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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咬姜能得几回月2


    燕京城的藏剑阁, 比之其余三地,十层的小阁楼前雕有青鹿衔枝,鹿尚幼,枝扶昙, 彩石做的像在日光下折出烂漫光彩。


    此石取自燕京城周, 一处名为不见春的洞府特产, 石流光溢彩,为昔年仙子垂泪,名为神女泪。有言不见春见神女泪, 道宫澄澈者, 能使泪做活物, 使人长醉一场, 梦不复归。


    纪凝真被名为周雨的少年拎到青鹿像下时, 藏剑阁牌匾下人头攒动, 在前厅门前围成厚厚一堵人墙, 衬得昙开人头, 鹿踏人海。


    “怎,怎么这么多人?”纪凝真被啁雨一路风驰电掣拎得头晕眼花, 乍然落地,小腿肚子都是抖的,还没软倒下去,就被人扶了一把, 他忙不迭道谢, “谢谢前辈……”


    他顺着手站稳后,脸迅速红了起来,嗫嚅道:“谢,谢谢这位前, 前辈。”


    纪凝真大概有个一见陌生人就紧张的毛病,虽说他和见过的人说话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但和陌生人的第一面,这毛病在嘴上的磕巴就尤其明显。


    扶住他的不是啁雨,而是一位书生打扮的男人,形容瘦削,奇葩地背一把长剑。闻言,他不伦不类地笑了一下,潇洒道:“谢什么谢,唔,你是不会说话吗?”


    纪凝真在看清他后差点把舌头吞下去,“柳柳柳柳……”他快速地扫了四周,确认周边的人在看过这边后都兴致缺缺地挪开目光后,才不可思议地看向对方,“柳前辈?”


    这天下姓柳之人繁多,其中剑盟之中柳最为殊贵,但现下一位柳宁策一位柳宁夏都是人尽皆知,藏剑阁前之人不会不知道他们的长相。


    可对于现在的纪凝真来说,恐怕就算是这两位站到他面前都不会让他惊讶成这样。


    作为梧州朝凤城纪家的子嗣,在堂妹与尚且未诞育的萧家嫡子立下婚约时,他也曾到过萧家,见到过那位被剑盟除名,讳莫如深的柳宁铳。


    眼前之人,面容浓稠,正和纪凝真记忆中的柳宁铳生得一模一样。


    “是你?”啁雨一顿,对着面前的人翻了个白眼,“大白天搞这么一出,是打算招魂?”


    纪凝真道:“你,你们认识?”


    “柳宁铳”点了点头,“对啊,我和这个不知道哪蹦出的前辈认识,是不是很惊喜?”


    他出鞘自照,对着剑身仔细看了一遍自己的脸,认真道:“不过我真的很不像吗,不说让啁雨你恍惚一下,连这位小友都能认出来,难不成是我的易容术真的倒退了?”


    纪凝真从他的话里察觉到了什么,眼睛更大,“柳柳柳柳——”


    “柳宁铳”从他变调的话里察觉到了什么,眯了眯眼睛,意外道:“现在可以说了,你见过柳宁铳?”


    他一开口,以三人周身为范围便有剑气浮动,将三人悄无声息地掩盖其中。见状,啁雨白眼都要翻到天上了,“他是纪家的,你说他见过柳宁铳没有?”


    “柳宁铳”想了想,问道:“纪家,是和萧家联姻的那个纪家?”


    啁雨抱臂,“不然呢,您贵人多忘事,不会以为他这三脚猫的修为,能看出你用了易容术吧?”


    纪凝真尴尬道:“我…的确没看出前辈用了易容术。”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用“柳宁铳”样貌的男子,再傻也反应过来这其中的关窍,又道:“您是,剑盟的长老,还是盟主啊?”


    被人以“柳”相称,却觉得对方是看破的伪装,但若不是柳宁铳,能有如此天然而就的“我一定会被认出来”的自信,想也知道是剑盟中最特殊的那个。


    “柳宁铳”看向青鹿衔枝像,长剑归鞘,剑气收束。他微微仰首,那张漂亮到惊心动魄的脸上笑意如春桃绽放。


    “柳宁铳”扬声道:“怎么,我不能是个淳朴的剑客吗?”


    纪凝真一呆,一时无言以对,但很快的,远方出现了四个人影,他脸上飞快浮现上喜色,朝两人道:“叨扰两位前辈,我家人回来了,这位前辈……”


    啁雨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家主人没说要你那三瓜两枣,快滚吧。”


    “……多谢!”纪凝真被骂了也不生气,他踱步好歹是憋出两个字,喜气洋洋地朝另外一个方向奔去。


    等着人消失在视野里,还在青鹿像下的两人已无言踏上藏剑阁顶,顶层的守卫不知去了何处,啁雨倚栏望向远方,那些剧烈的情绪一霎收束,他盯着“柳宁铳”,面无表情道:“你扮作柳宁铳的模样,是想要干嘛?”


    “柳宁铳”倚着栏杆看着飞檐奇兽,燕京藏剑阁上的这些东西也是用神女泪所刻,分置于八道屋檐脊上,映华光无数,反衬得藏剑阁顶如梦中幻境般。


    “柳宁铳”道:“我听说他和你们雪川关系一直不大好,现在看来也不尽然……周太子现在也管这些事了吗?”


    啁雨眉目一动,唾弃道:“周太子?看来剑盟不仅了解剑,也爱这些王朝旧事。”


    他跳到美人靠边的云榻上,眼神极冷,“不过柳宁夏,我想你不了解我。我问你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是因为我担心你用这张恶心的脸去做什么错事,我巴不得他越错越好,死不瞑目——但是我奉劝你不要在纪十年身上打主意,你们这些人欠他的拿命还都不够,什么诛心断罪,我劝你想都不要想。”


    “柳宁铳”,或者说扮演柳宁铳的柳宁夏脸上并没有意外,“啁雨,你想多了,我拿起这张脸,为的,是证明剑盟的初心。”


    啁雨看了他一眼,纳罕道:“就这张脸,你和我谈初心?他良心都被扔到狗肚子里了吧,你居然还要去证明他的初心。”


    “嗯。”


    柳宁夏看着底下被光模糊住的人群,声音被变得飘渺,“昔年剑折山河,你知道有一位剑客游历四方,他是剑盟盟主,亦是理道乃至八道中唯一的佼佼者,一切本不当如此。”


    他轻道:“周太子,你的愿望呢,可曾有变过?”


    声如青金,坠地有声。


    啁雨沉默了。他那张始终停留在少时的脸上露出了一点伤感,可很快的,就像珠露消弭,啁雨从榻上跳了下来,道:“你问我的话,神女泪只为不老心,这的确不假。但倘若有关于我的道心,一开始就不存在呢?”


    *


    龙骨巷。


    兼墨哭的凄惨,雪川照原本考虑萧疏在身侧,想要上手抱一抱这小孩。


    作为寻墨使,兼墨除开衣角袖口带有墨纹,也不知道宋玉江如何养的,竟然生的与一般孩童无异,脸颊上的肉软糯好捏,想也是个好上手的团子。


    可还没等他动手,萧疏便从一侧伸出来,轻而易举地提起了兼墨。


    兼墨一噎,挤出几滴眼泪,张口欲哭,“宋师弟……”


    萧疏微笑道:“师兄这么大的年纪了,也爱哭吗?”


    他声音温柔,兼墨却是如同被扼住后劲的猫,整个人顷刻安静下来。


    同样也年纪大的雪川照:“……”


    两人一使从龙骨街头走到了龙脊处,雪川照贯有的路痴好歹没在这一亩三分地发挥效用——没办法,昔年住在无名山上的经历让他对尺素江以内十分熟悉,即使是不小心成为路痴的现在,身体也比他眼睛反应更快。


    敲了两声门,才别过的纪离便拉开门出现在面前,“嚯,是终于想起来忘了马……欸,这两位是?”


    雪川照脸不红心不跳,“没有,既然是要托你送入宋府,我想着还是借用你的房间一会,这两位是我朋友,兼墨,萧——咳,宋淮秋。”


    雪川照转向萧疏和兼墨,“这位是暂时收留我的恩人,纪离。”


    萧疏道:“多谢,见过纪姑娘了。”


    纪离给他们让开位置,摇摇头:“谢什么,各取所需罢了,借宿一晚也是在所不辞,请进吧。不过不愧是炼器师,天涯到处是友人。”


    雪川照走进去,也摇摇头:“那还是不用了。”


    纪离没有强求,她给三人找的是雪川照躺过的房间,见三人进屋便退出去阖上门扉。屋内暖香正浓,炉子烤得闷热,兼墨一进门就吱哇乱叫起来,“大夏天谁在这烤火,要死啊!”


    雪川照失笑,“月”无法用,他手中忽现白雪,顺着屋角绕了一圈,压下温度,亦勉强造了个掩埋声息的阵法来。


    雪川照道:“这下好了。说罢,你不在迎江镇,还来找我这个炼器师干嘛?”


    兼墨从萧疏手上挣了下来,他怯怯地看了一眼萧疏:“呃,宋,宋师弟?”


    “他不能在这?”雪川照扫了青年一眼,笑道:“他不是你的师弟吗?你们俩一家人,能说给我听,还不能说给他听吗?”


    兼墨嘟囔道:“他能和你混在一起,指不定是胳膊肘往外拐呢……”


    萧疏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难道不是你意图害人,图谋不轨吗?”


    兼墨的脸一下变得通红:“怎么可能,我都不知道他是好是坏呢!要不是周夫人不见了,我又不知道燕京城哪里有老师的人,根本不会找上他!”


    他说着,又带了哭腔,“要不是看你像宋哥哥,我怎么会赌这一回。”


    萧疏面色不变:“你说错了,他们俩不像。”


    兼墨哭音更足,绝望道:“现在完蛋了,师弟助纣为虐,老师我对不起你呜呜呜呜……”


    雪川照心道他现在是真好奇兼墨为什么这么怕萧疏了。


    雪川照咳了一声,“喂,先别哭了,我虽然不是好人,但是呢,你找我也不算是个坏事。”


    “你说的周夫人,不会是宋家那位周红鸾周夫人吧?”


    如果是她,雪川照倒也知道这孩子为何要找自己了。


    第112章 咬姜能得几回月3


    中霄界的人死后灵魂坠地, 因此除幻境之外,并无鬼魂。


    理论上是这样的。


    在北疆,有赶尸人以“见生”术问尸名姓。而在“见生”术上,北疆修士研制一奇阵, 假造幻境, 引地下人魂入其间, 重返人间。其魂借阵所依附之物存在,魂生辛香,谓之姜人。


    北疆世家靠山而起, 注重祖宗传承, 这姜人也自是他们最好之物, 可以宋家为例, 他们这北疆世家之首最鼎盛时也仅有十名姜人。


    这其中原因, 不仅因为此阵需要以无比珍贵的天材地宝为基, 还因为幻境所引人魂大多是因为所呈现的记忆中情绪浓烈, 他们死去的时间距今不是太远。姜人所引的对象却并非如此, 幻境为假,引渡魂魄的人便须是极其老练的赶尸人, 能以物探究地魂记忆;与此同时,只要地魂意志不灭,便能有从千种意外中打捞旧魂的可能。


    须知人魂归地,死去的时间愈久, 记忆消散, 魂体磨损的程度也越深。


    ……


    兼墨的答案不出意料是肯定的。


    雪川照曾经在赤鹂幻境目睹过所谓失踪的周夫人,那位实则是和周红鸾交换了命运的女子已经死去,那要去死去的人还能不见,在其他地方可能是个悬疑故事, 但在北疆,就只有姜人这一种可能。


    “所以说,这位周夫人,是宋家花费大力气造出的姜人。”


    萧疏目光扫过炉火,声音冷冷,“姜人不见了,他找你做什么?”


    兼墨哭音顿住,“这……”


    他脸上泪珠颗颗分明,悲戚却是转瞬即逝,化作一种欲言又止的犹豫,“…这是我的直觉。”


    萧疏面无表情。


    屋内的空气霎时陷入凝滞。


    雪色流转,最初的闷热被融化的冰晶带走。榻上还没收拾,无言中,雪川照干脆坐到上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无济于事的火炉,夸张地叹了口气。


    他道:“萧疏,为难小孩可不是做人的好品德。”


    兼墨眼睛更圆,他不敢开口,黑溜溜的双眸却藏不住事,其中写满了“你怎么知道我这个不经事的师弟的名字!”。


    雪川照忍不住笑了,炉火幽微,他的眼睛却明亮如星,“因为我能代行四炁,姜人再如何失踪,月光所至,皆是朗朗乾坤。”


    萧疏道:“你们此前认识?”


    雪川照道:“如果从我和你在迎江镇那天遇见开始算的话,那应该是认识。”


    “他说用直觉找我,并没有撒谎,因北疆寻墨使自从音女君裁月成墨而成,虽说你这位师兄快脱离使节成人,但大抵上还算是个寻墨使……”


    屋内凉爽,炉火撑不住雪和雪川照的双重折磨,少年话说到一半,手里的炉子便歇了气。他拍了拍手,站起身来,“不过呢,小兼墨,遗憾的是,我恐怕帮不了你。”


    兼墨咬紧了嘴唇,眼泪在下一秒就要掉下来,“为什么?”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细碎的响动,马鸣与惊呼乍起,萧疏那张病容上细眉一竖,手中挽势将起——


    雪川照揉揉兼墨的头,“因为你照哥哥我快冷死了……开玩笑的。”


    说罢,他按住萧疏的肩膀,振袖而出,“诶呦,外面吵什么吵,知不知道炼器师需要睡眠啊!”


