌心, 形成一个浅淡的、如荆棘缠绕的暗红印记,随后隐没不见。
林笑棠合拢手掌,再度看向阿九,眼神冰冷不减,但少了几分锐利的杀意。她确认道:“当真对我毫无约束?”
“当真。”
林笑棠扬起手, 一巴掌扇了下去。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
阿九脸偏向一边, 丧失了嗅觉和听觉,有些愣怔,很快感到半边脸颊疼得发烫, 抬手摸了摸。
修习的易容术建立在原相貌的基础上。
阿九虽是贱胚子,却面容姣好,可扮绝色美人。
暗幕的主人因此治好他脸上的伤痕, 规定惩戒时要避开脸。
他知道自己这张脸有价值,打架时有意护着,宁愿多挨几刀也不希望脸开个口子。
原来挨巴掌这么疼,都快忘了。
阿九收起盘龙镯,捂住半边脸,迎上冷漠的眼神,说道:“脸,不可以,其他地方随便。”
林笑棠神情复杂,仍举剑对着阿九,下一瞬,却见他自己往剑尖上撞,急忙把剑一撤,说道:“你疯了!”
阿九问道:“消气了吗?”
林笑棠没好气道:“没有!”
阿九再次朝着剑撞去。
林笑棠惊骇,仓促地挽了个剑花,让剑尖指地,同时向后退了一小步。
阿九又问:“消气了吗?”
“你!”
阿九逼近:“消气了吗?”
眼见小魔头凑近,林笑棠手腕一压,用剑柄点在肩井穴,看到阿九脚步一顿,喘了口粗气,觉得小魔头像个追着人改差评的人机。
她冷冷道:“用不着拿苦肉计博同情。我不会原谅你的,出去就把你杀了!”
阿九点头:“好。”
他吃准林笑棠不会伤他,故意撞剑,为的是换来一点基础信任。
林笑棠无言,向后退了几
步,归剑入鞘,厌烦地转到一边。立在岩浆边上,脸被照得赤红,热浪和心火一激,她出了一身汗。
“林笑棠。”
“干嘛!”
“去哪?”
“不知道。”
“去那边。”
阿九随手指了个方向,林笑棠睨了一眼,回道:“不去!”
“你要睡岩浆?”
“你这魔头怎么这么聒噪!”
“我受伤了,要休整。”
“你是死是活管我什么事?”
“我们结契了。”
“结契就结契,又不是卖给我了!”
“命给你了。”
语气太平淡了,甚至有种颐指气使的感觉。
林笑棠无语地笑了,感觉小魔头缺根筋。她擦去额头的汗,慢慢吐出一口气,反复念叨,不要和神经病一般见识。
“林笑棠——”
“再多嘴就把你舌头割了。”
“……”
阿九用手背碰了下滚烫的脸颊。
岩浆在咕噜冒泡,他看着泡泡炸开,恍惚间听到轰然巨响,那是未来命运崩溃的哀鸣,夹杂着野狗的叫声。
稍一回想,他就后悔了,悔得彻彻底底、明明白白。
为什么要帮林笑棠拦那一刀?
阿九无法理解前不久的做法。太蠢了,公然叛变,还是帮着仙门脱险,这个行为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他骨子里流淌着魔的血,除了极夜境还能去哪?
人界和仙门有他的容身地吗?他得罪了首领,即使活着离开秘境,回去也会被暗幕除名。
他为何要挡那一刀?林笑棠死了与他何干?
如果重来一次,他绝不会出手相救。
绝对不会。
林笑棠选定一个方向,一扭头,看到小魔头面色惨白,只有巴掌印是红的,脸见肿了。
刚打完那阵掌心是疼的,她清楚自己打得有多重,心道,活、该。
他穿着黑衣,打眼一看见不到血,瞧不出那一剑捅得有多深。
她问道:“储物袋拿了吗?”
阿九抬眼看去,心念沉在“死定了”的恐慌里,看起来木楞楞的,实则是心如死灰的绝望。
林笑棠心累地叹口气,从储物袋里摸出止血丹,说道:“止血丹,赶紧吃了上路。”她虽不待见小魔头,但探索秘境少不了打架,他行动不便会拖后腿。
阿九看看林笑棠,捻起止血丹,放进嘴里,尝到一点甜。因这点甜,沉到胃里的心浮了起来,没那么难受了。
林笑棠转身就走,阿九跟在后面,像个小尾巴。
走出没多远,她猛地驻足,手往身边一指,说道:“别在后面,到旁边来。”实在是不放心把后背交给小魔头。他连自己人都能背叛,背叛她还不是瞬息之间?
