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的手越抓越紧。
山里的夜的确冷。
祂迟钝地感到了寒意。可能是先前坐在洞口吹了风, 寒意自内而外散发,像结冰了一样。
师妹第一次叫这个名字,前所未有的陌生,感觉在叫另一个人类, 而不是自己。
人类重视名字, 以此来指代不同的个体, 是为应对复杂关系形成的认知捷径。
祂本身是没有名字的,如果非要起一个,那一定是“师兄”, 再具体一点就是“林笑棠的师兄”,这样就变成独一无二的了,不会产生任何的混淆。
然而“师兄”对师妹而言只是一个代称。
“师兄”有名字, 叫“云清漓”。
那个瞬间,祂突然意识到, 师妹对祂说的每一句话, 做过的每一件事,其实都不是对祂。
“师兄”这个称呼太有迷惑性了,听久了当成自己的名字,可是师妹自始至终都在透过祂看“云清漓”。
成亲、证明、酒醉后的告白,没有一个属于祂, 对象全是云清漓。
祂认识了师妹三个月又二十六天, 可师妹呢,它不认识祂,给予祂的一切都建立在云清漓的基础上。
师妹不爱祂。
关于爱, 祂曾经思考过自己爱的是不是师妹的皮囊。
处在幼年期时,祂寄生过许多生物,经常需要更换新身体, 直到足够强大才以真面目横行末世。
身体说换就换,皮囊丧失了唯一性,祂并不在乎自己长什么样,只要壳子里的核心稳定,祂就还是祂。
虽说一开始确实是被师妹的皮囊吸引,但那不足以让祂萌生爱意。祂若喜欢皮囊,直接寄生将其据为己有,不就可以满足这份爱意了吗?
可祂一点也不想。
师妹可以变成一只鸟、一条鱼、一棵树、一滴雨,甚至是“云清漓”,只要它的核心——人类口中的“灵魂”,没有发生改变,祂就一如既往地爱它。
祂如此深爱着师妹,师妹却浑然不觉。
但这不怪它。它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单恋的师兄回应自己了。
妒火灼得腹腔生疼,祂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嫉恨云清漓,一个死去的、微不足道的生物。云清漓从来都没在意过师妹,不知道它的喜好,不关心它的健康,不记得它的约定,它凭什么能被师妹爱着?凭什么!
缠绕身躯的黑液一下收紧了。
梦中的林笑棠皱了下眉。她站在云岚宗的审判台上,身上缠满了用于测谎的五彩光线,接受着宗主和长老的审讯。
不知从哪传出了风声,说她的师兄被怪物夺舍,而她是唯一的目击者。若通不过问心阵,宗门就会将祂处死。
一长老扯了下线,让林笑棠转向自己,脸似怒目金刚,厉声问道:“你说,你师兄到底是不是怪物?”
林笑棠应上锐利的目光,忍着撒谎的剧痛,不卑不亢:“师兄是云清漓。”
另一长老拽线,又让林笑棠转了下,声音尖锥锥的,难听刺耳:“你说,你师兄到底是不是怪物?”
林笑棠额头上有冷汗冒出,却依然面不改色:“师兄是云清漓。”
“你说……”“你说……”“你说……”
每次应答都如同经历了一次凌迟。
冷汗浸湿了宗门服,林笑棠到后面已经听不清了,只看的到嘴动,耳中嗡鸣不断,机械地回应着。
挨过问心阵,走下审判台,一转眼却步入了惩戒堂。
无数弟子在台上站着,对跪在下面的青年指指点点,一口一个怪物的声讨着,要求宗门即刻处死。
林笑棠拨开人群走到前面,看到浑身是血的祂,血还在向四周蔓延,灌进眼里,把天地染得一片红。她的血也好像流干了,脸色灰白,慌乱地跳下高台,一边喊着祂不是怪物,一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祂回过头,看到是她,苍白地笑了笑:“师妹。”
话音刚落,万箭穿心,黑液从身上的缺口流出,像海一样漫了过来——
“林笑棠。”
双目尚沉浸在莫大的悲伤中,有些涣散,游移着聚上焦,姣好的面容变得清晰。
“你,做噩梦了。”
对视片刻,心神定了下来,林笑棠应了声,反手抓住滑落的外裳,说道:“你去睡吧。”
“没到时间。”
“我现在
睡不着。”
“想师兄?”
被小魔头一语道破,林笑棠没心情回怼,干脆不吭声,收起外裳,看了看手心,莫名觉得刚才摸到了坏狗,触感好像还残留着。
是太想祂了吗?
一抬眼,林笑棠目瞪口呆,下一瞬脸却一沉,冷冷道:“变回去。”
易容出来的冒牌货比云清漓本人要瘦弱一些。阿九不知道准确的身量,只能笼统地变一下。他顶着云清漓的脸,满脸无辜:“我,扮作云清漓,给你想。”
阿九有自己的小九九。
一些暗幕头领地位不高,得不到心仪的美人,就让探子变作她们在酒席上助兴。他觉得变作云清漓能取悦林笑棠,让她对他上心一些。
林笑棠决绝道:“不需要,谁也不能取代师兄。”
阿九遗憾地变回自己的样子。
林笑棠看了看窝在角落里的黑衣人。他垂着头,像是睡着了,箬笠直挡到前胸。她传音问道:“那人有异常吗?”
阿九摇头,补充道:“还醒着。”
“没睡?”
“嗯,呼吸乱的。他,不好惹。”
阿九耳朵灵,听到黑衣人呼吸频率很急,像是发怒的前兆。
“我又不瞎。”
阿九被林笑棠扫了一眼,觉得她的眼像星星似的亮了下。
林笑棠打了个手势,示意阿九和她去外边,观察洞外的情况。兽潮初见疲态,没最初那么密了,天上地下都露出大块空缺,估计太阳出来就结束了。
阿九随她席地而坐,过了会儿,问道:“你,要去哪?”
“问那么多做什么?”
“找师兄?”
林笑棠投去一瞥,突然感觉有人靠近。煞神来了。
阿九默默挪到林笑棠的同一侧,感觉恶意的目光又射了过来,向她身后躲了躲。
黑衣人问道:“道友还没睡?”
林笑棠回道:“觉少。”
黑衣人坐在对面,声音低沉,像是暴雨来临前的天,砸下几个黄豆大的雨点子:“撒谎,明明是想师兄想的。”
林笑棠被噎了下,后悔方才没问小魔头说了什么梦话。怎么一觉醒来全世界都知道她想狗了!
黑衣人又问:“师兄就那么好吗?睡觉也想着。”
林笑棠觉得黑衣人语气很呛,像干锅炒辣椒,她一头雾水。光听这句话好像很在意坏狗,可黑衣人又不认识狗,那就只能是她说梦话吵着他了……她说梦话有多大声啊?
她略微颔首,低声道:“我无意扰道友清净,只是梦话不由己,还请您原谅。”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道友问这些话所为何事?但说无妨。”
“……睡不着无聊,随便问问。”
黑衣人把头一偏,戾气很重的样子。
林笑棠临近天亮时打了个盹,迷糊中感觉自己被注视着,肌肤上如同黏了网雨的蛛丝,阴冷冷的,蛛丝又长又密,似要兜住她这个人。可每次睁眼却只能看到黑影面对洞口枯坐,一整夜都没抓个正着。
晨光熹微,兽潮如朝露一般蒸发,还剩一小撮,成不了气候了。
黑衣人入定似的端坐,看不出是醒了还是睡着。
林笑棠嘱咐阿九别弄出动静,蹑手蹑脚地走到洞口,正要召唤飞剑——
“道友早啊。”
林笑棠身形一滞,感觉这人眼睛就是长她身上了,无奈道:“道友早。”
“我送道友一程吧,帮你清掉那些妖兽,以报一饭之恩。”
“举手之劳,道友无需放在心上。”
“那我有话直说了。我的飞行法器损毁了,想蹭一下道友的飞剑,”只听叮铃咣当的一阵响,两个坏掉的飞行法器掉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黑衣人接着道,“这山太高了,爬下去有点费事。”
这下由不得林笑棠婉言回绝了。
黑衣人主动站到最前面,小魔头依旧留后背,林笑棠还是最后面的人。黑衣人没说目的地,她去山甲龙的巢穴捞尸体也无需避讳,直接向那边飞了。
煞刀门的人打架就是不一般。
遇到拦路的铁喙鹰群,黑衣人莽头就杀,都没看见那把刀是从哪抽出来的,但见黑影弹了几闪,堪比人一般大的铁喙鹰被大卸八块,直直坠落。
许是杀上头了,他居然跳剑跃上鹰背,如踩不相连的浮阶,杀一只踏一只,如履平地。
前不着山,离地尚远,林笑棠没采纳小魔头的偷溜提议,驻剑等人回来。开玩笑,要是不小心惹怒他,那把刀刷的一下伸长,眨眼就把她捅个对穿,惹不起只能顺着了。她旁观黑衣人的出招。大多数时候都是乱杀,招式变幻无常,刀忽长忽短。
不过,有几个瞬间却幻视祂在挥剑。
林笑棠心头一涩,叹了口气,想狗想出幻觉了。
很快便杀得只剩一只铁喙鹰,黑衣人与之周旋,在飞剑周围打转。
突然间,飞剑落了下,阴影倏地吞没周身,体温混着血气,自后颈沉沉压下。
“道友,清完了,可以继续前进了。”
第72章 嫉妒
林笑棠头皮发麻, 心脏猛地一缩。
出于对黑衣人的畏惧,她当然是能离多远离多远,站在临近剑柄的位置,剑身本就只有短短的一截, 此时却被山一般的巨人填满了。
稍一抬眼, 便是箬笠的边缘, 像在屋檐下望天,屋檐遮去大半。空中的风很大,纵有真气护体也能感到冷, 反衬得后背格外的热,暖意熨上脊梁,却不贴不近, 很守礼似的。
无声无息的占有,叫人挑不出茬来。
这感觉似曾相识, 但气息却是完全陌生的, 只能闻到凶残的血气。
阿九让出前路,一直朝剑尖走,林笑棠跟着走出宽大的箬笠,感觉自己像一只出笼的鸟,呼吸都顺畅了。
呼吸不畅的另有他泥。
发带飘远, 想到发疯的气息被风吹走了。
师妹怕祂, 祂不敢上前,只能嗅着残存的香气,痴迷地望着娇小的人儿。
煞刀门无恶不作。祂清楚这身衣服招致了多少警觉, 本该克制一些,慢慢培养信任。可活生生的师妹离得那样近,怎么能忍得住?尤其在忍受了一夜的妒火后。
祂迫切地需要贴近, 如同身体过热要找水源降温,师妹就是一汪清水。靠近的瞬间,占有欲似热铁遇水,腾起一团白雾。祂也近乎沸腾了。
要把师妹安全送出去,这身衣服穿不到秘境开启的那一日。
而目前合适的寄生对象只有一个……
祂看看最前面的阿九,用势在必得的眼神。
经过一条河,林笑棠降落到河边,打算把黑衣人撂在这里。
阳光闪耀,祂懒懒地站在一边,看师妹掬起一捧水洗脸,水从指缝漏下,银亮亮的,像珍珠。师妹的影子落在河面上,有落花流过,亲了它一口。
林笑棠对着倒影梳理发髻,紧紧发带,弄弄乱发,扭头望向煞神。自下而上看,又是艳阳天,他的眉眼还是隐没于阴影中,连轮廓也看不见,太阴郁了。
她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正要出声道别,突然感觉地在晃动,有东西在朝河边奔来!
黑衣人身形一僵,朝后方看了眼,三步并作两步走向林笑棠,阳光把影子拖得很长,随疾步迅速缩短。他急切道:“快走!”
二次道别还没开始就结束了,黑衣人又搭上了顺风剑。
飞剑高升,只见树木接连倒伏,从中钻出一只铁皮野猪,在河边狂暴地冲撞,钢铁般的鬃毛根根竖起。
身后的人庆幸道:“还好没深入林中,这家伙可不好对付。”
林笑棠俯视野猪撒泼,神情复杂。黑衣人和小魔头势均力敌,分不出哪个更像狗皮膏药,怎么这么难甩?可她没时间和他周旋了。
哪有那么多机缘巧合?这一切都在祂的算计之中。
师妹不想让祂同行,强行跟着会惹它嫌弃,那就只好弄点意外了。
祂才不要和师妹分开。
碍于煞刀门的身份,祂没问师妹的行程,放眼四下观察,发现剑径直飞向某个方向。
师妹心中有一个目的地,会是哪里呢?