    龙骨街一间小小的院子里,现在却挤了除开雪川照纪离四人以外足足五个,一共九个人。一匹从别处而来的马挤在院落一角,新来的五个以老者为首,老者面无表情地立在原中,左右各站一人,而两个最年轻的衣着绣锦,和跟马在一处的纪离张口嚷嚷。


    “这不是我们宋家的马吗,纪离,你真是吃的熊心……”


    雪川照推门而出时,两人嚷嚷不到一半,可一见到他就低下了头,抱拳行礼,“见过宋大人!”


    雪川照说那一句话时已扯了雪,院中几人明显都听见了,两位中年人也接连见礼,老者微微一笑,对他点头,“果然是小照,都长这么大了。”


    老人态度慈祥又和蔼,要不是雪川照知道自己不是宋照,大概也会热泪盈眶的和他认亲。


    而很明显,这老人,或者说宋家上下应该都是没见过宋照的——不然宋玉鞍也不敢如此自信地给他送到这里来。


    雪川照没搭理他,抱臂看着围在纪离面前的两人,“你们围在我的马面前干什么,怎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要明抢?”


    目中无人,语调霸道。


    雪川照话一出口,实在是忍不住感谢“天算”的任务,他现在扮演飞扬跋扈的角色简直是得心应手。


    刚刚还仗着权势欺负纪离的两绣锦修士愣住了,一位急忙道:“怎么会?!宋大人误会了,这马矫健俊美,一看就是您的东西。”


    另一位也道:“对啊对啊,我们是看这贱婢……”


    雪川照实在是听不下去这群人的口吻,眉头一皱,“贱婢?纪离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么说,那我成什么了?”最后一句,他稍微用了重音。


    一位中年修士走上前来,左右开弓,用力地扇了一人一巴掌。


    “大胆,谁准你们冒犯炼器师的!”


    他打得很用力,两位修士唇角溢血,却是一点怨言没有,连忙朝他道歉,言语中恨不得把自己贬进尘里。


    萧疏正是在此刻踏出房门,“这是?”


    雪川照没回头,背后长眼睛般地把兼墨的头按了回去,道:“就这样。”


    雪川照没有细听两人的话。不过半刻,欺软怕硬,以权欺人,两个词打着转般在院子里活灵活现演绎个遍,却几乎是北疆乃至整个北地的常态。


    他虽然不喜,但如今人在这里,也不得不融入此等场面中。


    听两人自己骂自己了半刻钟,雪川照眉头一挑,“现在还没到七月十五,你们这么早上门,难不成要提早开山祭祖?”


    宋玉鞍在迎江镇弄了那么大的动静,最后却无功而返,想也是要向宋家交代的。而他这边刚刚在伏魔井现身,短短半天就能找上门来,还用了这么大的阵仗,想也不是来被打脸的。


    骂声渐歇,老头脸上仍然是慈祥一片,道:“小照脾气好,这两个皮猴如此冒犯,现下这是罚轻了。开山祭祖,我等虽然不急,但这几日宏明山多有躁动,家里怕出了变动,总之小照也是为了……”


    雪川照听他小照小照叫得头疼,实感喜欢的字都变得刺耳,先手竖掌,“行了,说个对是很难吗?走就走,这么多人,来押送我啊。”


    他这话不客气,两个年轻气盛的藏不住事,脸上露出惊讶。老头却是面色不变,当真言简意赅起来:“好,是爷爷我话多了。”


    他捻着胡子看向雪川照身后的青年,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一点疑惑,“这位是?”


    雪川照步子都走出去一半,闻言才觉萧疏一步不落地跟着他,看样子是像跟着他去。


    雪川照道:“呃……”


    他心知萧疏决定的事改变不了,正打算说点什么借力打力,理智且残忍地甩掉这条跟屁虫。萧疏就先一步开口,面无表情地揽上少年,淡然道:“男宠。”


    本站在马匹旁宠辱不惊的纪离:“……”


    宋家众人:“……”


    雪川照:“……”


    事实证明,曾经造过的孽,如果一直觉得它还没有报应,那不是运气好,而是在某处等着,还人重重一报。


    雪川照感受着院子里各种目光的洗礼,甚至屋内都有一声轻轻的抽气声,心想他的报应来得好像有些快。


    但老头不愧是长辈,他沉默了一会,还是率先开口,笑呵呵道:“小照有喜好的人很正常,不过祭祖大事,这位公子……”


    他话没说完,却是明显的给雪川照递让萧疏不去的台阶,如此体贴且和蔼,本是和了雪川照的意思。


    雪川照道:“他跟着我。”


    少年的胳膊被人挽着,贴近温热的躯体,他说话时身体还有些僵,冷硬的躯壳内,心脏却狂跳起来,带起汹涌的热流。


    雪川照顶着通红一片的脸想:我要是现在拒绝了萧疏,岂不是成为了渣男。


    萧疏轻笑出声。


    *


    在雪川照和啁雨尚未进燕京城的前一刻香前。


    龙骨街。


    国色天香的姑娘出门打水,一道青色的影子停在门口,见她便笑:“媳妇,你怎么住在这里了?”


    姑娘面色平静地打量了他一会,“又换皮了?”


    她道:“还是你又惹了不该惹的人?”


    青皮汉子吹了声口哨,“嘿,别这么说嘛,等会燕京城大概要进来一个我们都认识的人,你发发善心呗!”


    “带着祛香佩?”


    琮为礼地,通体明黄,绿琮在整个中霄都不常见,北疆人认为他可以祛除气味,镇体寒气,便叫它祛香佩。


    “嗯。”青皮汉子又笑了,“对啊,不用你太用心,他自己就不会麻烦你的。”


    姑娘把水泼到了龙脊上,污水淹没不了雪白的纹路。


    “我会答应你的。”


    她领着盆,平平道:“不过宋玉鞍,你要算计他,就最好算计死,一会白脸一会红脸是什么意思?”


    青皮汉子摊了摊手,仍旧是嬉皮笑脸,“不允许诡师有拯救世界的梦啊!”


    姑娘道:“我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你们同为蝼蚁,这么弯弯绕绕的,实在很无聊。”


    第113章 舀姜能得几回月4


    宋府, 位于燕京城最中央的地段,距离龙骨街足足有五六条街的距离,建筑威严大气,一眼望过去, 大门就占了四分之一的街面。


    雪川照和萧疏是从侧门进的。


    那两在龙骨巷里骄横的年轻气盛的修士此时已翻了脸, 热切道:“宋修…宋小少爷, 奴可不可以这么叫你?”


    雪川照沉吟片刻,道:“不用,你们不都是宋家的嘛。”


    才送走了大小姐, 又来了小少爷。


    雪川照心想:他怎么扮演角色不是小姐就是少爷, 难不成命里带富贵推不掉?


    当然, 如果这命提前在二十年前应验就挺好。


    老者从侧门时就转去了影壁, 现下是两人给他带路。


    听说是要去什么祭坛。


    男子摸了摸头, 毫不见锐气, “是宋家的, 但大家终究不一样嘛。”


    女子脸上也红里带青紫, 却是大大咧咧补充道:“是呀,您很少回家, 所以不知道,咱们北疆的世家分为本家和外家,我和他是外家来的,现在本家的子嗣就只有您一个, 还是炼器师, 实在是很了不起。”


    雪川照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那你们这个本家和外家怎么分的?”


    他道:“宋玉鞍是本家还是外家?”


    “这……”男子和女子对视一眼,被他这直呼家主姓名的言语一惊,含糊道:“家主大人当然是本家的。”


    雪川照手捻下巴, 道:“我记得……他不是旁支所出吗?”


    男子一噎,女子没想他能在宋家如此说家主,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回答之际,一道淡淡的声音响了起来,“到了。”


    四人穿过前厅,在院子里七绕八绕,如今在他们面前的,正是一座造型奇特的山石,如同天然而成的眼,流光溢彩,全为神女泪所造。


    男子举目望去,下意识点头,“是到了,稍等,我来为大人开路。”


    女子松了口气,但马上就反应过来,“等等,这位……”


    她的目光落到萧疏身上,探究道:“这位公子,您怎么知道祭祖开山在此?”


    雪川照:“!”


    对啊,开山祭祖,祭祀的是宋家的祖先,萧疏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外人,从哪里知道的。


    永远都慢半拍的雪川照立时转过头去,和也才停下动作的男子一同不可置信地看向萧疏。


    就见男子宽肩窄腰,顶着张病气深重的脸要死不死地咳了咳,声音微哑:“什么?刚刚是我在说话吗?”


    活生生一副立马就能魂飞天外的病痨鬼样。


    女子半信半疑:“刚刚你没有开口?”


    男子面露警惕,嚷嚷道:“我也听到了,大人,您听到没有?”


    雪川照想说你没有听错,事实如此,但他嘴还没有张开,他那病的要死要活的男宠就信手折下一花,递了过来。


    院中的七月堇色淡无香,萧疏的指尖从鬓边划过脸颊,执花别至他的耳边,“大人,您听到了吗?”


    “听到了。”雪川照忍不住道。


    “……”萧疏的眼睛眯了眯,在他脸庞上扫过,指节捏了一下他的耳廓,“真的?”


    不用青年说,雪川照耳廓上滚烫一片,几乎要将花梗烤化。


    好汉不吃眼前亏。


    雪川照推开面前人,握拳半挡住嘴,道:“大概是我们听错了吧,反正地方也到了,你们说呢?”


    目睹完全程的两人:“……”


    可没办法,在宋家,本家人珍贵无比,他们俩个即使有怀疑宋照是被美色迷惑了,也不敢质疑他。


    男子再次上前。他手中微光乍现,一滴血随着灵力落入地面,遂听得巨大的神女泪中响起一道雷鸣之声。


    四人面前的神女泪裂出一道狭长的口,能见通道往深处蔓延,台阶一阶阶向下,最终被淹没在黑暗中,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通道开启的瞬间,一股极寒的冷气从其中爬上,仿佛阴冷的目光,扑的两修士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这,这是!”两人也没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场景。不知是因为接下来要做的事,还是单纯因为突变的环境,女子牙齿打颤:“大,大人,这底下便是开山祭祖之地,请,请您……”


    她的话没能说完。恰才还柔弱无助的萧疏掀起眼皮,只淡淡扫了她一眼,却几乎顷刻将她的骨血冰凝。


    萧疏温和请教道:“这是开山祭祖,还是请君入瓮呢?”


    雪川照没怎么注意两人的“眉来眼去”,表情变也没变,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这么大火气,这应该叫一箭双雕,两者皆有吧。”


    说罢,少年眼睛都没眨,以一种快到萧疏都无法察觉到的速度,转瞬步入了地道之中。


    神女泪上光华盛放,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雷鸣声再起,那道狭窄的裂口竟是准备自主合上!


    “纪十年!”


    萧疏见拉不住,他咬牙叫了一声,也没犹豫,提步便追。


    女子终于从惊悚中回过神来,喊道:“你干什么,这地道只有主家人能进……”


    她话还没说完,毅然决然要合上的神女泪卡了一卡,青年的黑影疾扯蓝带,迅速地没入地道之中。


    神女泪阖上,那双天然而成的眼眸无悲无喜地盯着两人,阴冷的气息散去,却不会让人忘记那感觉。


    男子不可思议道:“怎么会,怎么会?”


    女子说的话半真半假,这石道的确只有本家人能入,但出门之前,那位老者却是叮嘱过他们:


    现下的神女泪中,只有宋照能够通行。


    女子亦是一脸震惊:“他刚刚叫大人‘纪十年’,那是谁,难道他才是宋照?”


    *


    被萧疏一唤抖出来的雪川照并没跑太远,他基本上是刚跳下了地道,背后便有一双手捉住了他。


    修长五指刚硬如铁,大力箍住他的双手就按到了墙上。温热的吐息骤然拂面,随后,是按捺不住的,仿佛打碎牙齿和着血咽下的呼唤。


    “纪十年。”


    雪川照没有动。顷刻浓稠的黑暗中,他看不到萧疏的脸,却能感觉到对方鼻尖抵着鼻尖,目光恨不能随着黑暗一同将他吞下。


    “你为什么要跑,你……”


    那副温和的好嗓音在地道里此刻如厉鬼祈求。控制不住的,嗓音干涩变哑,连带着用力箍紧他的手都在发抖。


    雪川照没有说话,压着他的人却像是失去了力气,有柔顺的发带拂过脸颊,他的手被松开,腰被抱进怀里,背部抵上了墙。


    萧疏低头埋进了他的颈窝,极近卑微,恳求般的,低声道:“你到底要怎样,才能带上我呢?”


    “十年,你看看我,不要死,好不好?”


