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渐晚, 惹得正在元弼殿内伏案的颜儿瞧了又瞧。
感觉这次恩公去得格外久,她连折子都帮着批完了,居然还不见回来。
以他们的道行, 自然是不用担心的, 只是实在无事,她索性翻开恩公以前的除祟记录, 尤其是沐熙等人惹出的乱坟岗群尸暴动一事,看得她又生气又痛快。
痛快过后,她缓缓敛了笑意, 眸色复杂地抚过纸上“郗道远”三个字。
道远、道远, 这匹害群之马, 当真配不上这么好听的名字。
诚然人家爹娘取名时可能压根就没想到这层寓意,却令颜儿回忆起了曾经,忽的涌起一阵怅惘。
那时一人一鬼都未曾发觉好日子即将到头,除祟修士都已经住到家里来了, 还日日笑颜相对, 共读甚欢,一起把这首诗誊抄齐整,挂在了床头。
尽管隔夜又一起秉烛挑灯, 把被佟父撕碎的纸一片片粘了回去。
“嘁, 爹总爱乱扣帽子。”佟解元撇着嘴刷着浆糊,“说什么女子写的全是无用玩意,还说我是因为被你迷入歧途才喜欢这些淫词艳曲?我明明从小就喜欢!”
“好啦好啦,我又不是不知道。”颜儿用浸了水的毛巾贴上他肿起的脸颊, 柔声安慰道。
“痛痛痛痛——”
佟解元被打的时候一声不吭,这会倒是叫痛叫个不停。
颜儿拿他没辙,为了转移他的注意, 柔声念起被慢慢拼回完整的字迹。
那是他握着自己的手,一笔一划写下的。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
颜儿幽幽叹出一口气,边念边在纸上写道。
“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
墨不够了,于是拖着长音,笔伸进砚里去蘸墨。
“我心悄悄。”
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佟解元接上这最后四字,便站在原地不动了。
颜儿手中的笔“啪”的掉落,浓墨顷刻间染透了白纸。
四眼相望,谁都没有或者说不敢先开口。
末了抱着胳膊靠在门外的叶甚实在看不下去这种又磨叽又黏糊的僵持,反手操起天璇剑,剑柄往那只呆头鹅的后背猛地一搥,将人搥了进去。
碧玺一勾,顺便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先说好,就让给你们一晚啊!”她提声道,“——明儿见!”
说完大力扯过太师大人的袖子:“别看了,走了走了。”
阮誉任由她拖着,慢条斯理地调侃道:“甚甚不是嫌弃他满脑子情情爱爱么,这下居然大方到把自个地盘都让出去了?”
叶甚叹了一声:“……算了,我也怕他哭。再想想他是个男子,满脑子情情爱爱就满脑子情情爱爱吧,哎。”
“男子怎么了?”
“士之耽兮,犹可理解;女之耽兮,不可理解。”一想到某位和他同病相怜的前好友,她开始理直气壮地胡说八道,“我只见不得女子为了情情爱爱昏了头、失了智。”
阮誉闻言不禁莞尔,明眸微微弯起,漾起比云中半轮魄月更清亮的光彩:“那无家可归的醒骨真人,打算走去哪?”
无家可归的醒骨真人掐了他一把,没好气地道:“去、看、月、亮!”
————————
两人久违地登上摘星崖,叶甚这才发现崖顶已是山花满路。
她半蹲下身,就着月色打量起来,怎么打量那堆山花都倍感眼熟:“哎,这不会是……”
“对,是甚甚不好好打架,非插在我这儿的那朵。”阮誉指了指心口。
叶甚忍了半天,还是没能忍住笑,掰着他的手指挪了半寸,严谨地挪到胸前衣襟的系带上:“不誉莫要诓我,我记性好得很,明明是这儿。”
那根手指又使了点力,连带着把她的手挪了回去:“没错,就是这儿。”
叶甚只觉有一缕烧人的热气从相触的指尖窜过脊梁骨再窜上天灵盖,烧得她招架不住了。
“乱撩一气,不讲武德。”她小声咕哝。
阮誉便不再开玩笑,拉着她在山花丛中坐下:“嗯,所以甚甚现在明白,我当时被你乱撩一气,是什么感受了?”
叶甚哽住,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哽了半天,只好干巴巴地转移话题道:“看不出来啊,种花你也会?”
“其实不会。”阮誉交代得诚恳,“我一开始自己种,没过两天就死了。”
“……”
“然后把它刨出来的时候伤了手,血一滴在上面,它莫名其妙活了。”
“……”
“再然后——我就不想自己种了,改成用仙力温养,果真又快又好。”
“……”
叶甚哭笑不得。
要不要这么暴殄天物,没有修士做过是因为不知道吗?而是谁会嫌仙力多到拿去种花养草啊。
好笑之余,她又突发好奇地抓起他的手左看右看:“话说你们天选之人,该不会留滴血,就能生死人肉白骨吧?”
阮誉心知她不过是在调侃,还是沉默了下:“甚甚,正常的反应应该是感动然后心疼我流血。”
奈何叶甚不仅不解风情,还哈哈大笑起来。
“拉倒吧!刨朵花能流多少血,要走慢点,伤口还没回去就愈合了。本姑娘可从不轻易心疼人的,我流的血比你流的汗还多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有人把流血说得轻巧,有人却听得不是滋味。
笑得正欢的始作俑者被猝然放倒在花丛中,对着身上那张表情明显气闷的脸眨了眨眼,改口道:“好吧,我错了,还是你流的汗比我流的血多。”
“听起来毫无诚意。”
“哪有?我说的明明是大实话。”她嘻笑着搂住他的背,在上面划了几圈,“尤其是最近流的。”
阮誉微微一僵,一把放倒人的是他,被人一语放倒的也是他。
他捉住那只作怪的手搭上自己的肩膀,想将她抱起:“不早了,回摇光殿吧。”
下一瞬那只暗藏巨力的手却按住他的肩膀,令他不能动弹。
其实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我觉得还很早呀,你看——”叶甚说是让他看,自己却没挪开眼,在花香萦绕中对上阮誉不多见深沉的眸子。
“——山花薰人,晚风正好。”
那双眸子危险地眯了眯:“甚甚确定要在这里?”
叶甚自认与那临邛道人一般,并不是什么在乎礼教的性子,但心思大多扑在旁事上面,于风月之事没他想得多,换作平常也不会往这种走向去想,可……
这路不知何时亲手种下的山花,她怎么就这么中意呢?
于是故意说反话道:“哦,回去也行,毕竟人在做天在看,不是每个人都敢的嘛。”
阮誉的气息越来越危险,扣住她的腰肢,在耳畔哑声道:“我敢让天随意看,就怕有人玩不起。”
火是叶甚挑的没错,转念想起这人近来玩法越来越多,她心里又打起了鼓:“你想怎么……”
可惜对方的唇已顺着脸颊封了口,舌亦滑入深处,百般狎玩,不亦乐乎。
不知是因为顶着高崖夜风还是有意为之,阮誉第一次没有脱去两人的衣物,仅仅解除了最关键的束缚。尽管此处根本不会有第三人来,就是有,也和当事人自己一样,无法窥得半点春光。
叶甚没料到他一反常态玩起犹抱琵琶半遮面这套,不知为何,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反托显得体内的充盈感格外清晰。
这种近乎可怕的清晰一直延续到月上中天,她终于遭不住了。
不完全是这副半仙之躯遭不住,主要是这颗肉做的心遭不住。
残存的羞耻感被后知后觉逼了出来,逼得她咬了索求无度的那人一口:“你……能不能……轻点……好不容易……种的花……都被弄……弄死了……”
阮誉闷哼一声,动作随之一滞,看都没看被碾得东倒西歪的山花,隔着衣料抚上另一朵或许状况还要更惨的幽花,愈发肆虐起来。
“……死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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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叶甚锤着老腰软着老腿,站得好生艰难。
阮誉的手指落在她腰部穴位处,按得她又酥又麻,按得她好了伤疤忘了疼。
只不过低头瞅着地上一副残花落败的光景,叶甚还是有些肉疼:“还能活吗它们。”
“放心吧,这种山间野花生命力最是顽强,所谓用仙力温养,起个头即可,现在根须扎稳了,纵是火烧过后,季春风一吹,清明雨一浇,也不愁不能活。”阮誉好脾气地哄道,想的却是还有闲心关心花是死是活,自己不该体谅她的。
叶甚要是知道身后之人管这种程度叫体谅,定要跳起来反驳。
但此时她被这句话无意点醒,腰板一挺,拉着他按摩的手急急拖走:“对啊,今日可不是清明么!我就说怎么总感觉有件重要的事忘记了!快用太虚诀,现在立刻马上去长息镇!”
她这么一提,阮誉也想起来了。
清明带上春酒去给安妱娣扫墓,虽然严格来说立约的是风满楼,但同为朋友一场,他们也打算祭拜一番的。
黑暗中叶甚捏紧酒坛穗子,开口半嗔半叹:“都怪不誉,子时快折腾过了,还不知道能不能赶上清明的尾巴。”
除了折腾的时候,阮誉向来对她极好说话:“嗯,怪我。”又道,“关系不大,其实最重要的,是那个人不会失约。”
叶甚便只剩下叹了。
——他怎么可能会失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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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出所料,上了山坡,隔着夜色远远望过去,依稀可见那处凸起的坟包前坐着一道修长身影,戴着斗笠,看不清面貌,但两人都知道那是谁。
丑时已至,清明已过,那道身影看起来已经坐了很久很久,却仍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旷野寂静,子夜的凉风带着人的私语声,从那处吹来。
“这儿太冷清了,比不上定胜山,尤其是山顶,有花有鸟有太阳,四季如春,我也能常常来陪你说说话。这趟还带了几个弟兄,赶明儿把你移到那去,不会怪我吧?”
“我晓得你不会,因为你并不喜欢这里。好在改之他们借你的名义,把事情公之于众了。有叶国皇室整顿,这里会改头换面的,就是慢肯定免不了,你懂的。”
“说回定胜山,其实我爹娘也葬在山顶。告诉你个谁都不知道的秘密,爹先走了后,我是故意找借口离开娘的。我原本怕娘寻短见,不敢离开,可守了几天,见她实在撑不下去,我又想,算了,反正我也长大了。”
“但我一直躲在树后,听娘最后在爹的坟前唱了首曲子,词是我们东南一带耳熟能详的,当时我理解不了,如今坐着的人换成了自己,才好像能理解了。”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
“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
山坡上默默看着的两人终是放弃了打扰,只是由站着看转为坐着看。
坐下前叶甚念了个移形换影诀,五指一松,拎着的酒坛便出现在了坟包前的另一坛酒旁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那道身影继续在说些什么,丝毫未停。
许是真没看见,许是见怪不怪。
“不誉。”叶甚靠了过去,笑得很轻,“我突然发现,我们其实很幸运。”
阮誉揽住她的肩:“嗯,还好我们很幸运。”
还好所思在远道的,是他们。
而我所思,近在身侧,近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插播一条天璇回馈广告(微博@日免木越)】
樾佬:难以置信,我竟然能忍住事业癌不发作又顶着尴尬癌写了整整一章纯粹的臭情侣,还是三对同时。
叶甚:第二次了,后面没毒我就信你个邪(手动拜拜)
第142章 朱阁绮户照无眠
翌日故意拖到将近午时, 叶甚才回了元弼殿。
一推开门,又是两道齐刷刷跪下的身影。
她额头默默划过黑线,眼见那两道身影虽是跪着的, 但是手紧紧牵在一起, 遂懂了他们的决定,索性坦然受了这一跪。
阮誉轻咳一声, 明知故问道:“所以还要多收留一阵子么?”
“不。”
不出意料的异口同声。
佟解元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的却是叶甚:“恳请恩公破例,允许颜儿随我一同回去。”
叶甚本就没有当拆散姻缘的恶人打算, 不过领会到阮誉的眼神, 还是帮他多问了一句:“你这状元郎当得匆促, 你自己也说了根基未稳,若带她回去,又像上次那样保护不了她,到时候人鬼殊途, 你们两个要怎么越过这道天堑?”
“我……”颜儿咬着嘴唇, 肩膀禁不住地发颤。
“她越不过,那就让我去越。”佟解元答得飞快,像是思考了许久这个答案, “这一年来, 我除了读书,一直在想,如果最后还是人鬼殊途,我待如何。”
“你待如何?”
“殊途的是人与鬼, 又不是鬼与鬼,如果在做人和做她的佟郎之间,我只能择其一, 那我选后者。”
两人一鬼听得齐齐一震。
这话里的沉重意思,已经挑得足够明白了。
良久过后,阮誉终是摇了摇头。
“罢了,既然如此,你带颜儿走吧。”叶甚及时开口打断了他想继续发的誓,免得又在自己门前哭哭啼啼。
对方顿时大喜过望,连连叩首:“多谢恩公!”
“行了行了,别磕了,拿着这份诚意,去给皇帝老儿磕吧,包你仕途顺利,不愁没能力保护好她。”叶甚心道本来一开始帮你的就不是我,而是顶着我的脸暗自动心的某太师。
颜儿亦朝两位恩公一一叩首,这才化为一缕青烟,回到了佟解元手上的雕花檀木笔中。
佟解元整襟起身,抱拳道:“那恩公,解元先告辞了?”