犬牙交错的山峰纷纷倒后,不经意瞥见一片赤色,零星的印象闪过脑海……
电光火石间,一个答案浮现心头,祂确认道:“道友要找你师兄?”
“嗯。”
祂陡然一惊,制止道:“不要再往前飞了!”
师妹连问都不问一句,居然真的落到地上。
祂长舒一口气。等了一息,又等了一息……
师妹回过头来,催促道:“道友为何不下?”
祂愕然。
眼见眉毛拧到一起,师妹面露不悦:“要下赶紧下。”
祂急忙劝道:“前面有恐怖的虫,像山一样大,会吃人,千万不要过去!”
说完,只见师妹眼睛一亮,拿正眼把祂端详一番,兴冲冲地追问道:“你见过?什么时候?”
祂脱口而出:“就在昨日,那里很危险!”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飞来一只花斑甲虫,扑闪着钻到箬笠下,撞了下祂的脸。
林笑棠眼睁睁看着黑衣人抓住甲虫,朝手里看了眼——
瞬息之间。
甲虫摔在地上,爆成一团浆,黑影刷的一下弹出去,快到肉眼不可见,手里多了把长刀。
众里寻祂千百度,蓦然回首,坏狗却在飞剑末尾处。
林笑棠呆了一呆,倏忽间蜂蛰一般的冷丁了,原来那些都不是错觉!再一次注视黑衣人,觉得哪里都眼熟,怎么就没认出来呢!
嘴张了张,她感觉一颗心跳到喉咙,把一声“师兄”顶了出去,推到舌尖上。
瞥见长刀,突然觉出一点不对劲。
刀可长可短,不用的时候就不见了。吃饭也戴着罩面……
恍然间,林笑棠意识到什么,把“师兄”吞回肚子里,咬了咬嘴唇,把笑意抿成线,然后挥出手刀。不成样子的甲虫,连同草皮一块掀了去。她朝祂喊道:“道友,我已经处理掉虫子了,你可以过来了。”
阿九疑惑,偷偷传音道:“不甩吗?”
林笑棠雀跃道:“我改主意了。”
祂同手同脚,僵硬地走过来,瞅了眼地上的小坑,吓走的半个魂还没复位。
林笑棠说道:“已经没有虫了。”
祂盯着可爱的小脸看了会儿,理智回笼后,一张口就是劝阻:“道友不要再向前了。”
林笑棠坚决道:“不,我一定要去,师兄的剑在那里。他还活着。”祂恐怕是误会虫把尸体吃了,可她也不好说尸体完好。
祂追问道:“要是它死了呢?”
林笑棠端详由本体拟态出来的眉眼,嘴角不小心漏了笑意,浅浅地显现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不相信师兄会死。”
她从来没把祂和师兄分开过,说的时候也是在想着祂,完全不知道这句话有歧义——
师兄也可以是不存在的云清漓。
祂被师妹的目光震住了,犹如朝阳一般的光芒,蛰得睁不开眼。
是什么让那双眼充满了决心?
是爱,是对云清漓的爱,是一丝一毫都不属于祂的爱!
祂嫉妒到发狂,想大声告知真相:云清漓早就死透了,就死在宝药山上,那之后的师兄是祂!牵手、拥抱、亲吻,统统都是祂!
可是能说吗?不能说,师妹只会恨祂。
它不爱祂……
坏狗深深看了一眼,情绪突然很低落,喑哑了似的不作声。
林笑棠心想,是担忧她见到“师兄”的尸体会难过吗?随即安慰道:“大多数的虫子只吃素,师兄不一定会被吃掉。”
【不会被吃,但尸体会腐烂,请宿主尽快动起来,不要耽误时间。】
林笑棠默默对督察翻了个白眼,想着捞出尸体让坏狗第一时间寄生,请求道:“我有个不情之请。既然道友见过虫,可以请你带个路吗?不用去巢穴,指到附近就行。”
祂高声道:“不要去!”
音调忽地高昂,尾音有些颤,类似拍水声,像被山甲龙吓坏了。
林笑棠有些不忍心让祂直面恐惧,想了想,问道:“那道友能在此地等我回来吗?”
祂一听就知道师妹铁了心要去,恨恨道:“非要去吗?”
林笑棠点头。
祂沉声道:“我和你一起去。”
黑衣人被虫吓跑后,林笑棠对他的态度骤然发生了改变,甚至主动站到他面前,完全不设防。
阿九回想他和林笑棠的相处,找到关系原地踏步的原因——他不会示弱。黑衣人暴露出怕虫的弱点,或许是装出来的,林笑棠就开始关心他了,他可以效仿一下。
过了会儿,阿九感觉剑在轻微震动,定睛一看,只见下面有几棵奇怪的树,树干不冲天,像是被拧过一样,打着转生长。没多久,剑挨到地面,他踏上草地,看到林笑棠和黑衣人说话。
坏狗非要同行,林笑棠不想祂跟着,僵持不下。她觉出祂心情不大好。若以天气类比,近乎特大暴雨,红色预警。
一时无言,空气凝固在两人之间。
林笑棠正愁怎么劝,突然想起来自己有个礼包没拆。能拆出让祂开心的东西吗?
【督察,我要拆礼包。】
没有拆礼包的音效,也没有活泼播报音,督察一板一眼道:【“泥巴怪不会梦到大蜈蚣”限时6小时体验卡。】
林笑棠对无厘头的名字习以为常,按字面意思理解了一下。祂不会做关于山甲龙的噩梦……为何是限时6小时?大白天的也不睡觉啊。难道是在暗示她下迷药?
祂赌气道:“就这么说定了,走吧。”
找是不可能找的。
祂都想好了,半路杀了魔头寄生,打晕师妹把它强行带走。和煞刀门相比,师妹更信任那个魔头,相处起来要容易些,等离开秘境再去云岚宗找新身体,就让云清漓烂在虫肚子里吧!
“师、等一下!”
一转头,树上掉下一个黑黢黢的长条,要落到师妹头上,想也不想地探手捏住,张开手一看,虫——
而已。
长长的节支身躯断开,紫色的血洇在绷带上,无法理解的恶心构造,但是,一点也不害怕了,只是觉得脏。
祂合上手,又缓慢地张开,眼直勾勾地盯着,情绪毫无波动。
林笑棠一巴掌拍掉如同百足虫的怪虫,担心道:“道友、道友,你还好吗?”
祂握紧捏虫的那只手,语气轻松:“我很好,好到可以进山陪你找师兄。”
第73章 寄生
事情发展成了阿九看不懂的样子。
黑衣人不装了, 捏着虫子证明自己不怕虫,林笑棠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作出释然的神情,并未追究他先前的谎言。
阿九观察林笑棠的表情, 试图揣摩她的想法。
黑衣人装作怕虫只是想跟着, 没有威胁到她的人身安全, 如今摊牌了执意进山,她或许是觉得多了个帮手。这么看来,她对谎言的容忍度比想象中要高, 并不是被骗了就不原谅。
还是有机会的。
只要遵守规则,一点点试探底线,关系总能改善的。
黑衣人就做的很出色。他已经能近林笑棠的身了, 她空着手,完全不设防。
做完礼包名字的阅读理解, 林笑棠踏实了不少, 甚至想对着群山大喊一声:山甲龙是吧?出来干架!唯一的弱点都克服了,山甲龙拿什么跟单挑兽潮的坏狗打?
不过,闪光弹必须要在今日用了,不然20点功德值就白花了。
林笑棠分发护目镜,借口在之前的探险中得到了障目的法宝, 提前预备着指不定能派上用场。
山甲龙的巢穴在深处, 去那里必须要爬下一道狭窄地缝。
千仞崖壁上,蕨萝大片铺散,苍灰的岩鳞衬得人渺小无比, 藤蔓拂过,便遮去大半踪迹。远远望去,不过是绝壁一道深痕里, 三只依序下坠的蝼蚁。
祂信不过魔族,在最下面探路找落脚点。本体紧紧依附在崖壁上,师妹下来一点,影子缩一点。祂率先来到一处稍宽的凸起,见师妹也快下来了,收回本体等它。
下方岩缝骤然收束,状如巨兽咽喉。
林笑棠觑见那处逼仄,意欲侧身挤过,忽然灵机一动,扭头确认祂的站位,足尖一旋,装作失衡,腰肢软软地向后一仰。
“哎——”
恰到好处。
正正跌入紧张的怀抱中,后背贴胸膛。
抱到了。
林笑棠勾唇一笑,貌似无意地攀上祂的臂膀,指尖按了下。比果冻稍影一些的触感,顷刻间变僵硬了。托住掌心的力道沉稳,但她听到祂呼吸乱了。
护着腰的手轻轻碰了下,顺势搭在腰际,虚虚地拢着,指尖绷着劲。
“道友,没事吧?”
突如其来的接触,不期然而然,像狂风猛烈扑来,欲望变了形,没有被熄灭,却被风势养得更旺了。
祂想把师妹塞进怀里,敞开身体,彻底纳入体内,用己身铸造牢笼,困住这个不爱祂的无情人类。祂抖颤着深吸一口气,垂眼看了看饱满的发髻,低个头就能亲到了。
就在这时,几块碎石滚落,阿九飞快滑下,落地时有点没站稳,作势要去扶林笑棠,问道:“没事吧?”
林笑棠遂平静了脸,朝小魔头摇摇头,撑着祂的手借力一转,轻盈立稳,回首朝祂抛去一个笑眼,说道:“多谢道友,这路可真不好走。”
“嗯,当心些。”祂的目光越过师妹的发顶,和阿九的视线一触即分,淡漠中有警告的意味。
阿九握了下被石头蹭破的手,感到疼痛,后知后觉自己反应太过了,还是下意识的。他想,只是为了让林笑棠留他一命。
向下约三十丈,脚下终于猜到了松软厚实的土层。前方出现了一个倾斜向下的天然溶洞,几块风化的巨岩半掩洞口,交错如利齿。弯腰钻过巨岩缝隙,进入一段低矮隧道,像被硬生生拱开的,内壁粗粝不平,有长短不一的划痕。
爬行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终于传来空洞的风声。
一个巨大的、仿佛山体被掏空的地下空洞映入眼帘。
钟乳石倒垂在顶部,散发着幽弱的磷光,朦胧地照亮了这片广阔的空间。
洞穴中央,泥土和巨树残骸堆积成山,山甲龙盘踞在上面。
一节节青黑甲壳泛着冷硬光泽,每一节都堪比一间小屋。节肢半掩在身下,仅匍匐在那里,便如同一座横亘的山脉,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狰狞的头颅低垂着,似在沉睡,六只眼微微颤动。
祂打量着山甲龙,依然对自己突然不怕虫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
生理性恐惧是说不出原由的。祂一度尝试克服过,每次一见到虫就落荒而逃,久而久之就接受了理智压制不了的恐惧。
祂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心平气和地观察虫。
而这转变是师妹带来的。祂对它的爱失控了,日复一日地滋长着,压倒理智,甚至战胜了本能。太恐怖了。本能的底线突破了,再往下……就是生和死。
祂以后会为师妹死去吗?
看了看师妹,祂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师妹和生存一样沉。
阿九冷不丁出声:“你师兄,在棺材,死了。”
祂愣怔片刻,将目光投向远处,震惊不已。
只见硕大头颅下方不远,一具冰棺静静躺在杂物之间。冰棺剔透,透出一抹蓝白。
云清漓的尸体居然没被吃掉!
林笑棠瞪了阿九一眼,呛声道:“你才死了呢,我师兄肯定是晕过去了!”坏狗后面还要寄生,可不能表现出觉得师兄死了。
阿九噤声。见到山甲龙后,他其实不太想这趟浑水,可见林笑棠执着于此,心知逃不过一战了。
祂思绪起伏不定,一边庆幸云清漓尸体完好,一边又在为师妹的热切感到难过。祂不想用云清漓的身体爱师妹,反过来加深它对云清漓的爱。
可是,嫉妒着,却不得不寄生。
祂深吸一口气,凝本体为长刀,问道:“道友有什么计划?我全力配合。”
林笑棠回道:“道友刀法精湛,我想让你当主力进攻。”
“可以。”
“至于你……视情况分散山甲龙的注意。”
“好。”
“戴好护目镜,我喊‘闪光’就会放闪光弹了。”
林笑棠指尖在栖梧上一抹,抚出碧色剑光,和洞穴中的生机建立起联系,朝一泥一魔点了下头,在阴影中潜行。
率先发动攻击的是阿九。他如鬼魅般出现在山甲龙躯干的侧面,刺向甲壳连接处的薄弱缝隙!