阿九上前,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若要给这片区域命名,林笑棠觉得,冠炼狱二字最为贴切。
将灭未灭的炭火盆倒扣过来,便是头上的天空。云被烧成沉闷的暗红,淡薄如烟,飞鸟销声匿迹。
大地烤得干裂,焦炭一般的岩层踩起来是软的,其下涌动着粘稠的岩浆,时不时掀起一股热浪,将空气喷得扭曲变形。
嶙峋怪石耸立着,怪物随处可见,或是披着厚重骨甲,或是流淌着熔岩般的血液,到处都是扭曲蠕动的阴影。
一人一魔走一路杀一路,话不说一句,配合倒是愈发默契,砍出了一个洞穴。
林笑棠布置好驱兽符,扭头看到小魔头衣服脱了大半,感觉眼睛被蛰了下,叫道:“脱衣服做什么!”
阿九仰头解释道:“处理伤口。”
林笑棠提了口气,恍然想到小魔头挨了自己一剑。
阿九出招迅疾,动作甚至比她要快,也没喊过疼,她打了大半天架,都忘了这回事。
她抿了下唇,走到里边,背靠岩壁坐下,举起水囊喝水。一线清凉入喉,思绪一拐,不知怎得绕到了祂身上。
栖梧一直很安静。
祂不在这片区域,算好事。
这里太热了,坏狗来的话估计受不了,最好后面也不要来。
“唔。”
呻吟声突起。
林笑棠若无其事地塞上瓶塞,把脸转到里侧,过了会儿,又听到隐忍的吃痛声,她合上眼,用手捂着耳朵,默念清心诀。
“林笑棠。”
“……”
“林笑棠。”
“……说。”
“肋骨,接歪了。”
林笑棠睁眼,肋骨断了还能忍一路?她不相信,觉得小魔头在耍花招,坐直身子看了过去,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小魔头上身赤裸,骨头外好似只有一张皮,肌肤上拓着骨骼的形状。胸腔之下,断骨把肌肤顶起一块,像是要扎破了。
阿九冷汗淋漓。他摔下来的时候就知道骨头歪了,又被怪物伤了几次,断骨错位得厉害,自己试着接了下,没对上,疼倒是能忍,只是对不上愈合不了,后续有些麻烦。
他请求道:“帮我接一下。”
小魔头再有心机也不至于对自己这么狠。
林笑棠思量再三,还是去到了小魔头身边,先点了穴,让他动弹不得,然后才上手接骨。
目光下移,入眼的是数不清的疤痕,像爬满大小各异的虫子,脖子以下没一块好肉。她怔了下,无言地摸上断骨,找准骨位一推,看了看皮肉外翻的新伤。
要是小魔头失血过多,就少一个战力……
权衡完利弊,林笑棠着手处理外伤。
她心里憋着气,下手没轻没重,就想让小魔头不痛快。然而他一声不吭,连眉都没皱过,只是呼吸会乱。
她觉得无趣,后来也没下过重手,包扎完,解了穴,返回洞穴深处。
阿九低头看看缠好的绷带,小心地穿上衣服,仍觉得林笑棠是菩萨。
若是在暗幕,他算计了两次,凌迟处死都算轻的。可她不仅接了断骨,还把伤口包好了。
太好心了。
他突然想,这么好心的一个人会收留他吗?如果把过往告诉林笑棠,她会不会可怜他,带他回仙门?
