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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误会


    师妹的手越抓越紧。


    山里的夜的确冷。


    祂迟钝地感到了寒意。可能是先前坐在洞口吹了风, 寒意自内而外散发,像结冰了一样。


    师妹第一次叫这个名字,前所未有的陌生,感觉在叫另一个人类, 而不是自己。


    人类重视名字, 以此来指代不同的个体, 是为应对复杂关系形成的认知捷径。


    祂本身是没有名字的,如果非要起一个,那一定是“师兄”, 再具体一点就是“林笑棠的师兄”,这样就变成独一无二的了,不会产生任何的混淆。


    然而“师兄”对师妹而言只是一个代称。


    “师兄”有名字, 叫“云清漓”。


    那个瞬间,祂突然意识到, 师妹对祂说的每一句话, 做过的每一件事,其实都不是对祂。


    “师兄”这个称呼太有迷惑性了,听久了当成自己的名字,可是师妹自始至终都在透过祂看“云清漓”。


    成亲、证明、酒醉后的告白,没有一个属于祂, 对象全是云清漓。


    祂认识了师妹三个月又二十六天, 可师妹呢,它不认识祂,给予祂的一切都建立在云清漓的基础上。


    师妹不爱祂。


    关于爱, 祂曾经思考过自己爱的是不是师妹的皮囊。


    处在幼年期时,祂寄生过许多生物,经常需要更换新身体, 直到足够强大才以真面目横行末世。


    身体说换就换,皮囊丧失了唯一性,祂并不在乎自己长什么样,只要壳子里的核心稳定,祂就还是祂。


    虽说一开始确实是被师妹的皮囊吸引,但那不足以让祂萌生爱意。祂若喜欢皮囊,直接寄生将其据为己有,不就可以满足这份爱意了吗?


    可祂一点也不想。


    师妹可以变成一只鸟、一条鱼、一棵树、一滴雨,甚至是“云清漓”,只要它的核心——人类口中的“灵魂”,没有发生改变,祂就一如既往地爱它。


    祂如此深爱着师妹,师妹却浑然不觉。


    但这不怪它。它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单恋的师兄回应自己了。


    妒火灼得腹腔生疼,祂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嫉恨云清漓,一个死去的、微不足道的生物。云清漓从来都没在意过师妹,不知道它的喜好,不关心它的健康,不记得它的约定,它凭什么能被师妹爱着?凭什么!


    缠绕身躯的黑液一下收紧了。


    梦中的林笑棠皱了下眉。她站在云岚宗的审判台上,身上缠满了用于测谎的五彩光线,接受着宗主和长老的审讯。


    不知从哪传出了风声,说她的师兄被怪物夺舍,而她是唯一的目击者。若通不过问心阵,宗门就会将祂处死。


    一长老扯了下线,让林笑棠转向自己,脸似怒目金刚,厉声问道:“你说,你师兄到底是不是怪物?”


    林笑棠应上锐利的目光,忍着撒谎的剧痛,不卑不亢:“师兄是云清漓。”


    另一长老拽线,又让林笑棠转了下,声音尖锥锥的,难听刺耳:“你说,你师兄到底是不是怪物?”


    林笑棠额头上有冷汗冒出,却依然面不改色:“师兄是云清漓。”


    “你说……”“你说……”“你说……”


    每次应答都如同经历了一次凌迟。


    冷汗浸湿了宗门服,林笑棠到后面已经听不清了,只看的到嘴动,耳中嗡鸣不断,机械地回应着。


    挨过问心阵,走下审判台,一转眼却步入了惩戒堂。


    无数弟子在台上站着,对跪在下面的青年指指点点,一口一个怪物的声讨着,要求宗门即刻处死。


    林笑棠拨开人群走到前面,看到浑身是血的祂,血还在向四周蔓延,灌进眼里,把天地染得一片红。她的血也好像流干了,脸色灰白,慌乱地跳下高台,一边喊着祂不是怪物,一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祂回过头,看到是她,苍白地笑了笑:“师妹。”


    话音刚落,万箭穿心,黑液从身上的缺口流出,像海一样漫了过来——


    “林笑棠。”


    双目尚沉浸在莫大的悲伤中,有些涣散,游移着聚上焦,姣好的面容变得清晰。


    “你,做噩梦了。”


    对视片刻,心神定了下来,林笑棠应了声,反手抓住滑落的外裳,说道:“你去睡吧。”


    “没到时间。”


    “我现在


    睡不着。”


    “想师兄?”


    被小魔头一语道破,林笑棠没心情回怼,干脆不吭声,收起外裳,看了看手心,莫名觉得刚才摸到了坏狗,触感好像还残留着。


    是太想祂了吗?


    一抬眼,林笑棠目瞪口呆,下一瞬脸却一沉,冷冷道:“变回去。”


    易容出来的冒牌货比云清漓本人要瘦弱一些。阿九不知道准确的身量,只能笼统地变一下。他顶着云清漓的脸,满脸无辜:“我,扮作云清漓,给你想。”


    阿九有自己的小九九。


    一些暗幕头领地位不高,得不到心仪的美人,就让探子变作她们在酒席上助兴。他觉得变作云清漓能取悦林笑棠,让她对他上心一些。


    林笑棠决绝道:“不需要,谁也不能取代师兄。”


    阿九遗憾地变回自己的样子。


    林笑棠看了看窝在角落里的黑衣人。他垂着头,像是睡着了,箬笠直挡到前胸。她传音问道:“那人有异常吗?”


    阿九摇头,补充道:“还醒着。”


    “没睡?”


    “嗯,呼吸乱的。他,不好惹。”


    阿九耳朵灵,听到黑衣人呼吸频率很急,像是发怒的前兆。


    “我又不瞎。”


    阿九被林笑棠扫了一眼,觉得她的眼像星星似的亮了下。


    林笑棠打了个手势,示意阿九和她去外边,观察洞外的情况。兽潮初见疲态,没最初那么密了,天上地下都露出大块空缺,估计太阳出来就结束了。


    阿九随她席地而坐,过了会儿,问道:“你,要去哪?”


    “问那么多做什么?”


    “找师兄?”


    林笑棠投去一瞥,突然感觉有人靠近。煞神来了。


    阿九默默挪到林笑棠的同一侧,感觉恶意的目光又射了过来,向她身后躲了躲。


    黑衣人问道:“道友还没睡?”


    林笑棠回道:“觉少。”


    黑衣人坐在对面,声音低沉,像是暴雨来临前的天,砸下几个黄豆大的雨点子:“撒谎,明明是想师兄想的。”


    林笑棠被噎了下,后悔方才没问小魔头说了什么梦话。怎么一觉醒来全世界都知道她想狗了!


    黑衣人又问:“师兄就那么好吗?睡觉也想着。”


    林笑棠觉得黑衣人语气很呛,像干锅炒辣椒,她一头雾水。光听这句话好像很在意坏狗,可黑衣人又不认识狗,那就只能是她说梦话吵着他了……她说梦话有多大声啊?


    她略微颔首,低声道:“我无意扰道友清净,只是梦话不由己,还请您原谅。”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道友问这些话所为何事?但说无妨。”


    “……睡不着无聊,随便问问。”


    黑衣人把头一偏,戾气很重的样子。


    林笑棠临近天亮时打了个盹,迷糊中感觉自己被注视着,肌肤上如同黏了网雨的蛛丝,阴冷冷的,蛛丝又长又密,似要兜住她这个人。可每次睁眼却只能看到黑影面对洞口枯坐,一整夜都没抓个正着。


    晨光熹微,兽潮如朝露一般蒸发,还剩一小撮,成不了气候了。


    黑衣人入定似的端坐,看不出是醒了还是睡着。


    林笑棠嘱咐阿九别弄出动静,蹑手蹑脚地走到洞口,正要召唤飞剑——


    “道友早啊。”


    林笑棠身形一滞,感觉这人眼睛就是长她身上了,无奈道:“道友早。”


    “我送道友一程吧,帮你清掉那些妖兽,以报一饭之恩。”


    “举手之劳,道友无需放在心上。”


    “那我有话直说了。我的飞行法器损毁了,想蹭一下道友的飞剑,”只听叮铃咣当的一阵响,两个坏掉的飞行法器掉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黑衣人接着道,“这山太高了,爬下去有点费事。”


    这下由不得林笑棠婉言回绝了。


    黑衣人主动站到最前面,小魔头依旧留后背,林笑棠还是最后面的人。黑衣人没说目的地,她去山甲龙的巢穴捞尸体也无需避讳,直接向那边飞了。


    煞刀门的人打架就是不一般。


    遇到拦路的铁喙鹰群,黑衣人莽头就杀,都没看见那把刀是从哪抽出来的,但见黑影弹了几闪,堪比人一般大的铁喙鹰被大卸八块,直直坠落。


    许是杀上头了,他居然跳剑跃上鹰背,如踩不相连的浮阶,杀一只踏一只,如履平地。


    前不着山,离地尚远,林笑棠没采纳小魔头的偷溜提议,驻剑等人回来。开玩笑,要是不小心惹怒他,那把刀刷的一下伸长,眨眼就把她捅个对穿,惹不起只能顺着了。她旁观黑衣人的出招。大多数时候都是乱杀,招式变幻无常,刀忽长忽短。


    不过,有几个瞬间却幻视祂在挥剑。


    林笑棠心头一涩,叹了口气,想狗想出幻觉了。


    很快便杀得只剩一只铁喙鹰,黑衣人与之周旋,在飞剑周围打转。


    突然间,飞剑落了下,阴影倏地吞没周身,体温混着血气,自后颈沉沉压下。


    “道友,清完了,可以继续前进了。”


    第72章 嫉妒


    林笑棠头皮发麻, 心脏猛地一缩。


    出于对黑衣人的畏惧,她当然是能离多远离多远,站在临近剑柄的位置,剑身本就只有短短的一截, 此时却被山一般的巨人填满了。


    稍一抬眼, 便是箬笠的边缘, 像在屋檐下望天,屋檐遮去大半。空中的风很大,纵有真气护体也能感到冷, 反衬得后背格外的热,暖意熨上脊梁,却不贴不近, 很守礼似的。


    无声无息的占有,叫人挑不出茬来。


    这感觉似曾相识, 但气息却是完全陌生的, 只能闻到凶残的血气。


    阿九让出前路,一直朝剑尖走,林笑棠跟着走出宽大的箬笠,感觉自己像一只出笼的鸟,呼吸都顺畅了。


    呼吸不畅的另有他泥。


    发带飘远, 想到发疯的气息被风吹走了。


    师妹怕祂, 祂不敢上前,只能嗅着残存的香气,痴迷地望着娇小的人儿。


    煞刀门无恶不作。祂清楚这身衣服招致了多少警觉, 本该克制一些,慢慢培养信任。可活生生的师妹离得那样近,怎么能忍得住?尤其在忍受了一夜的妒火后。


    祂迫切地需要贴近, 如同身体过热要找水源降温,师妹就是一汪清水。靠近的瞬间,占有欲似热铁遇水,腾起一团白雾。祂也近乎沸腾了。


    要把师妹安全送出去,这身衣服穿不到秘境开启的那一日。


    而目前合适的寄生对象只有一个……


    祂看看最前面的阿九,用势在必得的眼神。


    经过一条河,林笑棠降落到河边,打算把黑衣人撂在这里。


    阳光闪耀,祂懒懒地站在一边,看师妹掬起一捧水洗脸,水从指缝漏下,银亮亮的,像珍珠。师妹的影子落在河面上,有落花流过,亲了它一口。


    林笑棠对着倒影梳理发髻,紧紧发带,弄弄乱发,扭头望向煞神。自下而上看,又是艳阳天,他的眉眼还是隐没于阴影中,连轮廓也看不见,太阴郁了。


    她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正要出声道别,突然感觉地在晃动,有东西在朝河边奔来!


    黑衣人身形一僵,朝后方看了眼,三步并作两步走向林笑棠,阳光把影子拖得很长,随疾步迅速缩短。他急切道:“快走!”


    二次道别还没开始就结束了,黑衣人又搭上了顺风剑。


    飞剑高升,只见树木接连倒伏,从中钻出一只铁皮野猪,在河边狂暴地冲撞,钢铁般的鬃毛根根竖起。


    身后的人庆幸道:“还好没深入林中,这家伙可不好对付。”


    林笑棠俯视野猪撒泼,神情复杂。黑衣人和小魔头势均力敌,分不出哪个更像狗皮膏药,怎么这么难甩?可她没时间和他周旋了。


    哪有那么多机缘巧合?这一切都在祂的算计之中。


    师妹不想让祂同行,强行跟着会惹它嫌弃,那就只好弄点意外了。


    祂才不要和师妹分开。


    碍于煞刀门的身份,祂没问师妹的行程,放眼四下观察,发现剑径直飞向某个方向。


    师妹心中有一个目的地,会是哪里呢?