“嗤!”
长剑虽未完全破甲,却成功刺入半分。
吃痛的山甲龙猛地一震,头颅远离冰棺,庞大的身躯搅动起来。甲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中间的两只眼骤然睁开,霎那间锁定了阿九。
“吼——!”
沉闷的咆哮声震得洞穴簌簌发抖,口器中喷涌出强腐蚀性的毒雾。
阿九身形如电,得手后便开始撤退,堪堪避开毒雾范围,鬼魅一般地闪进石堆里。
林笑棠念完一串咒语,栖梧轻吟,剑尖指向四周。
“缚!”
随着低喝,岩壁缝隙中窜出无数藤蔓,如活蛇般缠上扬起的节肢,有效迟滞了山甲龙的动作,防止它暴起急攻。
阿九忽地冒出来,在庞大的身躯周围穿梭闪现,刁钻地偷袭,成功吸引怒火。
祂挥刀劈砍甲壳,势大力沉,发出金铁交击的巨响,溅起一溜火星,一击就把甲壳砸碎了。
山甲龙用蛮力挣断藤蔓。林笑棠剑罡一扫,几块垂悬的钟乳石应声而断,带着呼啸风声砸向山甲龙的头部和背部。
“砰砰砰!”
碎石飞剑,山甲龙愈发狂躁,攻击也变得没有章法,离冰棺越来越远。
祂缓缓撤离前线,留阿九一人吸引注意,小心翼翼地靠近冰棺,寻找着寄生的时机。
林笑棠不动神色地留意着,觉得时机差不多成熟了,拽掉闪光弹的拉环,猛地掷向山甲龙的眼睛,高喊道:“闪光——!”
闪光弹轰然爆开,如在巢穴中升起一轮太阳,石柱皆有影,空中白如死灰,刺目欲盲的白光瞬间吞噬一切。
山甲龙发出了开战以来最凄厉、最痛苦的惨叫!六只眼在强光的刺激下直接致盲。
祂一把掀开冰棺,怨恨地看了尸体一眼。只见煞刀门的衣服瘪下去,本体丝丝缕缕地流出,无孔不入,进入了恨之入骨的人类体内,撑满器官的间隙,生机被重新供应。
谪仙般的人呼出一口生气,睁开浅褐色的眸子,看到了惊骇万分的魔头。
四目相对,过分的安静。
【好感度系统回归,正在检测攻略对象……匹配度100%……数据加载中……云清漓当前的好感为50。】
50?!怎么掉这么多?
“嗷——!”
林笑棠无暇复盘。剧痛让山甲龙彻底失去理智,它疯狂地扭动、翻滚,尾巴胡乱抽打岩壁。洞穴地动山摇,巨大的石块纷纷坠落。
她击碎一整条钟乳石,巨大的声音吸引了山甲龙,六只无光的眼齐刷刷“望”过来,正要喷射出致命的毒液,动作一顿,一个摆尾扫空。
祂强势地杀到林笑棠身边,伸手揽腰,将她带到安全区域,说道:“师妹,遁符!”
林笑棠握住小虚空遁符,抓住祂的手,说道:“师兄,我还有同伴,再等等。”
煞刀门的道友在祂寄生的瞬间就永远消失在这个世上了,但小魔头却是真实存在的。再怎么说,也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祂说道:“煞刀门的人和魔头已经死了。”
林笑棠一愣,可小魔头的血契还在。
山甲龙卷土重来,祂抱起她就跑,无奈道:“师妹,不要等了。”
林笑棠咬咬下唇,捏碎了小虚空遁符。
山甲龙还在向这边冲,但隔着很远的距离,一时威胁不到安危。
祂却甩出保命的奔雷裂天符,洞穴亮如白昼,几十道天雷骤然落下。
在强光中,林笑棠隐约看到一条瘦影,像一道羸弱的闪电,白光中有血色。周遭的一切被无形的力量拉扯、揉碎,线条和色彩融化成五光十色的湍流 ,向后飞逝。
她只能感受到骨节分明的大手。
在紧紧相贴的手心里,血契失去了反应。
第74章 错轨
光芒混乱闪烁, 意识被抛到五光十色的隧道里,短短一瞬,流彩稳定下来,浓缩成亮眼的绿。
这是百里外的一片树林。
太阳照耀着, 一丝丝的风, 白云懒懒地躺在天上。
小魔头永远留在了山甲龙的巢穴里。
林笑棠感到些许怅然。小魔头曾两度将她置于死地, 她不惋惜他的命,只是有点唏嘘,恶有恶报。
忽听到一声闷哼, 手被捏了下,随即沉沉向下拽去。
只见祂捂着胸口,难受地蹙起眉, 摇摇欲坠。
林笑棠急忙旋身扶祂,心都揪紧了, 问道:“师兄, 你怎么了?”
祂站不住,重量压在她身上,头靠在肩膀上,呼吸又急又沉,虚弱道:“有点胸闷……让师兄靠一下。”
说话间, 手臂悄无声息合拢, 将小小的人圈在怀抱,埋在颈窝,贪婪地吸一口气息, 欢愉划过眼底,不见痛苦之色。
胸闷,祂装的, 云清漓毫发无伤,这具身体精力旺盛,只是不想看师妹为其他生物伤神。煞刀门的人本就不存在,至于魔头,那一剑没杀得了,总该被雷劈死了。
即使没目睹寄生,就冲看师妹的眼神,祂迟早也会杀了它。
一靠上肩膀,呼吸就平稳了。
林笑棠哑然失笑,平静了脸,说道:“师兄别装了。”祂紧跟着喘了两声,她厉声教训道:“想抱就直说,不要装病,我会担心的。”
祂眼睛滴溜溜一转,弯成两个月牙,得寸进尺地把人摁进怀里,声音缱绻温柔:“师妹,我好想你。”
林笑棠抱紧祂,感觉狗瘦了,能摸到骨头,有点心疼,但又觉得很幸福,祂也一直在想她。念念不忘,必有回“想”。她从怀里挣脱出来,勾住脖子,踮起脚,朝脸上亲了一口,挑着笑眼看祂,大大方方地承认道:“我也是。”
风起于林,沙沙声铺天盖地。
祂喉头一紧,看着水润的唇,感到身心大渴,低下头,小心翼翼地靠近,先啄了下嘴角,以虔诚的神态。
师妹没有躲,黑亮的眼睛里映着祂,细碎的光引诱着下一个吻。
祂?不,不对,是云清漓。
风停了,祂如梦初醒,简直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忽的一下手脚冰凉。
林笑棠都准备好打啵了,不料祂突然刹住,一看脸色不对,唤道:“师兄?”
祂摸了摸滑腻腻的小脸,用食指将发丝挑到耳后,微笑道:“师妹没喜欢上师兄,不能这样。”祂还没想好自己和云清漓的关系。
林笑棠狐疑地看着祂,想起低至50的好感度,到底哪里出问题了?她百思不得其解,最后也没说什么。
祂的情绪没出现大波动,小插曲很快过去,并未影响重逢后的互诉衷肠。
林笑棠知道祂反感隐瞒,大大方方地说了陆应星的事,还把冬装拿出来给祂看,不过没交代蓝舌和躺在他身上睡觉的事,只说是妖兽皮毛填充的。
祂接过毛茸茸的衣服,附和师妹说陆应星人好,莫名觉得衣服上的气味在哪闻过。
提及小魔头,林笑棠说起被算计的事还是觉得气。她觉得阿九满口谎言,搭伙后也没有问过来龙去脉,至今仍觉得是他传信召来自己的同伙,致使她腹背受敌。
祂听得更生气,心想那魔头死得太容易。
师兄妹分开多日,对秘境兴趣全无,哪里都不想去,只想依偎在一起,等秘境开启了离开。
在坏狗身边,林笑棠无所顾忌,戒心放下,疲惫就涌上来了。祂背靠大树坐着,她枕在大腿上,被一只手环着,完全不用担心滑下去,树叶在摇晃,光斑偶尔会闪到眼睛,眨一下、两下……困意渐渐积攒。
她睡了过去,自己都没意识到眼睛是何时闭上的,因为说着话,嘴还微微张着,就这么不设防地陷入沉睡。
祂垂眸,目光落到唇上,来回摩挲,能想见亲起来该有多么柔软。
师妹不懂情爱,正因如此,身体反应显得格外诚实。在不会说爱的时候,闭上的眼睛坦白了心意。
祂到底还是做回了云清漓,不然师妹也不会在腿上安心睡觉。可祂却如此嫉恨着一个死去的人类,过于在意,以至于对寄生产生强烈的抵触。
不想用云清漓的身体。
不想让师妹继续爱它。
可是有办法吗?
抛开云清漓的身体,另寻一个人类寄生?师妹身边有能让它放心入睡的人类吗?
祂想不出来,屈起手指,刮了下软软的脸颊肉。师妹没有醒,看起来累极了,睡得很沉。
微风习习,树荫琐碎,太阳在迟缓地爬行,叶子慢悠悠地推搡着,白净的脸被照成金黄色,泛着蜜一样的光泽。
祂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吻住柔软的唇瓣,将在这一刻里感知到的美好存进了一个吻中。
祂永远都是师妹的师兄。
【云清漓好感度+20,当前好感度为70。达成成就“以师兄为名的爱”。打倒假想敌的方法是成为假想敌。黑泥下定了某种决心,可能会对宿主的归宿产生某种影响。祝您攻略愉快~】
林笑棠睡得天昏地暗,一觉醒来太阳落山了,好感度也突破了新高度。
祂心情很好的样子,笑眯眯道:“睡够了?”
林笑棠对着那张笑脸,茫然地点点头,感觉自己是从盘古开天地睡到现在的。
【宿主——!】
【你还知道回来。】
【嘤嘤嘤,怎么这么冷淡?你一点都不想我吗?】
和不近人情的督察相比,林笑棠还是更喜欢这个聒噪的系统,但她不想说:【不想。】
【好冷漠,你这个冷漠无情的女人,我走了,永远都不回来了。】
【等等。】
【哼,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走之前帮我查一下祂骤降的好感度是怎么回事?】
【……判定系统有延迟,目前是正常的。】
【原来如此,你可以走了。】
【我要闹了!】
“师妹!”
“怎么了?”
“虫!”
礼包到期,祂又变成了怕虫的胆小狗。林笑棠捏死不知名的甲壳虫,远远丢了出去,感觉一切终于回到正轨了。
师兄妹找了个遮风挡雨的落脚地,然而只享了一天的清净,就被空间裂缝贴脸开大,一块打包到新区域。不幸中的万幸,他们有新区域的图卷。不错,一人一泥在秘境即将结束前来到了最初的目的地。
秉持着“来都来了”的原则,加上有图卷能避开危险区,祂带着师妹踏上了找定界石的路。
这日河边歇息,祂有点热,脸上覆着薄薄的红晕,一边灌水囊,一边将本体泡到水里降温。
林笑棠在旁边用手影逗鱼,把一群小鱼赶来赶去,突发奇想,将手插进水里,喊道:“师兄。”
祂转过头,被水泼了一脸,看看狡黠的笑,将指尖打湿,弹了几滴水珠报复。
林笑棠佯装恼怒:“好哇,师兄敢泼我。”又捞起水去泼祂,把整张脸都弄湿了,水珠成线滴落,眉毛更黑,嘴唇更红,浅褐色的眸子却是淡淡的,只是看着她笑。
祂配合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师兄不敢了,师妹手下留情。”
“哼,晚了,看招!”
林笑棠泼得不亦乐乎,想着边玩边降温,可祂的脸却肉眼可见的红起来了。
祂感到愈发燥热,弯下腰去,自己捧水洗脸,然而越洗越热,简直像着了火似的,红晕不减反增。
林笑棠这时才意识怪异,让祂倒了水囊里的水,喂了枚清解丹,忙不迭离开河边。
约摸走出一百步,瞧见河流上游长了一棵奇树,红花荼蘼,硕大无朋,一片绿叶都没有,烧红了半边天,树干像被火烤红的烙铁。
林笑棠暗叫不妙。
多情树!
