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甚一时不知要说什么, 想救,又看得出已是徒劳。
——她是抱着魂飞魄散的决心选择自爆的。
碧芸艰难地抬起头,一张脸面目难辨, 五官在轰炸下早没了形状, 仅剩一个黑黢黢的空洞冲两人一张一合。
“杀不了你们,是我没用!”那空洞里吐出恨极的骂声, “鬼稀罕你们救!”
阮誉默了默,道:“你等我们来,就是为了这个?”
“呵……不然呢?要不是为了报朱砂暗算的仇, 我早就随祎儿而去了!”她下半身已散, 声音亦嘶哑得不成调。
祎儿?
叶甚眉头一皱, 这称呼怎么听也不像是丫鬟对小姐的,反而更像……长辈对晚辈的?
等等,碧芸……虞祎……
脑中浑噩被一下劈开,叶甚终于意识到为什么觉得碧芸的五官似曾相识。
她长得像死去的虞祎!
不……或许准确说是……虞祎长得像她……
“你……”叶甚看着那张脸, 不禁生出一个恐怖的猜测, “你不会是虞祎的母亲吧?”
阮誉也看过来,惊讶的视线一落到碧芸身上,变得若有所悟。
碧芸闻言一愣, 再次嗬嗬冷笑了起来:“死修士反应倒是快……”
这副态度, 摆明是默认了。
她接着道:“算了!我死不足惜,凭什么你们过得安生!我偏要你们一辈子都过得良心不安!”
“是!我是祎儿的亲娘!生她时我就死了,后来一直以产鬼的形态陪着她!她这胎胎位不正,我就怕女儿重蹈我当年的覆辙……”
“如果血饵没有失效, 我本可以在她难产时舍小保大的!你们外人懂什么?发现我是产鬼,就认定我只会用血饵行不轨?呸!自以为是!”
“你们以为是在救祎儿吗!”她胸口以下已尽数化作飞灰,然而胸口以上仍用尽最后的气力在喋喋叱骂, “你们是在害她!”
“——是你们的自以为是害死了她!”
话音甫落,风携卷着枯枝败叶呼啸刮来,穿过碧芸最后那点身体,枝叶虽轻,却将这具早已枯朽掏空的壳子彻底击成了齑粉,连同这些黑色的粉末一道,零零碎碎地散在了风中。
直至无痕。
————————
叶甚良久无话。
一番喋血听下来,她确有不忍,但并无负疚。
恐怕要让碧芸失望了,真正动手的,其实不是他们。
而是……
她远远扫了眼墙角,无人窥见有道残影一闪而过从那跳了出去,可她看见了。
看得非常清楚。
回头对上阮誉的目光,叶甚勉强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别家还不好说,可想不到邬家是真如太守所说:好心办了坏事。
两人神色叹惋,正准备离开这片是非之地,身后便响起了另一道叱骂声。
“好啊!原来是你们害死了我娘子!”
两人一阵头疼,闻声望去,果然是那虞祎的夫君冲了出来。
看这愤慨的样子,显然刚发生的一切全给他暗中看完了。
凡夫俗子可更经不起打,叶甚忍住扶额的冲动,随意闪了个身,天璇教剑柄往他后背穴位处一戳,他立刻生生僵住了。
可惜身体动弹不了,脸仍是悲愤交加,嘴也仍是不依不饶:“什么假仁假义的死修士!和那该死的腥骨假人一个做派!还我娘子命来!”
叶甚摸了摸鼻子,尽管很不合时宜,但这句话听着委实有点好笑。
若非任务在身不是调侃的时候,她还真想蹦出一句“真人就在你眼前,方才的话没听清你再说一遍”,瞧瞧这人会作何反应。
只是实际蹦出的说辞终究大相径庭:“失礼了,你娘子的死,我们深感抱歉,然而除魔卫道乃修士职责所在,还请见谅。”
“好一个除魔卫道!”邬老太太也走了出来,老脸虽比她儿子沉稳,但依旧掩不住怒容,“在除魔卫道之前,你们修士难道不应该把情况了解清楚再动手?!”
好死不死另外两位儿媳也冒出头跟着道:“什么除魔卫道,我们请你们来了吗!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就是,轮得到你们两个外人来管我邬家的家务事,能不办砸么!”
“他们是本官请来的,烦请息怒。”
妇人还欲再骂,却被门外的声音打断了。
一众衙役破门而入,为首的太守站在了两只锯嘴葫芦面前。
他语气平淡地说下去:“若非要撒气,不妨冲着我来。”
“冲你来?”邬老太太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位逼死外甥女的人了,如今再见,新仇旧恨的怒火一烧,怎压得住?
她挡在两位不敢吭声的儿媳身前:“我小小邬家,岂敢冒犯太守大人?”
太守似对老人家这副带刺的态度见怪不怪,冲衙役招了招手,安排他们帮着清理收拾,然后才开口道:“邬姨母……”
“别叫我姨母!”
“……老夫人。”太守面色平和,一点也不生气,“您的心情,晚辈十分理解,但太原受产鬼作乱已久,不得不请修士尽快除害,无意牵累了您儿媳妇。望您以大局为重,请勿为了私愤而指摘两位仙君,至于邬家的损失,我自会派人修葺。”
邬老太太抱着儿子宽抚半天,终是冷静下来,抬起微颤的手指指向门口:“好……人留下!你们三个,慢走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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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被逐出门的三位刚迈出门槛,便如同应景似的起了骤风急雨。
叶甚客气行礼道:“多谢太守解围,既然产鬼已除,我们也该告辞了。”
太守抬头多打量了几眼密集的雨势,蔼声道:“无妨,是我该多谢两位仙君。只可惜天色不早,天公亦不作美,不如在府内休憩一夜,待明日放晴后再出发。”
这话说得倒也在理,叶甚犹豫片刻,与阮誉眼神一对,齐声应好。
“仙君不介意的话,可与我同乘。”太守竟主动替他们掀开轿帘,伸手请道。
叶甚透过他望向后方,收回视线笑了笑:“不用了,太守且先回便是,我们难得来一趟,想赏玩一番再回去。”
“也好,那恕我先走一步。”太守另一只手指着头顶的伞,往两人摇了摇。
两头衙役立即会意地收了伞,上前转交给了叶甚与阮誉。
叶甚食指在伞柄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目送轿辇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迈入雨帘。
“走吧,去安慰一下。”
绕过拐角,穿过长巷,远远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缩在屋檐角,低垂着头,紧盯着脚下。
水洼中的倒影蓦然清晰了起来,映出一张表情难看的脸,水面变得平滑如镜,原是没了雨珠不断击起的涟漪。
文婳抬眸。
叶甚将伞斜侧过去,而阮誉站在她身侧,替两人撑着伞。
“别往心里去,你不是自以为是,换谁都会这么想。”叶甚手往前送了一点,把伞递过去的同时诚恳提醒道,“而且不开心也别学人家淋雨,你画皮的颜料,不防水。”
文婳:“……”
接过她递来的伞,文婳憋着一口气道:“我才没有不开心我只是考虑清楚了。”
“哦,考虑的结果是?”
“冰玉散,你留着吧,我不要了。”
叶甚稍一思索便明了她的意思:“确定放弃太原了?”
“倒也不算放弃,只是想换种法子。”文婳摇了摇头,“其实在听你们说断绝仙脉的做法后,我就意识到自己这么做,说到底是治标不治本,邬家刚这么一闹,闹心归闹心,但也让我彻底想通了——此事了结,是时候回我该回的地方了。”
“回去找文姽?”
“当然,毕竟‘本’在姐姐那儿。”文婳自嘲地笑笑。
“现在想想,我其实没什么资格否认姐姐。与她暗中较劲,又何尝不是坚持自己认定的正确,就像我一头热地认定,封住那只产鬼的血饵,是在救人一样。”
她顿了顿又道:“这么说,也不是替姐姐开脱,我依然认为她做得就是不对,只不过有资格这么说的,不应该是我,而是那些被她的诅咒拉下水的无辜女子。我是她妹妹,她受了那么深的痛苦与伤害,却不像虞祎那样有家人关心和分担。”
“——如果家人都不能体谅一二,还有谁会站在她的角度着想?”
是啊,哪怕外人不知道,可她知道啊。
她明明知道,姐姐以前不是那个怨妇样子的。
虽是姐妹,但从小到大,姐姐从来不像她暴躁,反而温柔爱笑,爱帮助大家,没事还总爱收留流浪的猫猫狗狗。
文姽在她们眼中,一直都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
“我为什么不想一想她的不易,为什么不相信她善心未泯,只是一时受刺激狠了,打不开心结?”
文婳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甚至越说越激动,握紧伞柄的手抖得厉害,抖出四溅的水花。
对面的两人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仅在最后相视一笑。
或许……这才是比起求仙问道,更快更好的解决办法。
叶甚弯起眼梢,明知故问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做呢?”
“所以我要回去。”文婳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去努力化解姐姐的心结,去阻止她继续错下去——而不是不闻不问,掉头就走。”——
作者有话说:叶甚:哎,婳婳可真是个好妹妹。
阮誉:甚甚到底有几个好妹妹?
樾佬(举手):我知道!我知道!本作比她小的女角色一律能视为她的好妹妹!
叶甚:……
第132章 谁言旁观者必清
“那先提前预祝你成功。”叶甚拍了拍她的肩膀, “让你姐姐解脱出来,也还太原一个安宁。”
文婳哼了一声:“借你吉言。”
她撑着伞从屋檐下钻出来,歪头看了眼雨势:“下这么大雨, 现在就走吗?”
“不着急, 我们已经和太守说好了,明日动身返回天璇教。”叶甚胳膊自然挽上共伞之人留出的臂弯, “既然你想通了,要一起回太守府住一晚么?”
阮誉凉凉的目光投了过去。
文婳好端端被他看得脊背发寒,当即拒绝道:“不了, 我和那太守八字不合, 再说城里还有几位鬼怪朋友, 我想去和他们打声招呼,好好告个别再走。”
阮誉接得很快,仿佛等的就是这句:“那好,明早城门口见。”
“行, 这伞我拿走了, 明日再会。”文婳暗暗在内心翻了个白眼,踩过水洼头也不回地走了。
叶甚一直看的是她,因此没注意到身边太师大人颇含威逼意味的视线。
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拐角, 她才轻声道:“不誉, 你觉得她能做到吗?”
“能。”阮誉答得简洁而肯定。
叶甚抿了抿唇,同样肯定地笑了:“我也觉得她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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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春雨下得格外缠绵,等两人慢悠悠地走回太守府,雨势虽小了一些, 也仍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一进偏院,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青衫客撑着竹伞,伫立在院内的荼蘼花丛中, 听见脚步声,伞柄一转,侧身看了过来。
叶甚略吃了一惊:“太守可是一直在等我们?”
“没有,我也是才来不久。”雨似乎将太守的笑意冲刷得愈发淡然,“主要有点事,想问问仙君。”
叶甚迟疑了一下,敏锐地觉察到对方不好糊弄,脑海里瞬间想了一堆托词,却听阮誉大方应道:“好,进屋详说。”
入座后,太守敛袖拿起茶勺:“既来送客,不如由我亲自给两位仙君点一回茶吧。”
不待两人说什么,他已娴熟地碾碎起饼茶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叶甚与阮誉也不便拒绝好意。
不过太原一行,这位马太守倒是真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此时见他左手扶碗,右手持着竹茶筅击打,茶汤滚滚登时浮出细沫,一片如堆云积雪般的白。调匀、添注、环回击拂,他的动作分明是快的,端的却是一派气定神闲的作风。
不消多时,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便将青黑色的茶盏推了过来:“献丑了,请用。”
定眼细看,观那沫饽洁白,水脚晚露而不散,正是点茶中的上上品。
两人浅尝辄止,均表惊叹。
阮誉颔首道:“太守好手艺,您过谦了。”
叶甚道:“早闻太原一带的世家子弟,皆好风雅,尤以点茶之风格外风靡,今日有幸亲自一品,当真名不虚传。看太守技艺如此精湛,想必是自幼耳濡目染,方能达到这个境界吧?”
“不。”太守笑着摇了摇头,“我幼时并没机会接触过这类物事,直到在万松书院求学时,学子们闲暇时都爱切磋茶艺,所以跟着学了两手。”
堂堂太守之子,居然直到求学时才有机会接触?
叶甚虽感觉这话听着有些怪怪的,但还是笑道:“那可更显天赋异禀了。”
太守对此不置可否,眼见茶已备好,也就不多闲侃了。
他放下手上茶具,从怀里拿出一张叠得齐整的纸,朝两人推了过去。
叶甚瞟一眼便知那是纳言小报,顿时猜到他想问什么了。
心弦一松,问这个总归比问产鬼好糊弄多了。
果不其然,听他开门见山地问道:“两位仙君自报家门时,曾说过不比之前两位是天璇教的外门弟子,而是三公之一太傅的亲传弟子,恕在下好奇,想就近打听打听此事。”
两人展开小报,粗粗览了一遍,基本是围绕长息镇产生的诸多争端。
他们公开的真相,连同那封请安祥出面 对质的“亲笔书信”的内容,终于从邺京,传到了这里。
当然正如叶甚所料,在双方都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时间上迟了一步即为失了先机,是不可能立马翻盘的。
但天璇教公开的真相太过惊世骇俗,民众对此的态度亦趋向分裂,嗤之以鼻者有之,深信不疑者有之,将信将疑者更多,难免屠了纳言广场,吵得不可开交。
看来要真正尘埃落定的话,还得看初七对质的结果了。
叶甚放下小报,本着天璇教教徒对外应该摆出的立场,装起无辜来:“此事千真万确,醒骨真人根本不是他们编排的那样,别的不说,前太保范以棠的丑事,想必太守也有所耳闻吧?”