    犬牙交错的山峰纷纷倒后,不经意瞥见一片赤色,零星的印象闪过脑海……


    电光火石间,一个答案浮现心头,祂确认道:“道友要找你师兄?”


    “嗯。”


    祂陡然一惊,制止道:“不要再往前飞了!”


    师妹连问都不问一句,居然真的落到地上。


    祂长舒一口气。等了一息,又等了一息……


    师妹回过头来,催促道:“道友为何不下?”


    祂愕然。


    眼见眉毛拧到一起,师妹面露不悦:“要下赶紧下。”


    祂急忙劝道:“前面有恐怖的虫,像山一样大,会吃人,千万不要过去!”


    说完,只见师妹眼睛一亮,拿正眼把祂端详一番,兴冲冲地追问道:“你见过?什么时候?”


    祂脱口而出:“就在昨日,那里很危险!”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飞来一只花斑甲虫,扑闪着钻到箬笠下,撞了下祂的脸。


    林笑棠眼睁睁看着黑衣人抓住甲虫,朝手里看了眼——


    瞬息之间。


    甲虫摔在地上,爆成一团浆,黑影刷的一下弹出去,快到肉眼不可见,手里多了把长刀。


    众里寻祂千百度,蓦然回首,坏狗却在飞剑末尾处。


    林笑棠呆了一呆,倏忽间蜂蛰一般的冷丁了,原来那些都不是错觉!再一次注视黑衣人,觉得哪里都眼熟,怎么就没认出来呢!


    嘴张了张,她感觉一颗心跳到喉咙,把一声“师兄”顶了出去,推到舌尖上。


    瞥见长刀,突然觉出一点不对劲。


    刀可长可短,不用的时候就不见了。吃饭也戴着罩面……


    恍然间,林笑棠意识到什么,把“师兄”吞回肚子里,咬了咬嘴唇,把笑意抿成线,然后挥出手刀。不成样子的甲虫,连同草皮一块掀了去。她朝祂喊道:“道友,我已经处理掉虫子了,你可以过来了。”


    阿九疑惑,偷偷传音道:“不甩吗?”


    林笑棠雀跃道:“我改主意了。”


    祂同手同脚,僵硬地走过来,瞅了眼地上的小坑,吓走的半个魂还没复位。


    林笑棠说道:“已经没有虫了。”


    祂盯着可爱的小脸看了会儿,理智回笼后,一张口就是劝阻:“道友不要再向前了。”


    林笑棠坚决道:“不,我一定要去,师兄的剑在那里。他还活着。”祂恐怕是误会虫把尸体吃了,可她也不好说尸体完好。


    祂追问道:“要是它死了呢?”


    林笑棠端详由本体拟态出来的眉眼,嘴角不小心漏了笑意,浅浅地显现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不相信师兄会死。”


    她从来没把祂和师兄分开过,说的时候也是在想着祂,完全不知道这句话有歧义——


    师兄也可以是不存在的云清漓。


    祂被师妹的目光震住了,犹如朝阳一般的光芒,蛰得睁不开眼。


    是什么让那双眼充满了决心?


    是爱,是对云清漓的爱,是一丝一毫都不属于祂的爱!


    祂嫉妒到发狂,想大声告知真相:云清漓早就死透了,就死在宝药山上,那之后的师兄是祂!牵手、拥抱、亲吻,统统都是祂!


    可是能说吗?不能说,师妹只会恨祂。


    它不爱祂……


    坏狗深深看了一眼,情绪突然很低落,喑哑了似的不作声。


    林笑棠心想,是担忧她见到“师兄”的尸体会难过吗?随即安慰道:“大多数的虫子只吃素,师兄不一定会被吃掉。”


    【不会被吃,但尸体会腐烂,请宿主尽快动起来,不要耽误时间。】


    林笑棠默默对督察翻了个白眼,想着捞出尸体让坏狗第一时间寄生,请求道:“我有个不情之请。既然道友见过虫,可以请你带个路吗?不用去巢穴,指到附近就行。”


    祂高声道:“不要去!”


    音调忽地高昂,尾音有些颤,类似拍水声,像被山甲龙吓坏了。


    林笑棠有些不忍心让祂直面恐惧,想了想,问道:“那道友能在此地等我回来吗?”


    祂一听就知道师妹铁了心要去,恨恨道:“非要去吗?”


    林笑棠点头。


    祂沉声道:“我和你一起去。”


    黑衣人被虫吓跑后,林笑棠对他的态度骤然发生了改变,甚至主动站到他面前,完全不设防。


    阿九回想他和林笑棠的相处,找到关系原地踏步的原因——他不会示弱。黑衣人暴露出怕虫的弱点,或许是装出来的,林笑棠就开始关心他了,他可以效仿一下。


    过了会儿,阿九感觉剑在轻微震动,定睛一看,只见下面有几棵奇怪的树,树干不冲天,像是被拧过一样,打着转生长。没多久,剑挨到地面,他踏上草地,看到林笑棠和黑衣人说话。


    坏狗非要同行,林笑棠不想祂跟着,僵持不下。她觉出祂心情不大好。若以天气类比,近乎特大暴雨,红色预警。


    一时无言,空气凝固在两人之间。


    林笑棠正愁怎么劝,突然想起来自己有个礼包没拆。能拆出让祂开心的东西吗?


    【督察,我要拆礼包。】


    没有拆礼包的音效,也没有活泼播报音,督察一板一眼道:【“泥巴怪不会梦到大蜈蚣”限时6小时体验卡。】


    林笑棠对无厘头的名字习以为常,按字面意思理解了一下。祂不会做关于山甲龙的噩梦……为何是限时6小时?大白天的也不睡觉啊。难道是在暗示她下迷药?


    祂赌气道:“就这么说定了,走吧。”


    找是不可能找的。


    祂都想好了,半路杀了魔头寄生,打晕师妹把它强行带走。和煞刀门相比,师妹更信任那个魔头,相处起来要容易些,等离开秘境再去云岚宗找新身体,就让云清漓烂在虫肚子里吧!


    “师、等一下!”


    一转头,树上掉下一个黑黢黢的长条,要落到师妹头上,想也不想地探手捏住,张开手一看,虫——


    而已。


    长长的节支身躯断开,紫色的血洇在绷带上,无法理解的恶心构造,但是,一点也不害怕了,只是觉得脏。


    祂合上手,又缓慢地张开,眼直勾勾地盯着,情绪毫无波动。


    林笑棠一巴掌拍掉如同百足虫的怪虫,担心道:“道友、道友,你还好吗?”


    祂握紧捏虫的那只手,语气轻松:“我很好,好到可以进山陪你找师兄。”


    第73章 寄生


    事情发展成了阿九看不懂的样子。


    黑衣人不装了, 捏着虫子证明自己不怕虫,林笑棠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作出释然的神情,并未追究他先前的谎言。


    阿九观察林笑棠的表情, 试图揣摩她的想法。


    黑衣人装作怕虫只是想跟着, 没有威胁到她的人身安全, 如今摊牌了执意进山,她或许是觉得多了个帮手。这么看来,她对谎言的容忍度比想象中要高, 并不是被骗了就不原谅。


    还是有机会的。


    只要遵守规则,一点点试探底线,关系总能改善的。


    黑衣人就做的很出色。他已经能近林笑棠的身了, 她空着手,完全不设防。


    做完礼包名字的阅读理解, 林笑棠踏实了不少, 甚至想对着群山大喊一声:山甲龙是吧?出来干架!唯一的弱点都克服了,山甲龙拿什么跟单挑兽潮的坏狗打?


    不过,闪光弹必须要在今日用了,不然20点功德值就白花了。


    林笑棠分发护目镜,借口在之前的探险中得到了障目的法宝, 提前预备着指不定能派上用场。


    山甲龙的巢穴在深处, 去那里必须要爬下一道狭窄地缝。


    千仞崖壁上,蕨萝大片铺散,苍灰的岩鳞衬得人渺小无比, 藤蔓拂过,便遮去大半踪迹。远远望去,不过是绝壁一道深痕里, 三只依序下坠的蝼蚁。


    祂信不过魔族,在最下面探路找落脚点。本体紧紧依附在崖壁上,师妹下来一点,影子缩一点。祂率先来到一处稍宽的凸起,见师妹也快下来了,收回本体等它。


    下方岩缝骤然收束,状如巨兽咽喉。


    林笑棠觑见那处逼仄,意欲侧身挤过,忽然灵机一动,扭头确认祂的站位,足尖一旋,装作失衡,腰肢软软地向后一仰。


    “哎——”


    恰到好处。


    正正跌入紧张的怀抱中,后背贴胸膛。


    抱到了。


    林笑棠勾唇一笑,貌似无意地攀上祂的臂膀,指尖按了下。比果冻稍影一些的触感,顷刻间变僵硬了。托住掌心的力道沉稳,但她听到祂呼吸乱了。


    护着腰的手轻轻碰了下,顺势搭在腰际,虚虚地拢着,指尖绷着劲。


    “道友,没事吧?”


    突如其来的接触,不期然而然,像狂风猛烈扑来,欲望变了形,没有被熄灭,却被风势养得更旺了。


    祂想把师妹塞进怀里,敞开身体,彻底纳入体内,用己身铸造牢笼,困住这个不爱祂的无情人类。祂抖颤着深吸一口气,垂眼看了看饱满的发髻,低个头就能亲到了。


    就在这时,几块碎石滚落,阿九飞快滑下,落地时有点没站稳,作势要去扶林笑棠,问道:“没事吧?”


    林笑棠遂平静了脸,朝小魔头摇摇头,撑着祂的手借力一转,轻盈立稳,回首朝祂抛去一个笑眼,说道:“多谢道友,这路可真不好走。”


    “嗯,当心些。”祂的目光越过师妹的发顶,和阿九的视线一触即分,淡漠中有警告的意味。


    阿九握了下被石头蹭破的手,感到疼痛,后知后觉自己反应太过了,还是下意识的。他想,只是为了让林笑棠留他一命。


    向下约三十丈,脚下终于猜到了松软厚实的土层。前方出现了一个倾斜向下的天然溶洞,几块风化的巨岩半掩洞口,交错如利齿。弯腰钻过巨岩缝隙,进入一段低矮隧道,像被硬生生拱开的,内壁粗粝不平,有长短不一的划痕。


    爬行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终于传来空洞的风声。


    一个巨大的、仿佛山体被掏空的地下空洞映入眼帘。


    钟乳石倒垂在顶部,散发着幽弱的磷光,朦胧地照亮了这片广阔的空间。


    洞穴中央,泥土和巨树残骸堆积成山,山甲龙盘踞在上面。


    一节节青黑甲壳泛着冷硬光泽,每一节都堪比一间小屋。节肢半掩在身下,仅匍匐在那里,便如同一座横亘的山脉,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狰狞的头颅低垂着,似在沉睡,六只眼微微颤动。


    祂打量着山甲龙,依然对自己突然不怕虫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


    生理性恐惧是说不出原由的。祂一度尝试克服过,每次一见到虫就落荒而逃,久而久之就接受了理智压制不了的恐惧。


    祂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心平气和地观察虫。


    而这转变是师妹带来的。祂对它的爱失控了,日复一日地滋长着,压倒理智,甚至战胜了本能。太恐怖了。本能的底线突破了,再往下……就是生和死。


    祂以后会为师妹死去吗?


    看了看师妹,祂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师妹和生存一样沉。


    阿九冷不丁出声:“你师兄,在棺材,死了。”


    祂愣怔片刻,将目光投向远处,震惊不已。


    只见硕大头颅下方不远,一具冰棺静静躺在杂物之间。冰棺剔透,透出一抹蓝白。


    云清漓的尸体居然没被吃掉!


    林笑棠瞪了阿九一眼,呛声道:“你才死了呢,我师兄肯定是晕过去了!”坏狗后面还要寄生,可不能表现出觉得师兄死了。


    阿九噤声。见到山甲龙后,他其实不太想这趟浑水,可见林笑棠执着于此,心知逃不过一战了。


    祂思绪起伏不定,一边庆幸云清漓尸体完好,一边又在为师妹的热切感到难过。祂不想用云清漓的身体爱师妹,反过来加深它对云清漓的爱。


    可是,嫉妒着,却不得不寄生。


    祂深吸一口气,凝本体为长刀,问道:“道友有什么计划?我全力配合。”


    林笑棠回道:“道友刀法精湛,我想让你当主力进攻。”


    “可以。”


    “至于你……视情况分散山甲龙的注意。”


    “好。”


    “戴好护目镜,我喊‘闪光’就会放闪光弹了。”


    林笑棠指尖在栖梧上一抹,抚出碧色剑光,和洞穴中的生机建立起联系,朝一泥一魔点了下头,在阴影中潜行。


    率先发动攻击的是阿九。他如鬼魅般出现在山甲龙躯干的侧面,刺向甲壳连接处的薄弱缝隙!