    其实他没有跑。


    雪川照想。他只是怕萧疏不跟上来,总归凤翎戒还在他手上。


    可是听着青年的声音,他有点说不出来自己这冲动的决定。


    说话慢半拍,做事慢半拍,很多事情都要慢半拍……


    他以前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长年累月下堆积起来的,属于一个人的脾性,只要反应得慢一点,知道的时候背叛,痛苦与别离都已经远去,那么他就也不会太伤心。


    但一个一遍遍说喜欢他的人,总被这后知后觉推在门外,一个一遍遍跟随他的人,总被这后知后觉甩开。


    原来如此,天道如此不公。曾被纪十年窃喜的,能够远离痛苦的天赋,终于在此刻将痛苦加倍赠予亲近他的人。


    迟来的酸涩如汹涌的洋流,比痛苦,开心,难过先一步撞入脑中,把黑暗中的须臾拉得如同度日如年。


    雪川照忽然想起,大朝3586年,他曾意外途径大荒山下,却偶然捡到了一个小孩。


    那时候孩子白着一张小脸坐在尸堆里,抱起来却是乖乖的,不哭不闹。


    于是此时此刻,他伸出双手,抱住了萧疏。


    青年长得已经很高很大了,皮肤是温热的,会透过衣料把雪川照也烫得暖烘烘的,少年曾经在得知男主这书中从未提过的体质思考了很久很久他会不会流汗,但他抱上的人永远都是带着清浅的香气,让人只觉幸福。


    雪川照两只手抱不拢他,索性一手拍背,一手捋头,“萧疏,我在看着你的。”


    说讨厌都是假的,从十四岁那天翻开《弑天仙》,他就很喜欢很喜欢坚毅不拔的角色,因此蠢到在迷路了看到道观也要为人许愿,蠢到希望男主爸妈活下去,蠢到自作聪明到了现在。


    雪川照闭上了眼,仅仅是使用了两次力量,他的身体又开始冷了起来。


    但是这次有萧疏在。


    他没有再发抖,没有牙齿打颤,也没有强撑。雪川照抱着萧疏,像是抱住了这些年他唯一拥有的真心,“萧疏,你知道吗,不是此世之魂,不会沉入地底,没有前世,没有未来,也没有今生。”


    他每一个字都说不下去,可是说出来,他又觉得这没什么了不起。


    此时此刻,他又成了那个一无所有的凡人。不过时间流转,凡人能够给予的,幸还好剩一个真相。


    雪川照缓缓道:“他们都找我要一个答案,我给不起。所以,在十一年前,我把自己魂魄打碎了,吸收了最后残留的歃血弑神咒。”


    这是他豁出性命,用灵魂镇压的诅咒,因此对它的记忆深入骨髓,从不敢忘。


    他手下的身体开始颤抖,空气中有什么东西也在发抖,忽隐忽现的银芒像是被风吹乱,在黑暗中嗡嗡作响。


    仍有一线,留在他的指节。


    雪川照一点一点安抚着萧疏的脊背,他眼眶酸涩,有一千句一万句话都堵在喉咙里,可是他还是说,“没事,没事,我不能死。你不要担心。”


    有温热的水迹濡湿他肩头,腰间的双手像是恨不能把他从万千的时光中打捞回来,却也轻的像触着一片羽毛。


    萧疏终于开口,他周身气息暴动,“纪十年,那你呢?”


    “你也是人,你也会痛。”


    银芒之下,那张锋利的脸如被折断的剑,早已泪流满面。


    萧疏颤抖着嘴唇开口,“那你呢?”——


    作者有话说:填伏笔应该是开心的,但是好像开心不起来……


    第114章 山崩譬如昨日死


    地道里很安静, 银芒的震动如同蛛网嗡鸣,不仅不吵,反而让雪川照心中酸涩平复。


    这都是什么事啊…


    雪川照心想。


    他就是想告诉萧疏一点真相以做抚慰,怎么说出来倒像是卖惨。


    雪川照自省。


    “我还好啊。”


    他伸手捧上萧疏的脸, 证实般地把脸凑近了些, “都十一年了, 也不痛,你看看我到现在还活蹦乱跳,命硬着呢。”


    他的记忆模糊不清, 但有关于封印的事, 甚至还没有无名送他有缘印来得清晰。按照他小时候怕痛的性格, 大概是不痛的。


    萧疏黑眸中有火光跳动, 片刻之后, 似是无话可说:“十年, 我……”


    他话还没说完, 黑暗往下便有一把长剑劈来, 宛如青龙长啸,剑芒隙月流光, 直奔两人而来。


    雪川照伸手欲接,“谁?”


    然他心中唱念了半句,萧疏就先一步伸出手去,他不知何时抽出了把刀, 不偏不倚地迎头接去, 大力轰开了这暗剑。


    “铃铃——”


    有清脆的铃响回荡在地道内,雪川照看着那把十分眼熟的兵器,眨了眨眼,“这是幽魄的仿制品?”


    他记得这刀不是折在——


    铃声再响, 这地道内的人拿的武器也不算劣器,剑芒不断。萧疏单手抱他单手持刀,刀剑相击还能抽空回他,“别动。这是她的刀。”


    雪川照:“哦。”


    他窝在萧疏怀里,收回了蠢蠢欲动的手,铃声响如骤雨,随着银芒似雷雨交加,时不时闪过一道月芒。


    他瞅着萧疏衣服上的暗纹,有心跳隔着衣料稳稳传出。雪川照突然觉得,被抱着也不错。


    两人打的有来有回,可雪川照听得出来,对方是个和萧疏不相上下的高手,还持有一把附了月华的灵器。


    幽魄是萧青谨的武器,虽然不知这把曾经在雪川照眼前断掉的长刀为何还存于世,可是说它长刀便真是长刀,除开特别坚硬一点,就毫无优点。


    没错,萧青谨这个传说中的将军,武器幽魄是地级的。


    玄器对灵器,萧疏打得不算轻松,眉眼间却不见惧色。


    仿佛知道雪川照所想,萧疏挥开一击,道:“你是不是曾经见到过它断裂?”


    雪川照:“不错。难不成你家人把它捡了回来又铸?”


    “不用那么麻烦。”


    隙月再追,萧疏一臂将他抱起,答非所问:“十年,抓好了。”


    话音未落,雪川照就双手抱住了他的胳膊。只见银芒铺踩脚下,萧疏再一刀劈向银芒,力道之大,足使月华迟滞,整把幽魄砰的一声,剑身猝然断裂。


    雪川照:“?”


    母亲的佩刀断裂,萧疏却一点停滞不见,收手扶上怀中人的腰,急速往下驰去。


    青年的声音淡淡,好险没在风里散去,“萧青谨有很多把幽魄,不用担心。”


    雪川照眼皮一跳,“那你带了多少把?”


    隐藏在黑暗里的那人追的很快,萧疏的速度却比他更快,地上看不到头的台阶很快到了尽头。银芒不盛,让人无法准确看清所处的环境,萧疏脚步不停,抱着他跳进了似乎是四四方方的平坦通道。


    “没数。”萧疏脚步一转,“或许有九十把,够用。”


    雪川照想起一年前在游廊里遇到的萧疏,幡然醒悟:“所以你那时候回去,是拿幽魄了?”


    萧疏道:“不是。”


    “那你是在干嘛?”


    萧疏:“在想怎么弄死何因。”


    他话音温和,平静地像是陈述今日天气如何,“还有看你和祸襄打架。”


    雪川照:“!”


    他转头看向萧疏,不想进入这通道后,萧疏就收起了银芒,黑暗中只见对方的下半张脸,线条锋利,薄唇微抿。


    雪川照瞪不了他,两手很不客气地往他脸上一揉,“偷窥狂啊你!”


    雪川照想起那场天火,只能庆幸他嘴巴算严,不然一开始裤衩都被扒光了……


    不过按照萧疏的修为,居然能够让祸襄和他都察觉不到,雪川照猛然抬头:“你之后去干什么了?”


    游廊里,他可是正面撞上的萧疏,就算早他一步候在哪里,为何没被何因追着砍……


    说话间,萧疏已带着他步入了一间小密室,四角有黯淡灯光。一霎明亮,雪川照面前的人已自如切换成了那张病容。


    “暂时保密吧。”


    萧疏把他放下,又抽出一把幽魄刀,语调倏冷,道:“果然是请君入瓮。”


    从他们踏入这间密室时,一直追逐他们的步伐就乱了起来,无头苍蝇似的,像是失去了目标。


    密室一角,在侧面别过的老人和宋玉鞍站在一座半人高的法主相下,香案旁边还坐着几个和老人相同年纪的人,脸上沟壑纵横,几乎不见表情。


    “保密什么?”宋玉鞍率先开口,他扫过萧疏手上的刀,眸中一亮,“哎呦,小兄弟这手里是把好刀,不过咱不是炼器开山祭祖,表弟,你不管管你这位侍从吗?”


    萧疏没有说话,他拿着幽魄刀,听到此话,抬脚就要往后退半步。


    雪川照手疾眼快地抓住他,“不用,他又不是侍从。”


    他的目光扫过法主像下的老人们,忍不住笑道:“你们来得倒是齐全。”


    最先与雪川照在院里的老人道:“当然。小照,祭祖大事,如何耽搁?”


    “事已至此,”雪川照感受着手下的人没有往后退步的举动,松手抱臂,“表弟?小照?一个小山主,几个宋家的老东西…”


    “以你们的身份,配如此叫本少君吗?”


    老者面色一沉,然宋玉鞍抢先开口,道:“少君也不要这么说嘛,我知道您嘴上不饶人,这不还是下来了嘛。再说,看在我这么多年给你打掩护的交情,语气大可不必如此。”


    他一副苦恼的语气,脸上却笑嘻嘻的。大有和雪川照记忆里的云游方一决高下的模样。


    雪川照眯了眯眼,道:“那挺好的,不过小山主,你能解释一下我缺了一片的魂魄为何在此地?”


    他原先顺着宋玉鞍的意思,是打算来宋家大打出手,给面前这些人一个迎头痛击,不想神女泪一开,他就感受到了自己的魂魄的气息——


    因他魂散碎千片,虽然后来被天地考合拢,但凡事也有意外,他在无名山睡过几年再醒来,身上竟然少了一片!


    而他魂带诅咒,天然冷就冰泉,等同于不祥的代名词,实在是太好辨认。


    宋玉鞍道:“那您可就误会我……”


    他话还没说完,一把长刀就带着“铃铃”声自上而下,贯头劈来!


    宋玉鞍反应极快,他往后一缩,长刀也随他急转,分毫不差地落在宋玉鞍的脖颈上。


    萧疏手上青筋暴起,“你,该死。”


    宋玉鞍好歹也是个家主,就在这副皮囊又要被掀了脑袋时,背后的老者终于上前一步,他皮肉松弛,却是硬生生握上了幽魄。


    刀又断了。


    老者厉声道:“雪川少君,我们宋家借你这个身份,好歹也算有恩,你这是什么意思!”


    雪川照心道我哪里知道,萧疏不是说了嘛,宋玉鞍该死……


    雪川照想了想,道:“我都要给你们开山祭祖了,你们忍一忍?”


    反正宋玉鞍在这里死了指不定又能从哪冒出个身体,他的命在某种情况下和雪川照如出一辙,反正死不掉,一切都随便好了。


    老头被他一噎,身后的老者们也是神色微动,仿佛再说从没见过如此理直气壮的人。


    被砍了脖子的宋玉鞍本人却没什么怒色,他把刀片从骨头里抽出来,眨眼的功夫脖颈处只剩一道红线。他道:“年轻人,就是这么冲动。唉,少君,你从哪找的新侍从,怎么比啁雨还冲动?”


    知道他不过比萧疏大了五岁的雪川照:“……”


    他皱眉道:“都说了不是侍从,你是诡物塞耳朵里了吗?”


    萧疏又站回了他身旁,神色淡淡,仿佛自己也没砍人,评价道:“嫉妒会让人耳目闭塞。”


    雪川照:“……”


    嫉妒什么,该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宋玉鞍嫉妒他有侍从?


    宋玉鞍神色几不可察地扭曲了一瞬,错觉般的,他捂上脖子,笑了起来:“好吧,开个玩笑热热氛围嘛,少君你的魂魄的确在这里,不过——”


    宋玉鞍笑意更深,指向地面,“好像在宏明山里呢。”


    众人的脚下,石板上纹路交织水流与霜花交织,有人影重重环绕。


    良久,雪川照盯着那熟悉的花纹,有一手从身侧伸开,轻轻地握住他,滚烫如初。


    【十年,】萧疏在他脑中轻轻开口,漆黑的双眸倒映着他的影子,【怎么了?】


    没事。雪川照反握住他的手,无声念了两字。


    他缓了缓僵硬的身体,缓缓站起身来:“宋玉鞍,你要我们进来炼器,还在外面设伏是什么意思?”


    宋玉鞍的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看着雪川照的神情,生怕错过一点细节,张口喊冤:“什么埋伏?翠绿迎红可是我们外家数一数二的侍从……”


    萧疏上前一步,迎上他的视线。


    阴影罩在面前,雪川照微怔,他心中微动,额头靠上青年的肩背处,低低道:“好了,不用说了。宏明山将开,还请诸位准备好了。”


    他低下头去,平静地和脚下的纹路对视。


    “萧疏,”雪川照忽然开口,“无论如何,你都会找到我的,对吗?”