别听这名朴素,重点落在一个“多”字。甭管你修什么道法,有没有遁入空门,只要喝一口多情树泡过的水,再无情的人也能生出欲望,而且没有解药。
而祂,喝了好几口,用本体喝的。
喘息声忽地放大数倍,林笑棠像被点着的窜天炮,嗖的一下跑远了,红着脸地喊道:“别过来!师兄你中了多情树的毒,要、要……纾解出来才行……就……哎,你自己弄,我去那边等你。”
她一口气跑出去老远,根本不敢回头看,找了棵树作遮掩,赶紧拿出图卷做标记,不想让后来人重蹈覆辙。
多情树的毒虽不用合欢来解,可独自碰上也怪难为情的。
林笑棠着实捏了把汗,得亏刚才不口渴,要是她也喝了,那就是干柴烈火,白日……不能再想了!
想起被水淋湿的芙蓉面,她用力拍了拍脸,把歪掉的思绪扯回来,默念清心诀,摒除杂念,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蓝天白云上,思考清洗水囊的方法。
“师妹……”
冷不丁的一声,尾音缠缠绵绵,吓了林笑棠一个激灵。祂就在树后。
她没想到速度这么快,问道:“师兄……弄完了?”
“没有。”
每个字都咬得虚浮,莫名暧昧,林笑棠听得耳热,叫道:“那你过来做什么!”
“师妹……我不会纾解,你帮帮我。”
第75章 离开
林笑棠腹诽,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演戏讨便宜呢!她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恼羞成怒:“我也不会!自己想办法解决。”
话毕,一溜烟跑走, 回头看看狗有没有跟上, 却见祂跪在地上, 一只手扶着树,喘得很厉害,身子一起一伏。
林笑棠脚步一顿, 狐疑地观察,仍不相信坏狗不会解决生理需求。
可坏狗似乎难受极了,头慢慢地低了下去, 身子一软,无力依靠树干, 喘个不停。
手册说祂不清楚人类的**方式。
林笑棠心里咯噔一下, 该不会是一窍不通吧!她感觉自己的呼吸也变烫了,一点红须臾间紫涨了面皮,杂乱的思绪在脑袋里熬浆糊。
如果没记错,要是不能及时纾解,会对经脉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可她过去的话岂不是羊入虎口?不行。那就放着祂不管?也不行……烦死了, 万恶的多情树!
林笑棠恨恨地用靴子跺了下地。
尽管偷看过春宫图, 还做了几次美妙的“噩梦”,但祂的确在常识方面有所缺失。就好像对着图片练习瑜伽,姿势是掌握了, 可用具体哪个部位发力,怎么发力,这些统统都不知道。
指尖扣下一小块树皮, 靴子蹭了下地,眼中泛起一层水雾,下唇被紧紧咬着,咬出一条失血的青。
影子鼓鼓囊囊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小腹像是有火在烧,可没有水,怎么凉快下来?
手徒劳地摸着,不得其法,非但没有舒缓,反倒弄疼了。
“师兄。”
泪蒙蒙的一双眼抬起来,望着不知何时走近的师妹,泫然欲泣,眼尾是红的。
祂哑着声音,无措道:“师妹,我好难受……”
林笑棠瞥见靴子留下的痕迹,心想,完蛋,狗真的不会纾解。她用蚊子叫似的声音哼哼道:“哪里不舒服……揉一揉就好了。”
祂迷茫道:“怎么揉?”
迎着懵懂的目光,林笑棠的羞耻心都快炸了,脸红到能和中情毒的祂相媲美。片刻后,她才艰难地憋出两个字:“上下。”
祂会错了意,揉起小腹,手上下移动着,喘息渐渐抖颤了。
林笑棠纠正道:“不是那里。”
祂又把一双琥珀眼抬起来,定定地瞧着她,好无助的眼神,水波欲流,又单纯,又妩媚。
林笑棠没辙了,口头上根本教不会。祂毕竟不是人类,隔着一个物种。她心一横,走到祂身边,蹲下去,探出手,眼皮忽然跳了下,忙不迭缩回手,不自在道:“这里。”
祂理解的“揉”是在淤血处揉药酒的那种揉,揉了几下,还是不舒服,委屈道:“师妹,你教教我,我不会。”
林笑棠后悔阻止祂看春宫图了,生理常识还是该了解下的。
祂撑着地,身子倾向林笑棠,哀求道:“师妹,教教我,求你了……”
林笑棠心一横,抓出捆仙索,将祂的双手缚到身后,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被烫了下,发现一只手有些勉强,改用双手扶着,演示了一下,问道:“会了吗?”
祂本来在认真地盯着那双手,闻言对她摇摇头,还是一脸无措。
林笑棠做了下心理建设,反复告诫自己祂不是人类,咬着牙上手代劳。
方圆几十里就那一条河,没处换洗,她拿了条干净的帕子,解开了裤带……
身体剧烈地抖了下,祂流下一道眼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的,然后顺势倒在林笑棠身上,在她耳边喘着,笑意若隐若现。
祂没那么笨,但有的时候适合装傻。
上下、上下、上下……
师妹怎么这么会揉?好舒服,好喜欢。
【攻略对象好感度急剧变化,当前不可检测,当前不可检测!】
良久,祂眼神迷离,哭湿了师妹的肩膀,睫毛上挂着一滴泪。神智被愉悦冲得七零八散,喘息支离破碎,祂无意识地喃喃道:“师妹……师妹……唔。”
锦帕泥泞不堪。林笑棠面红耳赤,嫌弃道:“脏死了。”
祂眼睛失焦了,舒服地喟叹了一声,偏过头蹭了蹭师妹的脖子,讨好一般地放软声音道:“哈……师妹……对不起。”听上去在道歉,但眼底全是兴奋,哪有一点愧疚?
林笑棠感觉手心被顶了下,愤愤道:“自己弄!”
这一弄大半天没了,好感度最终定格在75。
尝过荤气儿的祂神采奕奕,眼睛亮得惊人,像会勾魂似的。清冷的眉眼媚态横生,仿佛披风挂霜的雪梅,花艳艳的红。
林笑棠如临大敌,白日不许祂近身,晚上枕着自己的胳膊睡觉,冷落了两日才把这事翻篇。
秘境开启的前一日,师兄妹找到了法则最为稳固的核心地带。
如囊中取物,祂轻松破除禁制,拿到了定界石。
彼时太阳还没落,天光漫长,尚有大把时间可以挥霍。
师兄妹信步走到一汪湖,见湖面有涟漪轻泛,支起鱼竿,以花为饵,投进湖里。过了会儿,祂编好花环,放到林笑棠头上,宣布钓到了师妹鱼。
黄昏是躺在花丛度过的。天从浅黄变成橙黄,慢慢地多了紫色,越来越深。林笑棠望见一双白鸟,比出鸟的手影,扑棱着手指飞到祂面前,让祂效仿,然后轻轻扇了下翅膀尖,说地上也有比翼鸟了。
这里的夜有流星划过,纯粹的黑抹去了凡物的痕迹,星光璀璨耀眼,近到触手可及。
林笑棠看到一颗流星划过,双手合十,许愿早日回家。
祂不认为愿望能靠外力实现,可看师妹一脸虔诚,也合上手,许下了愿望——
祝师妹得偿所愿。
核心地带就有传送口开启。
师兄妹一起前往传送口,突然间,脚下的大地猛地震动起来。
那不是寻常的地动山摇,像是整个世界的地基被抽走一块,地心被挖空了似的。
天空流光溢彩,先是像极光,紧接着日月星辰纷纷搅在一起,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扭曲着,剥落着,电闪雷鸣,狂风大作。
高耸的山脉如同沙堡缓缓倾颓,又在不远处顷刻拔地而起,重塑成万仞险峰;莽林以惊人的速度枯萎、腐化,不过一眨眼,却被一片奇异菌类所覆盖。
尖啸刺耳,轰鸣沉闷,天地间充斥着奇异的响动,仿佛有一双巨手在肆意揉捏拉扯。
一股庞大到令人神魂战栗的空间之力,从核心方向横扫而出。
林笑棠只觉浑身一轻,仿佛要被这混乱撕碎,抛向未知的时空,很快又稳定下来,令人安心的气味萦绕在鼻端。
祂一把将师妹抱进怀里,用手蒙住眼睛,释放出本体,在混乱中寻求安定。
黑风山裂谷。
在天幕上张开、由数位长老合力维持的光门,骤然间光华乱闪,剧烈地抖动起来,边缘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蛛网般的黑色裂痕。
“不好!”凌虚真人大叫一声,脸色剧变,死死抵住前方翻涌的能量。
秘境核心有变,空间法则正在迅速重塑!
玄霄真人须发皆张,磅礴的灵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化作一道道金线,缠绕光门边缘,试图将其稳定下来。他声如洪钟,响彻天地:“诸位长老,随我结‘定元镇界阵’!绝不能让出口在弟子出来前闭合!”
数位长老同时应和,身形闪动间已按玄奥方位站定。他们手掐法决,浩大的灵力汇聚成一道巨大光柱,悍然注入扭曲的光门中。
那股力量和内部的狂暴之力疯狂对冲,不断消磨着。
不少世家子也进去历练了,家族大能在后方支援,队伍中还有一些仗义的散修。每个人都神情肃穆,不遗余力地输送着灵力。
终于,边缘的蛛网消失了,光门勉强稳定下来,陆续吐出几个弟子。
不知过了多久,凌虚真人瞅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衣服破破烂烂,正担心小徒弟的安危,看到大徒弟怀里抱了个人,眯着眼瞧了瞧,一颗心才算定下来。
众人倾力,硬生生将出口维持了十二时辰,甚至比正常情况下还要久。然而出来的人不足进去的一半,云岚宗也失踪了许多弟子。
青囊峰的弟子在出口救治伤者,同时也在汇总失踪弟子的名单,忙得脚不沾地。
掌门和长老连夜和其他门派召开联合会议,痛斥魔族行径卑劣,传令各地严查魔族,在重要关口加以戒备,并遣精锐弟子巡防人魔边境,以防再生事端。
当晚,失踪人员名单便敲定了。
戴初蒙赫然在列。
益州远郊,一处与世隔绝的上古迷阵。
天和地都是黑的,深沉如黏糊糊的泥沼,照明符的微光仿佛随时会被沉重的黑压垮。
宗门服上全是血污,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相比较而言,那张灰扑扑的脸算干净了,眼睛亮荧荧的,瞳孔边缘锁着一道金边。
这人手持双剑,跟随迷阵变换,谨慎地靠近阵眼。
正是失联的戴初蒙。
由于空间错乱,他吃了不少苦头,眉骨突出,眼窝深陷,气质更凌冽了,不过有得必有失,他修为猛涨,像新打磨的剑,寒光逼人。
虚空髓核被夺,灵寰秘境重组,出口也有了变数,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开启。
戴初蒙运气不好,一出来就进了迷阵,在里面闯了许久才摸到头绪。
然而,找到门道没多久,灵力流向突变,刹那间明月当空,照明符黯然失色。
只见戈壁上立着一个人,腰链数条,闪闪发光,朝戴初蒙看了过来,打量片刻,问道:“请问云岚宗怎么走?”——
作者有话说:到喜闻乐见的同担见面环节了。
第76章 重逢
长老们元气受损, 议完事便回洞府修养。
隔日,凌虚真人闲下来,把师兄妹叫到跟前,询问在秘境中的见闻, 听得又是揪心, 又是热血。当然, 这些情绪的起伏都是由小徒弟引起的,大徒弟的经历只有杀杀杀,索然无味。
林笑棠抱着大白撸毛, 二次提起被小魔头背刺的事,想到把生生造化丹用在他身上,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云岚宗已有十几个弟子确认遇害, 其中有三人死于秘境重组,有人目睹他们被法则生生撕碎了。要不是魔族强开秘境, 夺取虚空髓核, 这些无辜的弟子怎会遇害?
见小徒弟闷闷不乐,凌虚真人吹胡子瞪眼,说道:“小棠儿别钻牛角尖,谁说那粒丹药是给魔头吃了?”
林笑棠猜测道:“师父不会要说全当喂狗了吧?”
凌虚真人问道:“还记得发两枚丹药的目的吗?”
林笑棠回道:“一为己用,一为善缘。”
凌虚真人捧起小茶壶, 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问道:“依你看,善缘说的是因,还是果?”
“自然是结果。”
“那我问你, 若你救的这个人在当时是好人,十年后变坏了,做了很多坏事, 你在第九年的时候会觉得自己结了坏缘吗?”
“……不会。”
“这就是啦,所谓善缘,其实是于己而言的。那粒丹药实则是给良心吃的。”
林笑棠豁然开朗,心想凌虚真人不愧是长老级别的人物,小老头活得通透极了。她笑道:“我懂啦,谢谢师父开导。”
凌虚真人话锋一转,尽显护短本色:“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那小鬼头骗了你,该杀!”