见对方点头,她便放心开始厚着脸皮自夸了:“那祸害就是醒骨真人铲除的!除恶后,她还力排众议,非要天璇教也设个纳言广场,把这事公开,给民众一个了解和评议的机会。不仅如此,别看她年纪轻轻就身兼二公,可平素对教徒一点架子都不摆,哪想到下山除个祟会遇到那帮倒打一耙的无赖,真是岂有此理……”
一番话夸得滔滔不绝,甚至还越夸越来劲了。
太守倒是好脾气地听着,阮誉却及时清咳一声,打断了某女的自恋,捡重点下结论道:“而且醒骨真人在长息镇受到重创,我们亲眼所见,回来时情况万分危急,现在想想,都觉得心惊。”
叶甚听得忍俊不禁,又是这套真假难辨的话术。
但她也不认为面前这位是根听风就是雨的墙头草,反问道:“太守信吗?”
“不信的话,也没必要多此一问了。”太守淡笑道,“不过信归信,其中各有几分真假,我自会判断。”
“这是对的。”叶甚对他这种客观的态度颇感认同,“难怪太守身为朝廷中人,肯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请我们过来,还招待得这么周全。”
“无论是现在天璇教的说辞,还是之前镇民的说辞,在没有确凿证据以前,我作为旁观者,不会也不该偏听一面之词。”
“可惜城中百姓不会这么想。”阮誉浅浅呷了一口茶,“我们前日去纳言广场看的时候,那口诛笔伐的场面,别说比起这张小报,便是比起今日邬家的指责,都不知难看了多少倍。”
“纳言广场?”太守愣了愣,忽然想起了什么,“怪我忘了这事,之前你们刚来时,我本想多提醒一句,让你们绕道走别理会的。”
阮誉淡道:“太守不必紧张,只是类比一下而已,我们并没有往心里去。”
“那就好,是我一时情急了,你们又不是醒骨真人本人。”
叶甚暗自忍笑,心道她可以举双手作证,醒骨真人本人是真没往心里去。
“说到邬家,有些话不好当场戳穿,其实我并非偏袒两位。”太守话锋一转,肃然道,“都说旁观者清,我看未必。”
“旁观者?邬家的人不是当局者么。”
“她们是自家的当局者,却只能算是产鬼作祟的旁观者,她们不清楚,可我清楚,两位仙君是在虞祎死于难产之后,才来的太原,然后得知的死讯。”太守冷静地分析下去,“我虽不知是谁弄得那个血饵失了效,导致产鬼救女不成,但可以肯定,不是她们以为的你们做的。”
这话听得叶甚心弦又绷紧了,他果然察觉到了文婳的存在。
好在太守不像是打算深究的样子,兀自转移了话题:“不过坦白地说,我来找两位,询问这事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想在你们离开之前,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哦豁,又有故事?
叶甚感觉这个故事恐怕非同小可,腰板一挺坐得笔直:“太守但说无妨。”
阮誉道:“看您的样子,该不会从未跟任何人讲过吧?”
“是。”太守承认得很干脆。
于是略带防备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那为何愿意告诉我们?”
即使这位太守性仁善,然而说到底也仅仅算是点头之交,在谈不上知根知底的前提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个道理,由不得他们不防。
叶甚明白阮誉的弦外之音,是以没有阻止——毕竟她也同样好奇答案。
太守用指腹摩挲着茶盏边缘,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皮肉被雾气烫出微红,他才缓缓张口:“许是因为……我欣赏两位吧,抑或是一个人憋久了实在太闷,所以想找旁人说道说道。”
他顿了顿,抬眸一笑:“两位无需多虑,这故事并不涉及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只是另一桩故事里,一部分不为人知的隐情。”
叶甚被说得来了好奇心:“这另一桩故事,我们听过吗?”
“当然,初次见面时,你们不就主动提到了吗?”太守反问道。
两人一惊,初次见面?莫非……
“对。”他接着自问自答道,“另一桩故事,就是梁祝化蝶。”
“所以隐情是……”
“所以我想讲的,便是这‘梁祝化蝶’,真正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太原反转三连:画皮鬼不是害人鬼,产鬼也不是害人鬼,连马文才居然都不是马文才。
叶甚:……虽然我知道你想表达“非是当局者,所闻未必真,所见未必实”这个道理,但这波反转得属实玩过了,我仿佛在瓜田里反复横跳的猹(扶额)
第133章 既非梁祝怎化蝶
书童四九去送大夫了, 留下病榻上的梁山伯一人。
脚步声一走远,他终是忍不住猛咳起来。
苦笑着将那张血迹斑斑的帕子藏在枕下,梁山伯长舒了一口气, 忽然间觉得气息久违地通畅, 连胸腔内淤结不化的痛感,似乎都大有缓解。
但无人比他更清楚, 这不过是所谓弥留之际的回光返照罢了。
他从怀中摸出一只蝴蝶扇坠,稍稍抬起无力的手臂,将它拿在眼前晃了又晃。
玉坠晶莹, 蝶影翩跹, 却看得他悲从中来。
这本是英台赠给自己的定情信物, 可惜,他注定只能抱着它死去,不能如约拿着它迎娶伊人了。
他甚至,都无法活到英台出嫁的那一天了。
“你来干什么!”门外响起争吵声, 四九的大嗓门听得尤其真切, “我家公子病得厉害!你不能进去——”
话音未落,门已被轰然踹开。
梁山伯早就听出另一道声音是谁,马上收了蝴蝶扇坠, 勉强支起身子, 看向那位不速之客。
——果然是马文才。
是昔日与他和英台同窗过的马文才。
是同样与他心悦英台的马文才。
亦是……英台抗不过门第悬殊,即将被迫嫁与的马文才。
奈何梁山伯一贯是个不善争辩的性子,更何况此刻灯尽油枯,早知无力改变, 因此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重复问了一遍:“你来干什么?”
马文才冷笑道:“你不是很清楚吗,我来看笑话的。”
四九闻言大怒, 撸起袖子就要直接赶人。
“四九。”梁山伯轻咳两声,先一步制止了他,“你先出去吧。”
“公子!我怕他对你……”
“我现在还怕他对我做什么吗?”
四九顿时说不出反驳的话了。
看着往日意气风发的公子病容枯槁,冲自己摇了摇头,他眼神痛苦地咬咬牙,还是退下了。
室内只剩下两人。
马文才倒不急着言语,走近仔细打量了梁山伯一番,才开口道:“瞧你这副活死人样,恐怕都撑不到亲眼看我马家的十八抬喜轿抬进祝家家门吧。”
梁山伯也懒得置气,索性顺着他的话去说:“是啊,教你失望了。”
“梁山伯!”马文才恨的正是这种不争不抢的所谓君子做派,上前大力钳住他瘦到脱相的下颚。
那手又遽然松开了。
“哼,我和你争了这么多年,你活着已无胜算,就想一死了之?想得挺美!”他手在衣袖上擦拭两下,语气嫌恶,“摆出这张假意成全的嘴脸给谁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因为笃定我所得到的英台……呵,不过是空壳一具。”
梁山伯早知他执念深重,眼下也没多少争吵的力气:“你要是不喜欢空壳,大可以不得。”
“谁说我不喜欢?我不仅要得,而且不止要那一具空壳。”
“……痴心妄想。”
“痴心妄想的是你,梁山伯——你想的是,英台纵使嫁给了我,可心中念念不忘的永远是你,对吧?”马文才眼底血色俱现,森然道,“可笑!想我马文才是什么身份,就算逆天改命,也不会成全你的痴心妄想!”
梁山伯还想说什么,又觉无用,终是不语。
只是看他笑得近乎癫狂,心头莫名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对方没再搭理他,伴着大笑拂袖离去。
那刺耳的笑声渐渐走远,直至低没,再也听不见了。
许是白日受了刺激,这夜梁山伯睡得格外的沉,但意识又仿佛处于半清醒的状态,只是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睛。
他能清晰听见自己愈发微弱的心跳声,心想,大抵这就是要死了吧。
然而当他终于睁开双眼,目之所及,却是铺天盖地的火红喜色。
正是一派金玉逦迤,尊荣无限。
“马公子今日起得好早。”
“马公子请选一选胸花的样式……”
“马公子,夫人让您去她那一趟。”
而耳畔响起的,是所有人都屈膝俯首,唤他——
马公子。
混沌半日,险些被人误会犯了失心疯,方才渐渐清醒过来。
是的,他梁山伯断气后再睁眼,见到的竟不是那传说中阴气厉厉的奈何桥,而是离奇成了马文才。
——太守之子,马文才。
“文才?文才?”
马夫人连叫了儿子好几句,好不容易拉得他回了神,不禁嗔道:“你这孩子,娘不是不晓得你青睐那祝家女已久,但也不至于高兴成这样吧?”
她接着嘱咐了几句,轻轻在他额头弹了一记:“你呀,上点心,明日大婚时,可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找不着北!”
梁山伯摸着额头,神情愣愣地呢喃:“明日……大婚?”
“对啊。”
“那……那我今日能去见英台一面吗?”
马夫人简直给他气笑了,心道年轻人就是猴急,故意板起脸斥道:“说什么蠢话,你圣贤书读到哪里去了?即使你与祝家女在书院时早就见过,可如今作为嫁娶双方,成亲之前,便不能再见面——这种基本的礼仪,你都忘了?”
他自知失言,唯恐多说露馅,遂不吭声了。
“公子?”
“马统?”梁山伯不知不觉走到布置中的新房,被夺目的红光一照,整个人再度陷入恍惚,直到有人喊他,他才认出这是马文才的书童马统。
马统见他欲言又止,还以为布置得不妥:“公子有何吩咐?”
梁山伯想了想,招手道:“你随我来一下。”
马统立马放下手上活计,乖乖跟着走到了庭院角落。
他瞧着左右无人,想到公子向来喜怒无常,心里忍不住打起了鼓:“公子,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梁山伯虽也有书童,但与四九之间几乎是像兄弟般相处,于是缓声安抚道:“你别紧张,我只是想……问你个问题。”
马统心下顿宽,感觉公子口气不似往常倨傲,权当是由于喜事将近心情好,搔搔脸颊道:“哦,那公子要问什么?”
“我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想亲自告诉英台,只恨身份不便,你说……这会不会过于心急了?”
马统眼珠转了几圈,小心问道:“这件事对祝小姐,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好事。”岂止是好事能形容的。
马统便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咧嘴笑了:“那公子完全没必要着急嘛!祝小姐明日就是少夫人了,还愁洞房花烛夜没机会当面说吗?而且既然是好事,到时候不刚好双喜临门么?”
对方静了片刻,搞得他以为自己又嘴瓢说错了什么话,总算听到一句——
“你说得对。”
梁山伯屏退了旁人,独自一人待在新房中。
他生性纯良,在书院求学时,也读过不少鬼神之说,加上听了马统那番话,是以并未多想,只当老天垂怜,让他以将娶伊人的马文才之身重生。
反正大婚在即,他暂且能耐一日,守好规矩,扮好身份,待明日洞房花烛夜,再告知英台实情也不迟。
思及此处,他伸手抚过鸳鸯枕和合欢被,想到与心上人终守得云开见月明,自此举案齐眉、白首不离,满心除了期盼——哪还有杂念?
马太守之子与祝员外之女的大婚,自然是太原一大盛事。
当日十里红妆铺地,尽染漫天彤云,但凡城中数得上名号的世家,无不拿着请柬,纷纷赴此盛会。
不料新郎官的满心欢喜,却在吉时将至,正欲前往祝家迎亲之际,尽数化为了惊恐。
只因一位世交子弟,如约而来后,除了贺礼,还将一封信给了他。
对方尽管满腹狐疑,还是照实说道:“马兄,这是你之前托我今日转交回给你的信。”
之……前?
梁山伯很清楚,之前指的,只能是这具身体的原主。
可哪有人会托人送信转交回给自己的?
除非……马文才提前知晓,之后的已经不是“自己”了……
断气前那阵莫名的心悸不受控制地再上心头,他当即抖着手撕开封口。
——那是一封绝笔信。
“哎,马兄,你干嘛去——”
他已顾不得满座高朋,在众目睽睽之下身着喜服翻身上马,疯了般朝九龙墟赶去。
那张纸连同马鞭被他死死攥在手心,捏得变了形状。
纸上短短数行,那写信之人甚至落款也懒得写,却写满了嗤意。
『历代护国国师隶属的赵家,与我马家有联姻之谊,故我以不得超生为代价,请得国师赵赦作法,为你我行了换魂禁术。』
『笑你一介无名书生,只知英台柔情相待,却不知她待旁人如何冷心绝情。此等不屈烈女,你当真信她,肯如约嫁与我?』
然而仍是迟来了一步。
待梁山伯跌跌撞撞滚下马,只来得及看到最后一片红衣似血。
哪怕隔得再远,他也认得出那道纵身跃入自己坟墓的决绝背影,是谁。
“不——!!!”