    萧疏道:“当然。”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两字而已,却稳稳地钉入雪川照的心间。


    少年从萧疏的手中拿过断刃,霜色的光华在这临时起意的媒介上流动。


    随后,整个密室发出剧烈的震颤,仿佛地动山摇,地面上的纹路开始扭曲流动,空气中,有细裂的纹路开始崩裂。


    “真的是宏明山,宏明山!”


    老人们却从这巨大的波动中汲取到了什么,面上褶皱挤做一团,猝然狂喜。


    萧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转身想要去抓住身后的人,“镜花!”


    铺天盖地的震动中,有山峦的景象在裂隙中呈现,墨水点的小人从衣袂中钻了出来,“我……”


    她话还没说完,角落里扶着脑袋中的宋玉鞍不知何时到了两人面前,一把抓过镜花,“尺素女君,这事您还是别掺和了。”


    “小畜生我屮你的爹娘……”


    幽魄练做一把细月似的刀,雪川照面色依然惨白,他跌倒在阵法上,有千丝万缕的细线从其中穿梭而来,萧疏抓不住他。


    雪川照笑了,低声呢喃:“这好像是和你的武器一样的力量。”


    他的身体像是玉碎琉璃,随着细线破碎散落,阴冷的气息像是鬼魅,散发出黑色的,不详的诡气。


    凤翎戒在他手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雪川照反手握住萧疏,破碎的手穿过那只想要抓住自己的手。


    “纪十年!”


    “这次我不会死的。虽然很自私,但是我真的不服。”他摇摇头,攥住的拳也一点一点划开,雪川照的脸上露出极其罕见的决绝与怒意,“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去找到我。去找到那个……”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彻底散做碎片,流淌进了白光汇聚成的江流中。


    “我会的,我会……”


    宋玉鞍明显也反应过来,一脸震惊,“宏明山在殿里面,就算有震动也不可能……”


    他攥紧镜花,第一次正式看向萧疏,“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人拿的武器不可能造成这样的效果,你——”


    萧疏握住细白长刀,他的手握得很紧,几乎是决绝地要劈掉宋玉鞍的脑袋,脚下却突然踩空,身体竟然也虚化不见。


    一道黑影在这时钻进了屋内。


    一瞬白光大炽,银芒交织缠绕,勾着萧疏把他重重按进了一个地方,灵魂稳稳落实。有不悲不喜的声音从下方响起。


    “你叫纪十年?我姓…啊,山上偶尔就是会掉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下来,你看——”


    “等一下,那是个人吧哇啊啊啊啊!”


    *


    燕京城一角。


    李莫言三人找了个客栈勉强落脚,就听见外面在议论什么。


    钱满好奇地探到窗口,第一次有戒心地没隔窗听了一会,“他们说今天是开山祭祖,怎么不见城里面有什么响动?”


    单云逐握住桃花扇,闻言摇了摇头,“我怎么知道。”


    他尚在为伏魔井旁的事烦躁,根本没心情搭理这位心大无脑的学长。


    “开山祭祖?”李莫言收拾东西的手一停。


    “对啊,听说是宋家开山祭祖,北地这些世家还怪尊老爱幼……”


    他话还没说完,面前便横来一只手。李莫言越过他径直开了窗。


    与此同时,燕京城中突然爆出一道巨大的奇光,雪白曝眼,简直像要驱散所有的黑暗。


    “这,这是什么?”黄衫书生不可思议道。


    中年人面色严肃,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过很久之前,我曾经在大灵哪里听说过,时间是流淌在中霄界的一条河流,神乘舟而行,神器则为那能够跨越河流的舟。”


    大袖书生的扇子掉到了地上,他看不清那道白光,迷茫道:“那跟这有什么关系?”


    “因为如果有人企图跨越时间,将会迷茫在河流之中,再不存世。”


    “虽然我没有看过神器,”李莫言怔愣道,“但神器发力,在大灵的记忆中,正是如此光彩。”——


    作者有话说:嘻嘻,终于能写本人最爱的情节了!纪十年限时回归~因为其实还是北疆的秘境就不分卷了


    第115章 浮生一梦君同我


    大朝3580年。


    纪十年蹲在山头和人搭话时, 额头上新鲜的三月,或者说长得像戟的印子还有点滚烫。


    无名没了,他其实有点迷茫,但与之更迷茫的是他一睁眼发现自己不在桃花庄, 而是在不知道哪座山头。


    幸好还是在中霄。


    和面前人确认过时间没错的纪十年松了一口气, 他自我介绍了一番, 正礼尚往来地等着对方告知名字,却听对方话头突转。


    然后他一抬头,就看到了对方口中的东西从天上急速落下。


    黑衣黑带, 依稀看得出是个人。


    纪十年脸色一黑, 摸摸他隐隐发痛的背:他不会也是这么下来的吧!


    势不由人, 纪十年眼见着那人越坠越低, 心中一紧, 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接住对方。


    可他大概高估了自己的实力, 这手刚一伸出去, 那人就在空中腾转, 脚在空中一踩,稳稳落到了地面。


    纪十年:“……”


    他怎么觉得他的脸也开始痛了?


    原本跟纪十年对话的男子道:“嗯, 下盘稳,眼力高,看起来比你聪明多了。”


    纪十年面上一红,强调道:“我来的时候是晕的好吗?”他说着转过头去, “这位少侠, 你是不是……我们是不是见过?”


    苍天可见,纪十年原本是想问他是不是从桃花庄来的。谁料这人抬起头来,他的嘴就先一步拐了个弯。


    眼前人眉眼锋利,形肖冷剑。长得有两分熟悉。


    他到底在何处看过呢?


    纪十年额头发烫, 半天想不起来。但回想到过去他也记不清男主的脸,无名的脸,还有虞君的脸,又有些释怀:


    大概中霄界的大能就是特别喜欢隐藏容貌…


    他思考的很认真,完全没发现自己这话说得很像是搭讪。


    等等。纪十年打断了脑子里奇葩的猜想,眼睛一亮,“你长得好像柳宁铳,不,还是更像萧青谨,难不成是她异父异母的亲姊弟?”


    他戳了戳对方的肩膀,这下才发现对方半跪在塌陷了一角的坑里,漆黑的双眼正一动不动地落在他的脸上。


    纪十年迟疑了,他转向另外一边的男子,“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男子也有些意外,道:“没有吧,我记得你不是脸着地来着。”


    纪十年:“……”


    “不是。”半跪在地上的男子忽然开口,“你脸上没有东西,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他的声音像是打磨过的青金石,隔着漫漫云烟传来,低沉沙哑。煞是好听。


    纪十年恍然,“哦哦,这位同道你好,我叫纪十年,‘流水十年间’的十年。你是不是从桃花庄来的?这里是……”


    他把原本的自我介绍纹丝不动地复读了一片,才想起另外一人的说了半句的话,瞬间目如鹰视,看向男子。


    站在另外一边的男子接口道:“这里是伏玄山,位于北疆与东海交界不远。我姓姜,你们叫我山君就好。”


    “姜山君。”纪十年点点头,又转向后来的黑衣男子,眨了眨眼。


    男子的手仿佛有一瞬间的迟滞,他撑地站了起来,“…见过姜山君。”


    他面色淡淡,平静道:“在下名为……乌有。并非从桃花庄而来。”


    “乌有?”纪十年同样也念了一句,心觉这名字属实与人不大相配,但后半句话却让他心提了起来,“你不是从桃花庄而来,那你从哪来的?”


    乌有道:“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旁边的山君,“桃花庄出什么事了吗?”


    纪十年一噎,倒也没跟他计较,有少部分修士的确不喜自报来历,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言。他拍了拍衣裳,直率道:“不知道啊!”


    “我就比你早三刻钟醒来,不过没有意外的话,我之前应该是在桃花庄。”


    “你之前在桃花庄?”姜山君眼中一动,“多久?”


    纪十年掰着指头:“大概十刻钟前。不会吧,桃花庄真的出了什么事吧。”


    姜山君信手一指,道:“大概十刻钟前,桃花庄被炸掉了。”


    九月的秋青黄交接,天高云淡间。纪十年举目望去,青黄末处,一片蒸腾云海,广阔无垠。


    纪十年目露震惊,“那那那岛上的人呢?!”


    姜山君略显奇异地看向他:“你不应该担心自己吗?”


    从海上的岛屿被轰到此地,放在寻常修士身上,至少也是个内伤的下场。


    “我,我吗?”


    纪十年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他往身上一摸,但或许是受益于往日跳崖的经历,除开背部有点痛,居然没什么明显的伤口。


    确认完没事后,纪十年的手摸上了头,“呃,我没事。所以桃花庄的人如何了?”


    姜山君摇摇头,道:“我也是看到岛屿炸开才能告诉你这些,我眼睛不好,还不能在尘土中看清里面的人有没有事——你不是桃花庄的吗?桃花庄发生什么了?”


    纪十年道:“我能说我不知道吗?”


    他估计爆炸的时候还在人观心之悟里呢,哪能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不过依照柳宁铳和云游方他们俩的实力,自己都没事,他们也应当安全落地了吧。


    “话说,”问清了地方,还额外问到了爆炸,纪十年薅了一把鬓发,为难道:“从这里走回雪川,要多久啊?”


    姜山君沉默了一会,“走?”


    乌有亦道:“不用走。”


    纪十年急忙摆手,“等等,你们是不是理解错了,我是凡人,不会……”


    姜山君嘴角抽了抽,指向他的额头,“纪十年,虽然说你是缘道,也不用说自己御器的一点灵力都拿不出来吧?”


    纪十年:“啊?”


    他什么时候成了缘道,因为这道印记吗?


    他张了张口,手不自觉地摩挲着那枚印记,只一下,又快速地缩回去,“可是我没有道宫啊。”


    被鼎拒绝,无法修炼,要不是他日日跳崖佐以庄红玉的蛊术,纪十年连灵力都无法调动,也别提进入傀儡。


    姜山君耐心道:“道宫之事,虽有凭据,但对于缘道来说,并不是最好。缘着无凭无依,乃天地道法自然,此物名为有缘印,为天地之极,人与此世之本源,自然是比道宫好上数倍。”


    纪十年还是第一次听这个说法,“可是照你这么说,有缘印不也是凭据吗?”


    “不一样。”姜山君扶正了旁边大概是被震歪的“伏玄”石碑,“你若是执着于道宫,把有缘印理解为缘道的道宫,倒也没错。”


    “……那有缘印怎么用?”


    姜山君不解:“你还真不会用。我又不是缘道,怎么会用这个印记?”


    “从这里走到雪川,翻过山川,乘舟东上,再走过冰川,至少也要这个数。”他竖指比了个“一”。


    纪十年:“一个月?”


    姜山君叹道:“傻孩子,是一年啊。”


    纪十年已经数不清这是他今天第多少次无语,眼里刚燃起的光迅速熄灭,他睫毛微颤,不死心地看向了乌有,“你知道有缘印怎么用吗?”


    “抱……在下也不会。”


    乌有的眼睛似乎长在他身上似的,见纪十年看过来,却是道:“不过,在下恰好要去雪川一趟。十年不如同我一起,也能省些脚程。”


    青年的目光温柔似水,“可以吗?”


    纪十年被他看得莫名脸热,“咳咳……呃,不麻烦吧?”


    说着,他伸手摸了摸脸,正疑心自己是不是被摔出了发烧头出血的内伤,一只手便从他背后抄过来。


    “十年,抓紧了。”


    青年从不知何处取来了一把蓝白大伞,上面飘着模糊一团的,熟悉的灵力,却正正好让两人御伞而起。


    居然还是个用伞的修士。纪十年有些意外,总觉脸上更烫,下意识往底下看去,“那姜山主,多谢你的照顾了,有缘再会。”


    “有缘再会。”姜山主笑着朝他们挥挥手,身影飞速缩成一个小点。


    等到两人彻底离去,姜山主才从山脚开始往上爬,若是有人在此,一定会发现他的动作有几分僵硬,像是某种固定的人偶。


    “祈神过,得安平,邻里问尔香几斤。”


    “塞外侠,赶尸鬼,骨油烧我情三两。”


    他缓缓地哼着小调,笑望天空。


    “一个被时间拉扯的变数,一个干瘪无魂的器物,我倒是好奇,你们能如何勘破天机,找到……”


    一道惊雷从天上而降,吞没了姜山君没说完的两字,他却是浑不在意,又唱道:


    “游子死,老人朽,天下做鬼坟几头?”


    *


    乌有的伞飞得很快,不过半刻钟,伞便在空中一滞。


    纪十年还以为到了,抬眼往下面看去,就见蓝色的海水上有阁楼重重,却并不是雪川。


    纪十年背对乌有,被他揽着靠在胸前,看不到神情,“嗯?你在这有事吗?”


    “不是。”


    乌有的声音从他上方传来,“雪川在哪?”


    他举目望去,神色极冷。不过目光落到那颗圆润的,还带着碎发的脑袋上时,声音却轻了下来。


    乌有道:“你看。”


    传说此世有四极,东南西北,他有关于东极的记忆,是海中阁后冰川万里,再无声息。


    可此刻凌驾于阁上,那座飘渺的幻境之最后,竟然是麦生茫茫,金灿灿的黄蔓延至尽头,不见海天。


    纪十年自然也看到了这副场景,惊呼脱口而出,“忘怀乡?!!”——


    作者有话说:这只小纪真的萌萌的,一点我个人的xp吧,很喜欢这种时光和感情都错位的感觉


    第116章 乌有先生子虚伞


    两人在金黄的麦田田埂上落下, 纪十年才确认下来,这真的是忘怀乡。


    只是与他曾经所见有些不同。


    麦浪的边缘天浅云淡,田野间有农夫举着镰刀,卷袖割着谷子。阡陌交通, 鸡犬相闻, 一派安平无虞之相。


    乌有道:“你见过这里?”