叶甚摆了摆手:“去吧,慢走不……”
“送”字未说出口,便被一声熟悉的大嗓门淹没了。
“叶改之——!怎么三天两头又有外人跑焚天峰来找你?!”
叶甚眼角一抽,正想转过身直面疾风,却被跟在这声音后的一句极轻的嘀咕生生夺了魂魄。
“皇……姐?”
她原地僵住了。
皇什么姐!饭可以乱吃,皇姐不可以乱认!
而且要不要这么赶巧,佟解元人还没走,偏偏叶无眠也卡在这个节骨眼找上门来了?!
同样僵住的还包括佟解元。
谁让明宗身体每况愈下,因此近两年的殿试,都是交由三位皇子皇女主考的——至于为什么五皇子不参与,据说是因为上上次当众打瞌睡触怒了他父皇。
而那三位当中,虽数二殿下表现得最无可挑剔,可总令他无端感觉有距离,倒是三殿下,夹在兄姐之间的光芒虽弱,却分外真诚。
所以尽管这位紫衫女子面上蒙着轻纱,但一发声,便让他听出了身份。
叶无眠几乎是叫出那一声后就立刻回过了神,暗恼自己怎么会看错得这么离谱的时候,也留意到了站在一旁的居然是新科状元。
认出来了难免满眼疑惑:“你……”
被吓懵的佟解元一时想不出要怎么解释自己出现在天璇教,也想不出为什么三殿下也出现在这里,下意识就欲行跪拜礼。
“见过三……”
叶甚总算回了头,眼疾手快地将他的膝盖扼杀在下弯之前:“三娘——也就是我师尊柳太傅的老朋友嘛!我听说过你,哈哈……好巧。”
同时给面面相觑的两位使了个眼色,传声道:“外人在场,不要声张,各走各的。”
叶无眠当即会意,行礼道:“见过醒骨真人,我也听三娘传信说过你,不请自来,多有唐突,既然有客造访,理应由我先回避等候。”
“不不不用了!”佟解元涨红了脸,惶惶然地摆手道,“我已经辞过行了,正准备离开呢,你们自便!真的不不不用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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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打发走了卫霁和佟解元,叶无眠被请进元弼殿入座。
对面两位明显识得自己身份,她大方摘下面纱,看着阮誉先道:“我在皇姐宫中见过三公的画像,你是天璇教太师阮誉,对吧?”
叶甚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
老妹啊,不用把地点说得这么清楚……
毕竟叶无仞拿天璇教三公的画像,那研究的能是什么好事吗!
阮誉不动声色地承认:“是我,不过敢问三殿下,适才为何叫她‘皇姐’?”
叶无仞面色变得有些尴尬,想了想才解释道:“失礼了,只因醒骨真人站着的身姿确有几分像我皇姐,一时看岔,还请见谅。”
“世间样貌相像之人都何其多,何况只是身姿,无妨、无妨。”叶甚干笑着灌了一大口茶水,冷静下来,“别说皇姐了,按年纪,我才应该叫你姐姐。”
叶无眠的尴尬被这句调侃一语化解,不由得笑了:“我看也是,不如你叫我三姐即可,否则这声三殿下教人听见了,岂不是麻烦大了?”
昔日的二皇姐如今芳龄也有三位数的叶甚,很厚脸皮地依言叫道:“三姐也叫我改之即可。”
“好,改之。”
阮誉淡淡瞟来一眼,平日里争叶姐姐的口头便宜争得寸土不让,这会不争不抢改口改得不要太快,真是变脸如翻书。
叶甚无视他的谴责,接着解释道:“三姐莫见怪,状元郎与我等是旧相识,想着离面圣尚有几天闲暇日子,故来寒暄了一番。”
叶无眠明白话中深意:“我会当作没见过他。”
有她这句话,两人无形中放松了不少。
叶甚倒没感觉很意外,这个三妹妹虽说无意皇位,其实脑子并不比她的皇兄皇姐差太多。
好吧,叶国皇室就没有脑子真木的,被视为草包五皇子的叶无惜,也不过是把脑子放在了世人认为的草包活计上罢了。
“那三姐来找我,所为何事?”叶甚问道,“若是要见我师尊,她正在后山闭关,那地方艰苦异常,对普通人而言恐怕不太方便。”
叶无眠摇头道:“我知道。三娘闭关前向我传过书信,要我暂时别来探望她,若不是发现了或许能帮到她的东西,我也不会来这一趟。”
叶甚眼睛一亮:“能帮到师尊的东西?!”
“嗯,仙脉被废的话,或许 这个东西可以帮得上她。”信中没有提明原因,叶无眠并不清楚原因就坐在对面,兀自从袖中掏出一只匣盒放在桌上,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缓缓打开了盖子。
定眼看清盒中之物后,连叶甚与阮誉都不禁流露出骇色,恍然悟了她刹那的犹豫是在顾虑些什么。
——因为匣盒里,放着一只活生生的人耳。
————————
叶甚“嘶”了一声,伸手想将它拿出来。
叶无眠急声提醒:“别碰!它有毒……”
那只写满符印的人耳一触到手指,瞬间长满倒刺,更发出了无比诡异的绿光,然而下一瞬又被手指上暴起的白光逼退回去,像是极不情愿地恢复成了原样。
叶甚晃着软塌塌的耳朵,打量之余,总算放下朝她安定地笑笑:“这点邪毒,奈何不了我。”
说完顺手把耳朵往阮誉手里一丢:“你也瞧瞧。”
叶无眠怔了怔,即使慕名而来,可她直到此时此刻才终于意识到,对面两人的修为道行,是真真正正的世间之最。
好吧……如此再好不过。
思及此处,心中那颗大石顿时落了地,她便耐心等他们琢磨够了再说。
实际上没等多久,阮誉就将耳朵放回了匣盒。
他回眸看向叶甚,叶甚亦看向他。
只需眼神交汇即达成一致,根本无需多言。
好强的邪气!
说是说奈何不了他们,但也绝对称得上是生平仅见,觅蝶那点邪气跟它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
难怪这只耳朵看起来被割离人体已有一段时间了,却如活耳般红润有弹性,丝毫不见腐烂——如此强的邪气,堪称生灵勿近,哪里还发得出蛆?
叶无眠的提醒并非杞人忧天,要换作普通人直接用手拿,被腐蚀掉整只手都算轻的了。
而他们感受到的程度,还只是被封印了大半的结果。
阮誉目光描摹着上面的符印:“容我猜一猜,这可是护国国师写的?”
叶无眠微微睁大双眼,旋即笑道:“不愧是天璇教太师。”
这话俨然是默认了。
叶甚也跟着道:“也容我猜一猜,可是叶……二皇女让你来天璇教找人的?”
这回叶无眠惊讶愈甚,干脆直接点头承认了:“的确是皇姐提的建议,不过在详细解释之前,我能否问两位一个问题?”
“你问。”
“你们是一对吗?”
叶甚这口茶水终于还是喷了出来。
阮誉淡定地帮咳嗽不止的她抚背顺气:“是,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怎么,随口好奇一下。”叶无眠摸了摸下巴,有些唏嘘地答道,“你们让我久违地想起了三娘和二郎,然后觉得……如果不是的话,挺可惜的。”
这话在阮誉听起来是极为悦耳的,不由得露齿一笑:“我也觉得。”
“行了行了,说正经事。”叶甚被他俩莫名其妙发展出的英雄所见略同搞得一阵无语,赶紧打断这个跑偏的话题,“这耳朵究竟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叶甚:这卷不是终极搞事业卷吗?怎么谈恋爱的在谈恋爱,磕CP的在磕CP?
阮誉:磕得好,识相的配角增加了。
叶无眠:近距离看他俩这么真还不让我磕?
樾佬:别磕了,你磕的上一对坟头草都有三米高了。
叶无眠:……
第143章 遗古青铜雁鱼灯
事情还要从叶无眠的母妃——方仲兰的娘家说起。
她之所以与父皇不亲近, 是因为幼时方仲兰惹怒过龙威,好在明宗身体欠佳,子嗣单薄, 所以勉强看在她的份上, 没有将其处死或是打入冷宫,只是对外假托修行的借口, 遣送回了渭城娘家。
也因为如此,她每隔两三年便会前往渭城,与母妃小住一段时日。
可这回是方仲兰自己破天荒偷偷来了追月宫, 带着她的表哥一起。
叶无眠虽与这位表哥来往不多, 没什么感情, 却也被他的惨状吓了一跳。
他满脸胡子拉碴,憔悴得不成人形,左耳处长出一根根绿幽幽的线,如植物的根须般扎进他的面皮, 甚至依稀看得清在皮下扭来扭去。
方仲兰指了指那只耳朵, 让叶无眠附耳过去听。
这一听,足足耳鸣了半天。
耳道内传来极其刺耳的鬼哭狼嚎声,外人乍听都忍不住头皮发麻, 当事人要时时刻刻听着这种声音, 感受会如何,她简直无法想象。
怪不得母妃说给表哥下过最重的迷药,让他暂时处于昏睡状态,但看那副在睡梦中仍显痛苦的神情, 恐怕也少不了折磨。
叶无眠惊骇不已,喃喃道:“换成我,情愿把这耳朵割掉……”
“这耳朵本就被割掉过的。” 方仲兰擦着眼泪, 再撩了撩他耳边凌乱的头发,露出耳根边缘一圈狰狞的红痕来。
“谁割的?”
“他自己……不止一次。”
说到这方仲兰又落泪不止,不过叶无眠已经听懂了。
受这样的折磨,不把人逼成自残的疯子才怪。
可那就更奇怪了:“难道这耳朵被割掉后,还能自己长回去?”
方仲兰点了点头:“一割下来,它就像活的似的蹦蹦跳跳,能自己粘回断口,再大的力气都抓不住。”
叶无眠愈发震惊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仲兰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上个月办了桩案子后,就突然变成这样了。”
“这是受了诅咒吧,他断错案子冤死人了?”叶无眠听说表哥身居渭城县尉,便往这上面猜测。
“不可能!”方仲兰矢口否认,顿了顿才道,“眠儿,你近两年没来过渭城,不了解情况,母妃不怪你,可这话听着真令方家人寒心。你表哥自前年上任以来,为官清正,办案明察,不是母妃偏袒他,而是这点在渭城,是有口皆碑的。”
叶无眠稍稍打消了一点怀疑:“但人非圣贤,清官也有可能断错案啊。”
方仲兰坚定地重复了一遍:“不可能,那桩案子绝对没问题,人证物证俱全,来龙去脉也与死者家人一一核验过,杀人凶手更是不曾受刑就主动认罪伏法的。”
叶无眠越听越糊涂了。
她相信母妃是从不撒谎的,可这事着实奇怪。
“总之,眼下不是计较原因的时候,再不救救你表哥,他怕是真活不下去了,你舅舅可就这一根独苗啊,方家将来还指着他呢。”方仲兰抓紧她的衣袖哀声道,“这种邪祟药石无医,我们是真的找不到能解决它的厉害仙君了!”
“眠儿,算母妃求你了,你去求求国师大人,好不好?”
————————
叶甚听到这儿,内心觉得有点讽刺。
求赵赦出手,说白了还得求他唯一效忠的皇帝,明知女儿因自己牵累不受宠,还执意绑架她去求父皇救这么个小角色,这操作对比起师尊来,属实惨烈。
师尊当年面对的是丧母之痛,况且通晓利害关系,宁可与未婚夫隐忍谋算,也不肯麻烦朋友去求,反观做亲娘的……
一边是母女,一边是朋友。
前者居然还不如后者替处境尴尬的叶无眠考虑,当真讽刺。
或许也正因为如此,后者才能顶着截然相悖的立场,维持这么多年的交情吧。
阮誉略一思索,道:“所以护国国师暂时封印了这只被割下的耳朵,却没有彻底解决,源于令堂能给出帮助仙脉被废者的东西,而这东西于他无用?”
叶无眠苦笑了下:“不全是。”
————————
彼时叶无眠在承平宫跪了一宿,明宗才破例松口让国师出面救这人。
赵赦自然遵旨,亲手将耳朵封印后,割下放入了匣盒。
明宗问道:“如何?”
赵赦没看忙着止血的方仲兰,而是对着明宗道:“回禀陛下,修士并非神仙,要彻底解决,就必须去渭城探查根源,恕臣不能远离皇宫,爱莫能助。”
方仲兰顿时慌了手脚:“国师大人什么意思?您不是已经封印了这只邪门的耳朵吗?”
“娘娘,此物邪气极强,即使是臣,最多也只能封住它,而不能解决它。”赵赦淡淡地看向她,“封印能让邪耳误以为宿体已死,因此在找到彻底解决的那一线生机之前,他唯有维持现在这样活死人的状态。”
“那国师大人能不能看在青铜雁鱼灯的份上……”
“臣已说过,恕臣不能远离皇宫。”赵赦态度虽不卑不亢,却透出不容置喙的强硬,“臣知娘娘想说,青铜雁鱼灯于修士大有裨益,然护国国师以身护国,早已忘身于外者,此等至宝,实非臣之所求。方家既然拿得出它,大可以此为饵,遍寻天下有能之士,无须执着于臣。”
“可连国师大人都……”
“够了。”明宗打断了她的话,一时情急又重咳起来,缓了半天才道,“兰妃,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只把娘家当成家这点,还是分毫未变。”
他的眼睛较之当年浑浊了许多,但方仲兰看出了其中的失望,当即瘫软在地,不敢再说话了。
明宗见她这副模样愈加失望,有些疲倦地摆了摆手:“人各有命,生死在天,你且带着你侄子回渭城,另寻生路吧。”
————————
“青铜雁鱼灯?”