    “嗤!”


    长剑虽未完全破甲,却成功刺入半分。


    吃痛的山甲龙猛地一震,头颅远离冰棺,庞大的身躯搅动起来。甲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中间的两只眼骤然睁开,霎那间锁定了阿九。


    “吼——!”


    沉闷的咆哮声震得洞穴簌簌发抖,口器中喷涌出强腐蚀性的毒雾。


    阿九身形如电,得手后便开始撤退,堪堪避开毒雾范围,鬼魅一般地闪进石堆里。


    林笑棠念完一串咒语,栖梧轻吟,剑尖指向四周。


    “缚!”


    随着低喝,岩壁缝隙中窜出无数藤蔓,如活蛇般缠上扬起的节肢,有效迟滞了山甲龙的动作,防止它暴起急攻。


    阿九忽地冒出来,在庞大的身躯周围穿梭闪现,刁钻地偷袭,成功吸引怒火。


    祂挥刀劈砍甲壳,势大力沉,发出金铁交击的巨响,溅起一溜火星,一击就把甲壳砸碎了。


    山甲龙用蛮力挣断藤蔓。林笑棠剑罡一扫,几块垂悬的钟乳石应声而断,带着呼啸风声砸向山甲龙的头部和背部。


    “砰砰砰!”


    碎石飞剑,山甲龙愈发狂躁,攻击也变得没有章法,离冰棺越来越远。


    祂缓缓撤离前线,留阿九一人吸引注意,小心翼翼地靠近冰棺,寻找着寄生的时机。


    林笑棠不动神色地留意着,觉得时机差不多成熟了,拽掉闪光弹的拉环,猛地掷向山甲龙的眼睛,高喊道:“闪光——!”


    闪光弹轰然爆开,如在巢穴中升起一轮太阳,石柱皆有影,空中白如死灰,刺目欲盲的白光瞬间吞噬一切。


    山甲龙发出了开战以来最凄厉、最痛苦的惨叫!六只眼在强光的刺激下直接致盲。


    祂一把掀开冰棺,怨恨地看了尸体一眼。只见煞刀门的衣服瘪下去,本体丝丝缕缕地流出,无孔不入,进入了恨之入骨的人类体内,撑满器官的间隙,生机被重新供应。


    谪仙般的人呼出一口生气,睁开浅褐色的眸子,看到了惊骇万分的魔头。


    四目相对,过分的安静。


    【好感度系统回归,正在检测攻略对象……匹配度100%……数据加载中……云清漓当前的好感为50。】


    50?!怎么掉这么多?


    “嗷——!”


    林笑棠无暇复盘。剧痛让山甲龙彻底失去理智,它疯狂地扭动、翻滚,尾巴胡乱抽打岩壁。洞穴地动山摇,巨大的石块纷纷坠落。


    她击碎一整条钟乳石,巨大的声音吸引了山甲龙,六只无光的眼齐刷刷“望”过来,正要喷射出致命的毒液,动作一顿,一个摆尾扫空。


    祂强势地杀到林笑棠身边,伸手揽腰,将她带到安全区域,说道:“师妹,遁符!”


    林笑棠握住小虚空遁符,抓住祂的手,说道:“师兄,我还有同伴,再等等。”


    煞刀门的道友在祂寄生的瞬间就永远消失在这个世上了,但小魔头却是真实存在的。再怎么说,也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祂说道:“煞刀门的人和魔头已经死了。”


    林笑棠一愣,可小魔头的血契还在。


    山甲龙卷土重来,祂抱起她就跑,无奈道:“师妹,不要等了。”


    林笑棠咬咬下唇,捏碎了小虚空遁符。


    山甲龙还在向这边冲,但隔着很远的距离,一时威胁不到安危。


    祂却甩出保命的奔雷裂天符,洞穴亮如白昼,几十道天雷骤然落下。


    在强光中,林笑棠隐约看到一条瘦影,像一道羸弱的闪电,白光中有血色。周遭的一切被无形的力量拉扯、揉碎,线条和色彩融化成五光十色的湍流  ,向后飞逝。


    她只能感受到骨节分明的大手。


    在紧紧相贴的手心里,血契失去了反应。


    第74章 错轨


    光芒混乱闪烁, 意识被抛到五光十色的隧道里,短短一瞬,流彩稳定下来,浓缩成亮眼的绿。


    这是百里外的一片树林。


    太阳照耀着, 一丝丝的风, 白云懒懒地躺在天上。


    小魔头永远留在了山甲龙的巢穴里。


    林笑棠感到些许怅然。小魔头曾两度将她置于死地, 她不惋惜他的命,只是有点唏嘘,恶有恶报。


    忽听到一声闷哼, 手被捏了下,随即沉沉向下拽去。


    只见祂捂着胸口,难受地蹙起眉, 摇摇欲坠。


    林笑棠急忙旋身扶祂,心都揪紧了, 问道:“师兄, 你怎么了?”


    祂站不住,重量压在她身上,头靠在肩膀上,呼吸又急又沉,虚弱道:“有点胸闷……让师兄靠一下。”


    说话间, 手臂悄无声息合拢, 将小小的人圈在怀抱,埋在颈窝,贪婪地吸一口气息, 欢愉划过眼底,不见痛苦之色。


    胸闷,祂装的, 云清漓毫发无伤,这具身体精力旺盛,只是不想看师妹为其他生物伤神。煞刀门的人本就不存在,至于魔头,那一剑没杀得了,总该被雷劈死了。


    即使没目睹寄生,就冲看师妹的眼神,祂迟早也会杀了它。


    一靠上肩膀,呼吸就平稳了。


    林笑棠哑然失笑,平静了脸,说道:“师兄别装了。”祂紧跟着喘了两声,她厉声教训道:“想抱就直说,不要装病,我会担心的。”


    祂眼睛滴溜溜一转,弯成两个月牙,得寸进尺地把人摁进怀里,声音缱绻温柔:“师妹,我好想你。”


    林笑棠抱紧祂,感觉狗瘦了,能摸到骨头,有点心疼,但又觉得很幸福,祂也一直在想她。念念不忘,必有回“想”。她从怀里挣脱出来,勾住脖子,踮起脚,朝脸上亲了一口,挑着笑眼看祂,大大方方地承认道:“我也是。”


    风起于林,沙沙声铺天盖地。


    祂喉头一紧,看着水润的唇,感到身心大渴,低下头,小心翼翼地靠近,先啄了下嘴角,以虔诚的神态。


    师妹没有躲,黑亮的眼睛里映着祂,细碎的光引诱着下一个吻。


    祂?不,不对,是云清漓。


    风停了,祂如梦初醒,简直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忽的一下手脚冰凉。


    林笑棠都准备好打啵了,不料祂突然刹住,一看脸色不对,唤道:“师兄?”


    祂摸了摸滑腻腻的小脸,用食指将发丝挑到耳后,微笑道:“师妹没喜欢上师兄,不能这样。”祂还没想好自己和云清漓的关系。


    林笑棠狐疑地看着祂,想起低至50的好感度,到底哪里出问题了?她百思不得其解,最后也没说什么。


    祂的情绪没出现大波动,小插曲很快过去,并未影响重逢后的互诉衷肠。


    林笑棠知道祂反感隐瞒,大大方方地说了陆应星的事,还把冬装拿出来给祂看,不过没交代蓝舌和躺在他身上睡觉的事,只说是妖兽皮毛填充的。


    祂接过毛茸茸的衣服,附和师妹说陆应星人好,莫名觉得衣服上的气味在哪闻过。


    提及小魔头,林笑棠说起被算计的事还是觉得气。她觉得阿九满口谎言,搭伙后也没有问过来龙去脉,至今仍觉得是他传信召来自己的同伙,致使她腹背受敌。


    祂听得更生气,心想那魔头死得太容易。


    师兄妹分开多日,对秘境兴趣全无,哪里都不想去,只想依偎在一起,等秘境开启了离开。


    在坏狗身边,林笑棠无所顾忌,戒心放下,疲惫就涌上来了。祂背靠大树坐着,她枕在大腿上,被一只手环着,完全不用担心滑下去,树叶在摇晃,光斑偶尔会闪到眼睛,眨一下、两下……困意渐渐积攒。


    她睡了过去,自己都没意识到眼睛是何时闭上的,因为说着话,嘴还微微张着,就这么不设防地陷入沉睡。


    祂垂眸,目光落到唇上,来回摩挲,能想见亲起来该有多么柔软。


    师妹不懂情爱,正因如此,身体反应显得格外诚实。在不会说爱的时候,闭上的眼睛坦白了心意。


    祂到底还是做回了云清漓,不然师妹也不会在腿上安心睡觉。可祂却如此嫉恨着一个死去的人类,过于在意,以至于对寄生产生强烈的抵触。


    不想用云清漓的身体。


    不想让师妹继续爱它。


    可是有办法吗?


    抛开云清漓的身体,另寻一个人类寄生?师妹身边有能让它放心入睡的人类吗?


    祂想不出来,屈起手指,刮了下软软的脸颊肉。师妹没有醒,看起来累极了,睡得很沉。


    微风习习,树荫琐碎,太阳在迟缓地爬行,叶子慢悠悠地推搡着,白净的脸被照成金黄色,泛着蜜一样的光泽。


    祂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吻住柔软的唇瓣,将在这一刻里感知到的美好存进了一个吻中。


    祂永远都是师妹的师兄。


    【云清漓好感度+20,当前好感度为70。达成成就“以师兄为名的爱”。打倒假想敌的方法是成为假想敌。黑泥下定了某种决心,可能会对宿主的归宿产生某种影响。祝您攻略愉快~】


    林笑棠睡得天昏地暗,一觉醒来太阳落山了,好感度也突破了新高度。


    祂心情很好的样子,笑眯眯道:“睡够了?”


    林笑棠对着那张笑脸,茫然地点点头,感觉自己是从盘古开天地睡到现在的。


    【宿主——!】


    【你还知道回来。】


    【嘤嘤嘤,怎么这么冷淡?你一点都不想我吗?】


    和不近人情的督察相比,林笑棠还是更喜欢这个聒噪的系统,但她不想说:【不想。】


    【好冷漠,你这个冷漠无情的女人,我走了,永远都不回来了。】


    【等等。】


    【哼,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走之前帮我查一下祂骤降的好感度是怎么回事?】


    【……判定系统有延迟,目前是正常的。】


    【原来如此,你可以走了。】


    【我要闹了!】


    “师妹!”


    “怎么了?”


    “虫!”


    礼包到期,祂又变成了怕虫的胆小狗。林笑棠捏死不知名的甲壳虫,远远丢了出去,感觉一切终于回到正轨了。


    师兄妹找了个遮风挡雨的落脚地,然而只享了一天的清净,就被空间裂缝贴脸开大,一块打包到新区域。不幸中的万幸,他们有新区域的图卷。不错,一人一泥在秘境即将结束前来到了最初的目的地。


    秉持着“来都来了”的原则,加上有图卷能避开危险区,祂带着师妹踏上了找定界石的路。


    这日河边歇息,祂有点热,脸上覆着薄薄的红晕,一边灌水囊,一边将本体泡到水里降温。


    林笑棠在旁边用手影逗鱼,把一群小鱼赶来赶去,突发奇想,将手插进水里,喊道:“师兄。”


    祂转过头,被水泼了一脸,看看狡黠的笑,将指尖打湿,弹了几滴水珠报复。


    林笑棠佯装恼怒:“好哇,师兄敢泼我。”又捞起水去泼祂,把整张脸都弄湿了,水珠成线滴落,眉毛更黑,嘴唇更红,浅褐色的眸子却是淡淡的,只是看着她笑。


    祂配合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师兄不敢了,师妹手下留情。”


    “哼,晚了,看招!”


    林笑棠泼得不亦乐乎,想着边玩边降温,可祂的脸却肉眼可见的红起来了。


    祂感到愈发燥热,弯下腰去,自己捧水洗脸,然而越洗越热,简直像着了火似的,红晕不减反增。


    林笑棠这时才意识怪异,让祂倒了水囊里的水,喂了枚清解丹,忙不迭离开河边。


    约摸走出一百步,瞧见河流上游长了一棵奇树,红花荼蘼,硕大无朋,一片绿叶都没有,烧红了半边天,树干像被火烤红的烙铁。


    林笑棠暗叫不妙。


    多情树!