不过,人界不是有句话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可能认为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阿九望向洞外,思考未来,有些迷茫,不经意想起丢来的储物袋。他当时抓得急,还没来得及看里面有什么。
一翻,才发现她对“施逸”大方得很,丹药、符箓、干粮,应有尽有。
阿九又后悔了,不该结血契的。他叹了口气,转着写有止血丹的瓶子,听到绵长的呼吸声,回头看了看。
只见林笑棠在身外搭了层结界,大半边身子对着内侧。
阿九死眼儿盯着她的背影,瞧见从肩膀探出来的剑柄,莫名嫉恨起她的佩剑。
他藏起储物袋,合上沉重的眼皮,期望能在梦中取而代之。
这晚,林笑棠做了个噩梦。梦里祂掉进岩浆里,再出来变成了流着熔岩的烈焰泥巴,说话往外喷岩浆。
她吓醒了,问系统时间尚早,喝了口水压惊。
睡意刚起,却听到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警告!攻略对象目前丧失生命体征,黑液已结束寄生关系,当前下落不明。】
林笑棠惊坐起,这下再也睡不着了。
第69章 煞刀门
糟透了。
师妹丢了, 身体也没有了。
天光明耀,湖面如镜,映出祂此时的模样——一坨不规则的黑液。
进灵寰秘境是祂做的最错误的决定。
穿过通道的一瞬,祂感知到秘境磁场异变, 释放本体攀附在那一片空间, 探出部分捞师妹。然而为时已晚, 师妹进去了。
落地是一片高原,天空苍茫,一望无际。凤鸣感应不到师妹。
在那片无人之境, 祂无所顾忌地放出本体,杀尽挡路的生物,翻了个底朝天, 哪里都找不到师妹。
第二次空间乱流爆发。
睁眼看到一片荒芜之海,巨浪翻滚, 遮天蔽日。凤鸣还是没反应。
将整片海游走了一通后, 祂眺望海天交界处,觉得月亮像师妹的脸庞,看了整整一夜。
第三次空间乱流爆发。
久违的寒意席卷全身,白雪皑皑,极光漫天。凤鸣依旧沉默。
除了漫无目的的寻找, 祂做不了任何事, 只能麻木地迎着风雪行走,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师妹。
师妹会在这里吗?这里这么冷,人类受不了, 师妹会冻坏的,还是不要来了……
突然间,凤鸣轻微地震了下。
师妹!
祂奔向红线的另一端, 来到满是妖兽的峡谷,感觉师妹越来越近,疯狂屠杀妖兽,朝出口移动,激动到不能自已。
眼看要出峡谷,空间乱流又一次爆发了。
一转眼来到了地底洞穴,不见日光,阴暗潮湿。凤鸣再度沉寂。
理智失控,本体瞬间炸开,吞没了周围的活物。
祂沾了一身雪,持着血淋淋的剑,阴沉得像从地狱十八层杀出来的杀生仙。
师妹会不会染上风寒?能找到东西吃吗?遇到妖兽打不过怎么办?雪那么厚,它走不动,又没什么重量,会不会被风吹走?
师妹师妹师妹师妹师妹……
手遮住眼睛,看到的是在雪中艰难跋涉的师妹。
颓丧了一段时日,祂一口气打穿地道,主动寻找空间裂缝,希望重返雪原。
终于遇上空间乱流。
和冰天雪地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炽热火海徐徐铺展。
热浪似要烤干体内的所有水分,情潮猛烈地爆发出来,祂大多数时候都处在混沌状态。
时刻发情的滋味并不好受。
用人类的视角来看,就像是盛夏闷在密不透风的房间,身体在中暑,意识在漂浮,仅能略微地感知周遭。
那里不能御剑飞行,祂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了那片火海,缓过来时已经身在深谷密林之中。
这片区域和火海相邻,却截然不同,群山层叠,翠嶂如涌,雾气缠绵不散。
祂昏昏沉沉地穿行于一片幽邃谷底,感觉地踩起来是软的。
突然,前方不远处,一座覆盖着墨绿苔藓地“山丘”猛地蠕动起来。无数粗壮如成人臂膀、暗红与漆黑相间的节肢破开土层,掀起漫天碎叶与泥块。
紧接着,一个狰狞头颅昂然而起,口器开合间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复眼顿时锁定了渺小的人影。
虫!
虫!!
虫!!!