刹那间黑云压城,三月飞雪,覆了坟前盛放的灼灼桃花,两只素白蝴蝶披风历雪而出,缠绵双飞,不可方物。
天地缟素,唯余一抹大红身影,颓败溃于苍茫雪地。
————————
“嗯,确是个意想不到的故事。”阮誉抿尽最后一口凉了的茶,悠悠评道,“这马文才堪称狠绝,上瞒苍天,下欺世人。世人只道有情人终成眷属,殊不知世事难辨,情亦难全。”
叶甚淡声接道:“你说是吗——梁公子?”
太守盖盏的动作一滞,惨然笑道:“是啊……情可撼天地,执念,亦可。”
话至此处,叶甚已然通透:“那恕我再冒昧揣测一下,梁公子你之所以愿意破例开口,其实是因为,你听到了我们评判‘梁祝化蝶’的那番对话吧?”
“是,那日实属无意窥听,还请两位见谅。”太守也卸下伪装,点头承认了,“也正因为真相如此,我这么多年以来,始终坚持认为……”
“非是当局者,所闻未必真,所见未必实。”
他说完这句话,如释重负地起身:“明日有要务处理,恕我无暇送行,在此先预祝两位仙君一路顺风,告辞。”
叶甚与阮誉亦起身行礼:“告辞。”
屋外依旧密雨不休,他弯腰捡起放在门边的竹伞,踏入了雨帘。
一路茕茕走出偏院,只见院内盛放的荼蘼花在他身后凋落,沾在青衫边角的水珠四散开来,折出斑斓而冰冷的浮光,美丽到使人惆怅。
忽有蝴蝶飞来,静静落在了窗框上,扑棱着翅膀,抖掉上面沉重的水珠。
叶甚托腮望着他的背影,终是轻叹一声。
既非梁祝,怎生化蝶——
作者有话说:叶甚:哦豁,又双叒叕拆了一对,你还真是干啥啥不行,拆CP第一名。
樾佬:我爱故我拆——其实我是梁祝铁粉来着,结果我自己写的时候把他俩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咳!不过!我说不拆就不会拆守甚如誉的!(亲妈拍肩膀)
叶甚:……我真的会谢(一阵恶寒地拍开后妈魔爪)。
【备注12.0】
1.“何夙夜踽踽独行”,意为“为什么天色未明就一个人孤零零地出行?”,出自《聊斋志异·画皮》,蒲松龄(清),原文里太原的王生勾搭路遇的女郎(画皮鬼)时所说。
2.“困厄”和“幽囚”,出自“仲尼兮困厄,邹衍兮幽囚”,《九思·悼乱》,王逸(汉)。
3.“婆娑人间姽婳娘”,改自“既姽婳于幽静兮,又婆娑乎人间”,《神女赋》,宋玉(先秦)。
4.“世界如此美妙,你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改自《武林外传》郭芙蓉的经典台词。
5.“冰玉散”,与“老奴丸”、“仙姑打老儿丸”并称为中国古代三大长生不老药,传说神农时期,赤松子就是服用了冰玉散而成仙。
6.“湔裙”,这里指代怀孕的女子,出自《北史·窦泰传》,“度河湔裙,产子必易”(去河边洗衣裳,生子就会容易)。
7. NPC的谐音取名大法:“虞祎”反过来是“抑郁”,碧芸则念作“避孕”……
8.“既非梁祝,怎生化蝶”,出自《废后将军》,一度君华。
没有被《废后将军》虐爆过的中学时代是不完整的(暴言)!!!慕容炎渣男啊啊啊心疼阿左呜呜呜(T▽T)
第134章 不若移步快活铺
翌日太守果然没有出面送行, 许是真的无暇,抑或是不愿触及那段过往。
离开太守府走出一段,叶甚才缓缓开口道:“说句心里话, 太原这一遭走的, 尽管初衷只是为了找个能顶替安安的画皮鬼,但意外收获着实不少啊。”
阮誉浅浅一笑:“谁说不是?跟甚甚出来, 真是永远不会让我失望。”
这人怎么越来越懂得见缝插针地讨自己喜欢?叶甚咳嗽一声,指着身后路过的纳言广场,无辜地眨了两下眼:“我说的收获是那儿。”
“……”
“哎, 下山的时候, 我还是好好的‘真人’, 这短短几日就变成了意想不到的‘假人’。”叶甚摊了摊手,长吁短叹道,“这世事真是难辨也难料啊。”
比如其他人以为害人的鬼,其实并不是产鬼。
比如他们以为害人的画皮鬼, 其实是想救人。
甚至连所有人都以为是马文才的太守, 其实也是被行了换魂禁术的梁山伯。
想到换魂禁术,叶甚脑海里顿时浮出一些许多年前零零碎碎的记忆,而那些记忆阮誉早已了解全了, 她便不用再像以前一样遮遮掩掩。
“赵赦那家伙, 没想到这么有能耐啊。”她啧啧叹道,“哪怕以你我的道行,要动用换魂这种难度的逆天禁术,也不容易吧。”
阮誉点头道:“以小见大, 能行换魂禁术,我估计当世已知能与你我抗衡的,唯赵赦一人而已。”
叶甚没有吭声, 其实她当年就很清楚这点了。
从古至今,天子绝不会白白任由强者随侍在侧。
叶国皇室虽更得民心,但同时也需要这种明面上能直接与天璇教最顶尖力量抗衡的强者,方能在那龙椅上坐得安稳。
赵家拥有祖传的修为秘法,拥有不亚于天璇教太师的仙力,中的正是这个下怀,否则建国这么多年来,他们不可能成为唯一的异姓王侯,并且传承不断。
当年她得万民请愿,被明宗封为皇太女后,曾经大着胆子打听过所谓的赵氏秘法,都没能问出个所以然来。
明宗当时已重病缠身,于是向她坦明道,除了太祖,后面即使是每任皇帝,也不知秘法内幕,只知从太祖起,一任传给下一任继承人的一句——
赵氏国师为护国而生,血脉天生效忠于叶氏,非死不能叛,因此,绝对可信。
————————
“其实我当年就很好奇,赵赦这种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修士,修为从何而来,只不过那会他姑且算我这边的人,就懒得刨根问底,而现在……”叶甚苦笑一声,“现在却成了除叶无仞外,我几乎最大的忌惮。”
不过笑过之后,也没什么必要多想,免得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她转而故作轻松地晃了晃阮誉的胳膊:“但是忌惮归忌惮,我心里头其实挺羡慕你们的。”
阮誉睨她一眼:“谁跟他是‘们’。”
这风牛马不相及的关注点相当不誉,叶甚又绷不住笑了:“你还真是除了跟我,跟谁都不乐意并作一块啊。”
“知道就好。”
叶甚便撇开他的胳膊:“可惜拼天赋这点,你不乐意我也要并——我这抗衡之力,那可是苦修百年死了又死攒下来的,和你们才不一样。他年纪虽比你大了一些,但而立之年能达到这个高度,谁不羡慕这种被老天爷眷顾的家伙啊?”
另一位被老天爷眷顾的家伙只是淡定地抬了抬下巴:“城门口到了。”
叶甚抬眸一扫,迅速眼尖地在人群中发现了文婳。
她一面暗自腹诽天选之人就爱刻意岔开话题,一面快步走上前去。
阮誉却放慢了脚步,只那么不远不近地跟在后方。
人潮熙攘间,他目之所及,唯有那道甩着马尾的明艳身影。
然而那道身影自始至终不曾回头,不曾窥见他饱含无奈的目光。
被老天爷眷顾么……
他忽然有点想去见识见识这位护国国师了。
只因心口处隐约生出强烈的预感。
他们所谓被眷顾的背后,或许都是一样逃不掉的宿命。
以及挣不脱的……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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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巧的是,在回程的路上,叶甚思考的方向竟与阮誉不谋而合了。
“喂,你貌似飞偏了吧。”文婳戳了戳坐着的仙剑主人。
“没偏,稍微绕一小段路罢了,路过邺京先去踩踩点。”叶甚回了小半个头,却不是看向她,而是看向阮誉,“那可是我们八成将要唱出好戏的地儿。”
文婳想想是这么个理,“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生前死后从没去过都城,正好长一番见识,走得也不留遗憾。
阮誉侧目瞟了她一眼,单独传声道:“甚甚不怕撞上叶无仞?”
“没事。我刚掐指一算,发现这波回来的时间卡得不错,恰恰赶上了叶无仞原身生母萧氏的祭日,依照皇室规矩,这三日她早晚都得在皇陵守着,寸步不离。”叶甚传声回去,语气是满满的笃定。
她当然笃定——因为当年的自己就是如此。
阮誉明白她的意思,也不反对,只转问道:“但实际上,不止去踩点吧?”
“邺京可谓民论旋涡的中心,去看看那儿是个什么样的说法,做戏才能做得更有底气。”叶甚眉眼一弯,“当然还想再加一丁点底气的话,那就得去探一探接下来对戏的人喽。”
“安祥?”
“然也。”
“不过要深入之地毕竟是叶国皇宫,修为再高的强者,最好也多留个心眼。”那双眼眸隔着雾轻云薄望了过来,浑似一片朦胧的水墨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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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一年多,再度踏上邺京的土地,尤其是站在“叶改之”诞生的那个纳言广场门口前,叶甚颇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文婳跟在后面左右张望,被城中繁华闪瞎了眼。
“亲娘嘞,到底是都城啊,真是开了眼了,别的不说,单这纳言广场的数量和大小……”她掰着手指比了三根,“比太原至少高出这个数。”
进了广场,文婳感觉又被闪瞎了眼——这回是被纳言石上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纸张给闪瞎的。
她不怀好意地靠近那些纸张上提及最多的某女,再加了两根手指,压低声音调侃道:“不过说真的,城里人的嘴皮子功夫,比太原应该还要高出这个数——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是真的黑,也是真的红。”
可惜那位黑红的当事人一脸无事发生,嘴都未张。
倒是那位身边淡淡然地传声提醒她:“过不了几日,你才是全场红极一时的关注焦点。”
文婳:“……”真是事前答应爽快,事后压力山大。
叶甚看她吃瘪的脸色有点想笑,眼睛却瞪了阮誉一记。
毕竟拉鬼下水的是他们,再逗得人家打退堂鼓,那可就不划算了。
她环顾一圈,脑中计划愈发成形,指着一处传声道:“如果安祥真的敢来,到时候我们会站在那儿,暗中指点你。”
文婳看着又高又远的城墙眉头纠结了起来,小声嘀咕道:“这么远怎么指点?为什么不直接易个容混在附近的人群里……”
叶甚心道我可不敢靠近了指点,万一撞上叶无仞,那岂不是欲哭无泪。
只是这种实话她总不好坦白,干干笑了两声:“做戏最好别太明显嘛,再远我们也有的是办法传声,放心。”
文婳便没什么好嘀咕的了。
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死鬼一只,长息镇这摊浑水说到底是自己想蹚的,至于具体怎样都无所谓,能把它彻底了结了就行。
“走吧,快闭场了,我们再去这儿瞧个热闹。”叶甚见她默认,屈指敲了敲某张纸。
哦?文婳伸长脖子看了过去。
『常记天璇内幕,每每反转迷路。兴尽来吃瓜,长息惹人发怒。别吵,别吵,不若移步快活铺——买定离手!』
『前言化用诗词招徕赌客倒也罢了,还暗搓搓夹杂私货?偏向谁一目了然,既说到快活铺,不妨提醒一句,昨日天璇教赔率已经双倍压过长息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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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活铺是邺京最大的赌坊,名字看似是“铺”,实则是从最早的小作坊时期沿用下来的,开张至今,早已是高楼渠然,外面隔着几丈,都听得见那震天响的喝彩声。
叶甚象征性地在门口兑了几个筹码,便丢给身后那只没见识过这种大热闹的鬼玩去了。
“来都来了,甚甚不给自己押一点赌注?”阮誉轻笑着咬耳朵道。
“不了不了,这城里可有个随时爆炸的叶无仞,没事我才不想冒险再来。”叶甚答得壕无人性,“更何况现在整个天璇教都归本真人管,我坐拥自家金山,犯得着惦记外头的蝇头小利么?”
阮誉“唔”了一声:“整个?就算身兼二公,也不能一家独大吧。”
叶甚晓得这人又在明知故问讨嘴上便宜,干脆直言不讳道:“怎么,不誉是不服我管,还是打算和我闹分家?”
阮誉眨了眨眼:“分家我随意,别分床就行。”
“……”
又双叒叕被闪瞎的文婳强忍着把筹码劈头盖脸砸过去的冲动。
大庭广众之下能不能收敛一点!
真是十头牛也拉不住你们俩秀!
然而赌坊里吵得翻天,文婳悲哀地发现除了自己,压根无人注意到他们俩的窃窃私语。
行吧,只有她受伤的世界达成了。文婳暗自腹诽。
话虽如此,她还是将不多的筹码全放在了天璇教那边。
一问才知道,天璇教的赔率居然已经涨到三倍了。
旁桌一位赌徒右手麻利地晃着骰盅,撇嘴道:“呵,又是一个被那牙阝教忽悠的蠢婆子。”
“缺爹少娘的狗东西骂谁蠢婆子呢!”文婳的性子实属一点就炸,当即猛拍桌子吼了回去。
对方刚开始吓得心跳漏了半拍,没料到这婆子耳朵和嘴都这么尖,仔细一看,不过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婆子,登时腰杆挺直,有恃无恐地对骂起来:“就骂你丫蠢咋的了?几个可怜的臭钱,还全押那龌龊可耻的天璇教,你不蠢谁蠢?蠢婆子还是多给自己买点猪脑补补吧,别让脑子和钱一块打水漂了!”