叶甚与阮誉俱吃了一惊,完全没想到此物竟流落在那么一个不起眼的方家。
这宝贝说起来还与天璇教有着脱不开的渊源,它本是临邛道人救人时所创的神器,只不过随着她得道飞升,再不知去向。
它能以一丁点仙力为引,源源不断地燃烧散发出同源的仙力,是为修士补充自身的至宝。
而仙脉已废者,体内仙力其实并不是断得一干二净,而是再无法自行补给。
若是能得到青铜雁鱼灯,尽管仙脉恢复不了,但只要它在柳浥尘旁边,至少能将就着用一用。
“你们肯定熟悉这灯,我就不多做解释了。”叶无眠苦笑愈浓,“其实我很早以前也听三娘说过,只是母妃从未告诉过我,它在身为方家家主的舅舅手上。”
阮誉道:“然后你的好皇姐,见你在父皇那碰了壁,就提议来这儿搬救兵了?”
这话听起来总给叶无眠一种阴阳怪气的错觉,顿时板正答道:“叶国皇室与天璇教的关系素来敏感,皇姐当然不会向我提这种建议,而是向母妃提的。”
叶甚默默腹诽,傻老妹,这有区别吗?就你那位胳膊肘专往娘家拐的母妃,不得转个头要死要活逼你来啊。
同时暗自磨牙,叶无仞啊叶无仞,真是误打误撞抓稳了自己的痛处。
按理她并不知道柳浥尘受伤与自己有关,也不知道叶无眠与柳浥尘有私交,只是从埋在五行山上的眼线处了解到了柳浥尘状况不妙,借着青铜雁鱼灯和叶无眠来这钓人呢。
好吧,她也确实钓到了。
哪怕明知这是与虎谋皮,可自己怎舍得放过任何能帮到师尊的机会?
“好,我去。”叶甚脱口而出。
阮誉笑意了然,纠正道:“是我们去。”
叶无眠绷紧的神色瞬间放松,起身行了一礼:“我替母妃和表哥,还有三娘,谢谢两位。”
“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
“三姐先带着这盒子回去吧,告诉你母妃——”叶甚并没有关己则乱,反而在答应后迅速冷静了下来,“天璇教二公愿为了收回先祖遗物出山相助,前提是让方家家主,亲自带着青铜雁鱼灯来五行山请人。灯留下,我们走,如若不愿,那此事作罢。”
叶无眠一愣,表情有些为难:“舅舅虽是方家家主,但到底身为表哥亲爹,让他来一趟倒还好,就是事情尚未解决要先留下青铜雁鱼灯,我担心他……”
“不用担心,他心里再提防我们,但最终会答应的。”
“为什么?”
“寻常修士不可不防,毕竟这年头空手套白狼的门派,确实也不在少数。”叶甚眯了眯眼睛,笑得自负,“可他请动的,是天璇教太师和醒骨真人啊。”
是堂堂第一修仙门派的两大门面。
若他们办不成,这天底下还有谁能办成?
退一万步说,就算办不成,门面明摆在那儿,也绝无抵赖和私吞的可能。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啊。
————————
等人离开元弼殿,阮誉才开口道:“甚甚非要方家自己出面,也是想借此将身为皇室中人的叶无眠调离这件事吧?”
“可不。”叶甚撇撇嘴,“她那奇葩母妃也不想想,此事一旦传开,叶国皇女跑来天璇教求助二公——会被多少人背后笑话,不把她父皇气得更短命才怪。”
“或许不是没想,而是有更想的吧。”
叶甚便叹了口气:“我当年不了解这茬,心里是奇怪过的,这个三妹妹心性乖顺,怎么就不讨明宗喜欢,现在可算懂了,明宗是想喜欢也喜欢不起来啊。”
叶无眠的母妃与其说把她当成女儿,不如说当成可以为娘家谋利的工具。
工具被磨得越顺手,能做的就越多,就注定把使用者的胃口养得越大。
——这是明宗决计不想助长的。
阮誉明白她的意思,却也管不了这种难断的家务事,转而又问:“话说回来,甚甚为何一反常态地高调示人了?其实我们此行也可以像太原那样,假借他人身份,避免二公声名在外,招人紧盯。”
叶甚也懒得再纠结那种理解不了的女人,答得颇无奈:“不誉,叶无仞既然设了这个局,我们要么不进去,要么只能堂而皇之地进去,是不可能悄悄混进去的。招人紧盯固有压力,但如果假借他人身份,回头被她揪到了小辫子一揭发,显得更鬼鬼祟祟的,得不偿失。”
短暂的静默过后,阮誉轻拉起她的手笑了。
“无妨,她想看,那就让她看。”
那手僵了一下,随即紧而坚定地反抓住他。
“哼……区区邪耳,灭给她看。”——
作者有话说:叶甚: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我没说。
阮誉:什么?
叶甚:因为半死不活躺在那的,是她表哥,而不是她表姐。
阮誉:……夺舍的那位,差不多得了。
樾佬:哎呀被发现了,人家就在作话小小借女鹅吐槽一下嘛~( ̄▽ ̄~)(~ ̄▽ ̄)~
叶无眠:= =我听见了。
第144章 方寸之心阴阳镜
不出几日, 方家家主方伯棣果真依约而来,奉上了青铜雁鱼灯。
确认是真品无疑,叶甚便放心将它交给尉迟鸿, 即刻送去了复归洞天。
一转头, 方伯棣的视线还巴巴地黏在灯壁上。
她看得好笑,面上倒坦然保证道:“方公请放心, 方家既肯表达诚意,我等也不敢怠慢,这便前往渭城解决小公子的事。”
方伯棣收回视线, 看了她一眼, 又看向自始至终未曾表态的太师:“我自然信得过两位, 只是不知有几成把握?”
叶甚很想呛他一句“全程都是本真人在接待你看他干嘛”,又心知天选之人站在那儿即为最令人信服的招牌,勉强憋着不服气闭了嘴。
阮誉也察觉他在看自己,客气作答:“九成以上。”
方伯棣老脸大缓, 行礼谢道:“那犬子方如镜, 便麻烦太师大人……和醒骨真人了。回渭城的轿辇我已备好,正等在山下,两位可还需要准备些什么?”
叶甚假装没听见中间可疑的停顿:“不需要准备任何, 轿辇也不需要, 方公自个留着吧,我等修仙人士御剑出行惯了,坐不惯那软绵绵慢悠悠的玩意。”
方伯棣没讨着好,讪讪应道:“那便两位的习惯来, 我顾虑的是,那轿辇的速度远不及御剑,恐怕要比两位迟个两日才能抵达。”
叶甚道:“无妨, 既去探查情况,先自行熟悉一下渭城也好,方公不必安排。”
“是、是……也好。”
“哦对了。”叶甚偏头看向他身后的一众随从,点了后头其貌不扬的一位,“若非要说需要什么,方公可愿借个婢女给我们使唤两天?”
方伯棣权当是仙家贵人路上需要伺候,好容易有了献媚机会,自然爽快答应。
却不知自己一走,那婢女便悻悻地撕了袖中符纸,露出真容来。
“浪费钱……”叶无眠有些不甘心地问,“改之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这话问得好生耳熟,叶甚不由得莞尔一笑:“第一眼。”指了指眼睛诚恳回答,“三姐,易容诀对五感清明的我没用。”
又不甘心地问阮誉:“……那你呢?”
阮誉答得比她更诚恳:“你用的符纸是天璇教太师做的——不才正是在下。”
“……”
————————
人都来了,两人也只好带着叶无眠一块上路。
“所以,三姐干嘛非要趟这趟浑水呢?”叶甚与之共乘一剑,颇无奈地问。
“我明白,改之是想让我避嫌。”叶无眠不在意地笑笑,“但我想帮三娘的心是一样的,虽然没你们有能耐,凭我对渭城的熟悉,总能做点什么吧。”
叶甚不是不知道她所言非虚,只是感觉缺了这点也无关紧要。
阮誉的声音飘了过来:“可你得离开皇宫一阵子,还不确定何时能返回。”
“没事,反正我隔几年就会去渭城省亲,父皇已经准允了,只不过我那轿辇里是空的,连母妃和舅舅都不知道我易容跟了过来。”说到这叶无眠沉沉叹道,“我原本打算到了渭城再坦白,谁料立马被你们识破了。”
叶甚还想说些什么,她又轻快地耸耸肩:“真不用把我想得多委屈,老实说,我几年前碰巧遇到过外出除祟的三娘,觉得挺有意思的,表哥这只耳朵邪门得很,我也想探个究竟。”
话说到这份上,叶甚与阮誉对视一眼,终是放弃了反对的客套话。
叶无眠见两人不再反对,指着下方乌泱泱的人群调侃起来:“与其考虑我,不如考虑自己吧。要我说,有你们挡在前面吸引关注,也没几个人留意得到我。”
叶甚往下一瞥,语气毫不意外:“所以我们才不跟他走。”
方家家主用临邛道人遗物请得天璇教二公出山一事,早就屠了邺京和五行山下的纳言广场。
当然她很清楚,方家放出的消息能迅速流传开来,幕后必定少不了宫里那位的推波助澜。
如此一来,会多少双好奇的眼珠子掰着手指倒数等着看今日,和之后他们在渭城的一举一动?
不过醒骨真人表示人贵有自知之明,那些好奇的眼珠子,多半还是冲着身边这位从未公开入世的天选之人来的。
可惜当事人正在言辛剑上袖手而坐,神态自若,甚至没给一记眼色。
已经相处这么久了,她要是还看不穿太师大人隐于平静下的那点小九九,那眼珠子简直不如底下那帮人。
叶甚强压着笑,忍不住传声过去故意刺激他:“怎么办呢不誉?你的二人行,又双叒叕挤入了第三者哎?”
阮誉淡淡然地瞟了她一眼:“我有一万种方法让她挤不进来,甚甚猜我会选哪一种?”
叶甚喉头一哽,悄然感到一丝凉意。
——为身后的叶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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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那一万种方法,最后并没来得及派上用场。
在方家门前,叶无眠直接提了暂别。
她自然不会说自己在某人身上,嗅到了类似二郎当年微妙排斥自己的气息,只说是皇女轿辇已先行到了方家,她得去陪陪母妃,以免露出马脚。
“难得来玩,你们这两日先自己逛逛就好,等舅舅也到了,方家无暇理会我,再找机会与你们会合。”她如是补充道,又往叶甚手里塞了两件东西。
传音石是用来联络的,这倒好理解。
叶甚勾起那把小巧的玄铁钥匙:“这是……?”
“西四街靠里的无尘居——我在渭城的私宅,已经派人收拾好了。”叶无眠顺手指了指方向,“表哥任县尉以来的办案卷宗,特别是他出事前的那桩案子,也全部整理好放在那儿了。”
阮誉略一颔首:“多谢。”
从这个人嘴里听到这两个字可不多见,叶甚大方收下,刚没忍住笑想道声谢,先被方家家门两侧立着的石像惊得咦了一声。
阮誉循声看去,明了她在惊异什么。
右侧立的外形似桃,上刻经脉,像是颗人的心脏。
左侧则立着一面石镜,如太极八卦图般半黑半白。
叶甚哑然失笑:“你们方家还挺独树一帜的,人家家门两侧立的都是石狮子,这立的是……镜子和人的心脏?”
叶无眠点了点头:“是,右为阴阳镜,左为方寸心,它们拼在一起即成方家的家徽,以示祖训——‘世事分阴阳,人心含方寸’。”
这句话倒是令叶甚多看了两尊石像几眼。
方家……有点意思。
————————
待叶无眠进了方家,阮誉便被叶甚拖着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回无尘居?”
“不急,先去找一个人。”
“谁?”
“郑羡财。”
这个名字对阮誉而言略感陌生,不过细想一圈倒也不算太难想起:“柳浥尘和杨羲庭少时的私塾先生?”
“对,也是当年投靠过我的人……之一。”尽管记忆有点不堪回首,叶甚还是事无巨细地回忆起来。
当年天璇教太保丑闻一出,此人紧接着就在渭城,大肆宣扬天璇教太傅出身花街一事。
彼时自己的耳目遍布各城,几乎是立刻引起了注意,派人请他前往邺京详议。
然而,人却在半路被劫走了。
护送他的人,亦无一生还。
以郑羡财背后的利害关系,她下意识以为劫人的是天璇教,目的是抢先灭口。
虽不甘心,但木已成舟,到底无可奈何。
不曾想没过多少时日,郑羡财竟狼狈现身来拜会她,并且言之凿凿地声称,劫走自己想杀人灭口的,正是天璇教太傅,幸亏他趁其不备,才得以逃出生天。
而此事无论真假,之后肯定少不了被拿来大做文章。
这段阮誉也是看过她记忆的,因此不难得出结论:“郑羡财在撒谎,劫走他的另有其人。”
眼下的叶甚不比当年,既然能笃定不是柳浥尘所为,明显还想到了别的什么:“问题在于这人是谁,又为何费了那么大力气从我手上截胡,却让一个糟老头子轻易逃走了。”
“许是中间发生了什么,他对那人无用了?”
