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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此生不言盗宝书1


    “伏玄山?”柳宁夏抬眼往上看去, 绿木无数,深不见底,“我没记错的话,宋玉鞍尚未出任家主时, 自称伏玄山山主。”


    “北地的这些山……会不会是这些山都长得一样, 你看岔眼了?”柳丹心沉默了一会, 轻轻开口。


    纪恒毅道:“不,北地多山,却只有这么一座我不会认错。”


    雪川照听了这么一会, 不动声色地锤了锤站得发僵的腿。他道:“为什么?”


    他这话本是平平无奇一问, 不料纪恒毅似是想到了什么, 脸上抽搐, 半响才说:“因为, 因为我二十一年前路过伏玄山, 遇到莫言时, 正是诡物缠身, 幸得高人所救,才会对这里印象颇深。”


    柳宁夏道:“听起来像是好事。”


    柳丹心点点头, “不错。不过夫君你这是什么表情,被人所救难道不是喜事吗?”


    纪恒毅面色更加抽搐,中年人的脸色隐隐发红,“这……”


    他这副表现, 完全是内有隐情的具象化, 连雪川照都不由得好奇起来。


    没等他开口,捧着他的柳宁夏就率先开口:“嗯,这么说来,即使是被人救助, 可纪家主是如何知道是在伏玄不是在北疆其他的山里呢?”


    柳宁夏笑道:“还请纪家主见谅。此问并非我刻意刁难,而是身在此地,若不坦诚相待,难免怕出什么意外。”


    他语气平和,脸上是完全挑不出毛病的笑容,即使言语上有些冒犯,可如此诚心诚意,倒叫人心生钦佩,也看得雪川照内心啧啧称奇:


    难不成他们柳氏是有天生微笑唇的传承?


    不过如此理由实在是有力,在场几人的目光落到纪恒毅身上,他脸上青青白白变幻,终于开口:“是我狭隘了,只是这事说出来实在是丢脸。”


    “莫言年轻时嘴上没个把门,他说话应当是有些冒犯,我们被高人救了之后,那高人的同伙把我们扔在密林以示惩戒,就是我们脚下这一座。”


    纪恒毅语速飞快,“往下是上,往上是下,因为我们从树林里挣扎的时候挣扎反了方向,也就对这座山记忆尤深。”


    柳丹心:“……”


    雪川照:“……”


    众人完全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哭笑不得的理由,连柳宁夏都顿了顿,须臾才露出个慈爱祥和的笑容:“唔,这么说宋家主的山原来是宏明山,可是在宋家主出现前伏玄山并不有名,他为何要叫宏明为伏玄,又为何……”


    他没有明说,但雪川照却几乎不用猜测他的未言之意——如果宋玉鞍是宏明山山主,这座山作为北疆传说中的立地之本,但山主宋玉鞍却是不受重视的“窝囊”家主?


    不过这话说出来多少有些刺探北疆的意思,柳宁夏自然是不方便明言的。


    柳丹心道:“是啊,这宏明山疑点重重,若非盟……”她看了眼柳宁夏的脸,及时住口,“若非前辈此时来此,也是为解这一桩疑案?”


    “是啊。”


    柳宁夏脸不红眼不眨道:“宏明山传闻为愿望所成之地,我本是来试剑锋可锐,顺带查探这一桩疑点,还多谢两位举证了。”


    柳丹心抱拳:“前辈大义。”


    雪川照不忍再看,几人总之是心知肚明地寒暄了一番,便定下了一起上山看个究竟。他现在是个墨纸做的小人,亦没什么决定权,跟着柳宁夏继续往上去。


    一柱香后,四人一寻墨使在树干和树干生到没有一丝裂隙的地方停了下来,再望远处,林木尽头被一道裂谷斩断,其中雾浓似霜,接天泛红,无边无际,仿佛天地最极。


    纪恒毅是最先看到这东西的,他停在密林最前,面色肃然,“这,这东西怎么还会在这里?”