    “算是吧。”纪十年转头往后看, 那海中楼阁已消散无虞,又摇了摇头,“我们应当是进了海中阁的幻象了。”


    东极浮山州, 不仅有希世难闻的雪川, 亦有大名鼎鼎的海中阁, 传其蜃妖环绕, 若有人能托付天下难得的美梦, 阁主便能解一困惑。


    这消息还是纪十年和啁雨某一次吵架知道的消息。


    “幻象?”乌有皱起了眉, “在下觉得这里, 好像有点眼熟。”


    纪十年摸着下巴, 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眼熟吗?照理说几年后它才会……”


    想起那个守在血红麦田里的男人, 纪十年摇了摇头,及时住嘴,“我们看看吧,它既然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必然有它出现的道理!”


    他不说, 乌有也不多问,“好。”


    两人一前一后的行于田埂上,麦田里农夫不多,但对于他们俩格格不入的打扮, 却像是没看到似的。两人走了半柱香,纪十年才在一片田边找到了个愿意搭话的农夫,“老伯,我想问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农夫长得一脸憨厚,他擦了擦脸上的汗,给两人一指,“两位是从外地来的吧,嘿,你们看——”


    “这里叫问仙台,离周王都不远呢!”


    纪十年舌头都差点和牙齿打架,“问,问问仙台?!”


    顺着老伯所指的地方望去,一片麦浪间,不知何时冒出来个突兀的山峦,半边似被切碎千片,石壁光滑,不知是什么质地,反射着明媚天光,仿佛要刺瞎纪十年的眼。


    但也正因如此,降落于问仙台上,对它再熟悉不过的纪十年才觉悚然。


    他原以为问仙台只是雪川边缘的山,雪川消失不见后成了忘怀乡的山——可是在这长得像忘怀乡的幻象里,问仙台却成了周王都的地方?


    这是什么情况?!


    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背上,纪十年脑中一片混乱之际,就听乌有开口:“周王都?在下听说王都享美玉万千,黄金万两,怎王都外却是此番模样?”


    他的声音淡淡,却仿佛永远有底气,教纪十年混乱一片的思绪安定下来。


    “谢谢。”纪十年看着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低声地道了一句谢。


    乌有微微垂眸,对他勾起了嘴角。


    两人这一番动作并没被眼睛都要被汗水糊完的农夫所注意,他再抹了一把汗,道:“一看你们就是从边陲四极之地来的野人,我们储君说什么农为民立身之本。现下王都外农田万千,那叫一个好!”


    纪十年道:“那的确是个好储君。”


    他止不住又看向了那座名为“问仙台”的山,“不过,此地为何叫问仙台呢?”


    这话一出口,纪十年便隐隐有些后悔——有关于问仙台的典故,他从前是听雪川临提过的:


    传说很早很早以前,因倒金宫之说,一位国君搬山倒海,以举国之力造一问仙台,祈仙人落下,得问此世缘何有极。但日月交替,沧海桑田,从传说开始到现在,王朝不在,问仙台上就没有见过仙人的踪迹。


    果不其然,农夫把最后一点麦子割完,深深地吸了口气,“问仙台嘛,自然是问仙人的地方咯,听说是最开始的皇帝造的,等待仙人从上落下,从我奶奶的奶奶的爷爷的太奶奶的太爷爷就在这里了。”


    见农夫伸手向田埂上的背篓,纪十年觑着那要冒顶的麦子,正要伸出手去,乌有便抢先一步将它提了起来,“我来吧。”


    纪十年还没见过活都要抢着干的,他抬起头,就见身高体长的青年轻巧地把背篓背在背上,朝农夫道:“那这问仙台上有仙人吗?”


    原来是来抢情报的。


    纪十年心想。中霄界当真人不可貌相,乌有生的这一脸冷漠不羁的面像,应当具备“生人勿进熟人更是滚开”的天然优势,没想居然是热情洋溢活泼积极的这一卦吗?


    不过虽然他长得不憨厚,背起背篓却没掉麦子。农夫捡起镰刀,又捡了几个麦穗,这才带着两人往深处走,摇头道:“多谢两位。不过仙人嘛,我住在这里这么久,还没听过人提起咯,想来也是没有的。”


    纪十年点了点头,心道实在是蒙羞,听起来从古至今就只有他一个凡人落下,还是个年满十八刚高考完的大学预备生,真是对不起那位传说中的国君。


    他点着脑袋,不防上面突然被人轻轻揉了一下。


    纪十年回头仰面,就见乌有收回了手,张嘴比了几个口型。


    字很简单,纪十年一看就懂——很好摸。


    纪十年:“?”


    我们真的是刚认识吗?要不是他是女子绝对会怀疑这乌有图谋不轨的!


    但他是男的,不排除这人是意图挑衅。


    众所周知,身高可谓人的大忌,高不高更是男人的大忌。而恰巧,纪十年就处在一个能虚报180但到底不是180的高度。


    看了看高了自己半个头的乌有,纪十年悲愤:他才十八岁,还能再长,挑衅他的就给他等着,迟早他会让乌有好看!


    纪十年转过头去。前面的农夫仍然在说:“不过我们大周倒是有很多神,两位感兴趣的话不如看一看。”


    纪十年连忙摆手:“这就不用了。不过既然这问仙台又等不到仙,那它站在那里不费地方吗?”


    农夫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听说王都那边只是把这地封了,都成了座空山。不过嘛,依我看,哪里的人没点对神仙怪事的向往,更何况陛下,即使仙人不来,可也没人证明祂们就不存在啊。”


    “我猜啊,不管是哪一任陛下,心里总归是有这个念头的,不然也不会放任这问仙台立在这里这么久咯。”


    纪十年又点点头:“原来如此。”


    几人边说边走,半响后便送农夫回了家。这幻象中的农夫也是个热情好客的,在院子前拉扯了两三回,纪十年和乌有才婉拒了做客的邀请。


    而后两人仿佛心有灵犀般,话都没说一句,就一齐踩着已升至高空的日头的光芒,方向正是问仙台。


    “依照老伯所言,这问仙台既然见不到仙,又为何要封禁?”


    两人一前一后行于田埂上,眼见着高绝的崖壁就在不远处,纪十年眯了眯眼睛,忽然开口。


    乌有道:“兴许是皇家所建,威严不容侵犯。”


    纪十年想了想,道:“但都空置了,干嘛不建个行宫或者别的什么。这里离周王都又不远,没必要留这么一座奇奇怪怪的山吧?”


    此处麦田平坦,偏生耸立一绝壁,还空置无人。周王都的皇族们难道不会觉得这寓意不太好嘛?


    他心中所想,乌有看不到他表情,自然是无从得知。而大朝自大从灭绝后再无王朝,乌有作为一个修士,大概也是不知道这些皇室王族的派头。


    乌有道:“原来如此……小心。”


    两人离那绝壁越来越近。远处不察,近了纪十年才发觉这绝壁下雾霭重重,云障上时不时有气息流动。两人距障不到三尺远,那重重白云便张牙舞爪地朝他们扑来。


    纪十年猛地往后跳三步:“这这这……”


    还没待他把“这是什么玩意”说出口,就感到自己撞上了一道温热且僵硬的墙。乌有一手揽他,一手蓝白大伞急射而出,有白霜自地上泛滥,飘飞而去,轻松荡开白雾,开出一条仅供两人行经的路来。


    纪十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把伞,“不是,这伞这么厉害,乌有兄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他原本以为这东西是个华而不实的装饰品,没想不出手则已,一出手这么装逼啊!


    乌有一手驱使伞荡散白雾,一手慢慢地松开他腰,莞尔一笑:“别人送的。”


    “哦?”意图做炼器师的纪十年更兴奋了,他这时也顾不得思考刚才的动作,仰头看人,“他是炼器师吗?有没有说这伞怎么做的?用的什么材料?什么炼器术?这伞这么帅,叫什么名字?”


    “子虚。”


    乌有的面色突然变得平静下来,他盯着纪十年,一字一顿道:“送给我这把伞的人,说它叫子虚。”


    纪十年被他看的一愣,心道不愿意说也不必如此,子虚乌有,还不如说自己叫无名呢,听起来就拒人于千里之外。愣了一会,纪十年转过头去,抱臂回道:“那我看,送给你这把伞的人肯定不怎么用心。”


    乌有:“为何?”


    他声音很轻。纪十年此时已经打定这人是在敷衍自己,干脆也就胡言乱语,“既然是要送给你的武器,若是真心实意,干嘛要取名。况且子虚话可是最多,华而不实,可不是什么好的寓意……”


    纪十年说着说着,便觉得自己这话有些过分,万一这真是别人送乌有的礼物呢,又万一中霄界以名定命……他不敢深思,急忙住嘴,却听见乌有低低笑了一声。


    乌有道:“你说的对。但那人送我伞的时候,也告诉我,子虚不过他随口胡诌,此器之后,全凭我的心意。”


    纪十年张了张口,“……那你干嘛不给它改名?”


    乌有道:“我不知道。真的。”


    青年嘴角噙笑,侧首望他,“或许是为了此刻与你的相逢。”——


    作者有话说:谢谢吴莉是抹茶脑袋的地雷。


    十年也是自己夸上自己了——


    第117章 有幸我来山未孤1


    纪十年有点懵。


    乌有这人很怪, 伞怪。没想到逻辑也很怪——别人送他的一把伞,取名子虚,自己不想改名,却把理由赖在他身上, 这是什么话?


    假若他没有落在伏玄山上, 假若他们从不相逢, 那乌有的子虚伞又该叫什么?金风玉露?


    纪十年不答他这莫名其妙之语。


    他不答,乌有竟也不说话。伞飘霜华乱飞,两人踩着一地冷白于浮白中穿行, 安静得像是恬淡流水, 并不让人难忍。


    行至末路, 未见崖壁, 反倒是冷冷黑天, 一水儿潋滟星光的江流在眼前铺开。


    鱼儿乱飞, 浪涛惊岸。


    纪十年差点被惊掉下巴, “我们不是朝问仙台走的吗?”


    乌有道:“即使有误差, 那也只应当偏离三步。”


    刚入云雾时分明秋阳高悬,不过正午, 现下却是个无月之夜。即使是蜃梦幻境,也不会荒谬到这个程度。


    子虚伞归身隐匿,乌有仿佛按住了什么东西,蓄势待发。


    他仍旧温和, 含笑道:“除非, 这问仙台里原本如此。”


    “不错,这里的确是问仙台。”一道清丽的女声倏然响起。


    随声而来的,是一叶越来越近的小舟。


    有女子从船上冒头。她着红衣,配骨笛, 尚且青春得堪称一句“秋水为神玉为骨”。


    也熟悉得让纪十年立在原地,五官上表情都不知道往何处放。


    因为这人长相打扮,实在是像他的师傅庄成玉。


    严格来说,是略微年轻一点的庄成玉。


    年轻版的庄成玉道:“你们俩又是谁?居然能突破我下的禁制来到这里。”


    她显然也察觉到了纪十年的目光,歪头道:“你认识我?”


    纪十年欲言又止:“呃,你觉得我是该认识呢,还是不该认识呢?”


    庄成玉:“……”


    乌有:“……”


    纪十年说完,立时就发觉这话比乌有相逢之论还胡扯。可惜他不爱撒谎,只能薅了把鬓发,十有六分的诚挚道:“我们只是两个路过的修士。”


    不过是路过东海浮山州,恰巧被卷入此地的路人。


    庄成玉却笑了,面露白齿,“腰束映红,偏道自己是路过。实话实说,你是不是我收的徒儿?”


    纪十年险些一口气呛在喉咙里。


    乌有的手又拍上了他的背,轻轻沿着脊背顺下,却道:“你是庄成玉?”


    纪十年这下撕心裂肺地咳了出来。


    庄成玉眼里生奇,“哦,你也认识我?”


    纪十年比她更好奇。奈何背上的手一次比一次轻柔,还带了点灵力,激得他额顶印发烫,终是顺了口气下来。


    乌有道:“只是曾经听人讲过前辈的一些传闻…您很善蛊?”


    纪十年这下心也安定下来:众所不周知,虽然他不知道庄成玉擅长什么,但是有关于蛊术,大概是她最不擅长之物。


    不然也不会在他这个百无一用的凡人身上搞实验了!


    庄成玉点点头:“当然啦。你这是从哪听说的,周国君,还是如今那位小太子?”


    纪十年一口灵力险些在喉咙里上不下来。可乌有的灵力温和滋补,在脉里流淌似汩汩河流,暖身顺气,卡着完全没有什么危险。


    庄成玉又道:“不过你们叫错我的名字啦。”


    她微微抿唇,露出了一个羞怯的笑容,“玉者无暇,我名雪川玉。二位记住了。”


    纪十年:“……”


    纪十年没有气卡喉咙里的风险,一脸麻木地看向她:“什么叫叫错名字?”