“那人杀护送的队伍毫不留情,倘若郑羡财真没了作用,灭口岂不最方便?再者他当时的恐慌劲不像装的,逃走这点应该不假,不是被放走的。现在想想,他可能根本就不清楚是被谁劫持的,只是在那种情况下,难免先入为主地认定,他要告谁的状,谁就要害他。”
“那便只有一种情况了,那人……”
“死了。”叶甚接上他的话,眼底浮起一抹锐芒,“而巧合的是,就在郑羡财死里逃生前不久,叶无疾被我杀了。”
如果真是叶无疾的人半路劫走了郑羡财,按常理推断,他是想和叶无仞作对,好让自己也拿到一张能攻讦天璇教的牌。
可事实是直到他死,既没有亮出这张牌,也没有撕毁这张牌。
那只能证明,他这么做,并不是想对付天璇教或者叶无仞,而更可能是想拿郑羡财牵制什么人,譬如……
他的狐朋狗友,范以棠。
叶甚没把话挑明,但阮誉也猜到了这个名字。
“从目前来看,叶无疾劫走郑羡财,真正的意图是为了范以棠,却因为身死导致郑羡财逃走——这种可能性是最大的。”阮誉语气又困惑起来,“可是郑羡财一介老生,唯一的作用无非就是知晓那段往事,怎么会和范以棠搭上关系?”
“所以我怀疑,那段往事里还有我当年不知道、甚至师尊也不知道的部分,而这正是需要找到郑羡财才能弄清楚的。”叶甚停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缓缓眯起眼睛,“不誉,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什么?”
“我猜……范以棠不仅与那段往事有关系,还与师尊未婚夫的死,有关系。”——
作者有话说:啊,又要收一条暗线了,(拨打地府电话)麻烦把范人渣再送回来补拍一条。
范以棠:……你上上上条也是这么说的!还让不让人好好领便当了!欺负反派没人权啊?
樾佬:没办法,谁让反派的人权都叠给我女的反派小号了呢╮(╯▽╰)╭
叶无仞:(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叶甚:(累觉不爱的冤种苦笑)
第145章 不羡钱财只羡德
回家的郑羡财还未推开门, 先闻见了一股极淡的清香。
他有些奇怪,进而心生了防备,便从门缝探视了一眼。
只见室内空置已久的香炉正燃着半炷香, 一男一女兀自坐在上座, 其中女子似有预感,朝他看了过来。
饶是这对男女气宇出尘, 和入室打劫的匪徒八竿子打不着干系,可毕竟家里突然多出两位不请自来闯空门的,依旧把郑羡财吓得不轻。
他下意识要喊人, 那女子轻笑一声, 衣袖轻扫, 替他拂开了门。
“老先生莫怕,我们并没有恶意,只是来向你打听点事情。”
郑羡财咽了口唾沫,虽然直觉这两人惹不起, 还是支棱起老骨头道:“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哦, 忘了自报家门,我们是天璇教太师和醒骨真人。”对方眼神无辜地道,“所以说, 要是有恶意的话, 其实老先生信或不信都一个样。”
她才说完前半句,郑羡财的腿已经软了。
近日这两尊大佛被方家请来渭城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怎么没听见半点风声,人就真的来了?
还纡尊降贵跑来他这旮旯地做什么?
好在叶甚眼疾手快地推了把椅子到他身后, 趁一屁股坐下的空隙把话说完,顺带掀开了桌上的红布。
一排银子露了出来,码得齐整无比。
幸好这个郑羡财独自鳏居在家, 倒是省了他们不少功夫。
她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放心,我们真的没有恶意,打听完事情就走,至于好处嘛,也肯定少不了老先生的。”
郑羡财双目精光一闪,强作镇静压了下去,捻着胡须自谦道:“仙君既是诚心而来,老夫理应知无不言,只是孤陋寡闻,不知竟有何事值得过问?”
叶甚懒得管他嘴脸的切换,直接开门见山地问:“你可还记得柳浥尘?”
那张老脸登时变得阴云密布,虽未答话,却透出再明显不过的恨意。
阮誉想起她曾说过如何亲近心有所恨的人的方式,于是解释道:“她的出身,在本教存着些争议,听闻渭城有知情者,故顺道前来查证一二。”
此话一出,郑羡财立即绷不住了。
时隔多年,他说起这个人仍控制不住地气到发抖:“怎么不记得!红颜祸水!妥妥的灾星呐!”
“老夫何止知情?她打小读书识字都是我教的!老夫敢说,在世的没谁比我更清楚她那见不得光的过去!克死了她娘,克死了我最得意的学生,最后还拖累我孙儿死得好惨呐!”
“两位可千万不能让这种灾星留在仙门圣地啊!此女定是使了什么龌龊手段爬上的太傅位置,这么多年,老夫要不是顾及仙家名声,早就把旧事说出去了!一个娼妓生的贱种,生在花街,长在花街,根就是又脏又烂水性杨花的,哪里配得上修仙问道!”
他字字句句骂得唾沫横飞,大有一副求天璇教清理门户的死谏架势。
——犹如叶甚当年在叶国皇宫接待他时那般。
可她已不再是当年能漠然视之的二皇女了。
————————
见身边人的神情陡然转冷,阮誉明知审慎如她不会发作,却还是挪了下手,轻轻拍了拍她攥得发白的手背。
“好了。”阮誉开口打断他的痛诉,“这些事情,我们早有耳闻,现有当年的知情者亲言,大致已经有数了,只是还须多问些细节确认一下。”
郑羡财闻言半愤半喜,敛声应道:“仙君请问。”
“当年在你认识的相关人士中,可有李芃这么一号人?”
“李……芃?男的女的?不认识。”
阮誉暗忖范以棠未必会用真名,遂掐了个易容诀变幻成他的容貌,再次问道:“他长这样,你再好好想想,可有印象?”
郑羡财拧着白眉辨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
“记得!老是稍微老了那么一点,但玉梅这小倌,老夫印象深刻 得很!他啊,偏巧赶在我考上秀才那年来的心月楼,仗着模样标致鸨母迁就,没少指使我给他跑腿买书看!”
范以棠竟还有这段过往?
尽管猜测到了有关,阮誉与叶甚多少还是被这个答案惊了一瞬。
阮誉解了易容诀,不动声色地捏着留音石:“他看的什么书?”
郑羡财努力回忆半天,尴尬答道:“多少年前的事了,这真不记得……反正不是咱书生看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杂书,妖魔鬼怪易经八卦之类的。”
“听起来,你和他也谈不上相熟。”
“岂止谈不上!他这人势利眼得要死,除了能给好处的,和谁都不熟,对我吆五喝六,背后讨好恩客倒有一套!”郑羡财说着想起一事,极为不屑地补充道,“当时心月楼有位老主顾,出手阔绰,就是癖好不敢恭维,风尘中人再身轻命贱,也不愿如此折辱自个,独他总爱腆着一张脸,上赶着巴结人家,恶心坏了。”
“那他后来去哪了?”
“没有后来了啊……亏得老夫一考上秀才,就离开不做账房先生了,隔年心月楼在旗楼赛诗时起了大火,别说那群莺燕,连数得上名头的恩客,统统烧没啦!”郑羡财一五一十地道,委实没想通这小倌与柳浥尘有什么关系。
正摸不着头脑中,后颈猝不及防被重重一砍,眼前便黑了。
砍他的那只手几乎是立刻收回,一脸嫌弃地掏出帕子,反复擦了起来。
阮誉看着晕倒在座椅上的郑羡财,淡声道:“看来甚甚猜对了。”
叶甚足足擦了四五遍才放下手,语气听起来却丝毫没有猜对的高兴:“我可情愿是自己高估了范人渣。”
如今事实摆在面前,来龙去脉如何,他们确实大致已经有了数。
当年李芃在成为范以棠之前,八成被逼得有过一段沦落风尘的经历。
而他为了脱身,也为了彻底埋掉这段经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连人一起烧光了心月楼。
成为范以棠之后,他又与叶无疾勾结上了,杨羲庭既打算翻案重查,很可能是发现了什么,因此被叶无疾灭口,死于沉鱼湖底,这才有了化名“沈十口”的叶甚在复归林无意窥听到的对话。
然而两条恶犬间的信任越来越脆弱,所以当年的叶无疾为了牵制住范以棠,听说了很可能得知心月楼往事的郑羡财的存在,便截胡将他抓了过去。
只可惜叶无疾也没想到,自己离多行不义必自毙的“毙”,所剩时日已无多。
————————
“想弄清楚的已经弄清楚了,我们走吧。”叶甚看也没看郑羡财,扫了一眼那根快燃尽的香,“等他醒来,离魂咒一见效,这段往事就只有我们知道了。”
阮誉道:“甚甚为什么不留着他这个人证?”
“证明什么?范人渣都死了。”
“万一以后能用来证明,他与叶无疾勾结杀害了杨羲庭呢。”
“叶无疾……”叶甚冷冷一笑,五指凭空做了个锁喉的动作,“无须证明,等时机成熟,我自会动手。”
曾经她动手,单纯是为了给何姣和叶无仞报仇。
现在叠加了师尊和自己,无论如何,她也不会把这条烂命留给那个自己终结。
辗转时空又如何?叶无疾必须再一次死于她手。
阮誉拉下她的手,慢慢抚平眉宇间难得流露出的戾气。
“好,我们走吧。”他轻声哄道。
叶甚收回神来,又恢复了惯常的轻快,抽出手去拾掇那排银子:“可不能落下了做戏道具,死老家伙自己在花街待过许久,还自诩高人一等百般诋毁,银子送狗都不送他!”
阮誉亦笑:“那甚甚居然肯这么轻易放过他?这人见风使舵也着实有一套,天璇教无事他就闭紧嘴巴说是顾及仙家名声,一墙倒众人推他就跳出来翻旧账,我以为你会替柳浥尘抱不平,至少扇两耳刮子再走。”
叶甚摆了摆手:“替师尊抱不平是有的,扇耳刮子就不必了。反正这些年他闭嘴闭得定不如意,罢了,忘了也好,起码不会再闹出当年那般的流言蜚语了。”
“因为得知柳浥尘过得如意?”
“不。”话锋一转又问,“不誉,你可知人最讨厌的是什么?”
阮誉奇道:“难道不是自己讨厌的人过得如意?”
“其实不是的。”叶甚推门而出,对着射入昏聩室内的斜暮薄阳,意兴阑珊地叹道,“人最讨厌的,是自己讨厌的人、事、物,周围唯有自己一人讨厌。”
“那样的话,人不仅不能随心所欲表现出讨厌,往往还得敛起心思曲意迎合,那才真是……最最讨厌的事情。”
————————
是夜。
身子虽然倦极,脑子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叶甚在床上翻来覆去扭到后半夜,终是被人一把摁住抱在了怀里。
阮誉无奈地深吸一口气:“还没睡?”
叶甚则是长叹一口气:“在想事情,睡不着,你呢?”
“我也睡不着。”阮誉顿了一顿,“被你蹭的。”
“……”叶甚立马不动了。
平息了好半晌,阮誉才开口道:“在想什么?”
“在想那三年。”叶甚语气幽幽,思绪不知飘到了多远,“其实我已经很久没去想了,毕竟现在事态的发展,早就和那三年大相径庭,想也无用。只是一步步走来,每发现一个自己当年不知道的秘密,我都会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阮誉是清楚她心性的,想了想道:“沮丧?”