呼吸急促,四肢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祂遭受了比溺水还要恐怖的窒息,感觉见到了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无助地看着巨型蜈蚣接近。
极端的生理恐惧激发了自我保护机制。
在无意识的状态下,祂解除浅度寄生,脱离云清漓的身体,飞快逃走了。祂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遇到路就跑,天地不醒,混混沌沌。
直到此时,站在湖畔和自己的倒影对望,溃散的理智慢慢恢复,祂方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虫吃掉了云清漓的身体,祂不再是师妹的师兄了。
湖面平静,心也如止水,仅有些许恐慌的微涟,并不妨碍理性的复苏。
因丢失身体产生的恐慌被理性判定为无效进程,动荡的情绪转换为亟待解决的问题,祂开始冷静地计算起当下的情况。
云清漓身体损毁。
师妹独自在秘境,处境未知,要尽快找到它。
需要一具临时躯壳伪装,才能有效行动,最好是人类的。
东南方有群鸟惊飞,祂在空气中捕捉到人类的气息,刹那间,形似眼眶的凹陷中央闪现出红点。
火海的边缘出现了太阳,黄昏降临在遥远的荒原上,旁观着一场激励的战斗。
只见莹绿眼珠被尖刀戳破,银鞭甩出一道森森寒光,在怪物腿上缠了三道,限制住它的行动。
林笑棠从另一侧突袭,瞅准骨甲间的软肉,一剑刺穿,改用双手抓剑,使劲向下捅去。
怪物受到剧痛的刺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整个身躯似人立而起,疯狂地颠挪甩动,引得大地微震。
林笑棠本就疲惫,根本没力气攀附,直接被甩飞出去。
阿九见状松开银鞭,挥手一放,鞭子环上林笑棠的腰,猛地绷直,巨大的冲击力同时传了过来。
阿九也没什么力气,被拽了个趔趄,失去平衡,向前扑跌。
一人一魔狼狈地摔在相距不远的地方。林笑棠手臂着地滑行出去;阿九因惯性翻滚了两圈,扯到各处的伤口,脸抽动了一下。
剑身上抹了毒药。怪物蹦跶了片刻,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不止。
还在挣扎着起身的林笑棠神色一松,索性瘫坐在地上,倒出一把丹药扔进嘴里。
时空管理局提供了祂最后一次出现的坐标。她喊醒小魔头赶路,中途没怎么歇息过,不然也不至于力竭被怪物甩飞。
【督察,还没找到祂吗?】
【宿主的当务之急是取回云清漓的身体,不要分心考虑其他事情。】
冷漠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林笑棠蹙眉,眼底涌现出不悦的情绪。
事发后,时空管理局高度重视,派督察取代系统,敦促林笑棠取回身体。
经过调查,将祂吓出本体的巨虫名为山甲龙,是山一样大的巨型蜈蚣,破坏力惊人,领地意识极强,动两下就地崩山摧,唯有一点可取之处——吃素。
山甲龙被仙骨吸引,将云清漓的身体带回巢穴,并未破坏,反倒爱不释手。
好感度系统当前是瘫痪的。
时空管理局扬言只有取回身体才能继续攻略,否则直接宣告任务失败。
他们只告诉她身体在哪,却绝口不提祂的位置,说任务有优先级,仙骨为重,祂次之,不过目前是安全的。
她拿回身体后才能知道祂在哪。
林笑棠对此感到不满,感觉时空管理局眼里只有仙骨,无所谓谁继承了仙骨。可她在乎的是祂。
【请宿主不要产生多余的感情,专心调息恢复体力。】
林笑棠听着一股无名火,却又无可奈何,咬咬牙,扭头看向小魔头,感觉他都顺眼了不少。
只见他捂着侧肋,手背蹭过嘴,身前有一滩血。她一边走过去,一边问道:“错位了?”
阿九垂下手,回道:“内伤。”
林笑棠把手一摊。
阿九抓起丹药,送进嘴里,问道:“往哪儿走?”
林笑棠似乎遇到了不得了的急事,一整天都愁眉不展。他依附林笑棠,凡事随她心意,赶路自然要负伤奉陪。
林笑棠回道:“先休息。”累垮了别说找狗,有没有命过秘境都要另说。
阿九脸色奇差。
林笑棠抓起他的手腕,感觉脉搏汩汩地涨了下,看了他一眼,垂眸凭脉。
魔族和凡人经脉相异,他的经脉却是凡人。莫非是为了易容用某种法子改造了脉络?
不过内伤这么重还能一声不吭,小魔头对自己可真狠。
她又掏出两粒高阶丹药,沉默地递过去,打量这一带的环境。
火海到这里有了起伏,焦黑岩层与湿润黑泥犬牙交错,犹如两道浪潮相互侵蚀。
左侧岩缝残留着暗红余烬,右侧的湿土却攀爬着形态各异的毒蕈与藤蔓。
像两片区域的过渡地带。
祂就消失在山的那一边。
清冷孤月高悬空中,一人一魔再度启程。
林笑棠恢复一些真气,御剑掠过过渡带。盘龙镯属于低阶法器,不能凌空飞行,只得让小魔头蹭飞剑。
阿九盘腿坐在前面,想起还是施逸那时候。要是变回施逸的样子,林笑棠看他会顺眼一些吗?她好像更喜欢雨月那张脸。他轻轻抚摸肿胀的脸颊,还是好疼。
林笑棠并未飞得很高,贴着连绵的翠色山峦,慢慢划开湿重的云雾,极目向下凝视,期望能从夜色中辨出不寻常的黑。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幽谷,猿啼鸟鸣清晰可闻,似乎一派生机盎然,不过兽吼密集焦躁。她本就心情不佳,听着觉得烦。
突然间,大地传来一种沉闷的震响,如同无数闷雷滚过。
阿九定睛看了片刻,噌的一下站起来,抓紧银鞭,提醒道:“兽潮!”