    有关于雪川玉,雪川里流传的诸如扛鼎破烂居等等的传说脍炙人口。可纪十年没想到,他师父庄成玉就是第一任少君雪川玉。


    乌有道:“若您是雪川玉,为何知道庄成玉是在叫您?”


    庄红玉——应该说长得像庄成玉的雪川玉笑眯眯的,“那就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


    “原本除开自己,国君与太子,我已将此生之事托付完毕。这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我本该懒得和所有人说才对。”


    她的目光落到纪十年身上,表情温和似水,“不过既然有我的徒弟在,那么来吧。有关于问仙台,有关于我,乃至于有关于这个世界,多两个人知道也无妨。”


    星光溅落似鱼尾上麟麟波光。一叶小舟,三个人,雪川玉没有动,小舟却划入了这一江黑到绮丽的夜里。


    “少……”纪十年开口叫人,却不知道叫“少君”还是“师傅”好。


    雪川玉道:“叫我师傅吧。这位公子,可以叫我小玉,我毕竟还没有那么老。”


    乌有道:“抱歉。在下辈分也没大至如此。”


    雪川玉“哦”了一声,“讲究还怪多。那你随便叫吧。来来来,我的好徒儿,你叫什么名字?”


    纪十年如实相告:“纪十年,‘流水十年间’的十年。”


    他心里总觉得乌有的话怪怪的,但此刻一个活生生的谜团摆在面前,还是让他抓耳挠腮,“师傅,你什么时候讲那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啊?”


    “这么着急?”


    纪十年疯狂点头:“这河要是流到了尽头,不如师傅你的故事长该怎么办?我们还是现在讲吧。”


    雪川玉道:“这河不会流向尽头的。”


    她仰天而望,昳丽星光洒落女子的脸庞,如同莹珠点点,可她不笑,反倒是像一尊威严大气的神像,“小十年,你说神如果死去,会如何?”


    纪十年想了想,道:“会变成殿主?”


    雪川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那么这位公子以为呢?”


    乌有道:“会像你这样。”


    他声淡淡,却让雪川玉再次露出了笑容,“哦,这是为何?”


    ……他们俩说的还是人话吗?


    纪十年本该震惊,但大概是他今天的震惊震得实在是太多,这么一段充满含金量的话劈头盖下,他居然还能淡然坐在舟边观天幕低垂,江流跃星。


    那一从上船时握着他的手并不讨厌,在千万株碎玉鸣声的水流与飘飘欲飞的幻梦之中,仿佛抓住了纪十年的魂魄。


    乌有摇摇头,“这便是我的故事了,前辈。”


    他笑道:“纵江河无尽,可相逢有极。前辈不如少卖关子,多讲讲您的故事吧。”


    雪川玉道:“你倒是能言善辩。”她从江流里鞠起一捧水,又见它们从手中追隙而逃,轻轻道:“那么我便讲吧。”


    ……


    用一个老套的故事开头来说,那必定是很久很久之前,这世上有一位神明,随祂而来的接连赴死,最后只剩下祂行走在大地上,穿行于这世上所有的囚徒间,在思考一个问题。


    祂到底为何甘愿束缚在这个世界呢?


    祂没想出答案,但囚徒们聚集起来,有了一位领头的王,听说神尚且留存于世间,于是她来问神:


    “神啊,我们何故存于此地?”


    可神自己都不知道祂为何要待在这里,祂没有答案,也没有回答王的问题。但王曾经造访四殿,是个固执又有些执拗的人,她认为神明不知道答案,便向神明提出了一个办法。


    原来王自封为王,却从不忘记人为囚徒,她势必要打碎枷锁,于是便向神明提出了一个计划:


    她要神去死。


    “所以师傅是因为这个死的吗?”纪十年一眨不眨地看向雪川玉,心脏像是被谁捏成了八百十瓣,见人只觉心疼,忍不住插嘴道:“可,可是要打破枷锁,为什么要神去死啊?!”


    乌有道:“或许是只有死,才有一线生机。”


    雪川玉眼里流露出赞赏,“不错。”


    她对着纪十年摇摇头,“神的死去,并非殿主,或化作山川,或睡做河流。这里严格的叫法并非问仙台,因神死去,身做基石,所成乃玄之又玄的万象阵。我们将在这里,获得超越时间的力量。”


    ……


    神明答应了王,祂从最初死去,存于万象阵中,而万象阵,也成为了神在这个时间唯一的锚点,不至于让祂迷失在时间之内。


    王将祂所埋存之地称作问仙台。


    一人一神约定好,人在现在册封诸神,希冀纯粹的力量能突破枷锁;而神去往过去也好,未来也好,寻找突破枷锁的办法。


    “……原本应当是这样。”雪川玉忽然叹了口气,她眯起眼睛,仿佛是星光太过灿烂,让她睁不开眼。


    纪十年咬了咬唇,“可是他变了?”


    雪川玉道:“不是。”


    乌有淡淡道:“人寿命有限。我想是他死后,后代子嗣被权势所醉,就此偏离了轨道,神力挥霍无度,权者作威作福,不过如此。”


    水无声,星无言,船行甚远,风景却始终不变。


    雪川玉道:“不过如此。”


    纪十年道:“但我猜,也不仅如此,对吧?”


    雪川玉似乎小小地吃了一惊,但很快的,她又笑了起来,“是啊,不仅如此。”


    ……


    天底下有美玉万千,黄金万两,有权势醉人眼,神力撼山河,也有最纯粹的一颗心,当断一切,诚可试金。


    神在问仙台里不知道多少年,外面的王朝已进入暮年,一位国君却踏入了此地。


    国君很胆怯,说王朝将覆。


    国君很懦弱,说他已经管不住那些神。


    国君很贪婪,说他要找到钉入此世界的命书。


    国君很不国君,说他大概要对不起大周了。


    这位国家的王朝摇摇欲坠,但他从外面来,要神杀死他,再打捞起他的灵魂,就此赋予他深入地底的力量,赋予他取出命书的力量。


    这是几乎十险无生的绝境。


    可国背弃了他的国,将他的子民都压在命运的天秤上,随即魄散魂飞,随即国破家亡,随即……


    他也拿回了王的初心。


    舟很平稳,雪川玉缓缓道:“我原本是不想答应他的,神的死去,就代表着祂在此世绝无生路。”


    “可是我大概忘记不了她的眼睛,忘记不了自囚于此界的迷茫,也忘记不了命运并非如此。”


    “所以呢,说我叫庄成玉也不错。玉者无暇,这是我唯一留下的字,自此之后,世上便只有雪川玉了。”


    雪川玉笑了,“不过雪这个字不好,所以我投身于外,因为司命的规矩只做分身,她应当是领大周遗民找到了一处好地方。”


    “只是不知道,怎么又用回了原名。”


    “雪这个字不好?”纪十年不自觉攥紧了手,五指深深没入掌腹。他看向雪川玉,总觉得自己摸到了什么关键,忍不住问道:“师傅能说说是为什么吗?”


    雪川玉道:“为什么不能?在中霄还没落成的时候,现在或许该叫天上的神们。在祂们那里,风意味着终将停歇,花意味着终将凋零,雪意味着终将消逝,月意味着终将无踪。”


    “中霄界所谓的四炁,正是神封印此界时降下的诅咒。”


    恍若一柄大锤砸在心上,纪十年头晕脑胀,低下头才觉原来自己掐的是乌有的手。修长的手上红得要出血,却仍旧温和得拢在他手上。


    他如梦初醒,下意识就要拽开手去。可听完如此真相的乌有面上却没掀起一点波浪,他轻轻按住纪十年慌不择路的手,将他揽至怀中,“没事。”


    青年身上没什么气味,不过胸前倒是很好靠,能搁着衣料听人声温和似水,胸腔鼓动如雷。


    “你若是不想听的话,前辈说了这么久,兴许也累了,不听也罢?”


    纪十年其实有点想点头,乌有的话极尽小意温柔,声音又好听,但是他埋在人怀里正准备一动,视角里就溜进来一尾红色的衣角。


    然后他稍一抬头——


    坐在他们对面的雪川玉要笑不笑,面如冷铁。


    她阴恻恻问道:“这位公子,当着我面勾引我徒弟,你是当我这师傅不存在吗?”——


    作者有话说:感觉这一两章应该挺高能,纪十年的情商应该是堪比一根香蕉……


    无奖竞猜,面对师傅的点破纪十年在想什么:


    1.握草乌有是男同


    2.兄弟抱一下又没啥


    3.乌有是女的?


    4.自行发挥


    第118章 有幸我来山未孤2


    勾勾勾勾勾勾……勾引?!!


    纪十年本就混乱的思绪一时间不知是该停留在四炁为诅咒还是乌有在勾引他上面——开玩笑的吧, 他们俩也就刚刚认识,连抱都是他主动伸手……这分明是他太过软弱的锅吧?!


    纪十年浑身一僵,他人还赖在乌有怀里,整个人却已魂飞天外, 有点不知今夕何夕。


    乌有似乎沉默了好一会, 半响才道:“是勾引么?”


    “没有吧。”


    纪十年心里疯狂点头:对的, 就像这样问下去,好壮士,证明自己是个纯洁无辜圣洁的白莲!


    雪川玉道:“小公子, 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你刚刚那不叫勾引什么叫……”


    一只修长的手执起他散乱的鬓发。


    雪川玉的质问犹在耳边, 纪十年坐直了些, 就见乌有俯下头去, 轻轻吻在了他的发上。


    雪川玉的声音消失了。


    如此近的距离, 纪十年能见他半掀眼皮, 不咸不淡道:


    “这样……才算勾引吧?”


    他尾音咬着后两个字, 面上流泻一笑, 宛若明镜映星,晚夜吉光。


    这纯粹到敛尽夜色, 星光与水色的笑,只为一人。


    纪十年感觉舌头又大了起来,他猛地扭过头去,以一种过去十八年都没有的端正坐姿直面雪川玉, 结巴道:“是, 是吧。”


    雪川玉脸上冷色消弭,她疑惑地看向自己徒弟,“真的吗?”


    纪十年再次疯狂点头:“当然是真的,刚才那充其量就算我是个胆小鬼。师傅您干嘛要这么说他?”


    雪川玉满脸无所谓:“哦, 我只是想耍耍他。”


    纪十年:“……”


    “小太子之前和我说过,有一种厉害的计谋叫做美人计,美人要是特别会勾引的话,国家都得完蛋。”


    雪川玉沉思道:“可是现在看来这勾引也就只能让人脸颊绯红,还不如这位公子刚上船那些小动作呢。”


    “要不然你再试一次?”她突然把头转向乌有,“我徒弟是不是很好玩?”


    纪十年:“……”他真要给雪川玉跪下了。


    他按了按额角,张口正欲岔开这乱七八糟的对话,身边的乌有竟然开口了。


    青年似乎是低低地笑了一声,温声道:“不是玩。”


    雪川玉更疑惑了,“那是什么?”


    星夜随河流流至远方,眼前的景色突然变得灼眼起来,纪十年终于忍不了这两人。他一手把雪川玉按回位置上,一手捂住乌有的嘴,“不是在讲故事吗?怎么话题转移到玩我身上了。”


    他清了清嗓,见两人没有开口的“危险”后快速收回了手,再次开口,“再说了,我又不是国君,师傅你叫他……咳,勾引我,能在我身上拿到什么啊?”


    出乎意料的,曾在问仙台下将他定义为无用之人的女子却笑道:“能从世外之魂身上得到什么,本身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啊。”


    “许诺也好,爱与恨都好……”雪川玉再次掬起水流,任由它们从指尖逝去,“徒儿,你要来试试吗?”


    女子的目光温和又鼓励,看得纪十年心口一烫,伸手从河流里掬起了一捧水。


    那漆黑到不见尾的水,理当同雪川玉手中一样,却依附在纪十年的指与指节间,褪去凄凄墨色,顷刻化作粼粼白波。


    “这,这是怎么回事?”纪十年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由得发出一声极小的轻呼。


    “这里的河流,是我能够穿越的时间所承载的具象化。从中霄界最初到大朝3582年,我能够看到的时间不过如此,可能够打捞的命运却从来自指尖转瞬即逝。”


    纪十年看着指尖流连的水光,神情震动,“这是命运?”


    乌有道:“你……”


    雪川玉摇了摇头,“没有那么强烈,你们忘了。我是此世之神,自成为中霄界其中的一员,我就远没有外面的神仙那么强了。司命曾经随手写就丢进此世的命书,没有命运的准许,我连触碰它的资格都没有。”


    “你们肯定想问什么是命书吧?那是司命,也就是最初的神仙掷进此世的基石。凭借着命书,他为中霄界书写下了注定灭亡的命运,这本该是不能改变的。”


    一捧水突然变得足以逾越千金,纪十年忽然有些喘不上气,忍不住道:“那我手上这些呢?”