“唔,差不多吧。”叶甚不禁泛起一丝苦笑,“别看我白日说郑羡财自诩高人一等,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当年我顶着画皮鬼的皮囊,将世情民论玩弄于股掌之间,自诩掌控一切、掌控人心,重活一世方才晓得,原是自己狭隘了。”
“甚甚成长了。”
“……不誉真的很不会安慰人,这话说得,仿佛坑爹前辈。”
叶甚嗔他一眼,撞上那双清净如水的眸子到底没了脾气,反搂住他嘟囔道:“算了,不说了,睡吧。”
管它什么自我并存的时空,什么颠倒黑白的真相,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走一步看一步吧,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睡个饱觉起来,好好研究方家的事情。
阮誉亦不再闲话,只在她额心落下一吻。
在听见那道呼吸逐渐均匀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备注13.0】
1.“常记天璇内幕,每每反转迷路……”,改自《如梦令》,李清照(清)。
2.“春风不度玉门关”,出自《凉州词》,王之涣(唐)。
3.“隐隐都城紫阳开”,出自《邺城引》,张鼎(唐),也有版本说是“隐隐都城紫陌开”。
4.“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出自《山之高》,张玉娘(宋)。
5.“士之耽兮,犹可理解;女之耽兮,不可理解”,改自《诗经·国风·卫风》。
6.“朱阁绮户照无眠”,改自《水调歌头》,苏轼(宋)。
7.“青铜雁鱼灯”,汉代的一种灯具,灯身呈鸿雁回首衔鱼伫立状。
8.“方如镜”,原型为清末著名状师方唐镜,就是星爷《九品芝麻官》里那个瘦瘦贱贱帮反派颠倒黑白的~
第146章 无尘居有红尘戏
方如镜出事前办的最后一桩案子, 概括说来,无非又是一桩痴心女与负心郎的故事,并不稀奇。
唯一有点不一样的地方, 是那位死去的痴心女, 不是寻常弱质女子,而是位道行在身的女修。
孟拂香原本是一派掌门的独女, 只不过坎离派是个小门派,她爹倾尽全力把她推到了中阶修士,拟将掌门之位传给她。
结果她为了那负心郎, 放弃修仙问道, 洗手作羹汤去了。
那负心郎名叫邢毓, 也算是位世家公子,得知孟拂香与家里闹得断绝了关系,态度又变得拖拉起来。
得知她有孕后,更表示先把孩子生下, 再抱着外孙回家服个软, 等和好了他再登门下聘,以示明媒正娶。
孟拂香一气之下,深更半夜跑出门, 然后出事了。
——她遇到了陆离。
陆离的爷爷其实是坎离派上上任掌门, 被孟拂香的爷爷取而代之后,两家自此结下了世仇。
孟拂香与邢毓的来往,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暗中没少盯着的陆离, 见她落单,便忍不住出面讥嘲一番。
孟拂香之前是个千金大小姐,现在是个被负心郎搞大肚子的孕妇, 岂肯受他的窝囊气,当即拔出仙剑就要削他。
陆家虽说落魄了,但陆离也不是毫无修为的普通人,何况还是个男子,打了数个回合,倒也勉强撑了下来,只是隐隐落了下风。
可惜关键时候,孟拂香动了胎气,终是躲闪不及,被陆离一剑穿腹。
陆离不知她有身孕,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得了手,一时惶恐,丢下剑跑了。
姗姗找来的邢毓发现了孟拂香的尸体,第二日忍着悲痛,报了官。
陆离很快被县尉方如镜抓捕归案,他自知酿成大错,当堂认了罪。
而后方如镜认为,陆离尽管无心杀人,但一则造成了一尸两命的严重后果,二则根据仵作的验尸结果,孟拂香在他逃走后还吊了很久才气绝,他若及时搭救,本来是可以挽回这条人命的。
因此,还是判了斩立决。
这桩案子按理到此就结束了,直到七日之后,方如镜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孟拂香坟前,身旁掉了一只血淋淋的耳朵,同时左耳处传来尖锐的剧痛。
他以为自己遭贼人暗算,下意识摸去,却摸到了一只完好无损的耳朵,只是感觉小了一圈,像是割掉他的耳朵后,续接上去的另一只耳朵。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那是谁的耳朵了。
因为孟拂香的尸体,恰恰少了一只左耳。
————————
“我就说这只耳朵更像女子的呢,撇开打了耳洞不说,单论大小,也不太像成年男子的。”叶甚放下卷宗,打开了连同青铜雁鱼灯一块奉上的匣盒。
哪怕刻意离得远些听,那种鬼哭狼嚎声也足以刺得她皱眉。
又见阮誉光顾着整理其他卷宗,没搭理自己,她忍不住把那只耳朵凑了过去,想吓他一吓。
可惜人家只是稍侧过头,面色如常,宛如完全没听见似的“嗯”了一声。
恶作剧落空,她索性叫人了:“不誉难道不觉得,这耳朵的原主是那孟拂香的话,反倒更奇怪吗?”
“觉得。”阮誉总算接话道,“不过从当事人到我们,都看不出这桩案子断得有任何问题,但无论看时间还是看结果,问题又确实九成九出在这桩案子上。”
叶甚放下耳朵,托着犯难的腮帮子:“对吧,太奇怪了,如果案子有问题,冤死的不是陆离么,怎轮到孟拂香施下毒咒?再者,方如镜就算断错了案,也不是杀害孟拂香的凶手,哪怕她要报复,也应当先报复真正的杀人凶手吧?可除了这个倒霉县尉,坎离派、邢家乃至陆家,无人有异样。”
“……只能说以之前的经验来看,这桩案子一定存在被所有人疏漏的地方。”
叶甚何尝不明白这个理,只是……“只是想不通,到底哪里不对劲。”
正说着,阮誉已再度拿起本案卷宗陷入了思索,左右内容她早烂熟于心,便懒得再看,偏头往窗外望去。
不得不说,叶无眠眼光不错,这无尘居,确不失为一处雅居。
窗明几净,庭院开阔,院内虽无花植,却种满了柳树,在春日里长势蓬勃,煦煦春风透窗吹过来,自有一股不输花香的柳叶香。
好快啊,去年此春她还是和阮誉初次下山,徘徊在东南各城纠结收集证据呢,顺带跑去比翼楼做了场戏,拿回了那副当时全然不知会掀起千层浪的玉镯。
从过来人的角度再去回忆那次的假亲热戏,多少有些忍俊不禁。
然而嘴角上弯了一瞬便放下来,叶甚忽的心念一动,立即坐直了身子,抽走那本卷宗一丢,拉起阮誉的袖子往外走去。
“甚甚想通了?”阮誉以为她有了新发现准备出门,谁知她仅仅是拖着自己走了几步,就停在庭院不动了。
“没想通。”叶甚拿着未出鞘的天璇剑轻轻敲打掌心,提议道,“不过干想也不是个办法,我们不如做戏还原一下案发现场,启发启发灵感?”
阮誉失笑,道了声“有理”,折扇一转,同样化为未出鞘的言辛剑。
————————
见阮誉退到了树后,叶甚亦后退一小段距离。
她入戏极快,清清嗓子就对着空气吵了起来:“邢毓,你都是要做爹的人了,说的是人话吗?我为了你,都和我爹闹翻了,你这会倒做起好人来了,凭什么要我去服软?你想没想过,到时候爹仍然不肯接受这孩子,我们娘俩要如何自处!”
说完气冲冲地一跺脚,扭头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没跑出几步,阮誉从树后悠悠转出:“哟,这不是孟大小姐吗?怎么,离家出走,上门倒贴,还落得一个半夜被气跑的下场啊?得亏没当成掌门,否则贵派迟早要完矣。”
叶甚做了个假拔剑的动作,指着他提声道:“陆离你热闹看够了没有?我们坎离派关你什么事?我和邢郎又关你什么事?要我教你多管闲事死得快是吧!”
阮誉虚挡下一剑:“谁死得更快还不好说呢,恕我直言,孟大小姐莫不是在温柔乡里泡得太久,这剑都似乎拿不利索了。”
天璇剑顷刻间变得凌厉起来:“我看你是皮痒找打!”
言辛剑被打得节节败退,嘴上却不肯服输,好不容易瞅准了破绽,挥剑刺了过去。
叶甚冷笑一声,正欲扭腰反刺回去,猛地眉头一蹙,捂住腹部生生顿住了。
与此同时,言辛剑隔着剑鞘,准确地落在了她的指缝间。
她闷哼一声,腿一软倒了下去。
阮誉想去拔剑,见她痛苦的样子又无措起来,连连倒退着,直到退进拐角,再也看不见了。
下一刻他又换了副姿态走出来,一边焦急地喊着孟拂香的名字。
叶甚闭着眼睛,没有答应。
阮誉疾冲上前,在她垂在草地的腕上一搭,便将人抱在了怀中。
他越抱越紧,带着痛意喃喃道:“对不起,我来迟了……”
“不迟。”叶甚猝然睁开双眼,狡黠地眨巴了两下,“不誉,我总算想到哪里不对劲了。”
阮誉抵住她光洁的额,笑着蹭了蹭:“我也想到了。”
难怪方如镜等人没想到,也难怪他们一开始都没想到。
——因为所有人第一反应习惯性代入的,都是普通人,而不是修士。
普通男子见到关系不睦的落单女子,自恃吃不了亏,出来嘲讽一番很正常,修士却不同。
别忘了,修士修行,学的第一条便是:非必要不招惹自己明显不敌的对手,无论男女。
倘若陆离知道孟拂香有孕在身,招惹她这个中阶修士,或许还说得过去。
但按卷宗记录的,他因为不知道所以误杀的逻辑是说得过去,但从开始动手的逻辑,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再代入孟拂香,也有说不过去的地方。
女修体质也不比普通女子,受孕更难,孕后则稳,修为到了中阶,除非打到大伤元气,否则不至于这么容易动了胎气,不然以孟拂香对那负心郎的痴情程度,好不容易有了两人骨血,不该因为区区几句言语相激就冒险动手。
“总而言之,是‘两动’不太对劲——陆离动手,和孟拂香动胎气。”叶甚伸出的两指又一摊,“可惜这俩已经死无对证了啊,麻烦。”
阮誉折扇一合,扇骨点了点她的指腹:“我还想到一个人不太对劲。”
这出戏里压根没有第四个人,叶甚便直接问了:“邢毓怎么了?”
“我也是在刚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代入邢毓想了想,才有如此感觉的——假设是明媒正娶的妻子出了事,我马上报官,合情合理,可若是孟拂香这种情况,换作是我,比起官老爷,我会先去找坎离派,让她娘家那边的人出面报官。”
叶甚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么个理:“对哦,世家向来重面子,毕竟不算夫妻,报官的身份总归尴尬。”
阮誉补充道:“而他要是深情的,早娶了人家;要是个不要脸的,也不至于把人家藏着掖着。”
叶甚瞬间明了他的意思:“所以他这么做是矛盾的,若非要给这种矛盾寻个理由,那我可忍不住想,他是宁肯失了颜面,也希望越快报官越好,赶紧把凶手给抓了。”
噫,这种做法,听起来实在像极了贼喊捉贼。
阮誉自然也明了她的潜台词:“如果报官的官是个草包县尉,或许栽赃不难,但方如镜在渭城有口皆碑,孟拂香还身为掌门千金 ,坎离派再小,也不会被随意糊弄过去。依我看,邢毓既然敢这么做,十之八九是真对她的死问心无愧。”
“对孟拂香的死问心无愧,可不代表他从头到尾都清清白白。”叶甚施施然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看来等方伯棣到了,还得让他配合我们一下。”
“配合我们什么?”
“配合我们……再演一出戏。”——
作者有话说:叶甚:我想到了。
阮誉:我也想到了。
无纲裸奔每次都被自己瞎卖关子卡到崩溃的樾佬:╥_╥可我、我没想到啊……
第147章 做得明饵钓暗鱼
回渭城的队伍抵达后, 沿路被围观的架势,堪称倾城空巷,夹道相迎。
作为方家家主, 方伯棣感觉自己人生头一回如此风光。
尽管这是以青铜雁鱼灯为代价换来的, 尽管他很清楚,那辆所谓载着天璇教太师和醒骨真人的轿辇, 其实不过是他用来充场面的空车而已。
尽管有诸多尽管,一颗虚荣心依然得到了不小的满足。
毕竟渭城繁华再没落,到底前身也是前朝都城, 名门世家, 向来不缺。
方家在其中, 并不算多显赫,要不是他妹妹方仲兰攀上枝头入宫为妃,儿子方如镜的这个县尉,恐怕都不一定当得到。
一想到儿子, 方伯棣那点虚荣心又慢慢泄了下去, 皱纹也爬上了额头。
并且很快就深得能夹死苍蝇了。
倒不是因为儿子状况垂危,而是因为长街突然猛刮起一阵狂风,他骑着高头大马被迎面扇得最狠, 下意识拿袖一挡。
待风过后, 听见四周吵嚷开来,他捏紧袖子,暗道不好。
“快看快看!轿帘子被吹起来了!”
“真真是天助我也!挤什么挤,滚过去点!”
“谁稀罕挤你!散了吧, 没啥好看的,里头根本没人呐!”
“方老公爷唬谁呢!我就说那俩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为了个小人物出山!”
……
方伯棣一张老脸顿时有些挂不住了。
他连忙转头, 对着人群争辩道:“我岂敢拿那等人物开玩笑!两位早已仙驾至鄙府,只是习惯御剑,没跟着队伍一道罢了!”
围观群众也不是傻子,纷纷起哄笑了起来。
“那早把话说清楚不就得了,一路虚张声势什么!”
“切,有空浪费时间守在这里,不如去门前蹲点,说不定还能见着本尊呢!”
“我还纳闷搞那么大的排场一点也不像修仙问道的呢,方老公爷,分明是您自个想高调吧!”