    别听这名朴素,重点落在一个“多”字。甭管你修什么道法,有没有遁入空门,只要喝一口多情树泡过的水,再无情的人也能生出欲望,而且没有解药。


    而祂,喝了好几口,用本体喝的。


    喘息声忽地放大数倍,林笑棠像被点着的窜天炮,嗖的一下跑远了,红着脸地喊道:“别过来!师兄你中了多情树的毒,要、要……纾解出来才行……就……哎,你自己弄,我去那边等你。”


    她一口气跑出去老远,根本不敢回头看,找了棵树作遮掩,赶紧拿出图卷做标记,不想让后来人重蹈覆辙。


    多情树的毒虽不用合欢来解,可独自碰上也怪难为情的。


    林笑棠着实捏了把汗,得亏刚才不口渴,要是她也喝了,那就是干柴烈火,白日……不能再想了!


    想起被水淋湿的芙蓉面,她用力拍了拍脸,把歪掉的思绪扯回来,默念清心诀,摒除杂念,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蓝天白云上,思考清洗水囊的方法。


    “师妹……”


    冷不丁的一声,尾音缠缠绵绵,吓了林笑棠一个激灵。祂就在树后。


    她没想到速度这么快,问道:“师兄……弄完了?”


    “没有。”


    每个字都咬得虚浮,莫名暧昧,林笑棠听得耳热,叫道:“那你过来做什么!”


    “师妹……我不会纾解,你帮帮我。”


    第75章 离开


    林笑棠腹诽,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演戏讨便宜呢!她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恼羞成怒:“我也不会!自己想办法解决。”


    话毕,一溜烟跑走, 回头看看狗有没有跟上, 却见祂跪在地上, 一只手扶着树,喘得很厉害,身子一起一伏。


    林笑棠脚步一顿, 狐疑地观察,仍不相信坏狗不会解决生理需求。


    可坏狗似乎难受极了,头慢慢地低了下去, 身子一软,无力依靠树干, 喘个不停。


    手册说祂不清楚人类的**方式。


    林笑棠心里咯噔一下, 该不会是一窍不通吧!她感觉自己的呼吸也变烫了,一点红须臾间紫涨了面皮,杂乱的思绪在脑袋里熬浆糊。


    如果没记错,要是不能及时纾解,会对经脉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可她过去的话岂不是羊入虎口?不行。那就放着祂不管?也不行……烦死了, 万恶的多情树!


    林笑棠恨恨地用靴子跺了下地。


    尽管偷看过春宫图, 还做了几次美妙的“噩梦”,但祂的确在常识方面有所缺失。就好像对着图片练习瑜伽,姿势是掌握了, 可用具体哪个部位发力,怎么发力,这些统统都不知道。


    指尖扣下一小块树皮, 靴子蹭了下地,眼中泛起一层水雾,下唇被紧紧咬着,咬出一条失血的青。


    影子鼓鼓囊囊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小腹像是有火在烧,可没有水,怎么凉快下来?


    手徒劳地摸着,不得其法,非但没有舒缓,反倒弄疼了。


    “师兄。”


    泪蒙蒙的一双眼抬起来,望着不知何时走近的师妹,泫然欲泣,眼尾是红的。


    祂哑着声音,无措道:“师妹,我好难受……”


    林笑棠瞥见靴子留下的痕迹,心想,完蛋,狗真的不会纾解。她用蚊子叫似的声音哼哼道:“哪里不舒服……揉一揉就好了。”


    祂迷茫道:“怎么揉?”


    迎着懵懂的目光,林笑棠的羞耻心都快炸了,脸红到能和中情毒的祂相媲美。片刻后,她才艰难地憋出两个字:“上下。”


    祂会错了意,揉起小腹,手上下移动着,喘息渐渐抖颤了。


    林笑棠纠正道:“不是那里。”


    祂又把一双琥珀眼抬起来,定定地瞧着她,好无助的眼神,水波欲流,又单纯,又妩媚。


    林笑棠没辙了,口头上根本教不会。祂毕竟不是人类,隔着一个物种。她心一横,走到祂身边,蹲下去,探出手,眼皮忽然跳了下,忙不迭缩回手,不自在道:“这里。”


    祂理解的“揉”是在淤血处揉药酒的那种揉,揉了几下,还是不舒服,委屈道:“师妹,你教教我,我不会。”


    林笑棠后悔阻止祂看春宫图了,生理常识还是该了解下的。


    祂撑着地,身子倾向林笑棠,哀求道:“师妹,教教我,求你了……”


    林笑棠心一横,抓出捆仙索,将祂的双手缚到身后,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被烫了下,发现一只手有些勉强,改用双手扶着,演示了一下,问道:“会了吗?”


    祂本来在认真地盯着那双手,闻言对她摇摇头,还是一脸无措。


    林笑棠做了下心理建设,反复告诫自己祂不是人类,咬着牙上手代劳。


    方圆几十里就那一条河,没处换洗,她拿了条干净的帕子,解开了裤带……


    身体剧烈地抖了下,祂流下一道眼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的,然后顺势倒在林笑棠身上,在她耳边喘着,笑意若隐若现。


    祂没那么笨,但有的时候适合装傻。


    上下、上下、上下……


    师妹怎么这么会揉?好舒服,好喜欢。


    【攻略对象好感度急剧变化,当前不可检测,当前不可检测!】


    良久,祂眼神迷离,哭湿了师妹的肩膀,睫毛上挂着一滴泪。神智被愉悦冲得七零八散,喘息支离破碎,祂无意识地喃喃道:“师妹……师妹……唔。”


    锦帕泥泞不堪。林笑棠面红耳赤,嫌弃道:“脏死了。”


    祂眼睛失焦了,舒服地喟叹了一声,偏过头蹭了蹭师妹的脖子,讨好一般地放软声音道:“哈……师妹……对不起。”听上去在道歉,但眼底全是兴奋,哪有一点愧疚?


    林笑棠感觉手心被顶了下,愤愤道:“自己弄!”


    这一弄大半天没了,好感度最终定格在75。


    尝过荤气儿的祂神采奕奕,眼睛亮得惊人,像会勾魂似的。清冷的眉眼媚态横生,仿佛披风挂霜的雪梅,花艳艳的红。


    林笑棠如临大敌,白日不许祂近身,晚上枕着自己的胳膊睡觉,冷落了两日才把这事翻篇。


    秘境开启的前一日,师兄妹找到了法则最为稳固的核心地带。


    如囊中取物,祂轻松破除禁制,拿到了定界石。


    彼时太阳还没落,天光漫长,尚有大把时间可以挥霍。


    师兄妹信步走到一汪湖,见湖面有涟漪轻泛,支起鱼竿,以花为饵,投进湖里。过了会儿,祂编好花环,放到林笑棠头上,宣布钓到了师妹鱼。


    黄昏是躺在花丛度过的。天从浅黄变成橙黄,慢慢地多了紫色,越来越深。林笑棠望见一双白鸟,比出鸟的手影,扑棱着手指飞到祂面前,让祂效仿,然后轻轻扇了下翅膀尖,说地上也有比翼鸟了。


    这里的夜有流星划过,纯粹的黑抹去了凡物的痕迹,星光璀璨耀眼,近到触手可及。


    林笑棠看到一颗流星划过,双手合十,许愿早日回家。


    祂不认为愿望能靠外力实现,可看师妹一脸虔诚,也合上手,许下了愿望——


    祝师妹得偿所愿。


    核心地带就有传送口开启。


    师兄妹一起前往传送口,突然间,脚下的大地猛地震动起来。


    那不是寻常的地动山摇,像是整个世界的地基被抽走一块,地心被挖空了似的。


    天空流光溢彩,先是像极光,紧接着日月星辰纷纷搅在一起,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扭曲着,剥落着,电闪雷鸣,狂风大作。


    高耸的山脉如同沙堡缓缓倾颓,又在不远处顷刻拔地而起,重塑成万仞险峰;莽林以惊人的速度枯萎、腐化,不过一眨眼,却被一片奇异菌类所覆盖。


    尖啸刺耳,轰鸣沉闷,天地间充斥着奇异的响动,仿佛有一双巨手在肆意揉捏拉扯。


    一股庞大到令人神魂战栗的空间之力,从核心方向横扫而出。


    林笑棠只觉浑身一轻,仿佛要被这混乱撕碎,抛向未知的时空,很快又稳定下来,令人安心的气味萦绕在鼻端。


    祂一把将师妹抱进怀里,用手蒙住眼睛,释放出本体,在混乱中寻求安定。


    黑风山裂谷。


    在天幕上张开、由数位长老合力维持的光门,骤然间光华乱闪,剧烈地抖动起来,边缘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蛛网般的黑色裂痕。


    “不好!”凌虚真人大叫一声,脸色剧变,死死抵住前方翻涌的能量。


    秘境核心有变,空间法则正在迅速重塑!


    玄霄真人须发皆张,磅礴的灵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化作一道道金线,缠绕光门边缘,试图将其稳定下来。他声如洪钟,响彻天地:“诸位长老,随我结‘定元镇界阵’!绝不能让出口在弟子出来前闭合!”


    数位长老同时应和,身形闪动间已按玄奥方位站定。他们手掐法决,浩大的灵力汇聚成一道巨大光柱,悍然注入扭曲的光门中。


    那股力量和内部的狂暴之力疯狂对冲,不断消磨着。


    不少世家子也进去历练了,家族大能在后方支援,队伍中还有一些仗义的散修。每个人都神情肃穆,不遗余力地输送着灵力。


    终于,边缘的蛛网消失了,光门勉强稳定下来,陆续吐出几个弟子。


    不知过了多久,凌虚真人瞅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衣服破破烂烂,正担心小徒弟的安危,看到大徒弟怀里抱了个人,眯着眼瞧了瞧,一颗心才算定下来。


    众人倾力,硬生生将出口维持了十二时辰,甚至比正常情况下还要久。然而出来的人不足进去的一半,云岚宗也失踪了许多弟子。


    青囊峰的弟子在出口救治伤者,同时也在汇总失踪弟子的名单,忙得脚不沾地。


    掌门和长老连夜和其他门派召开联合会议,痛斥魔族行径卑劣,传令各地严查魔族,在重要关口加以戒备,并遣精锐弟子巡防人魔边境,以防再生事端。


    当晚,失踪人员名单便敲定了。


    戴初蒙赫然在列。


    益州远郊,一处与世隔绝的上古迷阵。


    天和地都是黑的,深沉如黏糊糊的泥沼,照明符的微光仿佛随时会被沉重的黑压垮。


    宗门服上全是血污,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相比较而言,那张灰扑扑的脸算干净了,眼睛亮荧荧的,瞳孔边缘锁着一道金边。


    这人手持双剑,跟随迷阵变换,谨慎地靠近阵眼。


    正是失联的戴初蒙。


    由于空间错乱,他吃了不少苦头,眉骨突出,眼窝深陷,气质更凌冽了,不过有得必有失,他修为猛涨,像新打磨的剑,寒光逼人。


    虚空髓核被夺,灵寰秘境重组,出口也有了变数,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开启。


    戴初蒙运气不好,一出来就进了迷阵,在里面闯了许久才摸到头绪。


    然而,找到门道没多久,灵力流向突变,刹那间明月当空,照明符黯然失色。


    只见戈壁上立着一个人,腰链数条,闪闪发光,朝戴初蒙看了过来,打量片刻,问道:“请问云岚宗怎么走?”——


    作者有话说:到喜闻乐见的同担见面环节了。


    第76章 重逢


    长老们元气受损, 议完事便回洞府修养。


    隔日,凌虚真人闲下来,把师兄妹叫到跟前,询问在秘境中的见闻, 听得又是揪心, 又是热血。当然, 这些情绪的起伏都是由小徒弟引起的,大徒弟的经历只有杀杀杀,索然无味。


    林笑棠抱着大白撸毛, 二次提起被小魔头背刺的事,想到把生生造化丹用在他身上,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云岚宗已有十几个弟子确认遇害, 其中有三人死于秘境重组,有人目睹他们被法则生生撕碎了。要不是魔族强开秘境, 夺取虚空髓核, 这些无辜的弟子怎会遇害?


    见小徒弟闷闷不乐,凌虚真人吹胡子瞪眼,说道:“小棠儿别钻牛角尖,谁说那粒丹药是给魔头吃了?”


    林笑棠猜测道:“师父不会要说全当喂狗了吧?”


    凌虚真人问道:“还记得发两枚丹药的目的吗?”


    林笑棠回道:“一为己用,一为善缘。”


    凌虚真人捧起小茶壶, 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问道:“依你看,善缘说的是因,还是果?”


    “自然是结果。”


    “那我问你, 若你救的这个人在当时是好人,十年后变坏了,做了很多坏事, 你在第九年的时候会觉得自己结了坏缘吗?”


    “……不会。”


    “这就是啦,所谓善缘,其实是于己而言的。那粒丹药实则是给良心吃的。”


    林笑棠豁然开朗,心想凌虚真人不愧是长老级别的人物,小老头活得通透极了。她笑道:“我懂啦,谢谢师父开导。”


    凌虚真人话锋一转,尽显护短本色:“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那小鬼头骗了你,该杀!”