“老娘爱押谁有理押谁有理,轮得到你个半入土的龟公指手画脚?你聪明?你给那帮刁民押了多少臭得要死的棺材本钱?打水漂起码还有个影,我看你才是蠢不自知,脖子上压根没长出脑袋,空挠一气痒得慌!”
对方从未见过这种理不直气也壮的泼妇,被骂得一愣一愣的,直接卡住了。
当然别说他了,连叶甚与阮誉也是如此。
此等骂街的壮观场面,他们是真没见过。
叶甚突然想收回那句话了。
虽说师尊师姐那种恶毒又不失优雅的骂法的确很绝,但恶言恶语怎么说呢,有时候 似乎还是挺管用的……——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谈谈画皮鬼F4那些(容易翻车的)人设
叶甚:人间清醒且事业心爆表的学霸人设,翻车原因:被扒光出道前黑历史
叶无仞:不争不抢白富美人设,翻车原因:外佛系内功利
安妱娣:傻白甜打工仔人设,翻车原因:被原生家庭拖累
文婳:心直口快真性情人设,翻车原因:绝对因为得罪黑粉最多而最快翻车
第135章 春风不度玉门关
管用是一回事, 眼下毕竟不是吵架的时机,叶甚还是及时打断了文婳的唾沫横飞,免得事态一发不可收拾。
显然那位赌徒并不是什么识时务的俊杰, 愣够了回过神来, 打量一番叶甚,便露出了鄙夷之色:“我当是哪来的冤大头, 原来一个两个都是天璇教的走狗,一个还只是蠢,另一个倒是连腥骨假人的装扮都学上了, 呵, 病得不轻。”
叶甚:“……”
她垂眸扫了自己的穿着一眼, 太阳穴的青筋跳得颇欢。
神经病啊,穿白衣红裳就是腥……呸,醒骨真人?
她什么时候成为世界起源了?!
阮誉拉了她一下,不怒反笑道:“哦?那用天璇教的符纸出千的人, 恐怕都配不上‘走’狗, 而是‘爬’狗罢?”
出千?叶甚微讶地看向他。
对方闻言一愣,眼中闪过惊慌,强撑着嗓门道:“小白脸胡说八道些什么!哪来的符纸!”
阮誉玩味的视线落在他紧紧握着的骰盅表面, 薄唇翕动了两下, 那骰盅猝然脱手升空,啪的炸成两半,摔在了赌桌上。
变故一出,围观的谁还记得刚才的争执, 纷纷围过去看。
只见裂开的盅壁赫然现出一个夹层,夹层中确有一张符纸,有眼力见地立马认出那符纸画的是移形换影, 至于移的自不必说,定是这盅内的骰子了。
“他真的出老千!”
“难怪死老六今日赢得出奇的多!”
“仗着难检查出来,竟不要脸地在夹层做手脚!”
“他兜里有几个钱我们还不知道?哪买得起这种符纸?绝对是偷来的!”
那赌徒千手被揭惹了众怒,正暗自叫苦不迭。
他还想借着天璇教声名不好为由头倒打一耙,重新将那几人拉下水,却发现早就不见了人影。
文婳最后一个迈出快活铺门槛,耳畔飘来杀猪般的嚎叫声,跺脚啐了一口:“活该。”
见叶甚一脸不以为奇,她又道:“这符纸,不会碰巧是你相好做的吧?”
不待人回答,阮誉先颔首笑道:“正是她相好做的,所以能感应到……”
叶甚在他腰间狠狠拧了一把,拧完还在痛处戳了两个字:闭嘴。
文婳倒是没发觉异样,兀自回头吐了吐舌:“真够讽刺的,这龟公大骂别人龌龊可耻,骂得比我都响亮,结果自己其实就在坑蒙拐骗,呸!”
“他自己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与他同时骂别人并不冲突,只要他认定别人在别的事上不占理,他便觉得自己有充分的底气戳戳点点。”叶甚淡声评道,“人嘛,总是严于律人宽以待己的。”
文婳撇开头哼道:“那接下来,回天璇教么?”
阮誉揉了揉被拧的地方,苦笑道:“不……我们还要去叶国皇宫一趟。”
识趣如她已听得懂这个“们”里不包括自己,也懒得细问:“哦,那我自个逛逛去?”
“抱歉。”叶甚与他相视一笑,“你也有任务要做。”
————————
是夜,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夜色,随风直入宫墙。
最后依的,正是阮誉提出的兵分三路计划。
文婳被一句“安祥背后的靠山二皇女待在皇陵所以要你留意是否有人出来”的借口搪塞了过去,叶甚与阮誉则借着隐身诀潜入叶国皇宫,然后再分头行动。
叶甚独自去找安祥,而阮誉作为护法,只须盯着那位唯一可能对他们造成威胁的护国国师即可。
叶甚熟门熟路地来到玉门宫附近,对着一池春水捏了个易容诀,凝视着那道与叶无仞长得一模一样的倒影。
好熟悉又陌生的一张脸。
她踢了块石子打散水中倒影,抬手在喉咙处画上了变声诀,沉心定神,悄悄绕过门口守卫,将正在清扫石阶的于公公一把拉到了角落。
于公公吓了一大跳,一句“抓刺客”差点脱口而出,却见对方顶着的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容貌,食指点唇,唤了声同样再熟悉不过的称呼。
“嘘——老鹭,是我。”
鲜有人知他原名叫于金鹭,本是近身服侍明宗的,不过自从皇夫朱昧出事后,皇女性情大变,将身边皇夫安排的人通通换了个遍,他也被明宗调进了玉门宫,至今已有一年多了。他作为内官总管,最擅察言观色,朝夕相处这么长时间下来,哪怕月黑风高不看脸,单凭一句话、一个动作,都能一眼认出叶无仞来。
于公公顿时松了口气,下一瞬心又悬了起来:“殿下今晚不是应该……”
“所以今晚我出现在这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过后即忘,切莫再提。”叶甚清楚于公公是个深谙装聋作哑的人精——她钻的正是这个空子。
见对方点头,她继续含糊其辞地解释:“我也实在是被要紧事逼得没办法,只能偷偷溜出皇陵,回宫一趟托你去办。”
于公公果真完全不多问,掩着口低声问道:“殿下需要老奴做什么?”
“安祥在哪”这种容易暴露的问题,叶甚当然不会问。
她双眼一眯,从袖中掏出一只卷轴交到他手里,直接下命令:“给安祥。”
于公公有些发愣:“殿下不是软禁了他吗?怎么又突然搭理起来了?”
哦?叶甚眼底闪过玩味,嘴上却接得很快:“不是搭理,而是那种人不省心,都软禁了还给我惹出这卷轴里的事端。说是给,其实也不必出面,免得他又觉得有指望,老鹭把这东西往他那随意一丢便是,他看到自会懂的。”
于公公权当安祥又惹了什么宫外的幺蛾子——那厮也确实干得出来,当即揣好卷轴,应道:“明白了,老奴这就去,皇女还是尽快返回皇陵吧。”
“好。”叶甚再次用食指点了点唇,幽幽地笑了。
————————
于公公提着灯笼走到冷宫,左瞧右瞧确定无人,才拉起门环轻扣两下,而后迅速将卷轴丢过围墙,快步走了。
看着那扇紧锁的大门,叶甚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门内慢腾腾地传来了脚步声,还夹杂着听不清的抱怨。
她冷笑着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宫门上的挂锁立刻开了。
卷轴滚落在地,被翻掌倒吸过去,放回了乾坤袋中,同时换成了食盒。
而当叶甚从暗处现身,已经再度换了易容诀。
安祥见是位眼生的老内官,心头下意识一紧:“你……”
“别紧张别紧张,都是自己人。”叶甚连连摆手,在食盒盖上拍了拍,“老乡一场,我是实在看不下去了,这才趁着二殿下不在,给你偷偷送点自家特产来。”
老乡?安祥狐疑地打量着对方,实在想不起这么一号人,奈何一看清打开的食盒里装着什么,肚子先不受控制地咕咕叫了起来。
那确实是长息镇特产的红糖糍粑。
观他神情松动,叶甚再笑道:“阿祥是吧,哎,你那会太小,不记得也难怪,我以前就住在乌衣巷,离最里隔着一段距离,不仅抱过你,还被你尿了一身呢!”
安祥虽不记得这人所说,但是听过类似的幼时糗事,对方还了解安家方位,应该是真的老乡无疑。
他脸一红,接过推到手边的食盒,就地坐下狼吞虎咽,毫不见外地边吃边道:“谢……谢谢您!”
“唉,慢点慢点,别噎着。”叶甚蹲在一旁,语气半是关切,半是抱不平,“怎么饿成这样?二殿下竟连吃的都不给吗?你好歹是投奔她来的,这么做未免忒不讲情面了。”
“呸!我压根不该信她个邪!”被戳到痛处,安祥也开始口无遮拦,“什么会保我出气替我出头,过河拆桥的贱人!说翻脸就翻脸!把我关在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断我吃喝,就是为了逼我和叶国皇室撇清关系,去赴那个鬼约!”
“原来如此,委屈你了。”叶甚沉沉叹了口气,“自家的秘密,我也晓得几分,但外头传言愈演愈烈,她如果弃你于不顾,你是非去不可的。”
安祥呜咽着摇头:“我不想去!也不能去!死在这,我起码还有个全尸,去当面见那女鬼,鬼知道会发生什么!”
“到时候全邺京的人都盯着呢,她不敢动手吧?”
“她是鬼,不是人!鬼有什么不敢的!你是没亲眼见过,她有多可怕!”
“可不去也不是个办法啊,到时候天璇教仗着你做缩头乌龟,正说反说不都由着他们说,指不定怎么编排长息镇呢!你有没有想过你爹,还有镇上其他人,大家要怎么办?”
安祥哑然,即使扫空了食盒,嘴里却仍旧如同嚼蜡。
他猛地将食盒砸在墙上,痛苦地捂住脸:“我不知道……可……可哪怕她不动手,我去了又能说什么?说不好会更糟……”
“去,总比不去要好,不会更糟的。”叶甚缓缓起身,唇边明晃晃的笑意被如墨夜色晕染开来,犹似黑白无常哭丧棒上诱人心智的铃铛。
“至于说什么,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你要不要……听听看?”
————————
阮誉隐了身形,负手站在谪仙宫的琉璃瓦上。
直到遥遥瞥见有道身影流星般划过落入凤阙,他才足尖一踮飞掠过去,站在那人身侧。
那副了然于胸的表情已足够说明答案,他却还是含笑问道:“一切顺利?”
叶甚望着他眸中倒映出的自己,眨了眨眼:“非常顺利。”
“不愧是你。”
“好说好说。”
笑意在她的得色感染下愈发扩散,阮誉好不容易才拉回心神:“其实安祥不出面,对我们而言,并不失为一桩好事,甚甚为何非要挖个坑,诱他跳进去?”
“死无对证是无话可说,但同时也没理可讲,看客都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总有些人爱咬死不信,认定了弱势方必占理,之所以不敢正面硬刚,不过是怵于强势方咄咄逼人罢了。”叶甚亮出拳头虚虚一晃,“叶无仞这回把我搞得这么被动,既然要打翻身仗,干脆打它个对穿!”
“他真的会按你说的去做么?”
“十之八九,会。”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览尽一众桂殿兰宫,最终投向了那处冷僻,“他眼下就像溺水者,哪怕抓到的只是浮萍,也照样会当作能救命的木头。”
阮誉默了默,倏地展开双臂,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
叶甚猝不及防落入他的怀抱,没有拒绝被那莲香包裹,只是哭笑不得地道:“哎你干嘛……”
他下巴抵在怀中之人的肩窝处,难得耍起孩子般的脾气:“反正没人看见,抱一抱。”
“……好好好,抱一会就走啊。”
————————
谪仙宫。
“夫君在看什么?”一位美妇将鹤氅披到站在窗边的人肩上,循着他的目光望向皇宫宫门,却只看见夜色微茫,一片空空。
“没什么。”赵赦拉过妻子的手,将她也裹进了氅中,“我只是在想有人对我说的一句话,越想越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的。”
马文韫噗嗤一笑:“你这么心高气傲,能说得动你,也太厉害了吧?”
赵赦自动略过了前半句,闷声道:“他是很厉害,开了个大条件,想请我帮个忙。”
“哦,你答应了?”
“……还没想好,所以我问他,为什么来找我,又凭什么认为我会帮。”
“那他怎么回答的呀?”