话音刚落,只见烟尘冲天而起,如同决堤的洪流!
无数妖兽汇成一股绝望而狂暴的浪潮,朝着低行的飞剑奔涌而来。它们互相践踏着,眼中只有纯粹的疯狂和恐惧,仿佛身后
有更可怕的东西在驱赶它们。
林笑棠脸色乍变,催动剑诀,意欲从侧上方绕开这股洪流。可就在她转向的瞬间,月亮骤然被黑影蚕食,天顿时暗了下来。
飞禽同样被某种恐惧驱赶,聚成乌泱泱的黑云,以惊人的气势逼了过来,将护罩撞得涟漪阵阵,血像雨一样流下。
阿九横扫银鞭开路,林笑棠目光急扫,右侧的一座陡峭山峰山腰处有一个洞口。她要操控飞剑,腾不出手,指挥道:“朝东边打。”
银鞭舞舞生风,鲜血和羽毛纷纷坠落,开出一条小缝。
林笑棠一头扎进去,正欲奋力突围,却被堵住了去路。前方正是兽潮最密集的地方。她勉强维持护罩,急出一脑门的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把黑色长刀冲天而起,像巨剑术一类的法术,却无绚烂的光华,凝练到似有实体。
可哪有人能操控那么长的一把刀?
长刀过处,空气爆鸣不绝,密集的兽潮就如热刀切雪,瞬间被清出一道长达百丈、宽约数尺的短暂真空地带,直接斩出了一轮明月。
血肉残肢哗啦啦落下,两侧妖兽被杀意所慑,刹那间僵直了。
林笑棠瞳孔一缩,虽不知是谁出手,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她催动剑诀,沿着用杀出的通道疾射而过,余光瞥见刀在收回,朝出刀的地方看了眼。
月光淋了那人一身。
只见一顶异常宽大的玄色箬笠,边缘包着一圈冷冽的银色金属,闪烁着森森寒光。
那人在岩石上举头仰望,一袭浓墨般的夜行衣,仿佛并非一个人,而是一道脱胎于夜色的、没有感情的剪影。
煞刀门的人?!
林笑棠心下骇然,头也不回地钻进山洞。
洞口不大,入口处有几块天然形成的巨石屏障。
一入洞穴,阿九入内检查,林笑棠在外布下结界。
兽潮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她长舒一口气,正要进去歇息,却见兽潮豁开一条口子,是箬笠切开的。
煞刀门的人来到结界外,罩面上是一片阴影,不见双目。
“让我进去。”
第70章 煞刀门(二)
字和字粘连在一起, 像透过一层水传来,带着湿润、荡漾的回音,光听声音就异于常人。
林笑棠忌惮黑衣人的实力,摆出防御的架势, 端着结印的手势, 满脸警惕地后退。
阿九踏步上前, 银鞭拖在地上,随时准备进攻。
煞刀门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简直是修仙界的土匪窝,在极夜境也是出了名的。
而且此人修为高深莫测,竟能在兽潮中自如穿梭, 恐怖如斯。
僵持着,箬笠动了, 阿九看不见黑衣人的眼睛, 却感觉他在打量他。
霎时间,寒意从脚底贯穿脊柱,鞭子摆动了一下,投射出主人的不安。
这人怀有杀心!