    柳丹心紧随其后,秀眉微皱,“还?”


    纪恒毅解释道:“我最初遇到莫言时,他说这是他拦住诡物的障眼法……”


    他说着,面色更差,甚至有怒火中烧之势,“现在看来,我恐怕是被骗了。”


    柳丹心拍了拍他的背,轻叹了口气,“莫言……他衷心纪家这么多年,说不定正是另有隐情呢?”


    纪恒毅道:“隐情?我也想信他,可你看他护送纪云这么久,都到北地都不把她送来,还遮遮掩掩,难说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天!”


    他说着,大概是说服了自己,被左膀右臂悲愤的愤怒冲昏了头脑,完全没顾及外人在场,张口便骂,“亏我还信他说什么秘钥为纪家立身之本,我呸,和萧家结亲,也不知我们纪家亏了多少!”


    雪川照:“……”他这个时候该佩服纪恒毅实在太脸谱化呢,还是庆幸对方幸好不是自己爹呢?


    依照纪恒毅对李莫言的这个信任程度,要真想背叛纪家,这么大一个家也不知道能抗住几次,还能扛到二十年后吗?


    可这样一人能在中霄界里靠做生意暴富,雪川照实在是忍不住怀疑修士们的平均智商——难不成大家都不正常,正常的蠢货就格外吃香?


    而作为正常的蠢货的夫人的柳丹心约莫也认识到了这个问题,尴尬道:“不会吧,莫言他这些年……”


    纪恒毅面色难看,但他在这时也像是想起了柳宁夏的存在,深深的叹了口气,“好了,不用再说了。前辈,现下这情况如何,那些老头是往这边来的,这里也没见他们……”


    柳宁夏闻言,转过头来,“宋家主也是往这边来的。我和宋照先下去查看一番,若有异动再联系你们。”


    柳丹心道:“这怎么行,您可是……”


    纪恒毅道:“丹心,都听前辈的吧。这里面浑水太多,我们掺和进去也不见得,对前辈有什么助益。”


    柳丹心只能道:“好罢,可是前辈,我们该如何知道底下有异动呢?”


    柳宁夏笑了,“山人自有妙计。”


    一句话结束,打扮的艳丽张扬的男子半笼住手中的小人,他腰上长剑隐不知何地,从林木长梢纵身一跃,如一捧春碧桃花,飘飞入雾。


    眼前是白到化不开的颜色。


    出乎意料的是,在外界看起来诡异非常的景象,进来并不是很难,也没什么奇怪的感受。雾中水汽浓厚,柳宁夏带着雪川照直直的下坠,在急速中扯成水丝的雾气扑在脸上,把墨纸做的脸被糊得皱巴巴的。


    “是不是很难受?”


    雾气中的声音并没有散得很快,柳宁夏开口,还顺带罩下了一只手。


    “委屈少君了。不过我听说宏明山里住着的殿主是真神仙,您现在是尺素女君的造物,大概有点和她八字犯冲。”


    雪川照双手艰难捧脸,“我知道啊。你说这个干嘛,临时科普吗?”


    他曾在《弑天仙》中看到过姜殿是唯一活着的殿,可在知道神死去会变成殿,会变成万象阵后,又突然对这种文字游戏感到无语——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书写下,用各种各样错误却真实的笔触写下这个故事的难磨十年刀,到底想干什么?


    柳宁夏道:“少君的话,我总是听不懂的。可是萧,我是说宋淮秋?他现在是叫这个名字吧,我很好奇,分明是一起触动了阵法,你因为诛己而丧失形体,那么他呢,他去哪呢?”


    雪川照也忍不住笑了,“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他不知道他现在脸上墨水糊做一团,纸溶溶一片,却当真痛快地模糊的五官却遮不住,“他我不能告诉你,不过呢,我可不是因为诛己才变成如今这样的。”


    柳宁夏似乎带他落到了实地,掌心里蕴起热气,“哦”了一声,“可问这是为何?”