赵赦迟疑了下,才叹息着开口。
“他说……溺水之人,为了求得一线生机,纵使见到浮萍,亦会抱住不放。”——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假如本作反派从良了能干什么
叶无仞:营销号
范以棠:情感指导专家
刘默儿:大山拆迁队队长
文姽:产后抑郁妇女心理咨询师
安祥:反诈APP推广大使
樾佬:写无脑小甜文的亲妈(等等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反派里面Σ(っ°Д°;)っ)
第136章 隐隐都城紫阳开
这趟一离一回, 除了替叶甚和阮誉打掩护的那两位,没有惊动天璇教任何人,文婳更是绝对的机密, 以致于当事鬼起初还想着有幸被“请”来第一修仙门派, 能大饱眼福游一游传闻中的五行山,结果却是……
直到初七赴约前, 她都被“关”在元弼殿,不让出去半步。
“你这是诈骗。”
文婳顶着白骨真身,两根腿骨交叉盘坐书案前, 昂起一颗骷髅头, 冲向伏案专注画皮的某女, 忿忿指责道。
叶甚头也没抬:“我没骗你,你答应的时候又没问。”
文婳被噎住,刚要再驳,坐在对面批阅折子的阮誉帮着解释道:“你也清楚现在身处的是第一修仙门派, 哪个不怕死的妖魔鬼怪敢到此一游?”
叶甚完成最后一笔, 连笔带皮一起放下,淡定地吹了吹颜料:“婳娘别忘了,你不是真的安妱娣, 没法靠融气隐匿气息, 我由得你出门,至多百步就得去替你收尸了。”
文婳夹在中间,简直被妇唱夫随妇又随的这两人给气笑了。
“……行行,你们为我好, 你们都有理。”她没好气地道,劈手夺过递来的那张皮,起身一抖, 白骨熟练地套了进去。
“喂,这都画了十几次了,可以了吧。”文婳揽镜自照,顺带换成了这张脸主人的声音——画皮鬼连脸都能随意变换,声音则更不在话下。
她自我感觉良好地转了个圈:“怎么样?这回有几分像?”
阮誉看的是画皮鬼,夸的却是画皮人:“越画越像,依我看足够以假乱真了。”
叶甚双手撑在书案上,眯着眼仔细打量了好半天,才慢吞吞地道:“差不多就按这个画吧,下次我再给两颊那块充点气,显得更娃娃脸一些。”
“可惜……”她对上文婳暗含几分凌人盛气的眼睛,转了转略酸痛的手腕,“画皮终究只是画皮,有形易,神形兼备可太难了。”
阮誉笑了笑:“道理不假,不过她这样,估计反而更像安祥怕极了的那位吧。”
“那倒是,所以我也不怎么担心。”叶甚亦笑,只是多了一丝冷嘲,“其实要应付安祥,有形足矣,他姐姐的神,他早就比不上我们了解了。”
好歹要装一场,回山后,文婳已听他们详细讲过关于要装对象的种种,自然听得懂“那位”,指的是与安妱娣共存于一体内的长姐。
她放下铜镜,扯了扯脸皮:“那位算是实打实的厉鬼吧?你们最好再多说点细节,这样我可以装得更像。”
叶甚苦笑着摇摇头:“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不了。那晚我们迟来一步,没能亲眼见到那位,还是后来听大风说的,所以……”
“那去找那个大风不就得了?”文婳奇道,“你们不是去过人家家里除祟么,直接用太虚诀穿行两地一趟,让他帮着参谋参谋呗。”
“不行。”两人异口同声道。
“为什么?你们交情不够铁?”
叶甚看着那张自己亲手所画的皮,长而粗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肤白、纤瘦、面庞幼嫩,犹如稚子般无害。
——正是与故人,几乎一模一样的容颜。
她沉默片刻,才语焉不详地道:“正因为交情铁,所以这种天璇教的家务事,不该、也不想把他一个外人拉进来。”
文婳左瞅瞅右瞅瞅,怎么瞅气氛都颇为微妙。
她琢磨着话里八成还另有隐情,只不过与她无关,她也不是个爱好奇的性子,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好吧,反正我没你们清楚,你们觉得够糊弄过去就行。”
想想又道:“哦,对了,到时候隔着那么远,你们到底打算用什么法子传声?用仙法,还是用传音石?”
叶甚收回杂念,食指轻摇继而指向了对面:“都不是。”
“那还能怎么指点?”
被指到的那人会意起身,走了过来,文婳一时不防,眉心冷不丁被抬指点住,不禁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别动。”阮誉开口的语气轻淡依旧,却莫名令她不敢置疑,“只须分点鬼气给我。”
鸡皮疙瘩消下去后,文婳立马反应过来这定然就是那所谓的法子,一缕黑气极不情愿地缓缓渗出,顺着那根手指缠绕过去:“这啥玩意啊……”
袖手在一旁看热闹的叶甚帮他解释:“沆瀣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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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眨眼便至。
紫阳街在邺京十八街中本不算繁华,今日却由于那个轰动的邀约,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
围观人群以纳言广场为中心蜂拥赶至,其中不乏外地来客,更有甚者前一晚便卷了铺盖露天而睡,只为抢占到一个靠前的好位置。
看看周遭的茶楼和酒肆,门窗也尽数打开,再看里边嘴上众说纷纭的看客,近乎人手一份拓印的那张纸。
“我倒不是信天璇教,而是信写这封信的。你们想想她一介女鬼,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当众对质,那些惨绝人寰的冤屈,怎么可能不是真实受过的!”
“那不见得,没准只是记恨家里偏心,联合天璇教反咬一口呢!要我说啊,你别想当然认为谁死谁冤,有些鬼生前就不是什么好种,一旦死得不遂自个愿,她就觉得冤屈,觉得全天下都欠她的哩!”
“说得是!虚张声势谁不会?你且看吧,自家鬼须得自家人磨,等安祥出面,一切原形自然毕露。”
“哈哈哈他肯定这么说啊,谁让他去快活铺押了不少钱在天璇教那边呢,想大捞一笔呗!”
“笑什么笑!原形毕不毕露尚不好说,你就认定了安祥会出面?我还感觉他根本不敢来呢!他要是敢来,这两桌的酒钱,我请!”
“记上记上!这可是他自己说的!”
“区区两桌酒钱也值得惦记,我帮他付就是了。”旁桌一位青衣绀裙的女子撇嘴道,说完甩了甩麻花辫,放下三桌的钱便起身走了。
一众人等面面相觑。
“这女的谁啊?你认识?”
“我怎么认识!”
“你不认识她凭什么帮你付钱!”
“呸,她说帮我就帮我?我还说安祥不来的话,她是帮你们付的呢!”
眼看又要争得脸红脖子粗,嘘声骤起,他们闻声望去,顿时噤言了。
——那女子,不知哪来的蛮力推开人群,孤身进了纳言广场。
她……她就是……
场倌心知今日会发生什么,因此广场外虽人声喧闹,但无一人真的入场,瞧这女子并不像是懵懂误入的,他手心不自觉捏了一把冷汗:“你是……”
“不好意思,早到了一会。”对方点点头,“我是安妱娣。”
——一片哗然。
场倌张大嘴,饶是已有心理准备,仍喘了半天气才找回自个的下巴:“你……你真是鬼?”
这也是场外众人想问的。
妖魔鬼怪是不稀奇,但光天化日的,像围观斗蛐蛐似的围观鬼,谁还不是头一遭?
再看此女,既不似寻常女鬼般姿容艳丽,身形也不虚幻,更没有漂浮着进来,丢到人群中,活脱脱就是个普通民女,实在教人半信半疑……
文婳好笑地看着他:“我不是,难道你是?”
“还是说……”她话顿了顿,装作要扒皮的样子,“你想看看我作为厉鬼的真身?”
场倌:“……”
其实扪心自问,他是真有那么一丁点想看,可也就想想而已,毕竟不敢确定自己看了会不会当场吓晕过去……
“不用质疑,她的确是鬼。”
一道声音止住了众人的窃窃私语。
抬头望去,隐隐望见不远处的高台上,有一男一女两道身影端坐于华盖之下。
那声音看起来正是其中男子所发出的,而他身旁的女子,额心贴着姹紫花钿,盛装高髻,气度雍容。
纳言司早向场倌下达过关于这两位的消息,是以他只看了一眼便低头跪地:“拜、拜见二殿下!拜见国师大人!”
此话一出,四周跟着跪倒一片,显得唯一站着的那位格外突兀。
赵赦起身站到高台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文婳亦坦荡荡地直视了回去。
须臾过后他微微启唇,声音纵隔了一段距离,却令所有人听得清晰。
“你单独来的?”
“我和自己弟弟见一面,干什么需要别人作陪?”
“哦?”叶无仞同样站起看着她,客客气气地道,“既然姑娘不需要别人,那为了防止有人恶意揣测,可否允许国师大人设个仙力禁制?本宫听闻,你所在的天璇教,便在纳言广场里设了类似的规矩。”
文婳不动声色地伸手:“随便。只不过禁制都设了,可否也麻烦这位国师,给我做个见证。”
“那是自然。”她答应得爽快,赵赦也不忸怩,当即双臂交叉,手腕翻转间,仙力自掌心澎湃释出,呈蛛网状从天而降。
在覆盖整片纳言广场的刹那,他五指一抓,那网的缝隙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闭合起来,砰然鼓胀,终呈一个倒扣的透明碗状,将广场内外隔绝开来。
如此一来,场内便真正只剩下了文婳。
场倌抹了把虚汗,暗自庆幸还好及时退进了人群,不然跟这鬼一起待在里面,小心脏想想就受不住。
他像身边人一样试着触摸那堵屏障,发现它看似无形,却坚硬无比,怎么也打不破。
“有此禁制在,除非施术者愿意,任何外力,皆不能过——无论是人鬼妖魔,或是仙法道术。”赵赦依了承诺,肃然道。
“皇女在上,本国师谨代表叶国皇室,为安氏亡女做个见证。接下来的会面公正公开,全程由你,并无外人相助。”
文婳弯了弯唇,笑得不卑不亢:“谢谢,果然厉害。”
“不敢当。”
切,我才不是在夸你厉害呢。文婳默默腹诽道,扭过一点头,余光不经意地擦过城墙边角。
即使看似无人,但她知道,某两位早有预料的“外人”,正站在那里,随时“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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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于隐身和屏声状态的阮誉手上一紧,替对方夸道:“甚甚果然厉害。”
可他牵着的人事前说得头头是道,这会反倒说不出话了。
彼时面对文婳的不解,她说的是——
“当面对质时,若非万不得已,最好不要出现任何仙力波动,你说的仙法、传音石,统统不行。”
“沆瀣诀可以提前连通你与我们的五感,届时此诀一开,所见、所闻、所感,均会相通,你只管按我们的指示,做出最符合安妱娣的反应。”
“我赌叶无仞哪怕猜不到你的来历和真假,但猜得到这场会面,唱的是一出空城计,所以哪怕她拒绝包庇安祥,也不会轻易让我们与你打配合。”
事实证明,她赌赢了。
然而叶甚发现,自己内心并无一丝一毫的高兴。
因为叶无仞,往城墙的方向看了过来。
远隔十里长街,穿过逆风之尘。
——与她的视线,终于交汇——
作者有话说:正派自己VS反派自己,万众期待的舞台终于搭起来了!(兴奋中)
但初次隔空交锋……真相其实是……
叶甚(看到叶无仞在看自己):瞳孔地震,想跑路。
叶无仞(看到叶甚背后的天):哎哟,今天天气不错哦。
第137章 伤敌千而自损百
要如何形容此刻的感觉?
或许只有天雷焚身那样冰火交加的感觉, 方与此刻有几分相似。
那是叶无仞,亦是另一个自己,更是……曾经的自己。
哪怕叶甚其实心知肚明, 她是看不见自己的, 整个灵魂却依然不受控制地,为这种不经意的视线交汇而震颤。
终是阮誉的手掌打断了这种交汇:“别看了, 她已经挪开眼睛了。”
叶甚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剧烈的心跳,以最快的速度调整过来, 重新拉住了那只萦绕着一缕黑气的手, 继续沉浸于沆瀣诀连通的五感之中。
逆己之劫, 是谓逆己,自己只需改变她,而无需杀了她。
其实她也好,叶无仞也罢, 谁都不是愿意置对方于死地的性子。
但心跳声传达出了强烈的预感, 她们之间的矛盾,绝非隔着一段稍微远点的距离就能解决的。
她真正担心的是……
同一时空下,两个个体真的能长久并存?
不管愿意与否, 不管知情与否, 也许她们终将拼个你死我活。
亦或许,不是你死我活。
——而是“正负相消,两俱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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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殿下在看什么?”
赵赦的声音将叶无仞拉回神来。
她刚才无端感觉有道视线自遥远的天际看了过来,环视一圈后又感觉是自己多心了, 遂往下瞟了那堵屏障一眼,莞尔道:“在看太阳,午时……将至。”
赵赦闻言也目测了下太阳的高度, 颔首道:“差不多到时候了,只是不知另一位何时到场。”
这另一位,自然指的是同两人一道出宫,却迟迟不肯露面的安祥。
这场事端究竟谁真谁假,他无意判断,不过毕竟与安妱娣简单交涉了两句,再对比安祥,不得不说,后者明显更像心虚的那方。
“他啊,被软禁了好几日才松口答应,这会无数双眼睛盯着,要他痛快出来,那是不可能的。”叶无仞笑意转无,“随他去吧,国师大人与本宫,不过是代表叶国皇室来做个见证,诚如安氏女所言,这说白了,就是死去的姐姐见一见活着的弟弟——弟弟来与不来,与外人何干?”
更与鬼何干?