祂颇为赞同地嗯了声,给凌虚真人续了壶茶。
林笑棠扑哧一笑,问道:“师父,魔族大费周章进秘境,究竟是为了什么?”
“估计是为了开新门。”
“开新门?”
“早些年,魔域的地盘可比现在大多喽,原本占了两个秘境的入口。后来魔族兵败,那两块地方就归咱们所有。你们出来时,里头天摇地动的,我琢磨着,准是魔族拿了虚空髓核,想在魔域里打个通道出来。”
“秘境没了核心不会崩塌吗?”
“虚空髓核不是秘境根基,你可以把它想成空间法则的实体,拿走一个,还会有新的出来。”
“原来如此。”
祂来自残酷的末世,更关心另一件事,问道:“魔族越界至此,会开战吗?”
凌虚真人轻轻摇头:“一旦开战,便是尸山血海,凡人最先遭殃。我辈休闲,求的是大道长生,护的是天下安宁,岂能轻易宣战?不过——”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指尖在桌上一扣,语气也沉凝了几分:“此番魔族越界,无异于在仙门脸上甩一记耳光。若不做回应,倒显得咱们怯懦胆小,敲打是免不了的。”
调养了一日,林笑棠去青囊峰探望受伤的朋友们。
七人小组中,程源闭关突破修行瓶颈,只有他没去,其余人都去了。
连祂都做不到毫发无伤,受了点皮外伤,其他人更是灾难:戴初蒙至今没信,方子显摔断了一条腿,百花生神识受创,许嘉云脏腑震伤,都在杏林轩静养。
情况稳定的伤员集中在通阁。
这是一处开阔明亮的大厅,药香清苦,床榻井然,隔着可移动的山水屏风,不仅能屏蔽视线,还能隔绝声音,进去时只能听到竹林的沙沙声。
林笑棠找到许嘉云的床榻,绕过屏风,发现还有两个人。
方子显在隔壁,程源坐在床榻之间,看样子是撤了扇屏风。
寒暄了几句,林笑棠问道:“花生呢?”
方子显回道:“百花生神识受创,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在静室里养伤,现在还不能探望,大约要半个月。”
灵寰秘境特有的清心草有安神助眠的之效,能有效缓解病痛带来的焦躁和疼痛。
林笑棠给他们做了几个小香囊,挨个分发,先给了起身迎她的程源。
程源受宠若惊:“欸,我也有份吗?”
林笑棠浅浅一笑:“清心草好处多多,我顺手多备了一份,总能用上。还有这个,地火莲子,这样你就不怕阴雨天经脉滞涩了。”
许嘉云调侃道:“程源或成此次秘境的最大赢家。”
林笑棠转头给她塞了个香囊和一个小布袋:“给,袋子里装着寒玉髓珠,上次听你抱怨练功心火燥,揣这个能缓解。”
许嘉云顿时变成了星星眼,感动道:“呜,林师姐你人真好。”
林笑棠朝她笑笑,继续掏储物袋,把手伸向了方子显:“这是元磁晶石,能释放温和的金锐之气,我想对你修行有益。”
这些东西都不寻常,方子显心思敏感一些,问道:“林师姐,这些不会是你特地寻的吧?”
林笑棠摇头,温和道:“那倒没有。只是运气好,机缘多,你们收下就好,不要有什么负担。”
她觉得自己至多还能活半年,拿着这些宝贝实在暴殄天物,只留了一点能迅速提升修为的,余下的不是充公就是分发。许嘉云他们比她更需要这些东西。
林笑棠又问:“戴师兄还没消息吗?”
程源面露担忧,回道:“还没有,听说有两个散修在第五日见过戴师兄,说他看起来生龙活虎,没受什么伤。”
这个世界没有魂灯这种即时反映生死的法器,遇难者的名单是从目击者的口述中推出来的,说不准失踪者中有多少人生还。
林笑棠安慰道:“戴师兄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没事的。”
在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中,戴初蒙是唯二拥有剑境的人,而且身体素质强悍到可怕,比如之前坠崖,他又是被石头砸头,又是摔断了手,登山时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若云清漓没被各项数值超模的祂寄生,两个死对头比起来还真是旗鼓相当。她坚信戴初蒙安全离开了秘境。
许嘉云问道:“林师姐是不是也给戴师兄准备了东西?”
林笑棠回道:“戴师兄修为那么高,我没有好东西给他。”
本来是有的,但香囊是坏狗帮手做的,宝物也是参考祂的见识分的,戴初蒙自然就没份了。不过他修为高,还和她有隔阂,估计送了也看不上。
看大家养伤无聊,没什么娱乐活动,林笑棠传授你画我猜之类的小游戏玩法,带他们玩了几局熟悉规则,得到了三人的一致好评。
林笑棠此行还想拜访下屈不凡。起初的确是为了支线任务才接触了蚀气研究,不过在屈不凡的引导下,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先前戴初蒙移交实体蚀气,她随他一起来了,当然,肯定得带着狗。
屈不凡安置好实体蚀气,向林笑棠分享了有关蚀气共鸣的最新进展,说自己正尝试培育新的净尘虫。那之后林笑棠又来过一次,碰上屈不凡外出找合适的培育材料,没见到面。
和三人道别后,林笑棠找到药侍,把给百花生准备的礼物给了他,托他带进静室,然后去了镇邪阁。
时知梅和林笑棠混熟了,见了面喜上眉梢,庆幸她安然无恙,关切了好一会儿,才领她去找屈不凡。
屈不凡在培养净尘虫的温室,眼底乌青,下巴有青色胡茬。
云岚宗救的不止自己的弟子,修仙世家、小门派、没名号的散修,只要不是魔族都施以援手。青囊峰头一夜灯火通明,从阎王手里抢人,几位长老更是义不容辞,一直忙活到今早。
屈不凡显然没怎么睡。他遇到了研究瓶颈,休息时灵光一闪,以为能推动研究,结果还是行不通。
花架上的月光苔散发着柔和的晕彩,新一代的净尘虫蜷缩在铺了星纹桑叶的暖巢上,它们已是成虫,但并不达标,仍旧无法利用共鸣找到蚀气源头。
一只净尘虫躺在边缘,最瘦小,缩起来也比别的虫小一圈。
林笑棠不由得想到了那具羸弱的身体,由此联想到横渡烈火荒地时,小魔头曾采过血骨花吃,花、枝、叶,全吃了。
血骨花……
林笑棠说道:“屈长老,我之前在望舒城曾见过一妖花,遇血释放烟气,反哺其主……既然蚀气之间有共鸣,我们是否能让它自己显形?比如、比如炼制一种特殊灵露,不加强净尘虫的感知能力,只是让它在蚀气中,被动地产生某种能被我们观测到的变化。如果能观测到那种变化,应该也能反过来定位蚀气了。”
屈不凡若有所思,思索片刻,说道:“你的意思是,不让净尘虫变灵敏,而是让蚀气主动标记它?”
林笑棠心想,长老就是长老,她脑子都快打结了还觉得词不达意,屈不凡直接一语道破了。她附和道:“弟子就是这个意思。”
屈不凡微微颔首,眉头却没舒展,说道:“嗯……我再想想。”
几日后,林笑棠在坏狗脸上看到了类似的神情,瞬时传送阵研究不顺,摸下马尾下来一缕头发。人外沾上学术研究也难逃脱发命运。她默默找起了养发的丹方。
凌虚真人建议祂向某个精通阵法的世家长老取经。云岚宗曾帮扶过那个世家,两边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他为大徒弟准备了拜帖和礼物,嘱咐应有的礼数。
这一去往返至少要半个月。
林笑棠给祂塞了点五黑丸,一起身,脸被亲了下。
凌虚真人就在屋外。祂把她圈在怀里,低声道:“给师兄一个证明好不好?”
林笑棠乜了祂一眼,问道:“证明什么?”
祂理所应当道:“证明你会想师兄。”
林笑棠哼了声,回道:“我才不要想。”
祂俯下身子,又亲了一口,耳鬓厮磨,唤道:“师妹……”
就在这时,凌虚真人喊了句:“清漓,好了没?”
林笑棠推了祂一下,催促道:“师父叫你呢。”
祂巍然不动,固执道:“师妹,证明。”
凌虚真人催得急,林笑棠没法子,只好遂了祂的意,一人一狗出去时脸都是红的。
秋桂飘香,日子平淡无波,系统说蚀气支线二过段时间开启。
林笑棠每隔两日就会收到来自祂的一封信,信中事无巨细地交代了在世家的生活,末尾总要问一句师妹有没有想师兄。她攒了三封,懒得动笔写日常,涂上口脂,在信纸上亲了一口,给祂寄了过去。
这一日,冷不丁听到一声提示音。
【云清漓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为76。】
林笑棠知道,信送到了。许嘉云等人行动不便,她下山采买东西,问他们要了清单,傍晚才回到山门。
火烧云连片,天是橘子的颜色,风在草里打着转。
林笑棠身心舒畅,在山门看了会儿云,正要向宗门去,忽听得后面有人喊她。
还没看清来人,就被一阵香风扑面,风里有血和土的味道。
“太好了,你没事!”
目睹无极宗首席抱住了自己的心上人,戴初蒙目瞪口呆。
陆应星要找的人原来是林笑棠!
天杀的!
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第77章 借衣
“陆道友?!”
林笑棠料到陆应星误会她出意外, 一回来给无极宗寄了封信,却得知他下落不明。她怎么也想不到陆应星会来云岚宗。
“放开她!”
戴初蒙脑子嗡的一声,嚎了一嗓子就猛冲上来,生拉硬拽, 把林笑棠解救出来, 顺势把人圈到自己怀里, 瞪着自己带来的“狼”,破口大骂:“陆应星你寡廉鲜耻!”
天才们即使不在一处,也会对彼此有所耳闻。
戴初蒙对陆应星的名字不陌生, 但人却是前几日才认识的。他说自己本来要去云岚宗,因为秘境出口离那里近,想找人联系无极宗报平安。两人就这么结伴而行了, 路上切磋着法术,没多久就成了朋友。
直到这一刻, 戴初蒙才知道, 找人,和报平安,是两个独立的目的。
去他的朋友!
手还维持着拥抱的姿势,陆应星对上戴初蒙的目光,感觉他的目光像火光带闪电, 噼里啪啦蹦出火星。两团红晕飞上脸, 他无措道:“对不起,我只是太高兴了……”
戴初蒙眉毛挑起,眉梢沉沉压下, 眼中寒光迸射,不依不饶:“哪个好人一高兴就上手占女孩子便宜!”
林笑棠冷不丁出声道:“戴师兄,能松开我吗……”
戴初蒙一怔, 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搭在林笑棠的肩膀上,正搂着她,登时臊红了脸,触电似地松开手,举着双手,向旁边走了几步。这一害羞,话都说不利索了:“对、对不起,我、我只是……”
这话和陆应星说的屁话有什么区别?
他忙不迭闭上嘴,耳垂红成了石榴籽。
夕阳下,三足鼎立,两哑巴一迷茫。
林笑棠揉着被捏疼的肩膀,看看陆应星,又看看戴初蒙,两个人都是灰头土脸的。眼瞅着天要黑了,她提议道:“两位,要不边走边说?”
戴初蒙在左,陆应星在右,林笑棠在中间当和事佬,费了一番口舌才解开误会。
两人身上都有伤,但衣服脏兮兮的,要清洗下才能去杏林堂。
戴初蒙
好说,有自己的住处,直接回去就行,但陆应星就麻烦一些。
为商议应对魔族异动之策,云岚宗召集了北域诸派的各家主事,各方响应云集,如今迎仙居三十六院、碧云轩七十二厢皆已启用,连后山备用的清修洞府也挂了客牌,实为百年未见之盛况。
负责安置的执事弟子忙不过来,林笑棠去帮了一天忙,知道没客房给陆应星。戴初蒙和陆应星关系似乎不太好,她想他不愿接纳陆应星,打算把人带回静和峰。凌虚真人爱才,陆应星性子也有趣,她觉得他老人家会喜欢陆应星的,不介意留他宿几日。
这个提案一出,遭到了戴初蒙的强硬拒绝:“不行!”
林笑棠不解道:“为何不行?”
戴初蒙怀抱双臂,有理有据:“你不是说凌虚长老元气大伤要修养吗?陆应星去了岂不是会打扰他?”