    雪川照道:“这当然是因为——”


    他没有再说下去了。


    如今周围仍然是白茫茫一片,雪川照在柳宁夏滚烫的掌心,十分清晰地感觉他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另外一只边的手小幅度地凭空一抓。


    没等走马现形,他们旁边便扬起一道张扬的,熟悉到令人心梗的声音。


    “哎呀,宁铳这么紧张干什么?故友相会,难道不应击节而歌,说一句好久不见吗?”


    雪川照用墨水涂了涂有点干裂的嘴,面无表情道:“云游方。”


    他都已经懒得问这人为何在这了。大概世界上就是有这么一类踩不死杀不灭的小强,通常情况下你发现它的时候这玩意已经在你的家里搭窝产卵了,一只的存在代表着无数只的繁殖,要么杀他杀到种族灭绝要么原地搬家——而云游方就是此类蟑螂里的翘楚,当他在这里看到他,不对,或许应该在看到宋玉鞍时就应该知道他和他那些丧心病狂的计划的存在。


    不过现在这个情况,他要是再搬家恐怕只能搬个魂飞魄散了。


    作为剑盟盟主,柳宁夏自然是见过云游方这位臭名昭著的大魔的,他握紧走马,声音淡淡:“见过云前辈。”


    “你们俩,好歹是装一下故友情深吧。”那声在耳侧的声音叹了口气,随后又道,“不过我这个人向来有恩报恩,盟主既然救了我这眼中钉肉中刺一把,我就代替他回答一下你的问题吧。”


    “我们这位大名并不鼎鼎,天赋并不绝伦,性格也并不讨喜的雪川照雪川少君,他之所以能在进入宏明山的时候就灰飞烟灭啊,是因为从前有个蠢货被自己的师傅投喂给一个相同的阵法,日复一日……”


    雪川照道:“我说够了。”


    那声音却并不为他所扰,仍旧是笑嘻嘻道,“哦,对了,他不知道在这一刻死掉,血肉归阵,下一刻重置后在死掉,也是血肉归阵。啧啧啧,足足三百五十五天,只差最后一天,只要他再次碰到这个阵法,保准能被抛到时间之外,魂飞魄散,连同他之后甘愿吸收的诅咒一起——”


    “怎么样,这个结局是不是听起来很美好?中霄界得救了,皆大欢喜哦!”——


    作者有话说:这个章节名我很喜欢,此生不言盗宝书,和纪十年的不言,还有要讲的李莫言的不言都和契合,这一卷已经预警了切视角会比较频繁所以请大家多多担待了。


    昨天单位过节搞活动没时间写,实在是抱歉,话说可能要到结尾了,我居然想先开武侠,因为陈酌衣和纪老师性格有点像(当然其实是不同的),我怕套上纪的性格去写了,不过嘛其实是我想写无感情小医生(喂)


    第122章 此生不言盗宝书2


    *


    大朝3580年, 雪川。


    “所以呢,嘶——我还是比较喜欢好结局。”


    大雪覆盖深林,屋内暖意融融,云游方讲述的故事刚落下尾声, 纪十年就迫不及待地先点头夸赞。


    坐在他对面的萧青谨也点点头, “不错, 我也喜欢。”


    云游方闻言,未语先笑,“那当然, 也不看看是谁讲的故事。不过一个普通的亡女寻母被我讲得如此绘声绘色, 看来若是之后做个说书人, 也是满堂喝彩的。”


    “讲得还行。”柳宁铳的手扒在萧青谨手上, 接口道:“所以为什么开始讲故事了?”


    雪川临道:“现在的重点不是你父母怎么回北疆吗?”