在她看来,无论何种结果,都是狗咬狗一嘴毛罢了。
赵赦默然而立,跟着围观人群,等待着另一位的出现。
——午时,已到。
又捱过了格外漫长的三刻,纳言广场始终没有第二位进入。
看客逐渐不耐烦起来,陆续开始议论纷纷,甚至声音越来越大了。
其中质疑天璇教的声音则相反地弱了下去,心中动摇者不可知,但已经不乏有人嘴上倒戈了。
那位赌安祥不敢出面的仁兄,嘴慢慢有些合不拢了。
可惜还没来得及嘚瑟,上扬的嘴角便猛地垮了。
——有人径直越过了广场门口,所谓屏障于他仿若无物。
而场内的女鬼锋芒顿敛,歪过头来,冲走近的那人笑得一派柔和,就连嗓音听着都放柔了许多。
“阿祥……总算肯来见阿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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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甚闭着眼睛,却能清晰看到安祥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微微张口,毫不犹豫地吐出一个“换”字。
这场所谓的邀约,明面上的说辞是回忆,但毕竟不是来真的。
李代桃僵这种操作,言多就必失,文婳必须抢断先机,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不留任何察觉异样的机会。
于是说时迟那时快,那缕柔和的笑意陡然降得冰冷,立即将来人开口想说的话冻了回去。
“你个恶人先告状的小子,还真敢来啊?”
安祥果真愣住了。
那夜九死一生后,他对附在安妱娣身上的厉鬼有着近乎本能的恐惧,哪怕他确实打算露面逼出这位,好借机占理,可对方这么直接现身,反倒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原本还想多问几句,这会全忘得一干二净。
一个突然变脸,一个突然呆滞,围观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叶甚并不奇怪他们看不懂,除了那张假的邀约外,天璇教对外公开的长息镇内幕,只包括了觅蝶、仙脉、邪修和祭坛法阵,再加上安妱娣的经历,用来解释毁掉仙迹和残杀修士一说。
至于消除记忆和谋害人命,比起前后谈不上惊世骇俗,而且真要说的话她也确实撇不脱干系,既然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倒不如玩一手避重就轻。
反正她深谙一口吃不成个胖子,阿绿之死,大可留待当面对质时再好好发挥。
“说你是谁。”叶甚接着道。
文婳早在元弼殿背过无数遍稿子,此刻十分上道地噙着冷笑,步步紧逼安祥,一边提声说给所有人听:“我是安妱娣,但也不只是安妱娣。”
人群齐齐倒抽一 口凉气,再无人交头接耳。
恨容浮现,她继续道:“我和安妱娣,都是被抽了仙脉移给这小子的姐姐,安妱娣再惨,哪比得上我被邪修折磨至死的那么多年!”
安祥早猜到她的身份,眼下想起那位老内官的主意,倒也很快反应了过来。
他后退两步,向场外鞠躬一指:“别听她挑拨离间!我妻儿是被天璇教害死的没错,但实际动手的,就是这恶鬼!她受了指使,杀我们在先,这会又尽扯些无凭无据的事,故意想装可怜博同情!”
文婳大笑两声,承认得痛快:“是我动的手又怎么样?这会想起来了才说,之前你控诉醒骨真人的时候,怎么不说清楚?”
安祥咬牙:“少在这搬弄是非,你们不是一伙的?你杀阿绿在先,她不同样杀我未遂在后?!你现在气焰嚣张,不就是仗着她在背后给你撑腰……”
话没说完文婳伸手一扯,在一众惊呼中将他扯到身前。
“懦夫还有脸提撑腰?你当时不也仗着像这样,拿大肚子的阿绿给你撑着,才在我手下保住了一条烂命?”她笑得愈欢,“我看醒骨真人动手时说得挺对,阿绿应该会支持她的。”
一时间嘘声四起。
若这安祥当真是个如此绝情的小人,那他的话可多少有点信不过了……
“空口白牙污人清白,阿绿是我妻子,我待她如何,街坊邻居都看得见。”安祥用力挣脱钳制,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非要这么污蔑我,也拦不住你说,但你有什么证据?”
见对方被问住,他眼底闪过得逞的光:“承认对阿绿动手的是你,承认醒骨真人对我动手的也是你——四周可都是明眼人,你不会以为靠几句话拉我下水,给我扣一顶负心汉的帽子,就能抵消你们草菅人命的事实吧?”
对方死死盯着他,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而人群被这么一提点,也反应过来,兀自窃窃个不停。
“对啊,自个都承认了,拉别人下水干嘛?安祥是好是坏跟这事有关系吗?”
“再说这女鬼也没证据证明人家坏啊!倒是把自己做的交代清楚了。”
“笑死,这波属实蠢到自爆了,真看不懂她到底来干嘛的,做鬼也不消停,以为自己在大义灭亲吗?”
……
那些闲言碎语传入安祥耳朵,听得他大大松了一口气。
难怪说离家在外靠老乡,老内官真是出了个好主意。
——“她可做过什么事,称得上落人口实的话柄?尽管诱她承认。”
彼时他尽管想到了,仍不解问道:“但这种事我也有啊,她要是情急之下都抖出来,那怎么办?”
“她先承认了,然后给你抖别的事,你不觉得很像狗急跳墙反咬一口么?”老内官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像只老狐狸,“你是设套的人,她说什么你都别认,别被牵着鼻子走。咬死她的错处,那就是错处,她抵赖不了。”
“可万一……万一别人觉得她说的也可能是真的呢?”
“所以嘛……”对方弯腰捡起地上的食盒,掏出火折子,划开火苗将它烧得滋滋作响,“你要用她绝对不敢的方式,逼她自证,一旦她不敢,没有人会信她,而不信你。”
安祥附耳过去,听完后犹豫道:“那可是已经死了的鬼,我如果真逼急了,你确定她不敢?”
“换作死的是你,你敢吗?”
“我……”
“放心吧,无论是鬼是人,但凡不傻的,都会算计利弊。”老内官挥手打断他的话,“谁不知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是赔本买卖?更何况这样做,能不能伤敌一千还未可知,自己仅剩的八百可算是全损光了——”
接着刻意拖了个长音,脚下的靴子来回磨着地上烧尽的残片,直到磨得粉碎,才笑着啐了一口。
“——鬼都不干呐!”
————————
随着叶甚再一声“换”的指示,文婳捂着脑袋闷哼一声,戾气也随之渐敛,重新恢复成了安妱娣的神态和语调。
她咬着唇,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加上苍白的面庞,像极了楚楚可怜的白兔:“阿祥……”
“阿姐?”安祥见她仿佛换了个人,那口松了的气于是更有底了。
那厉鬼的心狠手辣他是见识过的,把她逼急了,自己还真有点慌,相比之下,这位显然要好对付——或者说好拿捏多了。
“阿祥,阿姐请你来,实在是……”文婳默认了他的称呼,叹息道,“实在是不想牵累天璇教的人,本就没指望能全身而退。但你真的要这么颠倒黑白,把阿姐往死路逼吗?”
“往死路逼的是你,阿姐。”安祥一边冷笑一边倒退,“哦对,其实我不该再这么叫了。在长息镇的时候,你对我见死不救,跟着他们回了天璇教,又一个鼻孔出气,倒泼自家脏水……”
“别说了!”
安祥不再说话,向后拉开了两丈远才摇头道:“好,我不说,你也别装了,你早就不是那个‘憨憨阿姐’了,何必跟我演姐弟情深的戏码。”
“我不是……我没有演戏,也没有……”
“你没有的话,敢不敢当着大家的面证明?反正我问心无愧,只要你敢,我就敢当场立下生死状。”眼见她神色愈发慌张,连吐字都开始不清了,安祥心知时机成熟,喉咙口仿佛有毒蛇蜿蜒爬上,吐出鲜红而妖冶的信子。
“证……明?”
“怎么,还要人来教吗?鬼如何自证清白,你比我们都更清楚啊。”他已经听见人群中窃窃私语提到了答案,猛提一大口气,高声喊了出来。
“安妱娣,你说我颠倒黑白泼脏水,敢不敢自焚证明!”
不出他所料,对方的脸“刷”的一下,彻底白成了纸——
作者有话说:在场所有人的心眼子数量如下:
赵赦100个,阮誉666个,叶甚888个,叶无仞998个。
安祥-250个。
叶甚:……
安祥:……
文婳:等等,我呢?
樾佬:别闹了婳娘,你哪是人,你哪有心。
文婳:……呸!
第138章 自由心证焚正身
要说鬼焚身自证这招, 是大多数人打小就耳濡目染的奇闻异事,追根溯源,又与天璇教脱不开干系。
因为它是“天璇二圣”之一的那位临邛道人, 发现记载并公之于众的。
鬼怪情急之下可以自爆, 但也可以引鬼火自焚。
倘若身正心洁,焚后灰烬便是异常的白色, 反之,则为再寻常不过的黑色。
只不过自焚和自爆一样狠绝,是以身死魂消为代价的, 逼急了自爆不算稀罕, 自焚却素来只是传闻, 亲眼得见的寥寥无几。
毕竟鬼怪之流,本就已死,何必在乎清白与否,再死一次去证明什么?
但那终究是对鬼怪而言。
对人而言, 这的确是最直观有力的证据。
安祥这一语可谓激起千层浪, 引得纳言广场外的人群争长论短。
他不去看对面那张白到吓人的脸,抬头望向高台处的两位,指天立誓地声明:“草民所言, 句句属实, 如果这女鬼证明结果不是的话,愿听凭处置!”
愿听凭处置。
远处隐身立于城墙上的阮誉哂笑了一声。
然而站在他身边的叶甚清楚,安祥这句话,并不是说给皇女与国师, 也不是说给安妱娣。
而是说给众口铄金的那个“众”。
安祥可没有真听凭处置的胆子和底气,他不过是在以生死状的假声势,倒逼不敢自损的对方怯退罢了。
当时他纵明了利弊, 信了安妱娣不敢自焚,仍有点心虚地问自己:“这么做,会不会太不讲人情了?她死了也毕竟是我亲姐,就算她不敢,感觉在旁人那儿也不是很占理……”
而当时她答了什么?
其实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三句话。
“不讲人情那是对人赶尽杀绝,对已死之鬼,也值得用上这四个字吗?”
“换成是你,在都可能被冤枉的人和鬼里,你会先对哪一方感同身受?”
“你猜,到时候成千上万的人里,有几个会站在鬼的角度去考虑后果?”
————————
高台上的叶无仞俯视着安祥,仍是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听凭处置?”
那神情越看安祥越觉得心虚,视线不由自主地偏了一点,挪去赵赦那边喊道:“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就怕她不敢!”
赵赦却没搭理他,转头问道:“二殿下意下如何?”
“本宫意下如何,并不重要。”叶无仞玉指指向场外,来回转了一圈,“重要的是……他们好像有点怒意难平啊。”
他们,自然指的是底下呼声渐渐大起来的民众。
“说得对!真金不怕火炼,好鬼不怕自焚!”
“来都来了,不拿出证据就想反咬一口,当我们大活人心善好忽悠是不是!”
“人都立下生死状了,还担心冤枉了鬼不成!依我看,谁在抹黑造谣谁不敢!”
“安家女鬼,自焚证明给我们看啊!你要真是清白的,别说官家,我们堵在这不走也会逼你弟弟给个交代!就问一句——你敢不敢!”
“你敢不敢!”
……
赵赦听得真切,轻叹一声,没再多问。
从安祥入场后的反应来判断,确实滴水不漏,不大像是输理的一方。
至于安妱娣,许是他先入为主,看走了眼罢。
不过以目前的状况,不管安祥是真的身正不怕影子斜,还是只是虚张声势,这女鬼恐怕都无法全身而退了。
叶无仞同样听着那些呼声,继续作壁上观,只是眼神多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玩味。
安祥……有点意思。
分明骨子里是个孬种还理亏,要死要活逼他赴约,当着众人的面说了这么多,以自己这段时日对他的了解,估计早就腿打抖了。
可他居然明面上装得像模像样,不仅应付了下来,甚至把有理说不清的亲姐步步逼到了舆论下方。
这绝不是在冷宫关几天就能转变的,其中一定发生了什么。
隐隐感觉到浮于人群之上愈发扩散的五毒煞气,叶无仞深吸一口,态度又变得无所谓了。
————————
场外人声自四面八方传来,刺得“安妱娣”连连后退。
安祥见状内心大快,顿时冷静了不少,壮起胆子走近几步,用只有彼此听得见的小声低语:“阿姐,我知道你不是那个厉鬼,不会真的见死不救,对不对?”
对方苦笑:“见死不救?阿祥,眼前要先逼死的,是我才对吧。”
“那是我想看到的吗?到时候结果摆在那,所有人都看着呢,我要怎么躲掉生死状?”安祥尽量和颜悦色地道,“阿姐,别替天璇教挣扎了,对你、对我,都没有好果子吃。”
“安妱娣”短暂静默了下,左右扫了眼落在自己身上不善的目光,不再压低声音:“晚了,阿祥!我知道你想劝我吐出牙阝教的实情,可……可现在谁会信啊!”
听她直呼牙阝教,安祥放下心来,赶忙扶着她的肩膀嚷道:“阿姐别怕,只要是真相,说出来就不迟!有我信呢,大家也会信的!”
“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他有些激动地指向高台,“放心,皇女殿下和国师大人都在,阿姐如果受了任何蒙骗,或是威胁,只要说出来讨个公道,自有人替你做主!”
人群见状面面相觑,接着纷纷犯起了嘀咕,摆明了有些人并不乐意。
“嘁,雷声大雨点小,原来还是想帮着自家指证天璇教……”
“拉倒吧,临场倒戈也配说成是讨公道?”