林笑棠说道:“师父那里有空房。”
凌虚真人手把手把两个徒弟带大。她和云清漓年幼时和他住在一起,每个人都有独立的小屋子,能独立生活才搬出去了,那两个屋子现在还空着。
戴初蒙又道:“那也不行。”
林笑棠疑惑。
戴初蒙有些语塞,想了下,说道:“你就不怕云清漓回来后误会?”
林笑棠说道:“有什么好误会的?陆道友投宿师父,又不是睡师兄的床榻。”
戴初蒙问道:“云清漓知道他和你单独呆过四日吗?”
林笑棠回道:“知道啊,我已经和师兄说了,他还夸陆道友人好。”
戴初蒙彻底没话说了,把后槽牙咬得紧紧的,心想云清漓就是一块木头,他知道什么!
林笑棠没和祂托底,自然也不会和戴初蒙交代详情。他之所以觉得陆应星图谋不轨,还是因为见面时的那个拥抱。不过,若是祂在场,他定然不会对死对头做出“一块木头”评价。
对啊,叫陆应星过来住不就行了?
被气昏头的戴初蒙脑子才转过来,看向已经和林笑棠站一边的陆应星,勾了下头,示意他过来,冷冷道:“我那里也有空房,你过来住。”
邀请愣是被他说出了约架的感觉。
林笑棠对两人是朋友的说法存疑,但也不好驳戴初蒙的话,把选择权让了出去:“陆道友,你想去哪边?”
陆应星看着林笑棠,问道:“和你去会添麻烦吗?”
“不会的。”
“我想和你走。”
“陆——!”
“好,走吧。”
“……”
回到静和峰,凌虚真人不在,大白留守在院子里,见到生人先是想扑,到陆应星跟前却忽地变温顺了,脖子一蜷,嘴贴合身体,像个好脾气的圆问号。
林笑棠对大白很熟悉了,知道这是它喜欢一个人的表现,笑道:“大白对你一见钟情了。”
陆应星弯腰摸了摸鹅头,解释道:“是蓝舌的体质,我能吸引没开灵智的动物。”
林笑棠惊呼道:“好神奇,那你能听懂它们说话吗?”
陆应星直起身,回道:“听不懂,所以不清楚它们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林笑棠低头问大白:“大白,你喜欢陆道友吗?喜欢的话就叫一声。”
大白大叫一声:“嘎。”
林笑棠抬眼看陆应星:“现在知道了。”
笑容被暮光淋上了蜜色糖浆,眼看着,嘴里竟有一丝甜。
陆应星微微一笑。
随身带的换洗衣服没时间洗,陆应星身上穿的是最后一套干净的,现在也脏得不成样子。
林笑棠感觉陆应星和祂身量相当,去祂屋里找了套全新的宗门服。
云清漓本人有囤宗门服的习惯,是个把宗门服当常服穿的奇人。林笑棠看腻了清一色的宗门服,给祂另置办了几套常服。坏狗大抵也是个臭美的,后来会自己买新的,偶尔换新给她个惊喜。宗门服消耗不掉就烂在衣柜里了。
打开衣柜,冷香扑鼻,衣服都揣怀里了,林笑棠莫名罚站了一会儿——好吧,她也有点想狗。
烧好洗澡水,陆应星进了房间,林笑棠代他去邮驿捎信,回来时他已经变成了“云岚宗弟子”,整个人清清爽爽的,离近了能闻到幽香。
陆应星侧腹有伤,发炎了,有点化脓。
林笑棠也能处理,但眼下非紧急时期,还是要顾忌下男女有别,便领他去了杏林堂。
医修带走了陆应星,角落里的八卦魂蠢蠢欲动。
林笑棠一边分东西,一边和三人介绍陆应星,穿插着交代了一下戴初蒙的状况,说了没两句,正主来了。
和众人寒暄完,戴初蒙问道:“陆应星呢?”
林笑棠回道:“在里面处理伤口。”
“凌虚长老同意他入住吗?”
“师父不在,我晚些再问。”
戴初蒙以为林笑棠没让陆应星进屋,一颗心吞回肚子里,随医修进去处理伤口,正巧和陆应星碰上。陆应星笑眯眯打招呼,戴初蒙一看他漂白了,身上还穿着云岚宗的衣服,眉头一蹙,问道:“你从哪儿弄来的衣服?”
陆应星回道:“林道友借给我穿的,听说是她师兄的。”
戴初蒙难以置信,声音调陡然高了八个度,甚至牵动了腹部的伤口:“她把云清漓的衣服给你了?!”
陆应星有点被过激的反应吓到了,纠正道:“不是给,是借。”
戴初蒙感觉自己好像挨了一闷棍,然后被头朝下扔进水里,思绪和水一起淹没了口鼻。
林笑棠竟然把云清漓的衣服给陆应星穿,她对他不是一般的好。莫非、莫非她移情别恋了?!不是只相处了四日吗?仅仅四天就能打动她了?是因为在云清漓那边迟迟得不到回应吗?
要是他一开始掉到永寂冰原就好了……
戴初蒙脸色铁青。
陆应星伸手晃了晃,担心道:“戴兄,你哪里不舒服吗?”
戴初蒙眼皮一掀,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问道:“你和林笑棠到底什么关系?”
陆应星一头雾水:“我们只是道友。”
戴初蒙追问道:“你对她没有别的意思?”
陆应星一怔,难为情地挠挠鼻子,承认道:“有——”
戴初蒙气不打一处来,犹如被点燃的炮仗,深吸一口气,准备清理门户。从辈分上说,他也是林笑棠的师兄,有资格替她赶跑图谋不轨的人。陆应星一看就不安好心!
还没发泄,陆应星接着道:“我想让林道友做师妹。”
声音低了下去,有点羞涩。
换上云岚宗的衣服再见林笑棠时,陆应星就在想,既然穿了她师兄的衣服,是不是可以喊一声师妹?师兄妹总归要比道友亲近一些,他们穿得一模一样。
戴初蒙迷惑:“做师妹?”
陆应星点头,笑呵呵道:“我还挺羡慕戴兄的,和林道友在一个宗门,还是她的师兄,真好呀。”
戴初蒙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对,是一头撞上了一堵棉花。陆应星说得真心实意,不像在撒谎,可他却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的。哪里好了?是师兄又如何?不是亲传师兄,她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他哑火了,没好气道:“好什么?”
“做师兄不好吗?”
“不好。”
陆应星理解不了戴初蒙的别扭,只觉得他不懂珍惜,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说道:“我要出去了,林道友该等着急了。”
戴初蒙问道:“你们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陆应星回道:“林道友说要带我去膳堂吃千钧面。”
戴初蒙微笑:“
正好,我也要去膳堂,等我一起吧。”
第78章 乌龙
陆应星一字不差地转述了戴初蒙的话。
林笑棠沉吟片刻, 觉得戴初蒙说这话是想和陆应星吃晚饭。陆应星说过,他和戴初蒙志趣相投,相见恨晚。她问道:“陆道友记得回静和峰的路吗?”
陆应星认真回想,不确定道:“应该……记得。”
林笑棠叹气, 看来她还要跟着去一趟, 等两人吃过饭再把陆应星带回去, 可夹在中间好尴尬。
她一想起之前和戴初蒙面对面吃饭,便觉得难受得身上像有虫在爬。
戴初蒙为人太板正了,吃相一丝不苟, 看着总有种无形的压力,让人不自觉端起架子。陆应星和戴初蒙吃饭,不可能并肩坐着, 她和陆应星坐一侧要对着戴初蒙,和戴初蒙坐一起……那更不行了!
还是另找张空桌吧。
林笑棠打定了主意, 看向正在剥栗子的程源, 问道:“程源,你吃过饭了吗?”
程源回道:“我吃过才来的。”
“是不是没吃饱?”
“啊?饱了。”
“饱了还吃栗子?肯定没饱,陪我去膳堂吃饭。”
“林师姐,我真饱了……”
“吃馄饨还是烤灵薯?”
在林笑棠的威逼利诱下,程源被迫加餐。他只知道林笑棠要带陆应星去膳堂, 应下来后收拾了栗子壳, 收起纸包,见林笑棠没有动身的意思,问道:“林师姐, 我们什么时候去膳堂?”
林笑棠回道:“等戴师兄出来。”
怎么还有戴师兄的事!
许嘉云在给方子显递干果,两人对视一眼,向程源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程源呆了一呆, 瞳孔整个露了出来,退堂鼓打得震天响:“林师姐,都这么多人了,少我一个也没什么吧。”
林笑棠微笑招手:“程源,做人不能出尔反尔。”
陆应星笑呵呵道:“一起吧,人多热闹。”
程源视死如归地加入了干饭行列。
四人结伴去膳堂,这一路加深了林笑棠的误会。
陆应星以前来云岚宗是参加三宗大比的,没仔细逛过宗门,看什么都透着一股新奇劲,问东问西。他本意是想让林笑棠解答,可戴初蒙每次都抢在林笑棠之前回答,好像很热切和他交流似的。
林笑棠走在后面,偷偷和程源解释了一下拉他入伙的缘由。
程源恍然大悟,瞄了眼戴初蒙的背影,喃喃道:“我还以为……”
林笑棠问道:“以为什么?”
程源咳嗽了一下,说道:“林师姐是图人多热闹。”
林笑棠眨眨眼,说道:“改天请你吃糖炒栗子。”
陆应星和戴初蒙吃千钧面,两个电灯泡转战没那么多人排的云影馄饨,早早取餐,寻了个犄角旮旯坐。
林笑棠怕陆应星找不到她,过去告诉了一声,就和程源坐下吃了。
馄饨没那么烫了,林笑棠舀起一个,吹了吹热气,瞧见程源咬了半个馄饨,忽然看直了眼,扭头看过去,头先是仰着,而后越来越低,眼看着陆应星落座于身旁,皂香和香油气一起钻进了鼻子里。
陆应星凑过来看她的晚饭,闻了闻香味,说道:“这馄饨包得好漂亮,馅都透出皮了,是什么馅的?”
戴初蒙坐下时,勺子里的半个馄饨掉进汤底,程源如坐针毡,大气不敢出一口。
林笑棠提醒道:“陆道友,那边的桌子清净,适合你和戴师兄深谈,你不用特地过来的。”
陆应星诧异道:“这顿饭本来就是你和我约的,为何要说‘特地’?”
林笑棠迷惑道:“你不是要和戴师兄吃饭吗?”
好胃口一下没了,陆应星委屈道:“我问过你,你说要一起的。”
陆应星从始至终都只想和林笑棠一起吃饭。
在永寂冰原上就约好了,约定里没有第三者。当时转述戴初蒙的话不是告知,而是在询问她的意见。她默许了,还拉了另一个人,路上不和他说话,到头来还不和他一起吃饭。
这是哪门子道理?
林笑棠感觉脑子要绕晕了,看了看戴初蒙。乌龙由他而起,她拿不准他本人是何态度。
戴初蒙大方迎上目光,面不改色:“我问过他了。”
得,两人都无辜,合着给她做局来了。
林笑棠干笑两声,打圆场道:“人多热闹,吃饭、吃饭。”
程源把头埋进碗里,安静如鸡。
陆应星搅开坨掉的面,余光瞥见林笑棠吃了颗馄饨,嘴唇撮撮地翘起,被烫红了,看起来更水了,忍不住轻声问道:“馄饨是什么馅的?”
“风行兔的里脊肉,”陆应星眼巴巴地盯着,像小狗看着人吃饭,眼神湿漉漉的,林笑棠想起周末,心头一软,问道,“要尝尝吗?”
陆应星正要把碗推过去,戴初蒙冷不丁开口道:“陆道友既然想吃馄饨,何不去买一碗?我请你,走吧。”
他不由分说地站起来,把头一勾,嘴角含笑,不过笑意未达眼底,单看眼睛是冷漠的。
陆应星愣怔,实诚道:“我还没尝,不一定合胃口……”
戴初蒙唤道:“程源。”
程源的勺子立即横跨整张桌子,将馄饨送送到了面条上。
顶着从上方投来的目光,陆应星囫囵吞下馄饨,感觉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美味。他礼貌道:“这馄饨不太合我口味,不劳戴兄破费了。”
戴初蒙看看埋头吃馄饨的林笑棠,僵硬地勾了下嘴角,佯装客气,坐了下去。
人多热闹的定律失灵了。膳堂人来人往,嘈杂不断,这桌上的四个人安静得有些反常,沉默到晚饭结束。
戴初蒙“热情”邀请陆应星论剑,被他以困倦欲眠的借口推辞掉了,四人在膳堂门口分别。
走远后,陆应星叫林笑棠不用着急回去,疲惫地叹了口气,解释道:“那么说为了逃避论剑,其实我还没吃饱。”他摸了摸胃,又道:“你看,这里都是软的。”
林笑棠本来还奇怪陆应星胃口怎么小了那么多,一听全明白了,问道:“怎么不在膳堂多吃一点?”