    少君殿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内, 如今围坐了五人, 四张板凳一张床, 而之所以齐聚在此, 理由的确和云游方他父母有关。


    桃花庄一事过去没到两天,纪十年莫名其妙飘回了雪川, 才知在他进入观心之悟后,恰巧躲过了前来寻仇的桃花庄庄主单繁。而单繁丢失大宝,恼羞成怒,直接把整个桃花岛都炸了, 连带着刚刚和父母团聚的云游方也飘荡东海被捞回了雪川。


    虽然纪十年没见过这位未来大魔的父母, 但他在房间里还没缓冲过来自己每日跳崖的真相呢,云游方就扯着萧青谨,柳宁铳和雪川临挤进了他的房间说要商议给父母送回北疆。


    雪川临的问直击要点,云游方少见没用废话搪塞过去, “你说的对,我讲故事也是想软化软化气氛嘛,不然一个两个板着脸,我还以为我要壮烈牺牲呢。”


    柳宁铳,萧青谨:“我没有板着脸吧?”


    雪川临:“天生如此。”


    落后三人一步的纪十年锤着发麻的双腿,一脸茫然:“我要笑一下助助兴吗?”


    云游方要笑不笑:“小十年,你确定你不是来笑本人入土的吗?”


    “不要造谣传谣。”纪十年举手竖掌,“我都搞不懂送你,咳,送令尊令堂回去怎么要这么多人?”


    云游方道:“因为他们是剑盟通缉犯,我要真能在剑盟通缉下护住两个人,那也不用做萧家的仆从了。”


    他叹了口气,“唉,说起来还得谢谢单庄主,她要不炸桃花庄,我们出了庄门恐怕就要被关进藏剑阁了。”


    东海广阔有极,有群岛称为浮山州,这里不仅有海中阁,有雪川,还有藏剑阁本部。是整个中霄剑盟气焰最盛之地。


    雪川临从角落的椅子站起来,“你知道就好。雪川自古不管中霄纷争,如今你父母在此已过两日,再久我就不能留了—你若是要商议,还是尽快谈出个计划。”


    他语气冷冽,十足十的不客气。可在座几人却没有流露什么意外之色,云游方还笑了起来,“正是。我还要多谢少君了,嗯,那我们就从……”


    “等等——”纪十年看着他张口就要开始讲计划,忙不迭举手道,“我在这件事上能发挥什么用吗?”


    现在这屋里,柳宁铳是极负盛名的前剑盟盟主,萧青谨是力挽狂澜的萧家家主,雪川临是神秘莫测的雪川少君,就连云游方,都是未来大名鼎鼎的大魔……他一个跳崖都能差点给自己扭腰的凡人,到底是为什么会坐在中间参与一个听起来要对抗中霄界最大组织的计划?


    他本以为此问出口,云游方会大发慈悲叫他出去,谁料折扇书生笑眯眯地看着他,古怪一笑:


    “那小十年可是有大用处的哦。”


    纪十年往后一靠,不慎久坐盘麻的腿扯得他嘴巴一嘶:“我靠你知道吗你笑得我有点心慌。”


    ……


    半个时辰后,心慌应验的纪十年坐在一叶飘在东海的小舟上和坐在对面的一个中年修士面面相觑。


    天高云淡,平滑如镜的水面上倒映出纪十年如今的模样:


    “她”穿着一身乌紫到发黑的衣裙,细密而浓的白发盘做圆髻,浑身上下不着颜色,眉眼憔悴,仿若一个被世俗吞掉风韵,不大着眼的妇人。


    如今这妇人抖抖脸上白粉,绝望的,低声的朝对面的中年修士开口:“所以,雪川临,为什么是我们俩来扮云游方他爹妈?”


    面容苍老且疲惫的中年修士很淡然,“我劝你还是控制住表情,你脸上面粉有限。”


    他盘着手上一团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捏了捏,又道:“我们坐小舟先一步出发,即使剑盟看到了云游方他们,也会先入为主以为先送出了他父母。”


    纪十年更绝望了,僵着脸回他:“关键是怎么是你扮他爹我扮他妈啊?有易容术不用如此纯朴的化妆又是什么原因?”