“管它内情外情!这女鬼和牙阝教狼狈为奸助纣为虐是事实!”
……
文婳将那些尖刻之语听了个七七八八,心知是时候了。
她面色无奈地看向场外,语气幽幽,半哀半叹:“阿祥你听,这里这么吵,我说了什么他们也听不清啊。”
安祥皱了皱眉,转身向纳言广场的门口走去,客气鞠躬道:“大家先静一静,她再怎么说,也是我亲姐姐,眼下还是追究天璇教要紧……”
余音尚在牙缝,后背忽然感觉一股灼人的热意逼近,身体已经先做出反应,下意识向前一扑。
他摔了个趔趄跪倒在地,在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拍掉衣服上残余的火花,连站起来都来不及,直接扭头回去看。
这一看,是彻底惊得站不起来了。
门口处被划上了一条粗到跨不过去的火线,那火线烧得正旺,迫使他不得不被隔绝在了门外一侧。
而透过滚滚浓烟,安祥再一次痛恨自己目力太好。
他看得清楚,对方毫无血色的唇,露出了一抹得逞的弧度。
那抹弧度一闪即逝,却不是因为她收起了笑意,而是因为……
隐没在了席卷冲上的火光之中。
“你……你……”他骇得说不出话来,不知是被烟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人群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旋即呼声爆炸开来,彻底淹没了他的低喃。
“天呐,她居然真的……”
“她自焚了!”
“安妱娣自焚了!”
火光中的身影不顾一片喧哗,往高台的方向用力掷出一物,赵赦翻掌一吸,轻松将那物捏在了手心。
——那是一枚留音石。
他目光带着探寻,往身侧看了过去:“二殿下认为……”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国师大人。”叶无仞也略吃一惊,好在立即反应了过来,视线从留音石上转回那团火光,“不妨让民众们听听看。”
赵赦依言照做,食指在留音石表面敲了三下,仙力呈波状释出,令声音响彻整条紫阳街上空。
那是安祥的声音。
他说,阿姐不会真的见死不救,对不对?
还说,要怎么躲掉生死状?
其实留音石留的不过是方才低声说的几句话,追根究底,也没说漏嘴什么。
可一联系那道身影挣扎在烈焰间的控诉,就显得无比可疑了。
“阿祥,做人做鬼都要讲良心!我怎么能听你的对天璇教恩将仇报!反倒是你们,邪修能移植仙脉的时候,就拼了命巴结他们,暴露了就马上动用私刑处死,还拿这件事栽赃!”
“我知道大家不信,好,我愿意自焚,只要能证明,我说的都是实话!”
身影已被火烧得模糊,声音却仅顿了一顿,便清晰地说了下去。
众人不约而同地保持了寂静,想听清她口中的实话到底是什么。
“什么消除记忆,我根本没看见他们动手!镇民没了记忆,不能是收回仙脉时遭了报应吗,凭什么就认定是被天璇教消除的?你和茅长老带着全镇人围攻,凭什么自己出了事,就都赖到他们头上!”
“谁赖了!你敢说,我妻儿的死不是你动的手!”
其实镇民的记忆究竟是不是天璇教捣的鬼,早先昏死过去的安祥并不确定,慌乱之下,第一反应唯有把赖不掉的血债搬出来。
“我怎么不敢!阿绿根本不是我杀死的,我也没有受过谁指使!动了下手,就是想杀人吗?我没想,醒骨真人更没想,她只是看不惯你拿妻子当挡箭牌!”
她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杀死阿绿的不是她,还能是谁?
安祥直觉有哪里不对劲,双眼被无数道怀疑的视线逼得通红,转头大吼出声:“不是的!不对!她撒谎!她在撒谎!”
“撒谎……吗……”
火光渐渐变弱,声音笑了笑,随之低没了下去。
但在彻底消失之前,所有人都听清了,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苍天在上,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长息镇的事!天璇教公开的种种,但凡有半句不是事实,我自焚后的灰烬——”
可惜来不及把话说完,纳言广场内的火,连同阻在门口处的火,终是灭了。
火星飘落散于空中,午时三刻的日光直射而下,照得那堆灰烬格外刺眼。
——刺眼的,一抔纯白——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必须和谐处理的初版台词
文婳(即兴发挥中):操!你大爷的良心被狗吃了?邪修能移植仙脉的时候就巴结得跟干爹似的,还拿这件事栽赃!行,自焚就自焚,干你老母都没在怕的,只要能证明我他妈没做过任何对不起长息镇的事!天璇教公开的种种,但凡有半句不是事实,老娘自焚后的灰烬——
樾佬:停——你是不是不带亲戚就不会说话?
阮誉:……感觉非常有必要先写好剧本台词呢。
叶甚(边扶额边递本子):已经写好了,背吧,背错一个字奖励你替孕妇受一次痛。
文婳:……
第139章 无利无理无德亏
由于五感相通, 在火光冲起引起所有人注意之前,远处城墙上的叶甚与阮誉已先感到一股热意。
但这种程度的热意对他们不值一提,不仅身未动, 两颗绷紧的心也总算放松下来。
“多谢。”叶甚没有睁开眼, 眉毛却不由自主地向上一挑。
神识里响起文婳的哼声:“你倒是擅长利用一切,这出一环扣一环的连环计, 死太监哪玩得过你的八百个心眼。”
所谓利用的一切,自然包括利用了某些独特之处。
寻常鬼怪绝对不敢自焚,是因为已死之身再死一次, 三魂七魄落不到去处, 注定很快消散。
但是文婳不同。
她可是从阴曹地府里早已走过一遭, 才偷偷溜回人间的,为了不被察觉,在那边留了一魂一魄,只要肯舍弃这副偷来的画皮, 魂魄自会循着印记而归位。
叶甚笑笑:“彼此彼此, 他也玩不过这么会演的你。”
其实最后那些扣帽子的话,并不是事前商量好的,纯属文婳自己发挥, 就连他们都愣了下才反应过来, 更不要说安祥了。
阮誉亦笑道:“这个哑巴亏,他是吃定了。”
“谁让不敢的是安妱娣,又不是我文婳。”对方语气里透着幸灾乐祸,“我与他那破镇子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本来就没看见也没做过,有什么不敢说的?这厮冤枉好人的时候,早该想到有被冤枉回去的一天——姑奶奶我很小心眼的。”
“我不是好人, 其实也很小心眼的。”叶甚坦然道,“否则不会让你倒泼这么一盆烧开的水回去的。”
文婳哈哈笑道:“怎么说都行,反正我还挺喜欢你把那种人磨圆搓扁的……谢就不必了,这出戏我配合得也爽!有点意思,我这就回去讲给姐姐听,不信逗不动她!”
两人这才睁开眼,相视一笑。
“鉴于婳娘回的不是什么人待的地方,后会有期这种话,我还是不说了。”叶甚望了眼太原的方向,“祝你顺利解开你姐姐的心结。”
阮誉跟上她目之所向:“相信她吧,太原很快就会恢复安宁了。”
“哼,等着瞧吧!”
————————
这头告别得轻松,另一头的安祥可就骑虎难下了。
本来一切都按老内官说的走,可不知道其中出了什么岔子,安妱娣竟然真敢自焚,留下的更真是白烬!
怎么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她撒谎了!她真的撒谎了!”他连滚带爬地跌在那堆白烬前,双手刨个不停,试图找出哪怕一丁半点的黑色杂质。
铁证当前,再见这人一副恨不得把灰吃了的慌乱样子,围观下来,民众心里那杆秤彻底倾覆了。
“别扒拉了,白就是白,黑就是黑,她说的都是真的!”
“安祥,那可是你的亲姐姐!你把她逼到了自焚的地步,现在死透了,还想继续污蔑她吗?你还有没有人性啊!”
“就是,安妱娣已经按约定自焚证明了!你的生死状呢,该兑现了吧!”
“别想翻篇把大家伙当傻子,‘愿听凭处置’这五个字,全部记着呢!”
……
“二殿下?二殿下?”
叶无仞收回心神,平复了一下因为五毒煞气暴涨而通畅的画皮鬼身,才道:“国师大人是想问,如何处置安祥?”
赵赦颔首称是,望向高台下挤在纳言广场门口将屏障拍得咚咚作响的人群,大有冲进去把人抬走祭天的架势,长长叹道:“不处置得当,恐怕难以服众啊。”
群情激昂,眼看场面就快收不住了。
叶无仞倒是没觉得唏嘘,反而有点滑稽:“服众说易不易,说难倒也不难。只要把决定权交给民众自己,就是他们最认可的得当。”
“那恐怕一人一口唾沫,都足以把他淹死了。”
“悠悠众口,本就不是好相与的,安祥想抢先利用这点,逼安妱娣知难而退,到头来反逼得自己退无可退了……”叶无仞比赵赦更了解这厮的为人,语带嘲弄,“一条赖皮蛇,不自量力学那蛟龙弄海,最后淹死了——这算什么呢?”
赵赦斟酌了下:“大概算反噬吧。”
叶无仞笑而不语。
反噬?
那自然是有的,但能做到这样的反噬……
也许不仅仅,靠的是安祥一人之力。
见高台上的两位迟迟没有表态,人群逐渐按捺不住,不知谁先带头喊了起来。
“灭亲者人人得而诛之!”
“求兑生死状!诛阉人!彻查妖镇!替天行道!”
“请叶国皇室替天行道!”
等到齐声高喊那四个字的时候,其中一位终于开口了:“诸位,先静一静。”
视线在场倌身上稍稍停了片刻,对方明白用意,一脚踩着椅子站上了公案桌,顶着高过众人的空气,挥手招喝安静。
叶无仞这才从袖中取出明宗手令,正面下举,声音沉肃:“替天行道,在所不辞,还请诸位放心,叶国皇室会即刻着手彻查长息镇,绝不姑息。”
“但替天行道,亦是替民行道,安祥的生死状虽是对着本宫与国师立下的,如今生死既定,愿听凭诸位处置。”
喊声紧接着再度沸腾,只是话一转,改成了……
“皇女圣明!”
赵赦若有所思地看向他们口中的“圣明”。
护国国师誓死效忠于叶国皇室,却不等同于关系亲近,他生性孤僻,这些年除了明宗,与他人的接触屈指可数,所以还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位二皇女。
不得不说……这位笼络人心的能力,堪称可怕。
叶无仞一早便察觉到他在打量自己,任她再对融气的隐匿性有自信,久了也难免发虚,尽可能轻松地回眸,晃了晃手令:“国师大人,请解了禁制罢。”
赵赦垂眸,暗道失礼:“……臣遵旨。”
于是抬掌往虚空一抹,那堵覆盖了整片纳言广场的屏障剧烈一震,砰然粉碎,架不住余威厉害,仍震得众人退的退、倒的倒。
安祥晓得自己沦为了彻头彻尾的弃子,趁着此间隙就想逃,不料腰间一松,被脱落的裤腿绊倒在地。
他狼狈地爬起,来不及遮掩伤残的下身,便听见了响彻长街的笑骂声。
对男人来说,这种被当众揭短的难堪,简直比死还要痛苦。
然而清楚这个短处的,貌似只有……
可惜明了所谓真相的人群蜂拥而上,堵死了所有去路,将他团团包围起来。
那些人的眼神令他无比惶然,再没闲心继续去想别的了。
叶无仞轻“咦”一声:“国师大人出手了吗?”
“……当然不是。”赵赦眉头一皱,尽管他是不怎么待见安祥,但也不至于光天化日之下用仙法做如此……不雅之举。
叶无仞又“哦”了一声,便默默看着了。
说老实话,安祥这种人落到这般田地,她其实挺喜闻乐见的。
只是清楚他这个短处的,确实数不出几位。
除了他们,再除了长息镇那边的人,那就只有……
哎,最好是她想错了。
紫阳街的喊打喊杀声震得吵耳朵,不过是对象从之前的鬼换成了现在的人,叶无仞吸足了煞气,又忽然间没了兴致,掩袖打了个哈欠,微微昂首,放眼向北望去。
越过那挂着邺京二字的城墙,崔巍山影,依稀可见。
————————
一直站到天色转黑,隐在城墙角的两道身影才随着夜风飘然而下,悄无声息地绕到紫阳街,上了空荡荡的高台。
叶甚倚在高台边缘,以同样居高临下的角度,看着纳言广场门口。
准确说,是看着门口的那滩血迹。
——安祥,死了。
邺京夜晚再繁华,终究比不得白日人潮汹涌。
当时混乱异常,别说隔着老远的他们,就连那些在现场的人,也很难说清楚,安祥到底是怎么死的。
有说是和人起了冲突被围殴致死。
也有说是推搡中被人不小心误伤。
还有说是他自己气不过寻了短见。
总之唯一能确定的只有结果,至于过程,谁又能确定呢。
阮誉一看脸色就知道她并没有什么好心情:“甚甚不痛快?”
叶甚回头对上他的眸子,抽着肩膀低低笑了几声:“干嘛都爱问痛不痛快。”
想了想才叹道:“怎么说呢……痛快当然有,只不过得拆分来说,‘快’是人给的,‘痛’是鬼给的。”
没办法,一想到不久前另一个自己站在脚下这块地上,她就忍不住头痛牙痛心绞痛。
阮誉也想了想,才搂过她的腰肢掉了个身,指着街上边喝茶边说得眉飞色舞的路人:“要我说,是甚甚想复杂了——你猜他们如此发自真心的痛快,是怎么想的?”