    祂颇为赞同地嗯了声,给凌虚真人续了壶茶。


    林笑棠扑哧一笑,问道:“师父,魔族大费周章进秘境,究竟是为了什么?”


    “估计是为了开新门。”


    “开新门?”


    “早些年,魔域的地盘可比现在大多喽,原本占了两个秘境的入口。后来魔族兵败,那两块地方就归咱们所有。你们出来时,里头天摇地动的,我琢磨着,准是魔族拿了虚空髓核,想在魔域里打个通道出来。”


    “秘境没了核心不会崩塌吗?”


    “虚空髓核不是秘境根基,你可以把它想成空间法则的实体,拿走一个,还会有新的出来。”


    “原来如此。”


    祂来自残酷的末世,更关心另一件事,问道:“魔族越界至此,会开战吗?”


    凌虚真人轻轻摇头:“一旦开战,便是尸山血海,凡人最先遭殃。我辈休闲,求的是大道长生,护的是天下安宁,岂能轻易宣战?不过——”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指尖在桌上一扣,语气也沉凝了几分:“此番魔族越界,无异于在仙门脸上甩一记耳光。若不做回应,倒显得咱们怯懦胆小,敲打是免不了的。”


    调养了一日,林笑棠去青囊峰探望受伤的朋友们。


    七人小组中,程源闭关突破修行瓶颈,只有他没去,其余人都去了。


    连祂都做不到毫发无伤,受了点皮外伤,其他人更是灾难:戴初蒙至今没信,方子显摔断了一条腿,百花生神识受创,许嘉云脏腑震伤,都在杏林轩静养。


    情况稳定的伤员集中在通阁。


    这是一处开阔明亮的大厅,药香清苦,床榻井然,隔着可移动的山水屏风,不仅能屏蔽视线,还能隔绝声音,进去时只能听到竹林的沙沙声。


    林笑棠找到许嘉云的床榻,绕过屏风,发现还有两个人。


    方子显在隔壁,程源坐在床榻之间,看样子是撤了扇屏风。


    寒暄了几句,林笑棠问道:“花生呢?”


    方子显回道:“百花生神识受创,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在静室里养伤,现在还不能探望,大约要半个月。”


    灵寰秘境特有的清心草有安神助眠的之效,能有效缓解病痛带来的焦躁和疼痛。


    林笑棠给他们做了几个小香囊,挨个分发,先给了起身迎她的程源。


    程源受宠若惊:“欸,我也有份吗?”


    林笑棠浅浅一笑:“清心草好处多多,我顺手多备了一份,总能用上。还有这个,地火莲子,这样你就不怕阴雨天经脉滞涩了。”


    许嘉云调侃道:“程源或成此次秘境的最大赢家。”


    林笑棠转头给她塞了个香囊和一个小布袋:“给,袋子里装着寒玉髓珠,上次听你抱怨练功心火燥,揣这个能缓解。”


    许嘉云顿时变成了星星眼,感动道:“呜,林师姐你人真好。”


    林笑棠朝她笑笑,继续掏储物袋,把手伸向了方子显:“这是元磁晶石,能释放温和的金锐之气,我想对你修行有益。”


    这些东西都不寻常,方子显心思敏感一些,问道:“林师姐,这些不会是你特地寻的吧?”


    林笑棠摇头,温和道:“那倒没有。只是运气好,机缘多,你们收下就好,不要有什么负担。”


    她觉得自己至多还能活半年,拿着这些宝贝实在暴殄天物,只留了一点能迅速提升修为的,余下的不是充公就是分发。许嘉云他们比她更需要这些东西。


    林笑棠又问:“戴师兄还没消息吗?”


    程源面露担忧,回道:“还没有,听说有两个散修在第五日见过戴师兄,说他看起来生龙活虎,没受什么伤。”


    这个世界没有魂灯这种即时反映生死的法器,遇难者的名单是从目击者的口述中推出来的,说不准失踪者中有多少人生还。


    林笑棠安慰道:“戴师兄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没事的。”


    在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中,戴初蒙是唯二拥有剑境的人,而且身体素质强悍到可怕,比如之前坠崖,他又是被石头砸头,又是摔断了手,登山时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若云清漓没被各项数值超模的祂寄生,两个死对头比起来还真是旗鼓相当。她坚信戴初蒙安全离开了秘境。


    许嘉云问道:“林师姐是不是也给戴师兄准备了东西?”


    林笑棠回道:“戴师兄修为那么高,我没有好东西给他。”


    本来是有的,但香囊是坏狗帮手做的,宝物也是参考祂的见识分的,戴初蒙自然就没份了。不过他修为高,还和她有隔阂,估计送了也看不上。


    看大家养伤无聊,没什么娱乐活动,林笑棠传授你画我猜之类的小游戏玩法,带他们玩了几局熟悉规则,得到了三人的一致好评。


    林笑棠此行还想拜访下屈不凡。起初的确是为了支线任务才接触了蚀气研究,不过在屈不凡的引导下,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先前戴初蒙移交实体蚀气,她随他一起来了,当然,肯定得带着狗。


    屈不凡安置好实体蚀气,向林笑棠分享了有关蚀气共鸣的最新进展,说自己正尝试培育新的净尘虫。那之后林笑棠又来过一次,碰上屈不凡外出找合适的培育材料,没见到面。


    和三人道别后,林笑棠找到药侍,把给百花生准备的礼物给了他,托他带进静室,然后去了镇邪阁。


    时知梅和林笑棠混熟了,见了面喜上眉梢,庆幸她安然无恙,关切了好一会儿,才领她去找屈不凡。


    屈不凡在培养净尘虫的温室,眼底乌青,下巴有青色胡茬。


    云岚宗救的不止自己的弟子,修仙世家、小门派、没名号的散修,只要不是魔族都施以援手。青囊峰头一夜灯火通明,从阎王手里抢人,几位长老更是义不容辞,一直忙活到今早。


    屈不凡显然没怎么睡。他遇到了研究瓶颈,休息时灵光一闪,以为能推动研究,结果还是行不通。


    花架上的月光苔散发着柔和的晕彩,新一代的净尘虫蜷缩在铺了星纹桑叶的暖巢上,它们已是成虫,但并不达标,仍旧无法利用共鸣找到蚀气源头。


    一只净尘虫躺在边缘,最瘦小,缩起来也比别的虫小一圈。


    林笑棠不由得想到了那具羸弱的身体,由此联想到横渡烈火荒地时,小魔头曾采过血骨花吃,花、枝、叶,全吃了。


    血骨花……


    林笑棠说道:“屈长老,我之前在望舒城曾见过一妖花,遇血释放烟气,反哺其主……既然蚀气之间有共鸣,我们是否能让它自己显形?比如、比如炼制一种特殊灵露,不加强净尘虫的感知能力,只是让它在蚀气中,被动地产生某种能被我们观测到的变化。如果能观测到那种变化,应该也能反过来定位蚀气了。”


    屈不凡若有所思,思索片刻,说道:“你的意思是,不让净尘虫变灵敏,而是让蚀气主动标记它?”


    林笑棠心想,长老就是长老,她脑子都快打结了还觉得词不达意,屈不凡直接一语道破了。她附和道:“弟子就是这个意思。”


    屈不凡微微颔首,眉头却没舒展,说道:“嗯……我再想想。”


    几日后,林笑棠在坏狗脸上看到了类似的神情,瞬时传送阵研究不顺,摸下马尾下来一缕头发。人外沾上学术研究也难逃脱发命运。她默默找起了养发的丹方。


    凌虚真人建议祂向某个精通阵法的世家长老取经。云岚宗曾帮扶过那个世家,两边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他为大徒弟准备了拜帖和礼物,嘱咐应有的礼数。


    这一去往返至少要半个月。


    林笑棠给祂塞了点五黑丸,一起身,脸被亲了下。


    凌虚真人就在屋外。祂把她圈在怀里,低声道:“给师兄一个证明好不好?”


    林笑棠乜了祂一眼,问道:“证明什么?”


    祂理所应当道:“证明你会想师兄。”


    林笑棠哼了声,回道:“我才不要想。”


    祂俯下身子,又亲了一口,耳鬓厮磨,唤道:“师妹……”


    就在这时,凌虚真人喊了句:“清漓,好了没?”


    林笑棠推了祂一下,催促道:“师父叫你呢。”


    祂巍然不动,固执道:“师妹,证明。”


    凌虚真人催得急,林笑棠没法子,只好遂了祂的意,一人一狗出去时脸都是红的。


    秋桂飘香,日子平淡无波,系统说蚀气支线二过段时间开启。


    林笑棠每隔两日就会收到来自祂的一封信,信中事无巨细地交代了在世家的生活,末尾总要问一句师妹有没有想师兄。她攒了三封,懒得动笔写日常,涂上口脂,在信纸上亲了一口,给祂寄了过去。


    这一日,冷不丁听到一声提示音。


    【云清漓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为76。】


    林笑棠知道,信送到了。许嘉云等人行动不便,她下山采买东西,问他们要了清单,傍晚才回到山门。


    火烧云连片,天是橘子的颜色,风在草里打着转。


    林笑棠身心舒畅,在山门看了会儿云,正要向宗门去,忽听得后面有人喊她。


    还没看清来人,就被一阵香风扑面,风里有血和土的味道。


    “太好了,你没事!”


    目睹无极宗首席抱住了自己的心上人,戴初蒙目瞪口呆。


    陆应星要找的人原来是林笑棠!


    天杀的!


    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第77章 借衣


    “陆道友?!”


    林笑棠料到陆应星误会她出意外, 一回来给无极宗寄了封信,却得知他下落不明。她怎么也想不到陆应星会来云岚宗。


    “放开她!”


    戴初蒙脑子嗡的一声,嚎了一嗓子就猛冲上来,生拉硬拽, 把林笑棠解救出来, 顺势把人圈到自己怀里, 瞪着自己带来的“狼”,破口大骂:“陆应星你寡廉鲜耻!”


    天才们即使不在一处,也会对彼此有所耳闻。


    戴初蒙对陆应星的名字不陌生, 但人却是前几日才认识的。他说自己本来要去云岚宗,因为秘境出口离那里近,想找人联系无极宗报平安。两人就这么结伴而行了, 路上切磋着法术,没多久就成了朋友。


    直到这一刻, 戴初蒙才知道, 找人,和报平安,是两个独立的目的。


    去他的朋友!


    手还维持着拥抱的姿势,陆应星对上戴初蒙的目光,感觉他的目光像火光带闪电, 噼里啪啦蹦出火星。两团红晕飞上脸, 他无措道:“对不起,我只是太高兴了……”


    戴初蒙眉毛挑起,眉梢沉沉压下, 眼中寒光迸射,不依不饶:“哪个好人一高兴就上手占女孩子便宜!”


    林笑棠冷不丁出声道:“戴师兄,能松开我吗……”


    戴初蒙一怔, 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搭在林笑棠的肩膀上,正搂着她,登时臊红了脸,触电似地松开手,举着双手,向旁边走了几步。这一害羞,话都说不利索了:“对、对不起,我、我只是……”


    这话和陆应星说的屁话有什么区别?


    他忙不迭闭上嘴,耳垂红成了石榴籽。


    夕阳下,三足鼎立,两哑巴一迷茫。


    林笑棠揉着被捏疼的肩膀,看看陆应星,又看看戴初蒙,两个人都是灰头土脸的。眼瞅着天要黑了,她提议道:“两位,要不边走边说?”


    戴初蒙在左,陆应星在右,林笑棠在中间当和事佬,费了一番口舌才解开误会。


    两人身上都有伤,但衣服脏兮兮的,要清洗下才能去杏林堂。


    戴初蒙


    好说,有自己的住处,直接回去就行,但陆应星就麻烦一些。


    为商议应对魔族异动之策,云岚宗召集了北域诸派的各家主事,各方响应云集,如今迎仙居三十六院、碧云轩七十二厢皆已启用,连后山备用的清修洞府也挂了客牌,实为百年未见之盛况。


    负责安置的执事弟子忙不过来,林笑棠去帮了一天忙,知道没客房给陆应星。戴初蒙和陆应星关系似乎不太好,她想他不愿接纳陆应星,打算把人带回静和峰。凌虚真人爱才,陆应星性子也有趣,她觉得他老人家会喜欢陆应星的,不介意留他宿几日。


    这个提案一出,遭到了戴初蒙的强硬拒绝:“不行!”


    林笑棠不解道:“为何不行?”


    戴初蒙怀抱双臂,有理有据:“你不是说凌虚长老元气大伤要修养吗?陆应星去了岂不是会打扰他?”