“哈哈哈哈……”
……
方伯棣被驳了个里外不是人,老脸一阵红一阵白的。
最后放弃了再辩,硬着头皮指挥一行人继续前行。
————————
车马渐远,民众没瞧着想瞧的热闹,便也陆续散了。
一把二十四股象牙折扇路边酒楼从窗缝内探出,到此才收了回去。
叶甚将折扇丢回它主人的怀里,顺手关实了那扇微微打开的窗:“老面皮,玩狐假虎威玩到我头上来了。”
拜托,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可玩不起招摇过市的排场,难怪轿子来之前,就不乏听见“路人”各种碎嘴,说天璇教花架子忒大。
阮誉轻咳一声,提醒她还有外人在场。
叶无眠不在意地笑笑:“无妨,我舅舅这个人,用一句丑话来形容特别贴切,叫做‘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类似刚才的措辞,其实我私底下也这么叫过他,所以要我说,杀杀他那颗爱显摆的心也好,免得忙没帮上,反倒害了你们。”
“确实爱显摆,还很不识趣。”叶甚轻轻吹散茶沫,喝了一口,“五行山出发的时候不跟他一起走,已经在暗示别搞这套了,还一副恨不得路人皆知的样子。”
不禁暗自磨牙,这副样子还真是配合叶无仞扣帽子的好队友。
阮誉自是明白这话的弦外之音,叶无眠却是不懂的,接着说道:“话说回来,你们方才说的做戏,听着倒是不错,看来想钓谁上钩已经有数了?”
阮誉答得简洁:“有。邢毓。”
叶无眠略吃了一惊,下一瞬又露出了然的神色:“你们果然怀疑到他身上了。”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她也已经怀疑起邢毓了。
叶甚三言两语解释一番,问她道:“难道三姐归家这两日,新掌握到了什么信息?”
叶无眠点了点头,反问道:“你们可还记得方家门口的两尊石像?”
“记得。右为阴阳镜,左为方寸心,怎么了?”
“还能怎么,都这个节骨眼了,方家竟还有所隐瞒!”
叶无眠忽然生出一股闷气,要不是她不依不饶地追问,天知道母妃还要死死抱着方家这个秘密多久。
原来方家之所以有青铜雁鱼灯,是因为千年前先祖曾与临邛道人有过交情,临邛道人在飞升之前,不仅将此灯赠给了先祖,还赠了另一件宝贝。
这件宝贝,名为方寸镜,方家的家徽亦源于此。
而方寸镜的神效,在于通晓世情真伪,只需在镜面上用死者的血写下其名,询问它杀人凶手,便会浮现真容。
对于同样身居县尉的先祖,不得不说,比起青铜雁鱼灯,这才是件对普通人实用的宝贝。
先祖得到方寸镜以后,自此明察秋毫不在话下,因而名噪一时,方家也跟着显赫了起来。
————————
得知这点,两人终于恍然大悟。
阮誉倒没觉得值得生气:“如此至宝,断不肯像青铜雁鱼灯那般舍得交出去,既然怕人觊觎,隐瞒不说实属正常。”
“怪不得方如镜对陆离说抓就抓,说斩就斩,合着是有十成十的把握,他就是误杀孟拂香的凶手啊。”叶甚敲了敲茶盖,“不过邢毓会惹你怀疑,该不会那面方寸镜其实除了指向陆离,也指过他?”
叶无眠眉心拧起困顿:“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方寸镜确实同时指向了陆离和邢毓,只是不同于往常。”
母妃说,按往常用孟拂香的血写下她的名字后,再询问方寸镜“杀她的凶手是谁”,它便会很快指明真容。
然而这回方寸镜拖延了半天,也没能给出个确切的答案。
方如镜思量一番,又换了个问法,改问“她的死与谁有关”。
而这一回,方寸镜中缓缓浮现出了两张脸——
陆离,和邢毓。
方如镜见此结果,当即决定判陆离为凶手,其罪当斩。
事后他向方家人解释说,这些年他也算摸清了方寸镜指引凶手的一条规律,即它到底是件死物,只认死理。
这死理,自然指的是死者的直接死因。
孟拂香既然还吊了许久的气才气绝,极大可能是被一剑重伤后,情急攻心,气血逆流所致。
按这个死理的话,尽管就是陆离害人身亡,他也只会被方寸镜认定为误伤,而非误杀,故不显示他是凶手,所以得换个迂回的问法。
至于换了问法把邢毓一并牵扯进来,也并不奇怪,毕竟他若肯早点负起责任,不让孟拂香被气走,也就不会发生那段口角引发的悲剧了。
只是比起实际动手的陆离,他这种“有关”,固然可以被指责两句负心郎,但明显不能被当作杀人凶手,加上陆离已经认罪,方如镜便没有多追究下去。
阮誉听完不置可否:“方如镜的考量不无道理,姑且挑不出什么毛病。”
“唔,我是也挑不出刺啦,可是有关……”叶甚语气玩味地拖了个长音,“和‘凶手是谁’的差别,说大不大,但若说小,也不一定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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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的方家,此刻却不怎么太平。
当众下不了台的方伯棣憋了满肚子闷气,回到家发了半天火,直到听见家仆禀告仙君登门,才算缓和了过来。
将两人带至早已准备好的客居,虽有茶点齐全,熏香袅绕,他还是心怀忐忑:“怎么不见那个婢女?若是冲撞了仙君……”
“没有。”叶甚一口打断了他,“她很好,只是我们并不打算住在方家,所以把人留在了渭城的私宅。”
方伯棣讨好的算盘再次落了个空,不禁生出些许恼意,勉强压制着不发作:“仙君百般推辞,莫不是嫌我方家庙小,招待不周?”
“没有。”太师大人俨然已深谙妇唱夫随,“方公招待得也好,只是修士作法,须求清静,我们若留在方家,人多眼杂,多少不利于行事——尤其是要钓出暗处之鱼的话。”
暗处之鱼?对方的注意力立即被最后一句转移了:“这么快就发现线索了?”
叶甚打开匣盒:“正是,这只邪耳,应当是施在人身上的一种极恶毒的诅咒。这两日我们打听过前阵发生的事,已经有几分数了,至于那暗处之鱼,指的就是孟拂香与陆离一案的隐情。”
“真是那案子有问题?可是方……”方伯棣磕巴了一下,“方如镜是我儿子,他心性如何,我这个做爹的最清楚不过了,他断案从不冤枉人的……”
叶甚清楚他在犹豫什么,但也懒得拆穿那点藏私的小心思:“有没有问题,试过才知道。方公既然请我们前来,就最好配合我们早日把疑点查清,只有这样,小公子的诅咒才能彻底得到解决。”
“仙君说的是……敢问怎么个配合试探法?”
“很简单——需要方公配合我们,做场戏给外头看。”
“仙君请讲。”
方伯棣会意地附耳过去,听了一阵,眉头越锁越紧。
听到最后,他顶着小山一样高的眉头,犯难地道:“这……我是没问题的,只是担心太过简单,即使暗处有鱼,也不会轻易上钩,那可怎么办?”
“当然不会这么简单,这只是第一步,‘做饵’。”叶甚笑意幽深,“至于之后‘抛饵’的步骤,尽管交给我们。”
————————
饵做好后的第一日,没有动静。
第二日,仍没有动静。
第三日深夜,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飘出无尘居,直入一户人家,抓着第三道身影一齐进了坎离派。
浅蓝身影松开提着后衣领的手,那人咕咚坠地,倒在了阴风萧萧的坟前。
红白身影弯腰打量一番,低低笑了两声,掏出狗血就往他左耳上一倒。
倒完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余光一扫,正瞥见一旁树杈间挂着个蜂窝。
遂将指尖冰针临时掉了个方向,朝着那蜂窝激射而去。
老面皮真笨,还问鱼不上钩怎么办?
——那就直接拿鱼叉叉上来呗——
作者有话说:她来了,她来了,她带着守甚如誉全国巡回诈骗会之渭城站来了。
叶甚:所以,吃鱼吗?
樾佬:……吃,多放点辣。
第148章 从来公子多薄幸
却说邢家这几日, 同样不怎么太平。
“你再说一遍?!”邢毓急声喝道,连茶碗打翻碎了一地都顾不上,就差揪着家仆的领子问了。
家仆自己也惊讶得很, 见公子一副惊讶过度的反应更有些摸不着头脑, 只得老实重复道:“就……天璇教那两位仙君是真的厉害啊,才来了一天, 方县尉就没事了!”
邢毓一屁股坐回椅子里,喃喃点头:“厉害、是厉害……没事了就好……”
这家仆一贯是个爱打听的,以为公子对这事感兴趣, 继续飞着唾沫道:“可不是么!孟小姐都死了多久了, 他们居然还能召来阴 灵, 逼她解开诅咒呢!”
邢毓的神色又紧绷起来:“什么阴灵?什么诅咒?”
家仆咧嘴一笑:“公子不知道很正常,我也是才从纳言广场回来的,方县尉和方老公爷都亲自来啦,说是孟小姐显灵要求他们说的。”
“说……什么?”
“他们把事情全说清楚了, 原来方县尉之前左耳被割换了邪耳, 是被孟小姐诅咒的。两位仙君召来阴灵交流一通,孟小姐哭着说错怪人了,就这么解了喽, 只是要求他们把事情传出去, 鬼知道是啥意思。”家仆瘪嘴一撇,连连摇头,“唉,方县尉简直是无妄之灾, 那耳朵也接不回去了,瞧着怪可怜见的,造孽哟!”
他自顾自喋喋不休, 没留意到邢毓抠着扶手的五指捏得发白。
只是要求他们把事情传出去……
除了想让人听到——还能为了什么?
难道她意识到了……
咬牙半晌,邢毓开口打断了他:“那两位仙君人呢,走了?”
“才刚来呢,哪有那么快走,人难得出山,就替方家解决了这么大的事儿,不得好吃好喝招待几日嘛。”家仆挠了挠头,“当然了,这是我猜的,方老公爷的说法是方县尉中邪太深,得让仙君帮忙,把残余的邪气彻底清掉。”
“好,我知道了……你过来点。”邢毓压低声音道,“你这几日不用干别的事了,去盯着方家。”
“啊?盯着方家干嘛?”家仆一惊,脖子伸得更近了。
一身汗臭味扑面而来,邢毓愈发不耐烦,当即冷了脸一把推开:“别多嘴,要你去你就去!”
对方连连点头哈腰,而后便脚底抹油开溜了。
人一走,瞬间安静了下来,邢毓却始终惶惶不安。
当晚毫无胃口,他索性饭也没吃,早早就将整个身子卷进了被窝。
凌晨时分他从噩梦中惊醒,浑身竟冷汗如雨,连床褥都被浸透了。
不行……难得这么厉害的人物肯来渭城,要不还是去一趟吧……
梦魇逼出的心悸感还没过去,邢毓抖抖索索地穿好衣服,推开了门。
外头天色仅有半亮,倒春寒的风一吹,又把他的意识吹回来了,左右一摇摆,最终还是打道回府了。
算了……还是再观察观察吧,毕竟也没真发生什么……
如此强撑了两日,家仆那边并无动静,邢毓的症状却是越来越严重了。
直捱到第三日凌晨,噩梦缠身的他再度惊醒,只觉左边耳朵剧痛无比,伸手一摸,竟然满手鲜血!
刚想喊家仆,猛地发现自己此刻根本不在家中,而莫名躺在了一片坟地里,而最恐怖的是,面前青冢阴森,冰冷的石碑上,刻着他再熟悉不过的三个字。
——孟拂香。
于是彻底被吓破了胆。
“啊啊啊啊啊——”
巡夜的坎离派弟子听到这声扭曲到极致的惨嚎,提着灯笼找过来,同样被吓了个半死。
但见一道身影恶狼般扑上前来,死死抓住自己提灯笼的手,整张脸被血糊得辨不清面目,唯一能看清的,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救我!求求你!快!带我去方家找方县尉……不!找仙君!!”
————————
一路被抬进方家,上座坐着的三人见此惨状,家主方伯棣不由得骇然失色,另两位仅仅是掀了眼皮一瞟,没什么反应。
这副气定神闲的仙姿,定是天璇教太师和醒骨真人了。
邢毓忍着剧痛冲两人跪下,伏地叩首。
“在下邢毓,来求仙君……”他嗓音早已喊到嘶哑,“也替我解开诅咒。”
叶甚起身转到他身边,在血淋淋的左耳上一戳,痛得人龇牙咧嘴才收回了手:“唔,怎么又来一只邪耳?难道孟拂香也错怪你了?”
“我……”邢毓稍一迟疑,便被火辣辣的痛意撕扯得来不及多想,“不是!不是错怪!是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骗她!”
阮誉亦起身走了过来,没碰他,只隔着半寸释出一缕白光包裹住左耳。
邢毓顿觉痛感消了大半,喜极而泣:“多谢仙君!多谢仙君!”
“无妨。好好想想,从何说起。”
“是……是……”
从何说起?
大概要从那夜气走孟拂香后说起吧。
他刚大吵过一架,原本也在气头上,才懒得管她,不料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说孟拂香在西郊河畔受了伤,让他赶紧去救人。
“她受伤了?不会是阁下动的手吧?”邢毓想到孟拂香有修为傍身,狐疑地盯着虚空,“你是陆离?”
陆离见身份暴露,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你认识我?”
邢毓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随口猜的:“认识,那个总和香香不对付的。”不待回应又掴掌冷笑道,“哦,伤了人又跑来通风报信,你其实是明面上和她不对付,暗地里却喜欢她吧?若是如此,需不需要我帮你牵线搭桥啊?”
“胡说八道什么!”陆离寒着脸,阴阳怪气地回击道,“看来孟大小姐的眼光比修为还更不济,看中的竟是个脑子里只装着红尘俗事的纨绔子弟。”
邢毓登时恼羞成怒:“你说谁纨绔子弟!”