林笑棠也感到了可怕的杀意,又退了一步, 屏住呼吸, 预备着掏小虚空遁符,带小魔头一起逃跑。
她对阿九的好感依旧为负,可身边的帮手就这么一个, 还要山甲龙的巢穴去捞仙骨,只能凑合用了。
顾忌兽潮,林笑棠正估计着瞬移距离, 却听黑衣人说道:“它是魔。”
罩面之上,漆黑一片,眼睛的位置要深邃一些,对视的时候似乎亮了下,目光中并无令人胆寒的杀意。
林笑棠愣怔,他是在提醒她吗?她回道:“我知道。”
黑衣人有一会儿没出声,静静注视着她,犹如一座山投来了目光,身高目测有两米,看着就很有压迫感。
他伫立在结界外,一动也不动,又重复了一遍:“让我进去,外面有兽潮。”
似乎是错觉,声音轻柔了几分,字掉到地上就是一个水渍。
林笑棠不敢掉以轻心,看到黑衣人抬手,心扑通狂跳,举起剑来蓄势,另一只手去摸小虚空遁符。
然而黑衣人只是把手放到结界上,什么冒犯的举动也没做。
那只手缠满绷带,不露寸肤。
他平和道:“我能打破结界,但不想那么做。让我进去好吗?”
这倒是实话。
那把长刀都能斩开兽潮了,没道理破不了情急之下布下的简易结界。而且她本来通过不了兽潮,若不是黑衣人出手,此时很可能还在外面突围。
林笑棠思量了一圈,给小魔头传音:“再后退三步。”
隔开足够的反应距离后,她掐诀撤掉结界,放进了门口的杀神。
黑衣人走了三步,突然问道:“这个距离会让你害怕吗?”
林笑棠心想,这人还怪有礼貌的,回道:“不会。”
黑衣人应道:“那我就在这里了。”说完便往地上一坐。
林笑棠看看他,闭合结界,转身向里面走去,和阿九占据了洞穴最深处,感觉黑衣人一直在盯着她。
她被看得心里发毛,指使阿九道:“坐外边。”
没一会儿,阿九握紧长剑,背肌像拉满的弓,紧张道:“他,有杀心。”
林笑棠探头瞄了眼,感觉黑衣人怨气颇重的样子,惊得缩了回来,不解道:“他没必要杀我们。”
不能光明正大地说,于是一人一魔当面传音。
“图卷。”
“他直接抢就是了。”
“劫色。”
“!”
林笑棠睁大眼睛。黑衣人的确对她关注过多,可这个推论无凭无据,因此将他赶走也不合适。主要是打不过他。
阿九说道:“色诱杀他。”
林笑棠白了他一眼:“你去。”
阿九淡淡道:“他想杀我……饿了。”冷不丁把手一伸,作讨饭状,莫名其妙的转折。
林笑棠无语地递去一个烤馍。
“道友。”
林笑棠呼吸一紧,转过头,只见黑衣人不动如山,眼巴巴地看着她,有些腼腆:“我身上没干粮,能讨口饭吃吗?”
她隔空送了个烤馍。
黑衣人接过,默默啃起来,没再向里边望了。
林笑棠疑心黑衣人之前是饿着了,才“眼冒青光”地看她。
不过他吃饭时也不摘罩面,扫了好几眼都未能一睹真容,烤馍倒肉眼可见的少了。
黑衣人就那样慢悠悠地吃完了烤馍,然后对着洞口发呆,像是在关注兽潮的态势。
林笑棠打消疑虑,转而翻看起商城道具。
山甲龙畏光,巢穴在漆黑的地底,偶尔会到地面换气。
商城有个标价20点功德值的超能闪光弹,看简介说威力堪比直视太阳,购买送护目镜。
【护目镜能送两个吗?】
【随要随给。】
林笑棠购入闪光弹,阅读使用说明,刚看两行,又听黑衣人请求道:“道友,可以借个火吗?夜里山风太凉——阿嚏。”
她犯了难,烤木仅此一根,无法切割,答应了就只能让他近身,可若不答应会不会乱来?
林笑棠想试探下黑衣人的配合度,回道:“抱歉。”
黑衣人不作声了,由此开始隔三岔五地打喷嚏。
阿九疑窦丛生,觉得黑衣人在卖惨,但想不通这么做的缘由。弱者才用卖惨,强者都是强取,他为何不来抢烤木?
林笑棠听着一个接一个的喷嚏,没心思看说明了,怀着另一层想法。
黑衣人从一开始就在示好,摆明了不想和他们起冲突,可如果借火不成,会不会产生撕破脸的念头?她和小魔头联手也打不过他,若真近身了也拦不住。
林笑棠犹豫许久,对洞口喊道:“一起烤火吧。”
一人一魔起身挪地,坐到黑衣人的对面,出于戒备,挨得比方才还近。
缠着绷带的手握拳,放在膝盖上,胸膛将前襟绷得如鼓面一般。
黑衣人气息一沉,好奇道:“道友为何要与魔为伍?”