陆应星说道:“我说实话,你千万别告诉戴兄。”
林笑棠眉头一挑,说道:“你说,我不告诉他。”
陆应星用手挡着嘴,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和他吃饭有点累,不太下饭。”
林笑棠笑得前仰后合。
陆应星着急道:“你千万别和他说啊。”
“放心吧,”林笑棠做了个给嘴拉上拉链的动作,还是忍不住笑,“那我们回膳堂?吃饱了再回去。”
陆应星心想,若被人看到,再传到戴初蒙那边不太好。他摇摇头,问道:“除了膳堂,还有哪里能吃饭?”
山下有夜市,但陆应星有伤在身,奔波一日也累了。
林笑棠思来想去感觉只能回去开小灶。她问道:“吃鸡蛋面吗?很清淡的那种,除了面,就是鸡蛋和菜叶。”
“吃。”
“回去开小灶。”
“你亲自做吗?”
“嗯。”
“那我来帮忙生火。”
窗外夜色沉沉,小灶房像个温暖的茧,水咕噜咕噜地翻滚着。
陆应星坐在小板凳上,一双长腿拮据地蜷着,手上拉扯风箱,眼中有光在跳动,专注的脸被映得一明一暗。这份专注用在生火上属实暴殄天物,但用来观察就再合适不过了。
只见林笑棠挽着袖子,正往滚开的水里下面。蒸汽氤氲,手腕似凝着霜雪,白莹莹的,像一截藕。
陆应星问道:“这小灶房是你的吗?”
林笑棠回道:“不是,这里大多数时候都是师父用的,他老人家爱好捣鼓花样菜,叫我和师兄过来吃。师兄喜欢吃我做的鸡蛋面,有时晚上肚子饿了,我们就会过来开小灶。”
她抓起一把干面,问道:“这些够吗?”
“可以再多一点吗?”
“这些呢?”
“再来一点。”
“那我全下了,你应该能吃完吧?”
陆应星刚点完头,肚子就叫了,他难为情道:“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面如银丝般滑进锅里,林笑棠用长筷搅散,笑道:“看来陆道友真没吃饱。对了,千钧面味道如何?”
“吃太晚,面坨掉了,我感觉不如刚出锅时好吃。”
“确实。”
“我还想再吃一次千钧面,膳堂明早会供应吗?”
“会。”
“那我们再去吃一次,就我和你,这次不叫其他人了。”
林笑棠感觉陆应星被戴初蒙弄出心理阴影了,笑着应道:“行。”
凌虚真人果然很喜欢陆应星的性子,与之促膝长谈一夜,成了忘年交,甚至动了挖墙角的念头,说宗门服得体,他一看就是云岚宗的苗子。
吃饭乌龙想起来就好笑,林笑棠难得有了动笔的兴致,洋洋洒洒写了封信跟祂分享,封信时顺手折了一小枝桂花塞进去,心想这样祂读信的时候会留一手香。
在她的视角里,自己请陆应星吃饭是为了报答,不料横刀夺了戴初蒙的挚友,于祂没有要避讳的。
寄信那日恰好收到了祂的来信,信纸里有个硬物,一掏是新口脂,开头的“师妹”二字上有唇印。
不久,无极宗那边回信,说派人接陆应星,嘱咐他哪里也不要去,不要试图自己回宗门。
陆应星就这么住下了,每日不是和凌虚真人品茗讨论厨艺,就是和戴初蒙论道比拼剑术,再没和林笑棠单独吃过饭。
这日,林笑棠收到归期延迟的信,祂说有事耽搁了,要晚几日才回去。
林笑棠想逛夜市想了很长时间,就盼着祂回来,看到延期,心更痒了。可找谁去呢?
凌虚真人要晒药材。
林笑棠过去帮忙,推开窗透气,看到陆应星把簸箕里的药材徐徐倾在竹席上,喊道:“陆道友,今晚陪我去夜市吧。”
手一抖,药材倒多了,堆出一个小尖来。
“好。”
第79章 山神祭
山下城镇正举办着山神祭。
相传此地深秋曾有山魈作乱, 搅得此地瘴气弥漫,民生凋敝。幸得太华山神显圣,去除邪祟,保佑一方。
为感念山神恩德, 也为驱邪纳福, 百姓们定下规矩, 约定金桂时节举办庆典,核心便是这“百面傩会”。习俗认为,佩戴神灵、瑞兽或古傩戏中驱邪角色的面具, 参与夜间的游街与庆典,便能得到山神庇佑,祛除晦气, 迎来平安顺遂。
因此,这几日的夜市规模空前, 灯火彻夜不熄, 充满了古老而热烈的气息。
百年傩会持续七日,今日已是第五日,坏狗是赶不上了。
林笑棠向凌虚真人告了假,跑回自己的居所,梳妆打扮换衣服。
陆应星等了一会儿, 觉得云岚宗的宗门服太招摇, 回屋换回了无极宗的衣服。这一带的百姓不熟悉无极宗,应该会把他当成江湖游侠,不知道她会换什么样的衣服?
他扣上战云链, 照了下镜子,觉得发尾张扬,用手沾了点水抓顺, 又抻直了衣褶,左看看,右看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打扮了,一掌推开窗,推出一个金黄色的世界。
霞光灿烂,有一点点红,云海涌向落日。
在如此壮丽的屏风下,却是一抹浅淡的青,像雨天后初生的嫩芽,素净至极,却比剑招更惊心。
陆应星忽然觉得夕阳也是一团淡绿。
林笑棠正在逗大白,似有所觉,蓦然回首,只见陆应星在窗后,穿着无极宗的衣服,第一眼觉得别扭,笑道:“好久没见陆道友穿宗门服,都快把你当云岚宗的人了。”
恍然回神,陆应星从屋子里走出来,走近后看了个仔细,瞧不出哪处妆扮了,就是觉得她更好看了,让人挪不开眼。陆应星一脸凝重地端详着,林笑棠被盯得不自信了,摸了摸脸,问道:“我脸上有什么吗?”
陆应星摇头:“没有。我觉得你变漂亮了,但看不出是哪里变了。”
林笑棠哈哈大笑,觉得叫陆应星陪同真是个正确的决定,他太有趣了。
两人高高兴兴下山时,常知乐还在拐沉迷炼器的师弟去山神祭。
师弟闯秘境时碰到了一棵传说中的不死树,在上面取了一截历经雷火焚烧后的新枝,想把嫩枝炼化成法器,一有空就闷在屋里炼器,也不知道休息。
常知乐拉住要回去炼器的师弟,勾住他的肩膀,说道:“炼器哪有山神祭有意思?再说就去一晚上,你不去难道明早就炼成了?哎呀,年轻人要懂得劳逸结合嘛,现在修行修这么猛,以后腻了怎么办?听师兄的,下山换换心情,老呆在山上难免郁闷。”
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师兄田昭立即点头如捣蒜,附和道:“就是就是,你都快修成无欲无求的仙了,给师兄们留点活路。”
戴初蒙心想,我怎么可能无欲无求?他架不住师兄们的软磨硬泡,只得松口答应,换下宗门服,和他们一起下山了。
路途不甚近,抵达城门时,月光满盈人间,落星点灯,繁华如绘卷,在眼前疏忽铺展开。
人潮熙熙攘攘,戴着各色面具,提灯游行,像众神的集会。
街道两旁,摊位林立。
孩子们戴着狰狞的面具,在糖画摊子前扎堆,不像恶神,倒像是一群可爱的小鬼头;有人在表演幻术,戴的是巡天官的面具,穿得仙风道骨,捏一方帕子一旋,帕子扭成鲤鱼,挣得一片喝彩;简陋的白布后,皮影小人上下翻飞,演绎着古老的传奇。
林笑棠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侧过头,和陆应星小声点评两句。
人多拥挤,陆应星伸着手,替她隔出一小块空间,要听话时总是低下头,稍一垂眼便能看到被光影勾勒的侧脸。
打赏完,两人退出皮影戏的小摊。
陆应星看到路人手里拿着糯米糍粑,顿时走不动路了。
林笑棠把人拦下来,问清买糍粑的摊位位置,带他挤了过去。
陆应星起步就是三份,问林笑棠,得知她蹭一个就够了,说糍粑容易腻。他一口气解决掉两个,一看她手里的糍粑只受了点皮外伤,不禁觉得好笑,说道:“这糍粑买得值啊,都够你吃一年的了。”
林笑棠咯咯笑起来,回道:“没那么短。”十人中有九人戴面具的,她说道:“我们也去选个面具吧?入乡随俗。”
“好呀。”
两人逛了几个面具摊。
一个小摊卖山魈面具,青面獠牙,头上长角。
林笑棠饶有兴趣地拿起来,戴到脸上,转身面向陆应星,瓮声瓮气道:“呔!此山是我开!”
面具后透出一双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陆应星顿了一下,奉上剩的半包的糍粑,十分配合:“山魈大人饶命呀。”
林笑棠过足戏瘾,笑着摘下面具,又挑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山魈面具合眼,付钱买了下来。
陆应星则买了一个黑檀木雕刻的瑞狮面具,狮首威猛却不失祥和,和蓝舌本体有几分相似。他看着林笑棠重新戴上山魈面具,张牙舞爪地吓唬他,一个古老的传说不自觉浮上心头。
传说里,瑞狮追咬为祸的山魈,穿过山林与溪涧,最终不是将其撕碎,而是叼回了自己的巢穴。从此山魈从世间绝迹,人们都说是瑞狮镇压了它。
某个瞬间,他忽然觉得这个传说或许并非人们理解的那样。
也许,瑞狮追捕山魈,并非是为了除恶扬善。
那场追逐的真相或许是这样的——
瑞狮觊觎山魈的鲜活与独特,于是假借正义之名,行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掠夺。
如果……如果传说应验,他为瑞狮,而林笑棠为山魈。
他不会杀她,只会叼回自己的巢穴,妥帖藏好,供一堆糯米糍粑,不许她继续作恶。
这念头带着一丝蛮横的侵占欲,却又纯粹得只剩下最本真的悸动。
陆应星自己也理不清楚这一奇怪的想法因何而起,注视着山魈面具,耳边是脆生生的笑,懵懵懂懂。
对面,逆行的人潮之后,也是一个卖面具的小摊,几个师兄正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师弟适合哪个面具。
争论来争论去,玄鸟半面扣到了戴初蒙脸上。
田昭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说道:“欸——戴这个面具就有师兄一半帅气了。”
包天德锤了他一下:“就你那张糙脸还跟小蒙比。”
常知乐问道:“这个不错,你意下如何?”
戴初蒙回道:“就这个吧。”
买好面具的师兄弟顺着人潮向前走,前面是卖女子饰品的摊位。包天德有相好的,众人皆知,热心地帮他参谋着送礼。
戴初蒙在这个摊子上没看到中意的,想去旁边那个帮师兄找找,看到一少女在摊前,觉得有些眼熟,盯了片刻。
少女有所察觉,放下手里的物件,扭头看他。
戴初蒙自觉盯姑娘家不礼貌,急忙错开眼,只瞥见了一张山魈面具。他想,原来还有卖山魈面具的。
少女离开了,戴初蒙去到她的位置,香气未散。他扫视摊位上的饰物,听到师兄们的争辩声临近了,无奈地看了眼。
不过是离开了一会儿,排队买烤灵菇的陆应星走丢了。
摊主指了个方向,说“瑞狮”好像跟一个姑娘家走了。
林笑棠想,自己大抵和哪个女孩撞衫了。她叹了口气,终于理解了无极宗那长达半张信纸的警告。
陆应星是真容易丢啊。
林笑棠随着人潮向那处走,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不知不觉走到了灯火阑珊处。
石桥拱顶上,拂动的发丝没入夜色,肩头夜露未干,衣袂上带着远归的风尘。
桥下流水潺潺,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光在白衣上流淌。
若有所感地,脚步一顿,浅褐色的眸子转动,如同被什么牵引,一眼看到了在人群中打转的山魈。
遍寻不获,额角渗出细汗,林笑棠找累了,想去开阔处透透气,看到街角有棵挂满祈愿牌的古树——
迷蒙的昏暗中,一人长身玉立,正静静地望着她。
隔着熙攘的人群,穿透狰狞的面具,目光和目光,如针穿线。
跨越山海,匆匆归来,奔赴的并非这满城灯火,好像只是为了在此时此刻,完成一次不期而遇的对视。
山魈面具被掀起,黑而亮的眼睛露出来,满天星辰坠入其中。
祂笑问:“师妹,想师兄了吗?”