    林笑棠说道:“师父那里有空房。”


    凌虚真人手把手把两个徒弟带大。她和云清漓年幼时和他住在一起,每个人都有独立的小屋子,能独立生活才搬出去了,那两个屋子现在还空着。


    戴初蒙又道:“那也不行。”


    林笑棠疑惑。


    戴初蒙有些语塞,想了下,说道:“你就不怕云清漓回来后误会?”


    林笑棠说道:“有什么好误会的?陆道友投宿师父,又不是睡师兄的床榻。”


    戴初蒙问道:“云清漓知道他和你单独呆过四日吗?”


    林笑棠回道:“知道啊,我已经和师兄说了,他还夸陆道友人好。”


    戴初蒙彻底没话说了,把后槽牙咬得紧紧的,心想云清漓就是一块木头,他知道什么!


    林笑棠没和祂托底,自然也不会和戴初蒙交代详情。他之所以觉得陆应星图谋不轨,还是因为见面时的那个拥抱。不过,若是祂在场,他定然不会对死对头做出“一块木头”评价。


    对啊,叫陆应星过来住不就行了?


    被气昏头的戴初蒙脑子才转过来,看向已经和林笑棠站一边的陆应星,勾了下头,示意他过来,冷冷道:“我那里也有空房,你过来住。”


    邀请愣是被他说出了约架的感觉。


    林笑棠对两人是朋友的说法存疑,但也不好驳戴初蒙的话,把选择权让了出去:“陆道友,你想去哪边?”


    陆应星看着林笑棠,问道:“和你去会添麻烦吗?”


    “不会的。”


    “我想和你走。”


    “陆——!”


    “好,走吧。”


    “……”


    回到静和峰,凌虚真人不在,大白留守在院子里,见到生人先是想扑,到陆应星跟前却忽地变温顺了,脖子一蜷,嘴贴合身体,像个好脾气的圆问号。


    林笑棠对大白很熟悉了,知道这是它喜欢一个人的表现,笑道:“大白对你一见钟情了。”


    陆应星弯腰摸了摸鹅头,解释道:“是蓝舌的体质,我能吸引没开灵智的动物。”


    林笑棠惊呼道:“好神奇,那你能听懂它们说话吗?”


    陆应星直起身,回道:“听不懂,所以不清楚它们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林笑棠低头问大白:“大白,你喜欢陆道友吗?喜欢的话就叫一声。”


    大白大叫一声:“嘎。”


    林笑棠抬眼看陆应星:“现在知道了。”


    笑容被暮光淋上了蜜色糖浆,眼看着,嘴里竟有一丝甜。


    陆应星微微一笑。


    随身带的换洗衣服没时间洗,陆应星身上穿的是最后一套干净的,现在也脏得不成样子。


    林笑棠感觉陆应星和祂身量相当,去祂屋里找了套全新的宗门服。


    云清漓本人有囤宗门服的习惯,是个把宗门服当常服穿的奇人。林笑棠看腻了清一色的宗门服,给祂另置办了几套常服。坏狗大抵也是个臭美的,后来会自己买新的,偶尔换新给她个惊喜。宗门服消耗不掉就烂在衣柜里了。


    打开衣柜,冷香扑鼻,衣服都揣怀里了,林笑棠莫名罚站了一会儿——好吧,她也有点想狗。


    烧好洗澡水,陆应星进了房间,林笑棠代他去邮驿捎信,回来时他已经变成了“云岚宗弟子”,整个人清清爽爽的,离近了能闻到幽香。


    陆应星侧腹有伤,发炎了,有点化脓。


    林笑棠也能处理,但眼下非紧急时期,还是要顾忌下男女有别,便领他去了杏林堂。


    医修带走了陆应星,角落里的八卦魂蠢蠢欲动。


    林笑棠一边分东西,一边和三人介绍陆应星,穿插着交代了一下戴初蒙的状况,说了没两句,正主来了。


    和众人寒暄完,戴初蒙问道:“陆应星呢?”


    林笑棠回道:“在里面处理伤口。”


    “凌虚长老同意他入住吗?”


    “师父不在,我晚些再问。”


    戴初蒙以为林笑棠没让陆应星进屋,一颗心吞回肚子里,随医修进去处理伤口,正巧和陆应星碰上。陆应星笑眯眯打招呼,戴初蒙一看他漂白了,身上还穿着云岚宗的衣服,眉头一蹙,问道:“你从哪儿弄来的衣服?”


    陆应星回道:“林道友借给我穿的,听说是她师兄的。”


    戴初蒙难以置信,声音调陡然高了八个度,甚至牵动了腹部的伤口:“她把云清漓的衣服给你了?!”


    陆应星有点被过激的反应吓到了,纠正道:“不是给,是借。”


    戴初蒙感觉自己好像挨了一闷棍,然后被头朝下扔进水里,思绪和水一起淹没了口鼻。


    林笑棠竟然把云清漓的衣服给陆应星穿,她对他不是一般的好。莫非、莫非她移情别恋了?!不是只相处了四日吗?仅仅四天就能打动她了?是因为在云清漓那边迟迟得不到回应吗?


    要是他一开始掉到永寂冰原就好了……


    戴初蒙脸色铁青。


    陆应星伸手晃了晃,担心道:“戴兄,你哪里不舒服吗?”


    戴初蒙眼皮一掀,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问道:“你和林笑棠到底什么关系?”


    陆应星一头雾水:“我们只是道友。”


    戴初蒙追问道:“你对她没有别的意思?”


    陆应星一怔,难为情地挠挠鼻子,承认道:“有——”


    戴初蒙气不打一处来,犹如被点燃的炮仗,深吸一口气,准备清理门户。从辈分上说,他也是林笑棠的师兄,有资格替她赶跑图谋不轨的人。陆应星一看就不安好心!


    还没发泄,陆应星接着道:“我想让林道友做师妹。”


    声音低了下去,有点羞涩。


    换上云岚宗的衣服再见林笑棠时,陆应星就在想,既然穿了她师兄的衣服,是不是可以喊一声师妹?师兄妹总归要比道友亲近一些,他们穿得一模一样。


    戴初蒙迷惑:“做师妹?”


    陆应星点头,笑呵呵道:“我还挺羡慕戴兄的,和林道友在一个宗门,还是她的师兄,真好呀。”


    戴初蒙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对,是一头撞上了一堵棉花。陆应星说得真心实意,不像在撒谎,可他却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的。哪里好了?是师兄又如何?不是亲传师兄,她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他哑火了,没好气道:“好什么?”


    “做师兄不好吗?”


    “不好。”


    陆应星理解不了戴初蒙的别扭,只觉得他不懂珍惜,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说道:“我要出去了,林道友该等着急了。”


    戴初蒙问道:“你们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陆应星回道:“林道友说要带我去膳堂吃千钧面。”


    戴初蒙微笑:“


    正好,我也要去膳堂,等我一起吧。”


    第78章 乌龙


    陆应星一字不差地转述了戴初蒙的话。


    林笑棠沉吟片刻, 觉得戴初蒙说这话是想和陆应星吃晚饭。陆应星说过,他和戴初蒙志趣相投,相见恨晚。她问道:“陆道友记得回静和峰的路吗?”


    陆应星认真回想,不确定道:“应该……记得。”


    林笑棠叹气, 看来她还要跟着去一趟, 等两人吃过饭再把陆应星带回去, 可夹在中间好尴尬。


    她一想起之前和戴初蒙面对面吃饭,便觉得难受得身上像有虫在爬。


    戴初蒙为人太板正了,吃相一丝不苟, 看着总有种无形的压力,让人不自觉端起架子。陆应星和戴初蒙吃饭,不可能并肩坐着, 她和陆应星坐一侧要对着戴初蒙,和戴初蒙坐一起……那更不行了!


    还是另找张空桌吧。


    林笑棠打定了主意, 看向正在剥栗子的程源, 问道:“程源,你吃过饭了吗?”


    程源回道:“我吃过才来的。”


    “是不是没吃饱?”


    “啊?饱了。”


    “饱了还吃栗子?肯定没饱,陪我去膳堂吃饭。”


    “林师姐,我真饱了……”


    “吃馄饨还是烤灵薯?”


    在林笑棠的威逼利诱下,程源被迫加餐。他只知道林笑棠要带陆应星去膳堂, 应下来后收拾了栗子壳, 收起纸包,见林笑棠没有动身的意思,问道:“林师姐, 我们什么时候去膳堂?”


    林笑棠回道:“等戴师兄出来。”


    怎么还有戴师兄的事!


    许嘉云在给方子显递干果,两人对视一眼,向程源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程源呆了一呆, 瞳孔整个露了出来,退堂鼓打得震天响:“林师姐,都这么多人了,少我一个也没什么吧。”


    林笑棠微笑招手:“程源,做人不能出尔反尔。”


    陆应星笑呵呵道:“一起吧,人多热闹。”


    程源视死如归地加入了干饭行列。


    四人结伴去膳堂,这一路加深了林笑棠的误会。


    陆应星以前来云岚宗是参加三宗大比的,没仔细逛过宗门,看什么都透着一股新奇劲,问东问西。他本意是想让林笑棠解答,可戴初蒙每次都抢在林笑棠之前回答,好像很热切和他交流似的。


    林笑棠走在后面,偷偷和程源解释了一下拉他入伙的缘由。


    程源恍然大悟,瞄了眼戴初蒙的背影,喃喃道:“我还以为……”


    林笑棠问道:“以为什么?”


    程源咳嗽了一下,说道:“林师姐是图人多热闹。”


    林笑棠眨眨眼,说道:“改天请你吃糖炒栗子。”


    陆应星和戴初蒙吃千钧面,两个电灯泡转战没那么多人排的云影馄饨,早早取餐,寻了个犄角旮旯坐。


    林笑棠怕陆应星找不到她,过去告诉了一声,就和程源坐下吃了。


    馄饨没那么烫了,林笑棠舀起一个,吹了吹热气,瞧见程源咬了半个馄饨,忽然看直了眼,扭头看过去,头先是仰着,而后越来越低,眼看着陆应星落座于身旁,皂香和香油气一起钻进了鼻子里。


    陆应星凑过来看她的晚饭,闻了闻香味,说道:“这馄饨包得好漂亮,馅都透出皮了,是什么馅的?”


    戴初蒙坐下时,勺子里的半个馄饨掉进汤底,程源如坐针毡,大气不敢出一口。


    林笑棠提醒道:“陆道友,那边的桌子清净,适合你和戴师兄深谈,你不用特地过来的。”


    陆应星诧异道:“这顿饭本来就是你和我约的,为何要说‘特地’?”


    林笑棠迷惑道:“你不是要和戴师兄吃饭吗?”


    好胃口一下没了,陆应星委屈道:“我问过你,你说要一起的。”


    陆应星从始至终都只想和林笑棠一起吃饭。


    在永寂冰原上就约好了,约定里没有第三者。当时转述戴初蒙的话不是告知,而是在询问她的意见。她默许了,还拉了另一个人,路上不和他说话,到头来还不和他一起吃饭。


    这是哪门子道理?


    林笑棠感觉脑子要绕晕了,看了看戴初蒙。乌龙由他而起,她拿不准他本人是何态度。


    戴初蒙大方迎上目光,面不改色:“我问过他了。”


    得,两人都无辜,合着给她做局来了。


    林笑棠干笑两声,打圆场道:“人多热闹,吃饭、吃饭。”


    程源把头埋进碗里,安静如鸡。


    陆应星搅开坨掉的面,余光瞥见林笑棠吃了颗馄饨,嘴唇撮撮地翘起,被烫红了,看起来更水了,忍不住轻声问道:“馄饨是什么馅的?”


    “风行兔的里脊肉,”陆应星眼巴巴地盯着,像小狗看着人吃饭,眼神湿漉漉的,林笑棠想起周末,心头一软,问道,“要尝尝吗?”


    陆应星正要把碗推过去,戴初蒙冷不丁开口道:“陆道友既然想吃馄饨,何不去买一碗?我请你,走吧。”


    他不由分说地站起来,把头一勾,嘴角含笑,不过笑意未达眼底,单看眼睛是冷漠的。


    陆应星愣怔,实诚道:“我还没尝,不一定合胃口……”


    戴初蒙唤道:“程源。”


    程源的勺子立即横跨整张桌子,将馄饨送送到了面条上。


    顶着从上方投来的目光,陆应星囫囵吞下馄饨,感觉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美味。他礼貌道:“这馄饨不太合我口味,不劳戴兄破费了。”


    戴初蒙看看埋头吃馄饨的林笑棠,僵硬地勾了下嘴角,佯装客气,坐了下去。


    人多热闹的定律失灵了。膳堂人来人往,嘈杂不断,这桌上的四个人安静得有些反常,沉默到晚饭结束。


    戴初蒙“热情”邀请陆应星论剑,被他以困倦欲眠的借口推辞掉了,四人在膳堂门口分别。


    走远后,陆应星叫林笑棠不用着急回去,疲惫地叹了口气,解释道:“那么说为了逃避论剑,其实我还没吃饱。”他摸了摸胃,又道:“你看,这里都是软的。”


    林笑棠本来还奇怪陆应星胃口怎么小了那么多,一听全明白了,问道:“怎么不在膳堂多吃一点?”