陆离轻松避开这只毫无道行的拳头,反手往他胸膛拍了一掌,直接把人拍得重重跌倒在地。
“话我已带到,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她也没被伤及要害。”说着又哼了声,“但不妨多提醒你一句,女修体质与平常女子不同,怀孕不易,一旦流产,大概率再不能生育,你要是惦记你家香火,最好掂量掂量,到底还要不要娶她。”
流产?不能生育?
听了这话,邢毓心里怜惜顿无,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计较,本还想再问两句,只是抬起头时,对方却已经消失了。
————————
叶甚与阮誉对视一眼,俱感讶异。
那句戏言固然难听,却并非没有道理,伤了孟拂香又跑去找邢毓,字字句句明显想把他们挑拨散了,如果不是心存感情,陆离这么做,用意何在?
方伯棣率先绷不住了:“所以你的意思是,陆离并非误杀,而是早就知道孟拂香有孕了?”
邢毓颤颤点头。
“但陆离不是说没伤及要害么,难道你找到她后趁人之危了?”
“当然没有!我哪敢……我哪会对她动手!”邢毓连忙抬头,“我去晚一步,人已经没气了。我当时想,那个陆离不过是仗着也有几分道行,在妄自尊大,给怀有身孕的女修捅这么一剑,他说没伤及就真没伤及啊……”
“所以还是算误杀了?那报官的时候怎么不见他解释?”
“方公。”叶甚截了话头,似笑非笑地看过去,“换作是你误杀了人,当然也想尽可能撇脱自己,明知对方怀孕,和不知怀孕内情,动手的性质岂非天差地别。反正只要双方闭口不提上门那段,邢毓也显得没那么不负责,我说得对不对?”
邢毓不敢否认,继续点头。
阮誉淡声道:“对就行了,你接着说。”
而邢毓当时去晚了一步,其实也有刻意的成分在其中。
他早有断掉这段孽缘的想法,听了陆离的话后更加坚定,索性一路拖拉慢行,想借此让孟拂香多受会罪,好彻底死心。
谁知她完全不像陆离所说,是真的没气了。
邢毓惊怒交加,下意识想抱着尸体回坎离派,又止住了脚步。
人的心态说奇怪也奇怪,孟拂香活着的时候,他希望她干脆死了一了百了,可实实在在死于怀中,他又忍不住记恨害得她一尸两命的人。
特别是那个人,不久前还毫不客气地骂自己纨绔,给了自己一掌。
于是选择了直接报官。
好在方县尉没有让他失望,很快就将陆离抓捕归案。
得知陆离也没把上门那段说出去,而是一口咬定不知孟拂香怀孕所以误杀,他原本还悬着一颗心,纠结要不要吐露实情,又得知方县尉照样判了死刑,悬着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
陆离被斩的那天,他在人群里十分痛快,觉得这一遭下来,堪称两全其美。
只可惜,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两全其美。
孟拂香未正式嫁入邢家,因而尸身由家人认领后,便葬在了坎离派的坟地里,邢毓念着露水情缘一场,头七那日,到底在庭院祭祀了一番,聊表哀思。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这一表,真把人给表了出来。
正烧着纸钱念念有词,忽闻头顶响起熟悉的娇声:“不试不知,一试方知,邢郎果然是真心爱香香的,香香便是死,也甘愿了。”
那张俏脸端的是一副淡雅且深情的模样,却吓得邢毓踢了火盆连连倒退:“鬼鬼鬼……”
“人家活得好好的,才不是鬼呢。”孟拂香收了御剑落在跟前,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温软滑腻的脸颊上,哧哧笑道,“陆家那臭小子也杀得了本姑娘?我呀,是用了坎离派的秘法,想诈死试探一下邢郎而已。”
————————
叶甚与阮誉面面相觑。
虽说料到这桩案子另有隐情,但如此反转,还是大大出乎了他们意料。
难怪,方寸镜指明不出杀人凶手是谁。
孟拂香当时压根就没死,怎么指明?
“可孟拂香现在,是真死了。”叶甚语气不善,“你说你不该骗她,指的就是头七那日吧。”
邢毓神色痛苦地捂住脑袋:“我不该骗她,谁想得到她用那么邪门的法子去报复方县尉,可我能怎么办?还能怎么办?事情闹到那个地步,我不骗她,恐怕永远也摆脱不了她了……”
“你究竟骗了她什么?”
“我骗她说……陆离并不知道她怀孕了,反而对她有情,认罪是殉情而死。”
叶甚满脸不可思议:“你骗鬼呢,这她会信?”
“起初当然不信!亏得陆离拍了那一掌,我把掌印给她看了,她才信人来过!”邢毓越说越激动,“管那厮生前承不承认,这么一说,我倒觉得事情更说得通了!反正死无对证!”
“我没完全骗她!我只是半真半假地说,陆离招惹她,是不想她和我在一起,要不是陆离登门恳求,我就没打算去找她!后来我误以为她身死报官,陆离得知自己失手造成心上人一尸两命,所以才甘愿请死的!”
“甚至为了加重她的愧疚,我还把我们意外定情的事,也推到了陆离身上!我骗她那次中了迷情香,根本不是我给她解的毒,而是陆离!就连那次之后有的孩子,也未必真是我的种!”
他一口气说完,说得声泪俱下。
更说得对面三人,无话可说。
不知过去多久,叶甚才开口打破了寂静。
“邢毓。”她凉凉地叹道,“为了分个手,你可真刑啊。”——
作者有话说:从不安分的安祥到可真刑的邢毓,只能说这帮狗男人,真是把生平全部的演技都浪费在了这种方面啊(摇头)
范以棠:就是,对付女人还需要这么浪费(来自高段位狗男人的摇头)
樾佬:……没在夸你还是说你嫌死得还不够透吗= =
第149章 门庭冷凄人已死
话说到这份上, 两人已经猜得到方寸镜在改了所谓有关的问法后,为什么会同时浮现出陆离和邢毓两张脸了。
孟拂香第一次假死,的确是出于陆离挑衅动手和邢毓态度冷淡的关系。
可惜恐怕连方寸镜也无法预判得到, 不久之后, 孟拂香第二次真死的原因,同样和这两人有关吧。
——她死于诅咒的代价, 为了偿还陆离的“情债”,却是由于邢毓的欺骗。
至于后头发生这些的细节,既不需要再讲, 也没人想听了。
邢毓依然跪着, 干干地辩道:“我……我只是想逼她死心。”
“死心?”阮誉面上并无笑意, “孟拂香宁愿为了你放弃门派和修为,想来是个性情中人,这点你应当比我们更清楚——你这种骗法,与其说想逼她死心, 分明是想逼她去死。”
邢毓支吾着辩不出个所以然来。
好在方伯棣的叫屈无意帮他解了围。
他对这仨人的恩怨纠葛才没兴趣, 只替儿子抱不平:“可我儿又何其无辜?!这桩案子,明面上不就是那陆离误杀了怀孕的孟拂香吗!判他死罪,何错之有!孟拂香凭什么把气撒到旁人头上!”
叶甚没吭声, 尽管她对这老面皮没有好感, 但这番屈叫得倒也不冤枉。
毕竟方如镜只是个县尉,按律法判了陆离死罪,并无不合情理之处,孟拂香若是为了替陆离报仇, 而给他下毒咒,还是迁怒得有些无理取闹了。
邢毓瑟缩着又道:“我猜……她很可能发现方县尉有什么隐情,所以……”
方伯棣白眉倒竖, 气得一拍桌子:“你胡说!我儿能有什么隐情!”
“因为她当时离开邢家时还说……其实怀孕也是假意来试探我的……”
“什么?!”
这回连叶甚和阮誉都惊了。
如此终于彻底说通了,为何孟拂香会那么容易就动了胎气。
因为那全是装的,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根本没有怀孕,不过是想寻个由头诈死,好吓吓邢毓罢了。
可这么一来,方如镜的断案就存在问题了。
邢毓小心翼翼地道:“我也是后面听说方县尉出了事,才想到她那句话可能的意思……即便使了秘法令仵作检查不出是否诈死,但怀孕不可能瞒得住啊……那方县尉怎么抓着他致人一尸两命这点,非要判死罪呢……”
“你胡……”方伯棣正欲再骂,又像是想到什么,脸色霎时变得极为难看。
叶甚一眼便知里头定然还叠着隐情,没有立刻戳破那张老面皮,等打发走了这位负心郎,再好好追问追问。
于是摆手道:“好了,该了解的都了解了,算你老实,可以回去了。”
邢毓捂着胀痛再起的左耳:“那诅咒……”
“哦——诅咒啊,放心,不难解。”阮誉收到说话人的眼色,悠哉地从袖中拿出匣盒递了过去。
邢毓定眼看清盒内物什,是孟拂香的邪耳没错,摸着自己的左耳不禁发懵:“它不应该……”
“不应该长在你头上?”叶甚好笑地看着他,“怎么,你连自己耳朵的大小都摸不出来了?”
“我……”
阮誉弹指掐了个水诀,洗净他那满头的狗血,端详着左耳青紫发肿的原貌,诚恳地建议道:“野蜂叮咬是痛了点,回去记得叫家仆把刺挑出来,多涂些白醋,暂且忍个把日子,也就无碍了。”
叶甚补了一句:“对了,记得也叫家仆用草木灰好好洗个澡,不去干净身上沾着的毒粉,闻了可是会继续做噩梦的哦。”
“……”
邢毓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整个人都仿佛要烧起来一般。
“你们……你们居然骗我!”
阮誉淡道:“客气了,难以企及阁下骗枕边人的功夫。”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叶甚敛了玩笑的神色,拿出留音石掂了掂,“让你回去是养伤而不是养老,方才交代的话,可都留着证,待方县尉也没事了,自会上门追究你的责任。”
————————
被抬进方家的邢毓,到头来依旧是被抬出方家的。
至于是被吓昏的还是气昏的,那就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了。
叶甚见老面皮还紧绷着一张脸,好脾气地提醒道:“方公,接下来该请谁来,应该无需我们多言吧?”
方伯棣缓了口浊气,起身传唤家仆进来,耳语两句才道:“多谢两位明断,当时验尸的仵作马上就到。”
她便弯了弯眼睛:“很好,希望也要像邢毓一样老实交代才是,否则小公子的诅咒,可不如野蜂叮咬那般好治。”
对方表情一滞,随即顶着僵笑应和:“那是、那必须的。”
不消半个时辰,一中年汉子被领进了门。
仵作看了看,方老公爷他是识得的,那么另外两人,不用介绍也知道是谁了。
他下意识要跪,被挥扇扫过来的椅子一挡:“无须多礼,坐下好好说。”
话虽如此,他还是求助似的望向方老公爷,见对方使了个眼色,便抱了一拳,手脚拘谨地坐下了。
方伯棣咳嗽一声,直接问道:“你如实告诉我与仙君,之前给孟拂香验尸的时候,情况如何?”
仵作早料到他们要问这个,板正了脸坦白道:“既然被发现了,我也不敢再替方县尉隐瞒,那陆离把人害死了不假,但谈不上一尸两命那么严重,那孟拂香压根没怀孕。”
果真如此。
只是有人神情了然,有人看起来则颇头疼。
叶甚继续问:“听你这意思,是报告了方如镜后,他命你瞒下来的?”
“是的……”
“为什么?”
“我哪知道为什么……”仵作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反正方县尉很笃定陆离就是凶手,陆离自己也认了罪,方县尉说他眼里揉不得沙子,误杀了人同样该死,要我别把这事说出去,毕竟用一尸两命的说法,才好堂堂正正地判他死罪。”
“为了封口,方如镜可给过你好处?”
“冤枉啊,绝对没有!我是觉得方县尉说得在理,没怀孕又怎样?年纪轻轻就这么死了,难道不该让误杀的偿命吗?再说陆离那小子,附近一带都有所耳闻,刻薄成性,整日怨天尤人的,老埋汰孟家抢了他的东西,谁知道是不是故意杀人!”
“没收好处的话,那后来方如镜出事,你为何不说?”
仵作“呃”了一声,尴尬地搔着涨红的脸:“又没人问,大家伙都当方县尉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我哪想得到跟这事有关……”小声多嘟囔了一句,“而且也没做错,有什么好说的……”
“行了行了,没什么好说的就别说了。”方伯棣头疼愈甚,招了招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待仵作一脸迷糊地走后,他才面露惭色地朝两人行了一礼:“犬子一时糊涂,还望太师大人和醒骨真人高抬贵手,救他一命,事后我定好好训诫。”
叶甚不动声色地道:“哦,方公能替他解释为什么?”