    “那是足以推动你想要改变之人命运的缘。只是缘分而已,过程如何,结果如何,我通通不能保证。”


    雪川玉轻飘飘一笑,“幸好,从这条河流往下,我将遇见年轻的周太子,他的父亲最后的私心是以封神留下了他的命,以此撼动那无可匹敌的命书,我也将借由他的儿子送出我的分身。万象阵能做到的很少,拉回时间,去往未来,它甚至管不住我的分身,我也全然无法预料这些变动能去到的最远的地方能做到什么……”


    她此刻像是一个不安的少女,惴惴不安地望着河流的另外一段,但是她的路只有这一端,于是只能由昨日期待未来,由明天撑过今天。


    雪川玉轻轻道:“我猜你也明白了吧。徒弟,是我对不住你,但是我想,你一定会做到的。”


    乌有仿佛听懂了雪女子话众之意,面上锋芒必露,道:“你要他做到什……”


    “没关系,”纪十年按住了乌有的手,“很简单的事,我会做到。”


    纪十年突然想起了他那些死而复生的跳崖,突然想到了问仙台上繁复华丽的大阵,想起了一次普通的跳崖,他却被拉到了不知道哪个时间的问仙台。


    哦,现在或许该叫万象阵。


    他面无表情地按着那只带有红印的手,上面的红色变成乌青乌紫,就像是他数次毁坏的身体。


    难怪雪川玉之前要说那么那么多,如果万象能够拉回时间,那么他所谓的跳崖不死,答案也十分简单:


    因为他在死前,就被重置了时间。


    可纪十年第一次发现,原来知道真相的时候可以一点也不痛苦。握在他手里的手仿佛在轻颤,但纪十年猜他一定不知道自己的秘密,因为他没有告诉他自己曾经无数次的跳崖,无数次的在万象阵下醒来,无数次的无家可归。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的人,纪十年却不想看到他为自己难过悲伤或者愤怒,哪怕只是他自作多情。


    不过作为一个跳过崖后还能笑出来的人,纪十年当真觉得自己实在是厉害的不像话。因为他仍然是笑了出来,没有颤抖,也没有流泪。


    纪十年薅了一把鬓发,开开心心地对乌有补充道:“就是说我会对得起这些缘分的。是吧,师傅?”


    不要问了。


    乌有道:“真的?”


    不要问了。


    纪十年调侃道:“我从不说假话的,你羡慕我有这些缘分吗?”


    不要用那样的眼神来看我。


    雪川玉眼中划过不可思议,眨眼又恢复了正常,轻轻道:“嗯。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该说这句话。纪十年,单单就凭你的存在,就能够改写许多人,许多事……我在这里太久了,实在是分不清,你能落到大朝3580年,算不算祂命运中的一笔。”


    求求你……


    像是被一把斧头劈成两半,酸涩与苦痛不要钱地挤进了半个他,嘶鸣,蜷缩,想要奔至雪川无人的荒原,可是另外一半却留在江上舟上,连奔跑的权利也不曾有,如此冷漠地旁观自己微笑打趣说话。


    “好了,我到了太子在的时间了。这座小舟就留给你们,乘着它,你们会在时间的末尾出去。”雪川玉脚踩轻舟,如一片雪那样飘然而去。


    “也终将在那里离别。”


    人声笑隐于黑夜中,已避无可避的纪十年望着浓稠的黑夜,却感觉身体变得麻木起来。


    他闭了闭眼,无力地坐入小舟中,比以往都想找个时间痛哭一场。


    好吧,纪十年想,他这下是真的穿越异世界,要拯救异世界了。


    小舟不摇不晃,纪十年发了会呆,呆到两半自己都被缝成一块,才发现舟上意外的安静。


    乌有甚至没看他。


    少年那些痛苦突然都化作了随水而去的水花,他突然有些好奇了,“你……不问我吗?”


    其实他觉得自己演技已经很好了,但是雪川玉的意图实在是太明显,就算青年不知道具体的事,也听得出来这里面有点问题。


    他是不是像一个傻子啊……


    纪十年有点害臊了。


    话音落下,乌有把目光转向了他,“我知道你没有撒谎。”


    纪十年:“!”


    “但是你心虚的时候也很明显,尤其是说半真半假的话时。十年,你好像总喜欢玩自己的鬓发。”


    乌有吐出了一口气,一口很小很小的气。不是可怜,不是叹息,而像是一个小小的约定,“但是我不会再为难你了。”


    “我曾经很小很小的时候,要倒数一百年那样,我说要回家,于是一步,两步,三步……我走了很远很远,回到了家里。很多人觉得我失去了很多东西,受了很多苦,努力到令人心疼,所以他们极尽宠爱和怜悯,这是我应得的东西,所以我承受了。”


    “我从那时起,总能够猜测别人的意图,获得我应得的东西,但后面……”


    乌有轻轻道:“后面我遇到一个人。”


    河流从小舟前往后奔,乌有的目光比河水还要温柔,比星光还要耀眼,也比黑夜让人安宁。


    “我曾经不喜欢他,因为他改变了我的命运,那是我发誓要改变的东西。我觉得他可笑,愚蠢,目不识丁,毫无作用,故弄玄虚……”


    纪十年打了个重重的喷嚏,“那他还挺一无是处的。”


    乌有解下衣服披在他的身上,语调稍高了那么一些,“是吗?”


    纪十年撇撇嘴,“这是你说的!”


    乌有失笑:“因为后面我喜欢上他了,才知道自己眼界狭隘,也只能看到这些东西。”


    “有时候,这世界上有些人就是特殊的。特殊到答应了什么就要去做,特殊到不容许别人把自己走回家看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特殊到绝不为痛苦而哭,特殊到即使世界不属于自己,只要有理由,也愿意为它牺牲。”


    “十年,你说对吧?”


    纪十年笼着温暖的外袍,他想说不可以,想伸手……他面无表情地打住了才出现对方话里的动作,艰难道:“大,大概是有的。不过怎么被你说的有那么了不起啊?”


    他不由嘟囔了一句,“不强大的人拯救世界,说不定是个笑话呢。”


    “那你笑我吧。”一双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乌有的眸子沉沉地望着他,“我曾经为了不愿意当一颗棋子而死去,为了当一个低劣的人而活到现在,不够光明坦荡,不过强大,足够好笑吗?”


    纪十年说不出话。


    “所以你不是个笑话。”乌有道,“去他妈的拯救世界,这和你有什么关系?用谎言,欺骗与算计强迫一个人去做到他们都做不到的事情,这才是笑话。”


    “纪十年,你要做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这没什么可笑的。什么命运不命运,别人的决心和苦难,更是跟你一点没关系没有!”


    不知不觉间,乌有两手已经搭在他的脸颊两侧,漆黑的双眼如行经的河流。


    “我现在真恨不得把过去的脑袋安回脖子上,只要我不死,你就不会出现在这……”


    他几乎是用尽全力的说着,吐字如瓷瓶崩裂。河流上风浪如同洋流彼岸席卷而来,碎星惊鱼,纪十年感觉自己突然被吹的极远极远,乌有明明就在面前,温度,触感,连带着那一卷漆黑的袍子都在忽起的大风中吞没不见。


    “等等……”纪十年下意识伸出了手,但他不仅没抓到乌有,反而是落了个空。


    再次抬头,只剩下晴光如许,他坐在一叶只有自己的船上,静静地靠在大雪满川之缘的水面上——


    作者有话说:太喜欢小纪了。他其实是真的非常非常普通的一个人,会难过,会伤心,但是由于从小的家庭环境,就导致总是别人的泪水先一步落在他这里。摊牌了我就是喜欢圣母,什么类型都喜欢,都说人是现实的,可是大家也是会痛的,又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被人怜爱,宠溺,原谅,真的会热泪盈眶(ps当然纪老师也不是是非不分啊),我个人认为正是过于善良,才会把是非看得相当重要,只是这类人通常最先忘记的是自己的委屈,导致其实圣母最普遍的就是被欺负的最惨风评也不好的老好人


    第119章 宏明伏身可得玄


    大朝3681年。


    一座平凡到不起眼的山头, 有两个人在对打。


    他们一人书生负剑,一人青皮徒手。剑长三尺,出时带春意飘飞,却裹挟如雷之势砸下, 剑快势强。青色皮囊的汉子身如风中一点浮萍, 只见他腾转于林, 手中浓稠到几欲流涎的黑气自手上迸发,双手捉剑。


    两人已打了不知道几个来回,黑气还没近剑, 书生便已抽剑回拨。诡异之气难驱, 但书生的剑气太过凌冽, 其剑破空如一梭银鱼, 却是轰开黑气迎了上去……


    这已经是伪装成柳宁铳的柳宁夏和宋玉鞍打架的第二个时辰了。


    在恨不得你死我活的战场边缘, 一只轻飘飘的, 大概两个拇指大小的墨水小人好不容易爬到了水潭边, 对着水面两颗墨水点的黑眼睛你看我我看你了一会, 才敢确认一个事实:


    他雪川照好像短暂地夺了一把寻墨使的舍。


    这一切大概要追溯到两个时辰前,他跟萧疏话还没说完就被撕碎身体的那个瞬间。


    那个时候他大概识破了庄成玉真正的计划, 正怒无可怒心想自己大概是要变成无脑男频文里可能只有脑残献祭戏码才能复活的先去世形男主,就看到假如他有可能被复活那么可以复活他的萧疏被一道黑色的影子撞进了阵法的裂隙,再然后是宋玉鞍大吃一惊然后被身后不知不知哪冒出来的老人当头一砍——


    雪川照也就发现他就这么一片灵魂居然还完好无损地飘在半空中,那个不知哪冒出来的老人被宋玉鞍反手震开易容术然后露出了柳宁铳的脸。


    那是雪川照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生理与心理的双重升天是什么感觉。


    不过他的灵魂小小地震动了一会, 就发现这柳宁铳的脸肖似李莫言那一手奇异的易容术, 是面具之下还有一张更美的面具。


    而也就是两人的这一打,被攥得皱巴巴的镜花终于得以脱手。作为巫尺素失败的神魂,她轻易地就看到了飘在半空的魂魄,墨飞如矢, 却在碰到他时小小的“咦”了一声。


    总而言之,经过一通他不懂镜花也消散不见的操作,雪川照凝成了实体,和互相殴打在一起的两人掉进了这里。


    而现在,他都飘到湖水边看清了自己的真身,树林里的两人却仍旧打的忘我。


    那群慢了半刻也掉进来的宋家老头们早在第一时间抛弃了宋玉鞍这位家主,跑入深林。


    雪川照叹道:“人艰不拆啊人艰不拆……”


    他这话在纸做的嘴里刚吐出了个尾音,另外一边还在对打的两人就一齐停下了动作,默契得望向湖边。


    宋玉鞍道:“雪川照?”


    扮成柳宁铳的柳宁夏道:“太好了,少君您还活着,您……”


    两人在周围看了一圈没看到人。宋玉鞍的手又开始蠢蠢欲动,“没人?”


    柳宁夏摇摇头,手中走马却仍在鞘外,“这世上应该没有能同时欺骗你我的幻象,更何况,这里不是你宋家的祖地吗?”


    “能麻烦你们低一下头吗?”雪川照看着暂时握手言和的两人,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还是开了口,“我在这里。”


    两人低下了头,就见到一颗穿着墨水衣服,纸折的水墨小人站在比自己还高的草丛里,以一种奇怪的角度仰头望天。


    虽然缩小了不知道多少倍,但雪川照变作的寻墨使完全是一比一复刻他的容貌,即使五官纸折,也好看得能让人一眼看出。


    宋玉鞍非常不道德地笑出了声来,“哈哈哈哈哈哈!”


    柳宁夏一脸震惊,走马剑上灵力都失控流溢了几分,“这,少君您……”


    雪川照狠狠剜了宋玉鞍一眼,不由开始怀念啁雨暴打这畜牲的日子。但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啁雨不仅不在,他这副身躯对于这位家主完全是毫无威慑,宋玉鞍甚至笑出了眼泪,“我的法主哟,我还是第一次见少君你这个造型。这是准备去给哪位大人送信啊?”


    雪川照:“……”


    反正也已经丢脸丢到如此地步了,雪川照强制自己忽略了这人,仰头看向柳宁夏,“盟主,暂借一步说话。”


    柳宁夏道:“当然,不过宋家主……”


    刚刚还打得酣畅淋漓的宋玉鞍一抬手,义正言辞道:“啊,你们聊。你看看,我家的长辈也不说一声,虽然是在祖地,不过走丢了怎么办啊!本人作为家主,实在是有必要照顾老幼尊卑。”


    他胡扯了这么一通,竟然真就是一副失去斗志着急找人的模样,抬手招来一具铁尸,很快消失在树林深处。


    柳宁夏目送他离去,这才收剑归鞘,蹲了下来,秾丽的面容上浅浅一笑,“雪川照,好久不见。”


    雪川照也笑,“好久不见,小夏。”


    他揉了揉抬头抬到有些发酸的脖颈,“话说你这造型什么意思,招魂柳宁铳?”


    老实说,看着一个认识的人顶着一张已死的脸在面前晃,虽然知道对方不是那个人,看着也有点惊悚。


    柳宁夏摇摇头,虽则面容不寻常,但语调总是普通的不像话,“大概吧。”


    “听说学宫般若境司徒玄率中捕杀了你,想来你见到这个孩子,觉得如何?”


    雪川照想了想,“那你现在问就有点迟了,我现在可记不清了。不过应该是个好孩子。”


    柳宁夏“哦”了一声,“这话怎么说?你连剑盟十几年追杀都能记不清,司徒玄又怎么是个好孩子了。”


    他轻道:“这只是排除你我身份立场的对话,不用拘谨。”


    雪川照努力扬起纸做的眉毛,“我以为你暗示得挺明显了……你看我拘谨了吗?”