    陆应星说道:“我说实话,你千万别告诉戴兄。”


    林笑棠眉头一挑,说道:“你说,我不告诉他。”


    陆应星用手挡着嘴,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和他吃饭有点累,不太下饭。”


    林笑棠笑得前仰后合。


    陆应星着急道:“你千万别和他说啊。”


    “放心吧,”林笑棠做了个给嘴拉上拉链的动作,还是忍不住笑,“那我们回膳堂?吃饱了再回去。”


    陆应星心想,若被人看到,再传到戴初蒙那边不太好。他摇摇头,问道:“除了膳堂,还有哪里能吃饭?”


    山下有夜市,但陆应星有伤在身,奔波一日也累了。


    林笑棠思来想去感觉只能回去开小灶。她问道:“吃鸡蛋面吗?很清淡的那种,除了面,就是鸡蛋和菜叶。”


    “吃。”


    “回去开小灶。”


    “你亲自做吗?”


    “嗯。”


    “那我来帮忙生火。”


    窗外夜色沉沉,小灶房像个温暖的茧,水咕噜咕噜地翻滚着。


    陆应星坐在小板凳上,一双长腿拮据地蜷着,手上拉扯风箱,眼中有光在跳动,专注的脸被映得一明一暗。这份专注用在生火上属实暴殄天物,但用来观察就再合适不过了。


    只见林笑棠挽着袖子,正往滚开的水里下面。蒸汽氤氲,手腕似凝着霜雪,白莹莹的,像一截藕。


    陆应星问道:“这小灶房是你的吗?”


    林笑棠回道:“不是,这里大多数时候都是师父用的,他老人家爱好捣鼓花样菜,叫我和师兄过来吃。师兄喜欢吃我做的鸡蛋面,有时晚上肚子饿了,我们就会过来开小灶。”


    她抓起一把干面,问道:“这些够吗?”


    “可以再多一点吗?”


    “这些呢?”


    “再来一点。”


    “那我全下了,你应该能吃完吧?”


    陆应星刚点完头,肚子就叫了,他难为情道:“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面如银丝般滑进锅里,林笑棠用长筷搅散,笑道:“看来陆道友真没吃饱。对了,千钧面味道如何?”


    “吃太晚,面坨掉了,我感觉不如刚出锅时好吃。”


    “确实。”


    “我还想再吃一次千钧面,膳堂明早会供应吗?”


    “会。”


    “那我们再去吃一次,就我和你,这次不叫其他人了。”


    林笑棠感觉陆应星被戴初蒙弄出心理阴影了,笑着应道:“行。”


    凌虚真人果然很喜欢陆应星的性子,与之促膝长谈一夜,成了忘年交,甚至动了挖墙角的念头,说宗门服得体,他一看就是云岚宗的苗子。


    吃饭乌龙想起来就好笑,林笑棠难得有了动笔的兴致,洋洋洒洒写了封信跟祂分享,封信时顺手折了一小枝桂花塞进去,心想这样祂读信的时候会留一手香。


    在她的视角里,自己请陆应星吃饭是为了报答,不料横刀夺了戴初蒙的挚友,于祂没有要避讳的。


    寄信那日恰好收到了祂的来信,信纸里有个硬物,一掏是新口脂,开头的“师妹”二字上有唇印。


    不久,无极宗那边回信,说派人接陆应星,嘱咐他哪里也不要去,不要试图自己回宗门。


    陆应星就这么住下了,每日不是和凌虚真人品茗讨论厨艺,就是和戴初蒙论道比拼剑术,再没和林笑棠单独吃过饭。


    这日,林笑棠收到归期延迟的信,祂说有事耽搁了,要晚几日才回去。


    林笑棠想逛夜市想了很长时间,就盼着祂回来,看到延期,心更痒了。可找谁去呢?


    凌虚真人要晒药材。


    林笑棠过去帮忙,推开窗透气,看到陆应星把簸箕里的药材徐徐倾在竹席上,喊道:“陆道友,今晚陪我去夜市吧。”


    手一抖,药材倒多了,堆出一个小尖来。


    “好。”


    第79章 山神祭


    山下城镇正举办着山神祭。


    相传此地深秋曾有山魈作乱, 搅得此地瘴气弥漫,民生凋敝。幸得太华山神显圣,去除邪祟,保佑一方。


    为感念山神恩德, 也为驱邪纳福, 百姓们定下规矩, 约定金桂时节举办庆典,核心便是这“百面傩会”。习俗认为,佩戴神灵、瑞兽或古傩戏中驱邪角色的面具, 参与夜间的游街与庆典,便能得到山神庇佑,祛除晦气, 迎来平安顺遂。


    因此,这几日的夜市规模空前, 灯火彻夜不熄, 充满了古老而热烈的气息。


    百年傩会持续七日,今日已是第五日,坏狗是赶不上了。


    林笑棠向凌虚真人告了假,跑回自己的居所,梳妆打扮换衣服。


    陆应星等了一会儿, 觉得云岚宗的宗门服太招摇, 回屋换回了无极宗的衣服。这一带的百姓不熟悉无极宗,应该会把他当成江湖游侠,不知道她会换什么样的衣服?


    他扣上战云链, 照了下镜子,觉得发尾张扬,用手沾了点水抓顺, 又抻直了衣褶,左看看,右看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打扮了,一掌推开窗,推出一个金黄色的世界。


    霞光灿烂,有一点点红,云海涌向落日。


    在如此壮丽的屏风下,却是一抹浅淡的青,像雨天后初生的嫩芽,素净至极,却比剑招更惊心。


    陆应星忽然觉得夕阳也是一团淡绿。


    林笑棠正在逗大白,似有所觉,蓦然回首,只见陆应星在窗后,穿着无极宗的衣服,第一眼觉得别扭,笑道:“好久没见陆道友穿宗门服,都快把你当云岚宗的人了。”


    恍然回神,陆应星从屋子里走出来,走近后看了个仔细,瞧不出哪处妆扮了,就是觉得她更好看了,让人挪不开眼。陆应星一脸凝重地端详着,林笑棠被盯得不自信了,摸了摸脸,问道:“我脸上有什么吗?”


    陆应星摇头:“没有。我觉得你变漂亮了,但看不出是哪里变了。”


    林笑棠哈哈大笑,觉得叫陆应星陪同真是个正确的决定,他太有趣了。


    两人高高兴兴下山时,常知乐还在拐沉迷炼器的师弟去山神祭。


    师弟闯秘境时碰到了一棵传说中的不死树,在上面取了一截历经雷火焚烧后的新枝,想把嫩枝炼化成法器,一有空就闷在屋里炼器,也不知道休息。


    常知乐拉住要回去炼器的师弟,勾住他的肩膀,说道:“炼器哪有山神祭有意思?再说就去一晚上,你不去难道明早就炼成了?哎呀,年轻人要懂得劳逸结合嘛,现在修行修这么猛,以后腻了怎么办?听师兄的,下山换换心情,老呆在山上难免郁闷。”


    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师兄田昭立即点头如捣蒜,附和道:“就是就是,你都快修成无欲无求的仙了,给师兄们留点活路。”


    戴初蒙心想,我怎么可能无欲无求?他架不住师兄们的软磨硬泡,只得松口答应,换下宗门服,和他们一起下山了。


    路途不甚近,抵达城门时,月光满盈人间,落星点灯,繁华如绘卷,在眼前疏忽铺展开。


    人潮熙熙攘攘,戴着各色面具,提灯游行,像众神的集会。


    街道两旁,摊位林立。


    孩子们戴着狰狞的面具,在糖画摊子前扎堆,不像恶神,倒像是一群可爱的小鬼头;有人在表演幻术,戴的是巡天官的面具,穿得仙风道骨,捏一方帕子一旋,帕子扭成鲤鱼,挣得一片喝彩;简陋的白布后,皮影小人上下翻飞,演绎着古老的传奇。


    林笑棠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侧过头,和陆应星小声点评两句。


    人多拥挤,陆应星伸着手,替她隔出一小块空间,要听话时总是低下头,稍一垂眼便能看到被光影勾勒的侧脸。


    打赏完,两人退出皮影戏的小摊。


    陆应星看到路人手里拿着糯米糍粑,顿时走不动路了。


    林笑棠把人拦下来,问清买糍粑的摊位位置,带他挤了过去。


    陆应星起步就是三份,问林笑棠,得知她蹭一个就够了,说糍粑容易腻。他一口气解决掉两个,一看她手里的糍粑只受了点皮外伤,不禁觉得好笑,说道:“这糍粑买得值啊,都够你吃一年的了。”


    林笑棠咯咯笑起来,回道:“没那么短。”十人中有九人戴面具的,她说道:“我们也去选个面具吧?入乡随俗。”


    “好呀。”


    两人逛了几个面具摊。


    一个小摊卖山魈面具,青面獠牙,头上长角。


    林笑棠饶有兴趣地拿起来,戴到脸上,转身面向陆应星,瓮声瓮气道:“呔!此山是我开!”


    面具后透出一双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陆应星顿了一下,奉上剩的半包的糍粑,十分配合:“山魈大人饶命呀。”


    林笑棠过足戏瘾,笑着摘下面具,又挑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山魈面具合眼,付钱买了下来。


    陆应星则买了一个黑檀木雕刻的瑞狮面具,狮首威猛却不失祥和,和蓝舌本体有几分相似。他看着林笑棠重新戴上山魈面具,张牙舞爪地吓唬他,一个古老的传说不自觉浮上心头。


    传说里,瑞狮追咬为祸的山魈,穿过山林与溪涧,最终不是将其撕碎,而是叼回了自己的巢穴。从此山魈从世间绝迹,人们都说是瑞狮镇压了它。


    某个瞬间,他忽然觉得这个传说或许并非人们理解的那样。


    也许,瑞狮追捕山魈,并非是为了除恶扬善。


    那场追逐的真相或许是这样的——


    瑞狮觊觎山魈的鲜活与独特,于是假借正义之名,行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掠夺。


    如果……如果传说应验,他为瑞狮,而林笑棠为山魈。


    他不会杀她,只会叼回自己的巢穴,妥帖藏好,供一堆糯米糍粑,不许她继续作恶。


    这念头带着一丝蛮横的侵占欲,却又纯粹得只剩下最本真的悸动。


    陆应星自己也理不清楚这一奇怪的想法因何而起,注视着山魈面具,耳边是脆生生的笑,懵懵懂懂。


    对面,逆行的人潮之后,也是一个卖面具的小摊,几个师兄正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师弟适合哪个面具。


    争论来争论去,玄鸟半面扣到了戴初蒙脸上。


    田昭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说道:“欸——戴这个面具就有师兄一半帅气了。”


    包天德锤了他一下:“就你那张糙脸还跟小蒙比。”


    常知乐问道:“这个不错,你意下如何?”


    戴初蒙回道:“就这个吧。”


    买好面具的师兄弟顺着人潮向前走,前面是卖女子饰品的摊位。包天德有相好的,众人皆知,热心地帮他参谋着送礼。


    戴初蒙在这个摊子上没看到中意的,想去旁边那个帮师兄找找,看到一少女在摊前,觉得有些眼熟,盯了片刻。


    少女有所察觉,放下手里的物件,扭头看他。


    戴初蒙自觉盯姑娘家不礼貌,急忙错开眼,只瞥见了一张山魈面具。他想,原来还有卖山魈面具的。


    少女离开了,戴初蒙去到她的位置,香气未散。他扫视摊位上的饰物,听到师兄们的争辩声临近了,无奈地看了眼。


    不过是离开了一会儿,排队买烤灵菇的陆应星走丢了。


    摊主指了个方向,说“瑞狮”好像跟一个姑娘家走了。


    林笑棠想,自己大抵和哪个女孩撞衫了。她叹了口气,终于理解了无极宗那长达半张信纸的警告。


    陆应星是真容易丢啊。


    林笑棠随着人潮向那处走,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不知不觉走到了灯火阑珊处。


    石桥拱顶上,拂动的发丝没入夜色,肩头夜露未干,衣袂上带着远归的风尘。


    桥下流水潺潺,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光在白衣上流淌。


    若有所感地,脚步一顿,浅褐色的眸子转动,如同被什么牵引,一眼看到了在人群中打转的山魈。


    遍寻不获,额角渗出细汗,林笑棠找累了,想去开阔处透透气,看到街角有棵挂满祈愿牌的古树——


    迷蒙的昏暗中,一人长身玉立,正静静地望着她。


    隔着熙攘的人群,穿透狰狞的面具,目光和目光,如针穿线。


    跨越山海,匆匆归来,奔赴的并非这满城灯火,好像只是为了在此时此刻,完成一次不期而遇的对视。


    山魈面具被掀起,黑而亮的眼睛露出来,满天星辰坠入其中。


    祂笑问:“师妹,想师兄了吗?”