“大约能吧。”方伯棣重重叹了口气,“仙君有所不知,犬子少年丧妻,我那儿媳正是被一酒鬼推搡,孩子和大人一齐没的。过去好几年了,他死活不肯再娶,我就晓得他始终没放下这件事,却不曾想竟在断案时也被影响了……”
原来如此。
有这层前情在,再加上陆离名声又不好,方如镜自然忍不住怀有最深的恶意,不愿他因为误伤就逃过一死。
叶甚心下有数,遂与阮誉一同起身:“明白,自当尽力而为。”
方伯棣便再行了一礼:“两位这是要去……”
一眨眼已不见了人影,只听得风从大开的门呼啸灌入,带来一缕残音。
“去坎离派,找能解开孟拂香诅咒的法子。”
————————
话是这么说,不过一出方家,叶甚便戳了戳阮誉的背。
“先去另一个地方。”
阮誉会意地转了方向:“甚甚还挂念着陆离的动机呢。”
叶甚在言辛剑上坐下:“没办法,别的不对劲都解决了,偏偏只他,我实在想不通,反而感觉邢毓和方如镜的揣测挺符合逻辑的。”
然而陆家除了一处祖宅,早已衰败无人,陆离被抓走后更是满目萧条,完全瞧不出能寻到答案的样子。
叶甚左右翻找,也确实一无所获。
正想放弃,阮誉忽道:“甚甚你看。”
循着手指看去,只见角落积灰的花灯上,竟写着熟悉的天璇教教规。
悯生问道,不计谤詈;
愿泽天恩,万古余璇。
这十六个字歪歪扭扭不像陆离的笔迹,许是拥护者写的,让他捡回了家。
最后“璇”字旁边,被涂了一笔后补的“离”字,倒才像是他写的。
天璇教教规的含义,他们再清楚不过。
悯苍生疾苦,潜修仙问道,不计诽谤与责骂;
祈愿受天恩之福泽,使天璇教万古长存。
按这层含义去想,陆离改掉那个字的用意……
离,是指他本人,还是指早已不属于他的坎离派?
沉默良久,阮誉道:“或许比起能看孟家的笑话,陆离更不希望看见坎离派没落。”
所以他不愿修至中阶修士的孟拂香,为了区区负心郎弃门派于不顾。
所以他非要强出头拆散两人,逼孟拂香流产,从而死心回到坎离派。
“……或许吧。”叶甚道。
人心太过复杂,或许还有别的或许也未可知。
可惜门庭冷凄人已死,他们再也无法得知了——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请问从这个故事里,你们懂得了什么?
叶甚:女修扶贫,这很难评。
阮誉:男修犯贱,没有下限。
叶无眠:成熟的电灯泡应该学会自己主动下线。
方伯棣:清官难断家务事啊,心疼我儿(拭泪)
孟拂香:没事不要去试探男人。
邢毓:修士都是死骗子!!!
陆离:……远离吵架的情侣。
樾佬:???这都什么关注点啊,没有get我想呼应本卷主题表达“看问题不要看表面”吗(╯‵□′)╯︵┻━┻
第150章 乾坤震巽坎为耳
玉门宫。
听前来拜会的人竟是兰妃, 叶无仞略惊讶了下,旋即玩味一笑,将手里一沓密报随意压在文书下, 便起身迎客。
加上客套半天, 对方仍是副支支吾吾的态度,她更不难猜到来意。
算起来离人家上回带着半死不活的那位入宫求情, 也没过多少时日,眼下又偷偷摸摸二次入宫,那必然是事情没解决了。
索性主动问道:“娘娘, 令侄恢复得如何?”
方仲兰暗松了口气, 面上则垂泪摇头:“还是老样子。”
“怎会毫无进展?天璇教太师和醒骨真人不是都为了他, 双双出山了么。”
“也、也不是毫无进展。”方仲兰虽有迟疑,但也很快想通将事情交代了个大概,临末叹了口气,“总之, 缘由是弄清楚了, 解开诅咒的法子却还没找到。”
当事人交代的自然比密报更详实,叶无仞心下揣明,继续装糊涂问:“既是那个坎离派的秘法, 难道门派自己解不开?”
方仲兰叹得愈发厉害:“天璇教那两位, 神秘惯了,去了坎离派数趟,人不见好转,一来还关在房里, 问就是解咒需要时间,不让方家打扰,也不给个明话, 本宫想着与其干等,不如再来问问国师大人,或许对坎离派有所耳闻……”
除天璇教独大外,数得上号的仙门确实在赵家有不少秘闻记载,叶无仞对此倒不置可否:“只不过娘娘会找儿臣,是因为三妹妹不愿陪您一起,对吧?”
方仲兰微赧默认,紧接着解释道:“但绝对没有让无仞替我方家出面的意思。只是想找你……提点建议,毕竟上回眠儿去五行山就是……”
唔,所以自己这波操作,在别人眼里莫名成了“热心皇姐”?
这四个字实在好笑又诡异,叶无仞忍了忍,道:“恕儿臣直言,提议有二,但其一,就是您最好打消再去找国师大人的念头。”
“只是打听一二……”
“赵氏祖训,凡受命于皇室他者,事无大小,必报于君。”叶无仞似笑非笑,“别说打听消息,就算您在谪仙宫门前摔了一跤,要赵赦扶起来,他也得上报给父皇的——至于父皇会作何反应,您想必很清楚,还请三思。”
“可……可万一连那两位都没办法……”
“那容儿臣多问一句,娘娘觉得,国师大人和那两位,谁比较厉害?”
方仲兰被问得一怔:“应该……差不多吧。”
“那便是了。既然差不多,那边两位都没办法,宫里这一位又怎么会有呢?”
“不能这么二比一……”
叶无仞了然笑道:“您觉得不能,是因为觉得国师大人是自己人,帮忙自当尽心尽力,而别家搬来的救兵,即使有青铜雁鱼灯做饵,怕是也尽不到哪里去。”
方仲兰忿忿掴掌:“无仞甚懂我心,他们近日奔波,保不准只是做做样子,用了几分真力气,谁能知晓?”
“所以啊,提议其二,”叶无仞幽幽比出第二根手指,“就是逼他们解得开得解,解不开,也得解。”
————————
再回到渭城,方家门前眼珠子多了不少,碎嘴子亦然。
方仲兰捏了捏袖中锦帕,心想这一路车马再快,到底不如消息传得快。
“之前不是传闻方县尉立马没事了吗?怎么这么久了,还是没见人出面啊。”
“这里头内幕大着呢,我听说方县尉其实根本没好,那都是方家配合装的!”
“我就觉得天璇教太师和什么假人不可能那么厉害,别是救不了故意拖着!”
“岂有此理,堂堂第一修仙门派如此欺负方家,是把渭城人当软柿子捏吗?”
……
外头诸多风言风语,方伯棣这几天听下来已渐渐沉不住气了,和匆匆归家的方仲兰谈过后更是。
这一沉不住气,主意自然就打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叶国三皇女,请见天璇教太师与醒骨真人。”
听见通报声,饶是叶甚并不太意外,依旧忍不住叹气:“请进。”
叶无眠推门而入,不忘命人把门合紧退下。
阮誉自方如镜背后收掌,叶甚扶他躺好,从耳朵上拔下数根银针,随意一丢:“果然门外逼完逼门内,也逼你这位皇女出面催了。”
“别取笑我了。”叶无眠无奈,“倒是你们,还是没找到解开诅咒的法子?”
叶甚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躺在床上的方如镜:“瞧我们的样子,像是有解?”
阮誉亦起身过来,帮她按着太阳穴:“没办法,孟拂香之父——掌门孟自乾尚且不知情,我们也是几乎翻遍他们建派以来的所有典籍,才找到了那种诅咒。”
叶甚享受着太师大人的服务,嘴上却没好气地纠正:“什么我们,几乎不都是我找的。”
“谁性急谁受累。”叶无眠抿唇一笑,倒了碗茶递过去,“不过我并不全是替方家出面,自己也确实一直等你们与我细说。”
叶甚接过喝了半碗,另半碗转给了阮誉:“有什么细说的,审邢毓的那天,你不是躲在屏风后全听见了么。”
叶无眠道:“那些是不用说了,但我也好奇表哥中的诅咒到底是什么,纵使无解,改之也不妨先说说看,我和方家没准能帮忙打听打听呢。”
叶甚犹豫了下:“告诉三姐也无妨,但打听就算了,我不提也是考虑到此咒涉及坎离派丑事,孟掌门愿意配合已经很通情达理了,切勿外传。”
叶无眠也不勉强,点头应好。
叶甚了解她的脾性,便继续道:“你可知在八卦中,坎代表身体哪个部位?”
“三娘貌似教过我,乾为首,坤为腹,震为足,巽为股,坎为……”叶无眠掐指一念,“坎为耳?”
本是随口一问,叶甚也没想到她还真知道:“对,就是耳朵。”
有道是术业有专攻,坎离派门派虽小,却好钻研内功,尤其练得耳力过人。
然建派初时有个走邪修路子的叛徒,对掌门继承人怀恨不服,由此研究出了一种极恶毒的诅咒,与之同归于尽,初任掌门忍痛杀了不堪折磨的爱徒,而后将这桩丑事彻底封存。
毒咒需要修士以生魂为祭,将仙力炼化为数倍不止的邪气,凝于一耳,化为邪灵,自动与原身脱离,转附在诅咒对象的身上。
而此耳一旦附体,便会源源不断吸收世间邪念的声音,不仅搅得人永无安宁,更顽如附骨之疽,至死方休。
叶无眠听得半懂不懂:“祭魂炼气,会变得这么可怕?”
叶甚苦笑道:“世上有谁正道能走,会去走邪魔外道?依靠歪脑筋想谋一席之地的邪修,普遍修为低下,孟拂香生前好歹是个中阶修士,她一旦化为邪灵,可不是开玩笑的。”
“那如果诅咒无法……”
“没有如果。”叶甚一口打断,“众所周知,方家向天璇教奉上了青铜雁鱼灯,请我们来渭城,说到底又不是为了破案,不解决诅咒,如何交代?”
叶无眠怎会不清楚其中利害,临了也只能道:“罢了,不打扰你们想办法了,舅舅那边……我会尽量帮着应付。”
叶甚也仅仅是回了声谢,没再多言。
其实要想应付方家,并不算多难。
但一日不解开诅咒,真正无法应付的,是门外天下人的无数双眼睛,和无数张嘴。
即便这段日子她与阮誉忙于往返方家和坎离派,无暇顾及纳言广场,也时常能在路边听到说闲话的。
而她也很清楚,在那些话术背后推波助澜的,是谁。
人刚走,叶甚便唉了一声:“虽说揭榜的是我没错,可随着时间越拖越久,我怎么觉 着这张榜越来越像阎王帖了……不誉你说,如果这咒最后真就解不了,咱俩会不会英名扫地啊。”
阮誉想了想,诚恳道:“太师或许会,真人倒无需担心,只会更加坐实假人之称罢了。”
“……”
————————
出了方家流言愈盛,可以说是一路听着走到了坎离派也不为过。
甚至进了坎离派,也不巧撞见门派弟子跟着埋汰,无非是外头议论的当事人三天两头跑来打扰,简直莫名其妙,名不副实。
毕竟知晓全情的,只有掌门孟自乾一人。
但眼下他正为两人引路前往密阁,又不好当面发作,忍得一张老脸铁青。
叶甚见状给阮誉使了个眼色,示意绕道走。
孟自乾明白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歉然道:“恕老夫失职,竟让弟子敢如此妄议贵客,事后定当罚之。”
阮誉淡道:“孟掌门无需责怪,他们不知内情,会这样想实属正常。”
叶甚亦调侃道:“无妨,比起外头已经说得很客气了,只要孟掌门配合我们,尽快试出解开毒咒的法子,区区流言而已,不攻自破。”
孟自乾长叹:“此咒源于本派,却迟迟无解,是我这个掌门无用。”
坎离派本就不是什么超然于世的大门派,外头流言蜚语传得厉害,身为掌门,他比两人耳闻的只会多不会少。
然而听得越多,越觉有愧。
掌教数十载,本以为无功无过对得起祖宗,谁曾想悉心教导的女儿,最后竟稀里糊涂的就寻了短见,对内令坎离派后继无人,对外还留下这么大的烂摊子。
来往虽不长,但同为修仙人士,见两人修至这般境地,却因为替自家收拾烂摊子而被逼得这般憋屈,他简直恨不得替女儿死了算了。
叶甚暗自摇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孟拂香还是有点像她爹的,可惜愧疚心方向长歪了,否则事情也不至于发展成这样。
于是顺口又道:“掌门也不可能对教派所有了如指掌,哪怕是我们,也一样有过解不开的本教秘咒,您不用太过自贬——”
话被阮誉一声轻咳打断:“远的不提,方才那些弟子的话,您就比我们更先听见,可见坎离派的耳力内功有多了得。”
叶甚扬眉,意识到无意间戳中了太师大人死穴,便也不再揭自个的旧伤疤:“要不然怎么说自己人才能治自己人呢,嘀咕声再小,架不住孟掌门门清。”
恭维一番,气氛总算缓和下来,叶甚正松口气,又听见金属掉落的当啷声。
是密阁的琵琶铜锁。
“一时失手,让二位见笑了。”孟自乾转过头,笑得有些勉强,“请进。”
两人也没多想,颔首入室。
孟自乾自地上拾起铜锁,慢慢将它贴向右耳。
替女儿……自己人……
或许……
他眼底犹豫闪烁,终被刺耳的冰冷逼出决意,狠狠压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热心皇女叶无仞
腥骨假人叶改之
妙啊~绝妙好对啊(o>▽<)
叶无仞:……过奖。
叶甚:……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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