“这还用猜?”叶甚握拳咳嗽两声,换了种语气道,“邪不压正!我们赢了!”
那语气又嘚瑟又狂,听得阮誉不禁失笑:“像他们这么想,不好吗?”
“……不是不好,而是不对。”
“哪儿错了?”
叶甚静了静,埋在他的肩头苦笑:“本质错了。”
“说到底,这算什么正邪相争?而是天璇教、长息镇和叶国皇室三方的争斗罢了。”
“看客们一头热地掺和其中,以为自己赢了,实际是这出连环计里的局外人,哪轮得到他们自封赢家。”
谁是真正的赢家?
显然结局输得最彻底的一方不是。
输了先机靠后来翻盘的一方也不能说是。
是推波助澜又仿佛在风波中隐身的,那一方。
既得了民心,还不用担责任,自始至终摘得干净无比。
无利亏、无理亏、无德亏——
作者有话说:小小剧透一下,逆己之劫,叶甚和叶无仞一共打了四场。
1.0“紫阳街对质”总算打完了,结果:叶甚小胜,叶无仞大胜。
好的,接下来让我们欢迎老成员归队,加入大混战(鼓掌)!!!
佟解元:我只想谈个恋爱,为什么要我经历这些人间疾苦T TTTTTT
颜儿:佟郎不哭不哭,眼泪是珍珠……
叶甚:……越哭越像猪?
颜儿: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佟解元:(哭得更大声了)
第140章 登科及第解元郎
紫阳街这场对质, 迅速随着口口相传而流传开来。
另一边,叶国皇室彻查的速度同样快到惊人,不出一月已派官兵入主长息镇, 除了肃清各种旧糟粕, 还翻出了不少陈年的失踪案。
失踪者基本都是附近一带的童女,被部分家中无女的长息镇镇民歹意抓去, 充当成自家的献给了邪修。
恰巧的是,其中就包括了那对闹得沸沸扬扬的姐弟俩的父亲。
安父被定罪自不必说,而醒骨真人的三宗罪, 姑且也算是不攻自破了。
只不过要想完全不落人口舌——那是不存在的。
比如……
五行山下的纳言广场, 今天又双叒叕被屠了。
『听说那领了诰命赶赴长息镇的二皇女, 已返回邺京,那些受过邪修迫害的女孩们,能得叶国皇室亲自安顿,想来至少衣食无忧矣。』
『此番若非皇女圣明, 竟不知那种腌臜之地还要迫害她们多久, 当真令在下深感不平,想安氏父子那等败类,下场还是便宜、太便宜!』
『皆赞皇女圣明, 可是忘了安顿前, 先救她们逃出邪修魔爪的,是何许人也?这人的记性,怕也不见地比安氏父子好几分,前些日子诸位说地难听, 责骂醒骨真人给个说法,如今说法有了,倒不见多少觉的她好, 着实令人寒心。』
『阁下扣帽子倒才像得那阉狗安祥的真传,请恕直言,醒骨真人此举虽是替天行道,然闹大后自己不肯出面,全靠安妱娣自焚指证,也可见其一斑。』
『前言在理,纵使自焚乃安祥所逼和安妱娣自愿,但说到底,忘恩负义是 为前者,知恩图报是为后者,就事论事,后者之功与醒骨真人并无干系。』
……
叶甚出了纳言广场,直到上了山路,才解开易容诀。
终于能放开忍了一路的笑,她干脆转身倒着走面向阮誉:“不誉,我敢打赌,那位满口寒心的热心人士,绝对是葳蕤。”
对方依旧摇着折扇,半笑半叹:“她的书写毛病,真是怎么都改不掉。”
“难怪她近日跟吃了炮仗似的,合着天天跑这替我吵架呢。”叶甚啧啧摇头,“还是年轻气盛才经不得说,要知道,撒出去的黑料就是泼出去的水,能洗脱那三宗罪已经相当不错了,这种不痛不痒的嘴两口,简直是蚊子肉……”
阮誉还欲再说,便被熟悉的大嗓门打断了。
“蚊子肉就不是肉了?依我看,吵得还不够狠。怎么,只许他们嘴得,我们占理的反倒嘴不得了?”卫霁抱着剑从树上跳下来,大步走了过来。
叶甚对这种一以贯之的直脑筋颇感无奈:“师姐,这不是占不占理的问题,而是对看客来说,最大的怜悯,永远给的都是牺牲者。除非自始至终都由我本人出面,否则注定难逃戳戳点点的。”
卫霁睨她一眼:“你出面,你出面说得清吗你?还是说先自杀变成鬼,然后学人家自焚?”
叶甚:“……”
“总之能得这样的结果,我很满意就是了。”她抽了抽眼角,认真嘱咐道,“倒是师姐你,千万别学葳蕤去吵架啊。”
开玩笑,比起吵个输赢,赶紧翻篇才重要多了好吗?
要是这位得理不饶人的二师姐加入战局,这事还能不能翻篇了?!
卫霁撇过头,哼了一声:“我倒是想,谁让师尊交代我协理你管好焚天峰,弄得我都多久没下山除祟了,哪有那闲工夫去吵架。”
叶甚干笑:“师姐肯屈尊不走帮忙打点,我是感激涕零,只不过既然这么忙,为什么又坐到树上去了?”
“还不是在等你。”卫霁没好气地道。
她扶着额头,像是想起某些极为头疼的画面:“那什么……有个陌生男的,跑焚天峰来找你。”
阮誉凉凉的目光飘过来,里头摆明写的是“怎么总有男人来找你”。
毕竟于卫霁是陌生人的话,那肯定不是风满楼——虽然不是最好。
叶甚被他看得一阵恶寒,咳着嗽问:“……谁啊。”
“我怎么知道?他说是你认识的人,但身份敏感,不便对外透露姓名。”
“那你居然允许他留下?”
“还不是他太难缠了!”卫霁完全没有自己对叶甚也属于难缠一类的觉悟,越说越气不打一处来,“当时钺天峰的人说你临时下山去了,他便跑我那儿蹲着,一边唉声叹气、热泪涟涟的。我寻思着他被扫地出门还不得寻死觅活原地上吊,看得进折子才有鬼,干脆跑出来等你了。”
卫霁转念一想,把视线挪到身为正宫的太师大人身上:“……不会是在外头惹了什么风流债吧?”
尽管那是个大男人,可那架势太像追上门要求负责的姑娘了,实在容不得她不想歪。
阮誉默了默:“她惹的稍微有点多,你问哪桩?”
叶甚一把将这只醋坛子精搡到身后去,用口型绷出一个“滚”字,转头道:“第一,纯属无稽之谈。第二,你看他干嘛?”
“那不然呢?”卫霁信口举例道,“我以前听到关于我爹的风言风语,向来都是先问我娘的。”
叶甚:……您真是类比鬼才。
不过腹诽归腹诽,听师姐这么一描述,再联想起刚刚在纳言广场看到的那则消息,她不禁生出一个猜测来。
留意到她神色隐隐浮出了然,阮誉低声道:“甚甚猜到是谁了?”
“管他是谁,见见不就知道了?”叶甚白了他一眼,“但天地良心说在前,如果猜对了,那这桩‘风流债’,可真不是我惹出来的。”
见对方仍一脸不解,她磨牙提醒道:“你忘了佟解元了?”
“听起来有几分耳熟。”阮誉摸了摸下巴,认真发问,“——他是谁?”
叶甚绝倒。
“臬州、佟家独子、笔仙颜儿的情郎!”瞧这人后知后觉才想起来的样子,叶甚此时总算真信了他当时所谓心血来潮的说辞,“太师大人,他好歹是您破天荒主动帮过的。”
阮誉不以为意:“那会看他顺眼,搭了把手而已,没放在心上。再说都过去多久了,更不记得。”
……合着你拖着我把政务搁一边的时候,压根不记得从木笔里出来默默帮忙的女鬼,是为什么在我这是吧。
叶甚都懒得说这种说了也没用的话了,转而皱着眉掰起手指,确定自己记忆没出错:“久吗?也就一年左右吧?够快了,我还以为那种耽于情爱的纨绔子弟,就算信守承诺,要做到立业,至少得费上个三年五载呢。”
阮誉浅浅一笑,凑过来咬耳朵道:“我有没有告诉甚甚,是因为在佟家围观时有感,方才明了自己的心意。”
“……啊?”
“所以从那时走到现在,自然感觉久得漫长。”
叶甚被他一句话勾起这一年来的种种,莫名有些唏嘘,也有些臊,下意识把染上一丝热意的耳朵挪开寸许,小声嘀咕道:“还、还好吧,其实挺快了的……”
卫霁被两人磨到忍无可忍,从十丈开外吼了一嗓子。
“你们能不能走!快!点!!”
————————
一进院门,叶甚便看见了梨花树下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脸果真是那张脸没错,但给人第一眼的观感大有不同。
穿着不似过去花哨,头戴结巾,脚踩皂靴,中间仅着一身简单的藕色缣衣,看起来的确是稳重了不少。
当然,表情不要那么的伤感,就适配多了。
闻见脚步声,佟解元转过头来,含在眼眶里的泪立即收了回去,衣摆一掀,就要朝其中一位来人跪下。
“叩见恩公!”
噫,又来。
叶甚掌风一托将他扶正:“来者是客,别动不动行大礼,让人发现新科状元还没叩见当今圣上,倒先跑来叩见醒骨真人,这我可担待不起。”
新科状元?
阮誉顿悟,难怪这个名字除了耳熟还有几分眼熟,原是纳言广场有提及今年科举发榜的结果——尽管主要仍在揪着自焚一事议论不休。
“你是新科状元?”卫霁微微睁大双眼,眼中却没什么敬佩,更多是诧异,“这届科举是不比写八股文,改成比表演哭戏了么?”
佟解元:“……”
叶甚:“……”
阮誉:“……”
————————
一路领着上了钺天峰,佟解元依然顶着张哭丧脸。
叶甚想了想,还是决定帮师姐打个圆场:“她说话一贯如此,没有恶意的,状元郎别往心里去。”
“她?”佟解元怔了怔,反应过来指的是谁后忙不迭摆手,“恩公误会了,我都没记着这事。”
观他神色不像有假,叶甚放下心来:“那就好,不愧是做了状元郎的人。”
闻言那摆着的手又改成了对食指:“恩公直呼我的名字就好……名头什么的,不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这么叫实在是折煞了。”
“不然叫你解元?”叶甚忍不住开他名字的玩笑,“堂堂的殿试第一佟状元,叫成乡试第一佟解元,折煞是不折煞了,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故意低调炫耀呢。”
调侃一番,对方总算不再哭丧个脸了。
“爹娘望子成龙,其实开始真打算给我起名叫佟状元的。”佟解元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后来气不过我抓周抓了胭脂水粉,觉得将来要是名不副实反而丢脸,所以往下降成解元了。”
阮誉在一旁插道:“如此说来,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佟解元总觉得这位仙君的话听起来怪怪的,仿佛插柳之人是他似的,只不过恩公与他明显关系匪浅,十有八九同自己与颜儿差不多,也就不说什么了。
想到颜儿,他刚缓和一会的表情又忐忑起来:“颜儿她……还好吗?”
好得很,时不时还被我们拖出来帮忙批折子呢。叶甚自然不会告诉他后半句:“她很好。”
不料人家愈发忐忑了:“既然很好,恩公可否多收留她一阵子?”
叶甚:“……哈?”
阮誉仅吃惊了一瞬,便猜到了他哭丧脸的来由。
“当日之约,是要求你业有所成,独立门户。”他淡声道,“所以,你其实并没有做到吧?”
佟解元虽仍觉得怪,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是,这个状元,大约勉强算得上业有所成,但我尚未面圣,在外毫无根基,自知离独立门户还很远。”
阮誉“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我当多大的事呢,口头约定而已,没那么死板。”再说那约定又不是真的叶甚立下的,那就更没必要较真了,“能来年就一举考中状元,任你再有天赋,这读书期间也得扒层皮才行,何况你还不感兴趣。”
说着不由想起自己备考女官的日子,难免心有戚戚,想宽慰地拍拍他。
察觉某人眼神不善后她手一顿,不着痕迹地放下道:“总之,官场我门清,这状元又不是解元,起步至少六品官,待你面了圣,还愁独立不了门户?你若想留在都城,进纳言司当个文官没问题,不想的话,表现得好,去某座城当个太守也不是没可能的。”
佟解元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道谢都来不及,哪还有说不的想法。
叶甚瞅了眼身后那只呆头鹅,轻声道:“不誉,你不会真的死磕那个约定,人都来了还不肯答应吧?”
“甚甚聪明一世,可在这方面,到底缺了根筋。”阮誉摇扇失笑,“你也说人都来了,别看他现在一副苦大仇恨的认命态度,待会见了颜儿,岂舍得放手,听凭旁人答不答应?”
天璇教太师又如何?醒骨真人又如何?
怕是天皇老子不答应,也拦不住有情人啊——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各角色的颜儿印象表
佟父佟母:红颜祸水!
佟解元:若颜儿也说过这些混账话,我早和她生分了。
叶甚:专业代笔工具鬼,真人房里好帮手。
阮誉:跟着甚甚的笔仙,女的,名字忘了。
樾佬:守(夜)甚(夜)如(春)誉(宵)守门员!配享太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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