    另一边,着急的瑞狮撞到了玄鸟。


    戴初蒙被撞了个趔趄,正要发作,一抬眼看到满当当的战云链,惊疑道:“陆应星?”


    陆应星一怔,驻足打量,问道:“你是……”戴初蒙摘了面具,他恍然大悟,下一刻像看到了救命稻草,问道:“你有没有看到林道友?”


    戴初蒙叫起来:“她和你一起来的!”


    陆应星点点头,焦急道:“我和她走散了,哪里都找不到她。”


    戴初蒙担心林笑棠落单出事,压下心头的不爽,问道:“她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梳了什么发髻?”


    “青色衣服,发髻我不太清楚……但她戴了一个山魈面具。”


    “山魈?!”


    戴初蒙惊诧。他曾离林笑棠那么近过,却没认出她来。


    第80章 貌合神离


    林笑棠怔然地看着祂。


    鱼龙升舞, 鼓吹喧阗,最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祂近在眼前。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误入了某个幻术师的把戏,难以置信道:“师兄?”


    祂眼睛虽亮, 眼底却有淡淡的乌青, 透出些许疲态, 笑吟吟道:“事情提前办完了,回来陪师妹逛夜——”


    话还没说完,师妹就像一头小兽似的拱进怀里, 抱了个满怀,把中间的空气都挤走了,只余它身上的香气, 不算浓,闻着却有些醺醺然。


    祂微微睁大了眼睛, 心想, 师妹换新的洗头水了。


    师妹很少主动,平日的亲近像一种习惯,淡淡的,连它自己无从察觉,只有祂会在意。可这个拥抱却是有意的, 它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而且,乐意去做。


    “想。”


    声音又小又轻,却切实传入耳中。


    【云清漓好感度+2, 当前好感度为78。】


    祂粲然一笑,抱紧了,侧过脸, 蹭了下云一般的头发,问道:“师妹一个人下山的?”


    林笑棠猛地想起自己带了陆应星下山,身子一僵。


    身体贴得紧,祂自然感受到了刹那的僵硬,搭在胯上的腰曲,摩挲着师妹的腰,还是微微笑着:“和谁一起?”


    林笑棠知道瞒不过去,离开黏糊的怀抱,以便观察祂的神情,一五一十道:“陆道友。花生她们还在养伤,我找不到人陪,就叫他一起了。我和他走散了,正在找他。”


    说的时候不禁忐忑,然而坏狗面色平静,倾听时眼底仍浸着笑意,似乎没把陆应星放在心上。


    事实的确如此。


    祂看陆应星如程、方二人一样,将他置于“师妹交往却不感兴趣的人类”,是师妹的朋友,但也仅是朋友而已。


    突然,有所察觉,祂望定一个方向,目光打了个转,说道:“师妹,我看到它了。”


    “哪儿呢?”


    “身后。”


    一回头,只见满脸欣喜的陆应星,以及,他身旁的戴初蒙。


    林笑棠暗叫一声不好,忙不迭澄清道:“师兄,我没叫戴师兄。”


    祂应了声,看了戴初蒙一眼,转眼打量起师妹的新朋友。


    陆应星跑来,开心道:“林道友,终于找到你了!”走上前,才看到她身后有个面生的人,脚步一挫,对上审视的目光。他看人有种野兽般的直觉,分不出心肠好赖,但能隐约感觉到对方实力强弱。


    这个人,很危险。


    “这位是——”


    祂接过师妹的话头,嘴角微扬:“想必这位便是陆道友吧?幸会。在下云清漓,常听师妹提起你。”


    一听是师兄,陆应星丢掉戒心,又换回了笑脸,说道:“你就是林道友的师兄,终于见到真人了!”


    祂回了个微笑,越过他看向后面的的人——


    戴初蒙没随陆应星上前,站在外围,面无表情,握着半张玄鸟面,和三人不熟的样子。


    祂遗憾地想,居然没死在秘境。


    另一边,林笑棠正在和陆应星对走失的细节。


    “……陆道友,我不是说在原地等我的吗?”


    “我看到一个穿青衣的背影,也梳了两个啾啾,以为是林道友,刚好买完,就追过去了。”


    “啾啾?小孩子梳的发髻才这样叫吧。”


    “这样吗……对了,吃烤灵蘑吗?有点潮了。”


    陆应星打开纸包,灵蘑烤得金黄,不过被纸包捂了一会儿,氲了水汽,没刚烤出来那么酥脆。


    林笑棠拈起一串,还没等问祂,就见陆应星向旁边一递,热情道:“云道友要不要来一串?”


    “不必了,谢谢,”祂笑着拒绝,彬彬有礼,“原是我回来得迟了,劳烦陆道友特意陪师妹这一趟。”


    祂看看静立一旁的戴初蒙,对陆应星露出了一个了然于心的笑容,温和道:“既然你遇上好友,岂有不为伴同游之理?我们便不打扰二位的雅兴了。”


    说着,牵起林笑棠的手,似乎很漫不经心:“师妹,走吧。”


    陆应星懵了。他是为了陪林道友才下山的,怎么绕了一圈又要和戴道友同行?除了道法,他们没什么话聊。林道友不在,夜市哪里有趣呢?可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再跟着,未免有些不识趣了。


    林笑棠不禁在心底感叹祂段位之高,在人类社会生活过一段时间,坏狗学会了圆滑的技巧,这段话说得既体贴礼貌,又叫人无法回绝。陆应星眉头微蹙,显然是不大乐意。


    她抱歉地看了他一眼,随祂转身离开了,心想两人既然是挚友,就算同行也不至于没话说。


    被落在后面的三个师兄姗姗来迟,一来就看到这对好友伫在原地,陆应星没回身,戴初蒙没上前,貌合神离。


    田昭拍了下戴初蒙,问道:“怎么干站在这?找到林师妹了吗?”


    戴初蒙回道:“云清漓先找到了。”


    三人一怔,心里大抵明白了,陆应星是被抛下了,而师弟要更惨一些,都谈不上抛下。


    走进闹市,祂忍不住问道:“师妹,你和陆道友都去哪些地方玩了?”


    林笑棠乜了坏狗一眼,感觉祂快憋坏了,不介意才奇怪呢。她回道:“看了幻术表演、皮影戏,吃了糯米糍粑、圆子冰汤,还逛了许多面具摊。”


    祂酸溜溜道:“去了这么多地方啊。”


    林笑棠嗔怪道:“谁让师兄不早点回来的?”


    祂委屈道:“师兄已经很努力在赶路了。”


    黑眼圈都那么明显了,林笑棠知道坏狗没休息好,只是逗祂玩一下,放软声音道:“看到啦,我们回去吧。”


    祂摇摇头,说道:“我想去师妹去过的地方,和你再逛一次。”


    “师兄不累吗?”


    “不累。”


    “不要逞强。”


    “不逞强。”


    “走吧。”


    “师妹,等一下,我带了礼物给你。”


    林笑棠驻足,只见祂从怀里取出一只细长锦盒,打开盒子,里面有两条璎珞环。


    那璎珞环以极细的银丝编织而成,柔软如缎,缀着米粒大小的金桂,朵朵鲜活如新摘。花粒之间饰有细小的珍珠,宛如夜露粘连,流淌着柔和的光华。


    “这是桂花的谢礼,”祂见师妹挪不开眼,心情愉悦到极点,捻起璎珞环,“师兄给你戴上。”


    林笑棠狐疑道:“师兄会戴吗?”


    祂自信道:“会,我试过了。”在自己头上。


    林笑棠低下头,露出两个圆圆的发髻。


    指尖轻柔地穿过发丝,祂将璎珞环缠绕在发髻的根部,让金桂与珍珠自然地贴合圆髻轮廓,另一边很快也点缀妥当了。


    “好了,”目光掠过洁白的颈部,嘴唇微微动一下,随即抿紧了,祂去牵师妹的手,十指相扣,握得紧紧的,“走吧,带师兄去你去过的地方。”


    山神祭结束后不久,无极宗派的人到了。


    静和峰三口一直把陆应星送到山门,戴初蒙也去了。


    山神祭后半程,两人未开口说过一言,回来后关系便变得有些微妙了。戴初蒙不约陆应星,陆应星也不去找他,像急速冷却的两块铁,碰到一起只有泠然的金戈声。


    但陆应星要走,戴初蒙怎么着都得送一下,三言两语就把别道完了。


    陆应星嘴上说着不舍云岚宗,可那些话大多是对林笑棠说的,而死对头却说有空再来,看得戴初蒙一股无名火。云清漓就是块木头!无可救药的朽木!


    祂从那位阵法大家身上学到很多新东西,和师妹腻歪了几天,又投入了传送阵的研究中。


    这日,新的支线任务弹出来,林笑棠随即收到了来自青囊峰的邀约,她首先查看了任务。


    任务名:蚀气变异研究(二)


    目标:体验改良的初代净尘虫,提供感受以及改进方向。


    限时:无,交流完判定结束。


    必得奖励:5点功德值


    可能掉落的奖励:云岚宗声望/蚀气研究熟练度/灵感散播机/撬墙角


    邀约和任务一致,林笑棠接下任务,去辟邪阁面见了屈不凡,随他来到温室。


    屈不凡把一个盒子推给林笑棠,盒中有三只新生的净尘虫,不再是雪白的颜色,泛着类似琉璃的光泽。


    “这是新一代的净尘虫,结合共鸣之理培育的,”一向严苛的人难得露出期待的眼神,“你看看能找出什么不同来?”


    林笑棠探入一丝神识,下一刻,她轻轻“咦”了一声。


    与先前的净尘虫不同,神识刚触及,就感到一种柔软的反馈,像是被柳条挠了下。净尘虫自身在散发着一种稳定的特殊波动。


    “净尘虫……似乎在呼吸?”林笑棠斟酌着用词,试图描述这种全新体验,“有独特的韵律。”


    “不错,”屈不凡眼睛一亮,抚掌赞叹,“你能捕捉到共鸣之息,灵觉果然敏锐。经过改良,净尘虫无需被动感知,而是持续散发此息。此韵律乃蚀气之本,不论是普通蚀气抑或变异蚀气,都能对其产生反应。一旦遭遇蚀气,其息会被扰乱,如同清水滴入墨汁,光华和律动都会产生变化。”


    随后,他亲自演示。


    当一缕蚀气被引至盒子附近时,净尘虫周身的光华果然微微一乱,振翅频率加快,发出了细微而急促的鸣叫。


    林笑棠惊奇不已,仔细观察了会儿,说道:“屈长老,这几只净尘虫的确敏锐,但共鸣的范围仍局限在尺许之内,若在广阔地带,恐怕……”


    屈不凡叹息道:“你说的正是眼下最大的难关。此息消耗的是虫之本源,范围愈大,损耗愈剧,虫体寿命便大幅缩短。”


    他略作沉吟,又道:“若能以特定阵法辅助,也许可以覆盖得更广。”


    林笑棠也陷入沉思,想起在秘境中遇到的一种奇特共生现象,说道:“弟子曾在秘境中见过一种苔藓独生于某种寒石之侧,两者气息交融,方能在极寒中绵延成片,是否可以给净尘虫寻一个共生之物?”


    屈不凡掀眸看她,眼中光芒大盛,激动道:“共生……共鸣……妙!妙啊!我一直在想如何让净尘虫变强,却未设想过让它融入环境。此路大可探索!”他越说越兴奋,疲惫一扫而空。


    末了,屈不凡忽然一脸正色:“林笑棠,青囊峰的衣服是不是更合身?”


    林笑棠呆住。原来墙角是这么撬法啊,这该怎么婉拒?


    屈不凡猝不及防笑了声,说道:“玩笑话。日后你若再有奇思妙想,无论成与不成,定要和我说道说道。”


    林笑棠神色一释,尬笑两声:“好。”正经人不许开玩笑了。


    一场雨接着一场雨,风渐显锋利,落叶越堆越厚,衣服添得越来越多,秋冬悄无声息地完成交接,云岚宗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压折了许多条树枝。


    系统说任务进程过半,年前不会再派发任务了。


    林笑棠呼出一口白气,看着风吹散那口气,天和地都是白惨惨的。这是她在云岚宗过的第一个冬天,也是最后一个了。她跺掉靴子上的雪,拍了拍斗篷上的雪,挑开门帘,把兜帽一掀,走近了杏林轩。


    百花生前几日转到通阁,小伙伴总算凑齐了,医修说年关前就能下床了。


    拐过屏风,林笑棠提起食盒,说道:“猜猜我给你们带了什么——”


    一露脸,却见戴初蒙端坐在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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