    雪川临不为所动,依旧淡然:“易容术太显眼……至于你前一个问题,你有女相我没有。”


    纪十年道:“那这么说萧青谨还是女的呢?”


    雪川临道:“的确。你也可以和她交换一下。”


    半小时前,纪十年问完那句就被拜托召出女相。他出离原身,操控着生傀从问仙台上跑下来时几人的计划已经商量至结尾,而他就这么被柳宁铳一通乱画塞进了小舟,只知道自己要扮演云游方的妈,其他的都是一头雾水。


    “现在换也晚了吧。”纪十年嘟囔了一句,好奇道,“所以萧青谨去做什么了?”


    雪川临道:“控制云游方的父母。”


    “嗯?”


    雪川临这一答没头没尾,纪十年正欲问问是什么意思,就见雪川临靠上舟壁。他道:“他父母现在形同诡物,偶尔清醒,不清醒的时间更多,云游方一个人很难控制住他们。”


    纪十年怔道:“……可他不是诡师吗?”


    一句话的功夫,纪十年心回电转,心道难不成这位大魔在年轻就已经显现他的畜牲,手段残忍地把自己父母做成……


    雪川临道:“是。他是因为父母成为诡师的。”


    他闭上眼睛,声音仍旧冷如冰雪,也仿佛在评价一件毫不相干的事宜,“为了阻止父母成为诡物而当诡师,自掘坟墓。”


    纪十年没想这位大魔的背后原来还隐藏着这么一桩事宜,心神俱震的同时不免不知道说什么。


    他张嘴无声“哦”了一声。抛出惊天大秘密的雪川临却像是沉浸在打坐里,没再理他。


    小舟在浮山州中穿行,天上仙音阵阵,海上群岛流云,恍游天上仙宫。


    纪十年在雪川临面前不好意思睡觉,他看风景如画,却莫名想起了曾经遇见的乌有。


    明明只是见过一面,同行过一段,他却能如此清晰地回忆起对方的眉眼,就连此时此刻,也会想对方有没有像云游方一样,有一些不能言说的故事……


    他的做派就很像有故事的人。纪十年很好奇他的故事。


    舟从浮山州驶入明镜海,一路平稳无浪。明镜海海如其名,水波不兴,淡蓝色的水面铺展至尽头,不见群岛仙踪。


    偶有冒头的礁石,被小舟轻巧避过。


    “对了。”纪十年坐在舟边发了会呆,玩了会水,尴尬地对了会雪川临阖眸无声的姿态,终究是难捱,“话说我们就这样,东海这么大,剑盟怎么才能找到我们,或者说知道我们是云游方他爹妈?”


    海风阵阵,雪川临不动如山,“剑盟有剑曰流霜,能灭诡物,能寻诡物之气。”


    “啊,可是我们不是诡物,哪来的气息让这个流霜……”


    雪川临伸手到纪十年一尺外,“我们不是。这个是。”


    他手中原来是自上船就开始把玩的不明物体,颗颗粒粒扭曲如虫,只眼漆黑一片,咕噜咕噜转着眼看他。


    纪十年差点一失手摔进海里,“这,这是歃血弑神咒?”


    但他定眼看了看,才发觉这些东西似乎是被装在水泡之中,和血咒还有些颜色上的差别,“……不对,这玩意是血咒幼年体?”


    雪川临摇摇头道:“不是。”他把这一团收回袖里,“它们是云游方制作的一种诡物,靠吞吃诡气为生,除开吃完会很像高阶诡物,基本无害。”


    纪十年:“那还挺厉害……”


    他心说怎么没在《弑天仙》中看到这种有益的诡物,正想问问名字看看是不是灭绝了,雪川临便倏然睁开了眼。


    “躲开。”


    雪川临话音刚落,纪十年几乎是循着生傀本能向后一躲——


    一阵飘如霜雪的风擦过他的脸颊,削去一点簌簌的面粉。


    明明看来柔和无害的霜风,却在掠过纪十年后直如水面,炸起滔天巨浪,波震明镜!