    作为一只临时上任的寻魔使,他对于自己的五官控制尚且不是很好,扬起眉就卡在了原地,变成了一高一低两道眉毛。


    柳宁夏大概是也被他这模样逗笑了,朝他伸出手去,“那行,宋玉鞍的气息似乎不在这周围了,我们边走边说?”


    雪川照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哼哧哼哧爬上柳宁夏的手,再次揉了揉脖子,心道他这真是丢脸丢到奶奶家了。


    但没办法,此刻他这副身躯没有灵力,也没有血肉来催动代行术,更不知道寻墨使的车架怎么召唤。一个人走在这座宏明山里,指不定会命丧当场。


    不论如何,既然有亲手给出答案的机会,那还是要稍微努力一下吧。


    林间惠风和畅,遥遥望去,山外山的更外面却不是山,而是一片碧波蒸腾的海,熟悉得让雪川照眼睛一眯。


    说是开山祭祖,但宏明山作为那位活着的姜殿的领域,所映射的大概也是对方记忆里的场景。


    不过这居然是北疆与东地交接的山吗?雪川照想。


    柳宁夏道:“嗯,怎么不继续说了,这地方有古怪?”


    “你这话不是废话吗?”雪川照收回视线,把卡在高处的眉毛按了回来,诚恳道:“而且你们是追捕不是追杀吧?不说这世上还没人能杀我,就说这通缉,也只是理念不合,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倒是先计较起来了?”


    柳宁夏道:“一般情况下,我是先计较清楚,以免别人得寸进尺。”他叹了口气,“但是对于你的话,我倒是希望你多计较一些,免得我剑心有愧。”


    雪川照拍了拍他的大拇指,“那你想多了——毕竟我现在还在你手上,不稍微谄媚一点,怎么使唤你啊?”


    话音落下,见柳宁夏不说话,他又收回了手,道:“我真没说谎。司徒玄这孩子给我留了一线,知恩图报,说明你们剑盟是个好地方。”


    “就是不要总想着把我关进去就更好了。”


    柳宁夏道:“我并无恶意。不过雪川照,你如果早一点进入剑盟,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有藏剑阁在,你……未必会落到这个下场。”


    “那我要被关多少年啊?”雪川照叹了口气,“我就来这里十年,就要被关十年乃至十一年更久的话,那还不如当初就在问仙台上跳死了呢……”


    他说着,忍不住被自己这话逗笑,“不过这句话倒是很好,我要是二十年前在问仙台上跳死……”


    雪川照其实想说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了,可是他仔细地想了一想,又觉得自己的话不对:他要是死掉的话,虽然不足以撼动这个世界的天道命运,可是他想要改变的,似乎都会化为乌有。


    雪川照咬了咬纸做的唇,薅发道:“大概就没有如此一位雪川少君了吧。”


    “还有谁想被关啊,天天压在你那藏剑阁第十三层,你当我孙悟空呢?”


    “孙悟空是谁?”


    雪川照噎了一下,“跟子虚乌有一个概念的人物……唉,反正也是压在一座山下很久很久的人,比我厉害多了……”


    “子虚乌有又是什么?”


    雪川照眼神放空,“我不想跟文盲说话。”


    二十一年前桃花庄上初见,十八年前铸剑之托到后来孩子武器一起塞,雪川照也是没想到自己这个通缉犯还能和抓捕自己组织的头目有第三次毫无冲突的相逢。


    但也正因如此,他是如此的怀念萧疏。


    毕竟他小时候天天听自己胡扯小故事,不会连子虚乌有都听不懂——


    作者有话说:没拼过手速,能祈祷星期四一个榜单吗,有的话周末选一天双更


    感谢温和根本不够看的地雷。


    这是真的小纪来袭,处理完这个山的副本就能进最后一个副本了,大家可以猜猜秘境是什么,一想到最后一个秘境我就爽之!


    第120章 一观潜邸见故人


    因为实打实总共见过三面, 雪川照跟柳宁夏并没有很熟。


    这种不熟就像是撒了一把蠛蠓,无形的泛滥于两人沉默的空气中,时不时钻上来咬上雪川照一口,让他有些坐立难安。


    甚至在这种他不开口对方都不说话的环境下, 雪川照都有点开始怀念和剑盟你追我逃的日子了。


    半响, 雪川照看着很长一段时间大概都要没有尽头的树林, 硬着头皮开口,“话说,你身为盟主混进宋家祖地, 为了什么啊?”


    柳宁夏道:“这不是很明显吗?”


    “……剑盟在秘境这个当口咬了一年多。”雪川照顿了一下, 不得不承认他找话题的技术一如既往的烂, 随口便能找到那本该是心照不宣的理由。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又薅了一把鬓发, 自问自答, “你是为了那把能打开秘境而来的, 对吧?”


    柳宁夏没有否认:“听说这座山内的殿主最擅构建秘境, 如果有他帮忙,仙盟也不用在这滞留这么久了——迟则生变。”


    雪川照皱眉, “那秘境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用得着你们这么大费周章?”


    要知道原著对这个秘境也没有细说,或许是烂尾的原因,萧疏在这秘境足足呆了八十有余, 结果一出来就是自杀, 简直是气的读者们连翻给难磨十年刀这弱智寄送花圈刀片。


    所以就算雪川照对这本书几乎都要会背了,也不清楚作者后半截谜语人与流水账到底在写什么。


    但他这个要求对于剑盟盟主来说就显得有些无礼了。柳宁夏遗憾道,“这就是剑盟的小秘密了。就像少君你不会把雪川到处乱说一样,我好歹也是剑盟盟主, 哪有一上来就把自己底牌露了的?”


    雪川照表示理解,“你说的不错,不过三人成虎,雪川恐怕还做不到和剑盟相提并论。”


    柳宁夏道:“你这也就太自谦了吧,那我就能和四炁主相提并论了吗?”


    “你能不能和四炁主相提并论我不清楚,”雪川照笑着摇摇头,“不过我什么时候说了我是四炁主了?”


    柳宁夏:“啊?”他一脸不可置信,“可是啁雨奉你为主,古水大灵不是……”


    “古水大灵不是东炁主自古以来的扈从,你想这么说对吧?”


    雪川照笑了,他纸折的面目上眉毛又卡在了高处,却仍是眉飞色舞,“其实他是被我的风姿所征服,甘愿拜倒在本人的脚下。”


    柳宁夏:“……”


    他艰难开口,“照兄不必勉强自己。不过这宏明山既然是宋家的山,家主如此轻易放过我们两个外人,倒是令人意想不到。”


    雪川照:“他啊……”


    在《弑天仙》中,仙盟寻秘境已久,萧疏自西地肄业,一路北上,却惨遭一场魔祸,从一个奇怪的地方落入“宏明山”,阴差阳错打败了姜殿,就此获得了能够进入大秘境的钥匙。


    那奇怪的地方书里虽然没有明说,但雪川照也猜的出来这是宋玉鞍的算计,只不过现在落到了他身上。


    而要算计一个人,又要匆匆离场……


    雪川照暗自叹了口气,心道云游方这热爱看戏操盘的习惯可真是一脉相承。


    林间的风再一次喧嚣起来,前方传来隐隐约约的叫嚷。雪川照收起心里那点飘飞的心思,再一次拍上柳宁夏的大拇指,“走吧,再聊下去恐怕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了。”


    宏明山作为一座承担着宋家祖地的山脉,其间地势平平无奇,就像是任何一座北疆任何一座山一样。但两人在林间自下而上爬了许久,反倒是林木越加繁茂,越往上越是如此。到后面柳宁夏踩着树枝带他穿行过林时,才发现有三个人被卡在了都快要挤在一起的林木。


    还是三个熟人。


    柳宁夏落到了三人面前的一棵树上,狐疑道:“纪凝真,还有纪家的两位长辈,你们怎么在这?”


    两人遇到的正是纪恒毅,柳丹心和纪凝真三人。他们被狼狈地卡在树干之中,脸上身上却还带着血迹与泥土,见到柳宁夏那张柳宁铳的脸,纪柳两人神情一震,仿佛见了鬼似的。


    纪恒毅道:“这,这,是亲家公?”


    柳丹心脸上有一道极大的血痕,闻言却是率先镇定了下来:“应该是他的幻象吧……”


    两人说着,大概是想到了此刻的处境,脸上也流露出了失望之色。唯有卡在最底下的纪凝真,他一脸紧张地盯着柳宁夏的脸,结巴了半天才终于吼出声来,“盟,盟主!救救我们!”


    纪恒毅,柳丹心:“?”


    没等两人疑惑下去,柳宁夏走马出鞘,剑光如片片碎镜,在空气中闪动划过,便将卡着三人的树绞成了粉碎,分毫未伤人身。


    如此利剑,跌落到地上的纪家夫妇两面面相觑,“居然真的是……”


    话音未落,两人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行礼回道:“见过盟主。”


    刚刚还大叫的纪凝真憋红了脸,惴惴不安地躲到了纪家夫妇后面。


    被迫掉马的柳宁夏微笑凝固在脸上了一瞬。


    雪川照端坐在他手上,目睹这一番意外,忍不住感叹道:“欸,这孩子年纪轻轻居然能看出你的易容术,真是有大造化啊——”


    柳宁夏:“……”


    他到底是没说出真相,稍微整理了一下表情,跳到被剑气斩出的木桩上,再次问道:“不用多礼。你们何故在此?”


    纪恒毅道:“回盟主,我等是逢柳宁策柳长老的令追查此地的南炁的踪迹,但不知为何途中遇到了一群黑袍老者……”


    他叹了口气,柳丹心伸手把纪凝真护到更后面,接口道:“是我等平时疏于修习,不敌他们,打斗一番便被扔到了这里面,让盟主见笑了。”


    柳宁夏:“南炁?”


    做自己时,他在外人面前通常没什么大表情,可此刻听到这个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柳宁策是怎么发现的,如何不通禀于我?”


    雪川照在他手里礼貌提示道:“盟主,这里是北疆。没有寻墨使的话,他要传信于你,大概要先到尺素江,再寄灵于信。”


    说起来,这也是雪川照做纪十年时能如此肯定拦下信件的原因。


    他好奇道:“剑盟有多少寻墨使啊?”


    不知是剑盟没有寻墨使又或者是知道柳宁策的事问面前两人没用,柳宁夏又不说话了。


    这时,纪氏夫妇也才发现他们盟主手上捧了个小人,不由好奇地投来目光,“盟主,这是……”


    柳宁夏稍微思考了一下,“这位是,宋家的宋照。”


    他又朝雪川照道:“这三位是……”


    雪川照当然不需要他这莫须有的介绍——开玩笑好吧,这三个人有两个之前都挂在他父母那一栏,燕京城外还被他救过,剩下的一个曾经的曾经亲口叫过他“堂妹”,这介绍完全没有必要。


    雪川照道:“见过三位。”


    纪家夫妇这下也看到他长什么样了,不过大概是由于活人变纸人实在是有点令人意想不到,夫妇两完全没认出他,“见过宋大人。”


    纪凝真一脸惶恐,艰难地挤出了一道鼻音以示问候。


    待这么一番毫无含金量的问候结束,柳宁夏才道:“柳长老叫你们追查祸襄大人的踪迹,他有说过原因吗?”


    似乎是意识到此前的问题有些无礼,柳宁夏声音放低,脸上那张柳宁铳的脸都透露出一丝慈爱的意味。


    纪恒毅看了他手里的雪川照一眼,见柳宁夏貌似默许,只能点头:“柳长老的确是说过的,此前秘境附近有属于‘风’的炁气停留,南炁主虽然甚少露面,可关于他的力量,这大概是做不了假的。”


    柳丹心道:“盟主也是追查到此吗?”


    要知道四炁主既然为四方炁主,其在大众的认知中也应该据守四方,像雪川临那种奇葩终究是少见。


    柳宁夏身为剑盟盟主,独身一人去追查这个倒也正常。


    柳宁夏道:“并非如此。”


    雪川照跟在他的尾巴上补充道:“我们一路走来没有看到风的痕迹,而且,你们大概率是误触了什么东西来到这里的。”


    “这里是宋家开山祭祖之地,宏明山。”


    “宏明山?”


    纪恒毅脸上的表情忽然僵住了,他环顾四周,像是发现了什么,中年人脸上的表情不由有些疑惑。


    “等等,这里,我好像曾经来过。”


    柳丹心面色一白:“恒毅,你在说什么呢?南地可没有这样的山?”


    纪恒毅摇了摇头,“……我没有开玩笑。”


    他面上的表情愈发沉闷,像是积蓄着一朵乌云,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纪恒毅道:“二十一年前我行商经过北地,当时,也是在这么一座山上遇到了莫言。”


    雪川照的心倏然提了起来,他想起李莫言曾经说过的话,控制不住地问道:“那你记得这山叫什么名字吗?”


    纪恒毅有些意外,他摇了摇头,但摇到一半,他又陷入了思考。


    须臾,他缓缓开口,“是叫伏玄吧。”


    “我记得当时路过山下时,那里有个石碑,上面就写了这么两字。因为是官文,所以还有记忆。”——


    作者有话说:我胡汉三有榜啦,开心开心,我将在周末给到一个双更~谢谢的大家的评论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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