林笑棠懒得对陌生人解释太多,敷衍道:“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他帮了我。”
“我方才也帮了道友,道友会与我为伍吗?”
“这……”
“我与魔有何分别?还是说不如这魔头?”
“自然不是。我实话实说吧,这魔头有把柄在我手里,不得不听命于我。”
“可它到底是个魔头,留在身边后患无穷!”
话题拐进死胡同里,林笑棠暗自叫苦,黑衣人言辞激烈,或许曾和魔族有某种渊源,还是不可调和的,但她也不能把阿九拱手让出去。
沉默半晌,黑衣人垂下头,箬笠也低下去,语气变得柔和:“抱歉,我无意冒犯。”
林笑棠估计小魔头碍黑衣人的眼,担心时间长了起冲突,指了下角落,对阿九道:“你去那边。”
小魔头走远后,低气压果然消失了,搭在膝盖上的手顿时放松。
片刻后,黑衣人挑起话头:“道友遇到过空间裂缝吗?”
“遇到过。”
“我也遇到过几次,有次传送到雪原,差点冻死在那里。”
“何时去的?”
“第三天。”
“你有见过和我穿一样衣服的青年吗?”
“……见过,祂跑得很快,像是要急着见谁。”
林笑棠一怔,想起坏狗的承诺,她就知道祂会跑着来找祂。
“是你。”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林笑棠点头,大方承认:“祂是我师兄。”
“你师兄一定很想你。”
林笑棠莞尔一笑,笃定道:“我知道。”
火苗窜动,映在岩壁的影子双双变形,边缘模糊地融合到一起,短暂交错了一瞬。
黑衣人比预料中更有分寸感。
林笑棠聊得舒心,对他有所改观,却没彻底放下戒心,和阿九商量轮流守夜,主要提防黑衣人下手。
洞外妖兽肆虐,间或有飞鸟撞上结界,啪的一响,淌下一线血。
林笑棠看着看着,眼皮直打架。她昨晚没休息好,又赶了一天的路,意识很快变得模糊,进入了半梦半醒的入神状态。
阿九若有所感,一转眼,看到林笑棠披着外裳,脸被领子簇拥着,花骨朵似的,瞧着比醒时好相处。
心本来有点乱的,可看久了却沉下来了,带来死亡的野狗也不叫了,耳边只有浅浅的呼吸声,像低声哼唱的安眠曲。
阿九调整呼吸,放慢到和她呼吸频率一致,莫名得出些趣味,看向角落里的黑衣人。黑衣人的到来让林笑棠和他变成了“自己人”,他们从未如今日这般亲密。要是他能多待一段时间就好了。
黑衣人若是听到阿九的期望,大抵会发出不屑的嗤笑。
多待一段时间?
错了,永不分离才对!
阴影在火光中蠕动着,像游走在影子中的蛇,悄然靠近昏睡的少女,从脏兮兮的靴子蜿蜒而上,勾住耷拉的小指,缓慢地流入指缝。
核心不会跳动,祂却在这一瞬感到了类似心脏的搏动,体表泛起波纹,每根神经都被搅动,身体抑制不住地战栗起来,欢愉的海啸爆发了。
师妹、师妹,我的师妹啊——
祂亲了亲熟睡的小脸,将掉下来的碎发拨到一边,又在脸颊上亲了一口,意犹未尽。
说是亲吻,其实只是本体温柔地蹭了过去。
现在的祂徒有人形,却没有嘴唇,也没有人类的身体。
衣服的原主本是下一个寄生体,可惜发现时身体破烂不堪,不符合浅度寄生的条件。
祂从储物袋里找到一套新衣服,发现包裹严实,突发奇想凝成人形,把本体藏进了衣服里,因此灵力全无。
劈兽潮的那把刀是本体凝出来的。
师妹果然没发觉,一直对祂很警惕。祂倒没有因此难过,警惕性高才不会被吃掉,不过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了。
祂有信心让师妹重新喜欢上自己。
念咒似的喃喃着师妹,祂继续延展本体,环住小小的身躯,隔着很远拥抱了师妹,再也不想和它分开了。
林笑棠略微地感觉到熟悉的触觉,手猛地抓紧了,唤道:“师兄……”
祂听得真真切切,在心底应了声,师兄在呢。
紧接着,林笑棠又道:“是云清漓……”
祂呼吸停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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