另一边,着急的瑞狮撞到了玄鸟。
戴初蒙被撞了个趔趄,正要发作,一抬眼看到满当当的战云链,惊疑道:“陆应星?”
陆应星一怔,驻足打量,问道:“你是……”戴初蒙摘了面具,他恍然大悟,下一刻像看到了救命稻草,问道:“你有没有看到林道友?”
戴初蒙叫起来:“她和你一起来的!”
陆应星点点头,焦急道:“我和她走散了,哪里都找不到她。”
戴初蒙担心林笑棠落单出事,压下心头的不爽,问道:“她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梳了什么发髻?”
“青色衣服,发髻我不太清楚……但她戴了一个山魈面具。”
“山魈?!”
戴初蒙惊诧。他曾离林笑棠那么近过,却没认出她来。
第80章 貌合神离
林笑棠怔然地看着祂。
鱼龙升舞, 鼓吹喧阗,最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祂近在眼前。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误入了某个幻术师的把戏,难以置信道:“师兄?”
祂眼睛虽亮, 眼底却有淡淡的乌青, 透出些许疲态, 笑吟吟道:“事情提前办完了,回来陪师妹逛夜——”
话还没说完,师妹就像一头小兽似的拱进怀里, 抱了个满怀,把中间的空气都挤走了,只余它身上的香气, 不算浓,闻着却有些醺醺然。
祂微微睁大了眼睛, 心想, 师妹换新的洗头水了。
师妹很少主动,平日的亲近像一种习惯,淡淡的,连它自己无从察觉,只有祂会在意。可这个拥抱却是有意的, 它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而且,乐意去做。
“想。”
声音又小又轻,却切实传入耳中。
【云清漓好感度+2, 当前好感度为78。】
祂粲然一笑,抱紧了,侧过脸, 蹭了下云一般的头发,问道:“师妹一个人下山的?”
林笑棠猛地想起自己带了陆应星下山,身子一僵。
身体贴得紧,祂自然感受到了刹那的僵硬,搭在胯上的腰曲,摩挲着师妹的腰,还是微微笑着:“和谁一起?”
林笑棠知道瞒不过去,离开黏糊的怀抱,以便观察祂的神情,一五一十道:“陆道友。花生她们还在养伤,我找不到人陪,就叫他一起了。我和他走散了,正在找他。”
说的时候不禁忐忑,然而坏狗面色平静,倾听时眼底仍浸着笑意,似乎没把陆应星放在心上。
事实的确如此。
祂看陆应星如程、方二人一样,将他置于“师妹交往却不感兴趣的人类”,是师妹的朋友,但也仅是朋友而已。
突然,有所察觉,祂望定一个方向,目光打了个转,说道:“师妹,我看到它了。”
“哪儿呢?”
“身后。”
一回头,只见满脸欣喜的陆应星,以及,他身旁的戴初蒙。
林笑棠暗叫一声不好,忙不迭澄清道:“师兄,我没叫戴师兄。”
祂应了声,看了戴初蒙一眼,转眼打量起师妹的新朋友。
陆应星跑来,开心道:“林道友,终于找到你了!”走上前,才看到她身后有个面生的人,脚步一挫,对上审视的目光。他看人有种野兽般的直觉,分不出心肠好赖,但能隐约感觉到对方实力强弱。
这个人,很危险。
“这位是——”
祂接过师妹的话头,嘴角微扬:“想必这位便是陆道友吧?幸会。在下云清漓,常听师妹提起你。”
一听是师兄,陆应星丢掉戒心,又换回了笑脸,说道:“你就是林道友的师兄,终于见到真人了!”
祂回了个微笑,越过他看向后面的的人——
戴初蒙没随陆应星上前,站在外围,面无表情,握着半张玄鸟面,和三人不熟的样子。
祂遗憾地想,居然没死在秘境。
另一边,林笑棠正在和陆应星对走失的细节。
“……陆道友,我不是说在原地等我的吗?”
“我看到一个穿青衣的背影,也梳了两个啾啾,以为是林道友,刚好买完,就追过去了。”
“啾啾?小孩子梳的发髻才这样叫吧。”
“这样吗……对了,吃烤灵蘑吗?有点潮了。”
陆应星打开纸包,灵蘑烤得金黄,不过被纸包捂了一会儿,氲了水汽,没刚烤出来那么酥脆。
林笑棠拈起一串,还没等问祂,就见陆应星向旁边一递,热情道:“云道友要不要来一串?”
“不必了,谢谢,”祂笑着拒绝,彬彬有礼,“原是我回来得迟了,劳烦陆道友特意陪师妹这一趟。”
祂看看静立一旁的戴初蒙,对陆应星露出了一个了然于心的笑容,温和道:“既然你遇上好友,岂有不为伴同游之理?我们便不打扰二位的雅兴了。”
说着,牵起林笑棠的手,似乎很漫不经心:“师妹,走吧。”
陆应星懵了。他是为了陪林道友才下山的,怎么绕了一圈又要和戴道友同行?除了道法,他们没什么话聊。林道友不在,夜市哪里有趣呢?可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再跟着,未免有些不识趣了。
林笑棠不禁在心底感叹祂段位之高,在人类社会生活过一段时间,坏狗学会了圆滑的技巧,这段话说得既体贴礼貌,又叫人无法回绝。陆应星眉头微蹙,显然是不大乐意。
她抱歉地看了他一眼,随祂转身离开了,心想两人既然是挚友,就算同行也不至于没话说。
被落在后面的三个师兄姗姗来迟,一来就看到这对好友伫在原地,陆应星没回身,戴初蒙没上前,貌合神离。
田昭拍了下戴初蒙,问道:“怎么干站在这?找到林师妹了吗?”
戴初蒙回道:“云清漓先找到了。”
三人一怔,心里大抵明白了,陆应星是被抛下了,而师弟要更惨一些,都谈不上抛下。
走进闹市,祂忍不住问道:“师妹,你和陆道友都去哪些地方玩了?”
林笑棠乜了坏狗一眼,感觉祂快憋坏了,不介意才奇怪呢。她回道:“看了幻术表演、皮影戏,吃了糯米糍粑、圆子冰汤,还逛了许多面具摊。”
祂酸溜溜道:“去了这么多地方啊。”
林笑棠嗔怪道:“谁让师兄不早点回来的?”
祂委屈道:“师兄已经很努力在赶路了。”
黑眼圈都那么明显了,林笑棠知道坏狗没休息好,只是逗祂玩一下,放软声音道:“看到啦,我们回去吧。”
祂摇摇头,说道:“我想去师妹去过的地方,和你再逛一次。”
“师兄不累吗?”
“不累。”
“不要逞强。”
“不逞强。”
“走吧。”
“师妹,等一下,我带了礼物给你。”
林笑棠驻足,只见祂从怀里取出一只细长锦盒,打开盒子,里面有两条璎珞环。
那璎珞环以极细的银丝编织而成,柔软如缎,缀着米粒大小的金桂,朵朵鲜活如新摘。花粒之间饰有细小的珍珠,宛如夜露粘连,流淌着柔和的光华。
“这是桂花的谢礼,”祂见师妹挪不开眼,心情愉悦到极点,捻起璎珞环,“师兄给你戴上。”
林笑棠狐疑道:“师兄会戴吗?”
祂自信道:“会,我试过了。”在自己头上。
林笑棠低下头,露出两个圆圆的发髻。
指尖轻柔地穿过发丝,祂将璎珞环缠绕在发髻的根部,让金桂与珍珠自然地贴合圆髻轮廓,另一边很快也点缀妥当了。
“好了,”目光掠过洁白的颈部,嘴唇微微动一下,随即抿紧了,祂去牵师妹的手,十指相扣,握得紧紧的,“走吧,带师兄去你去过的地方。”
山神祭结束后不久,无极宗派的人到了。
静和峰三口一直把陆应星送到山门,戴初蒙也去了。
山神祭后半程,两人未开口说过一言,回来后关系便变得有些微妙了。戴初蒙不约陆应星,陆应星也不去找他,像急速冷却的两块铁,碰到一起只有泠然的金戈声。
但陆应星要走,戴初蒙怎么着都得送一下,三言两语就把别道完了。
陆应星嘴上说着不舍云岚宗,可那些话大多是对林笑棠说的,而死对头却说有空再来,看得戴初蒙一股无名火。云清漓就是块木头!无可救药的朽木!
祂从那位阵法大家身上学到很多新东西,和师妹腻歪了几天,又投入了传送阵的研究中。
这日,新的支线任务弹出来,林笑棠随即收到了来自青囊峰的邀约,她首先查看了任务。
任务名:蚀气变异研究(二)
目标:体验改良的初代净尘虫,提供感受以及改进方向。
限时:无,交流完判定结束。
必得奖励:5点功德值
可能掉落的奖励:云岚宗声望/蚀气研究熟练度/灵感散播机/撬墙角
邀约和任务一致,林笑棠接下任务,去辟邪阁面见了屈不凡,随他来到温室。
屈不凡把一个盒子推给林笑棠,盒中有三只新生的净尘虫,不再是雪白的颜色,泛着类似琉璃的光泽。
“这是新一代的净尘虫,结合共鸣之理培育的,”一向严苛的人难得露出期待的眼神,“你看看能找出什么不同来?”
林笑棠探入一丝神识,下一刻,她轻轻“咦”了一声。
与先前的净尘虫不同,神识刚触及,就感到一种柔软的反馈,像是被柳条挠了下。净尘虫自身在散发着一种稳定的特殊波动。
“净尘虫……似乎在呼吸?”林笑棠斟酌着用词,试图描述这种全新体验,“有独特的韵律。”
“不错,”屈不凡眼睛一亮,抚掌赞叹,“你能捕捉到共鸣之息,灵觉果然敏锐。经过改良,净尘虫无需被动感知,而是持续散发此息。此韵律乃蚀气之本,不论是普通蚀气抑或变异蚀气,都能对其产生反应。一旦遭遇蚀气,其息会被扰乱,如同清水滴入墨汁,光华和律动都会产生变化。”
随后,他亲自演示。
当一缕蚀气被引至盒子附近时,净尘虫周身的光华果然微微一乱,振翅频率加快,发出了细微而急促的鸣叫。
林笑棠惊奇不已,仔细观察了会儿,说道:“屈长老,这几只净尘虫的确敏锐,但共鸣的范围仍局限在尺许之内,若在广阔地带,恐怕……”
屈不凡叹息道:“你说的正是眼下最大的难关。此息消耗的是虫之本源,范围愈大,损耗愈剧,虫体寿命便大幅缩短。”
他略作沉吟,又道:“若能以特定阵法辅助,也许可以覆盖得更广。”
林笑棠也陷入沉思,想起在秘境中遇到的一种奇特共生现象,说道:“弟子曾在秘境中见过一种苔藓独生于某种寒石之侧,两者气息交融,方能在极寒中绵延成片,是否可以给净尘虫寻一个共生之物?”
屈不凡掀眸看她,眼中光芒大盛,激动道:“共生……共鸣……妙!妙啊!我一直在想如何让净尘虫变强,却未设想过让它融入环境。此路大可探索!”他越说越兴奋,疲惫一扫而空。
末了,屈不凡忽然一脸正色:“林笑棠,青囊峰的衣服是不是更合身?”
林笑棠呆住。原来墙角是这么撬法啊,这该怎么婉拒?
屈不凡猝不及防笑了声,说道:“玩笑话。日后你若再有奇思妙想,无论成与不成,定要和我说道说道。”
林笑棠神色一释,尬笑两声:“好。”正经人不许开玩笑了。
一场雨接着一场雨,风渐显锋利,落叶越堆越厚,衣服添得越来越多,秋冬悄无声息地完成交接,云岚宗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压折了许多条树枝。
系统说任务进程过半,年前不会再派发任务了。
林笑棠呼出一口白气,看着风吹散那口气,天和地都是白惨惨的。这是她在云岚宗过的第一个冬天,也是最后一个了。她跺掉靴子上的雪,拍了拍斗篷上的雪,挑开门帘,把兜帽一掀,走近了杏林轩。
百花生前几日转到通阁,小伙伴总算凑齐了,医修说年关前就能下床了。
拐过屏风,林笑棠提起食盒,说道:“猜猜我给你们带了什么——”
一露脸,却见戴初蒙端坐在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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