    “轰”的一声。


    “你们俩诡物,还不速速伏诛!”


    天穹上有配青鱼符的修士急速而降,腰上鱼符光芒刺眼,而人持一把双刃白剑,自天劈砍而来。


    小舟不是普通的小舟,巨浪翻腾间如巍峨泰山,纪十年抓着边缘歪歪扭扭地躲开炸开的冰棱与水花。还没等他惨叫,对面的雪川临便一手把他扔向舟尾,脚蹬船板,手中有银针飞鸿过隙,自他腾飞间射向来人。


    修士明显没想到这么一个中年人用的暗器,他白刃左右支拙,堪堪接下这几枚银针,却见它们齐齐爆开,震得修士虎口开裂。


    他勉力拿住了剑,咬了咬牙,正准备再挥出去一砍,雪川临已不知何时飞至他的身后。


    “有流霜也只能撑半刻吗?废物。”


    淡如雪霁的声音响起,雪川临手中银光再闪,修士已是无路可退,却见天穹中又现几位修士,皆是手持白剑,有人自出现的第一刻便率先拍开几道银针,带着最先的修士在空中连连后退。


    “先打下面那个。”有修士敏锐地发现了雪川临的招数,“他招式不带诡气,应该是护送的——”


    可怜他话还没说完,雪川临便一掌拍开困在身周的众人,眼见着数道青鱼符修士默契奔现海面小舟,他人再一闪,就到了小舟上,一手拎住纪十年。


    天穹上修士多如黑顶罩头,青玉符发出的白光和白剑交织成网,完全是不要命地向两人袭来。


    雪川临又射出一把银针,但一把流霜还好对付,对上剑盟这能够让任何人拿起流霜的秘法,便只能是让势头停上一停。


    险境在前,雪川临依旧面色冷漠:“我一个人在这还能打。你先走。”


    紫衣“妇人”脑子磕到船还没爬起来,嘴巴都是哆嗦的,“我,握草啊他们是不是……我该往哪边跑。”


    “不用跑。”


    雪川临口中飞速念咒,再次猛地把他一抛,大声到有些刻意:“快跑,这里我帮你拦住。”


    纪十年感到怀里被他扔了一团软乎乎的玩意,然后身体在空中自由转体了三周。


    下一秒,他就不在海上了,眼前一黑。


    第二次坐传送阵,纪十年脑部眩晕得几欲发吐,缓了半天才发现眼前的黑不是晕出来的黑,就在黑暗里听到了另外一道呼吸声。


    那呼吸声很低,然后又变得很重,像是突然警觉又被什么扰动了。


    依照生傀比他本人也就好上三分的视力,纪十年看清面前大概是个山洞。


    以及掐在他脖颈上的手大概是那个呼吸声的主人。


    纪十年虽然极力想相信雪川临不是故意的,但是问仙台那次失误也就罢了,怎么明镜海一次传送,他身边还有人?


    随便出现在别人面前真的很失礼啊有没有!


    而且泥马这个环境,万一这人是在躲避什么灭门凶手,无敌杀人魔以及有可能探子潜伏,要不是他是生傀,明年的今天就该是他的忌日啊!


    一边庆幸生傀不用呼吸一边脑内飞速运转该用什么样的理由安抚对方的纪十年突然僵住了。


    因为原本卡在他脖子上的手突然松了。


    并且松就松吧,让纪十年僵住的原因,是这只手突然以一种yin|hui|se|qing,在现代社会发在聊天记录里一定会被关进局子的手法开始往他的身上摸了!


    一阵低低的,沙哑到有些磨耳的声音在纪十年耳边响起。


    “十年。”


    这人含住了他的耳,含着水色的呢喃肆无忌惮地在他耳廓边试探,“你还是想见我,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雪川临其实是红娘来着。


    我每天就在后台偷偷地看评论,特别特别开心,双更我会补上的,补不了会换成六千字章这样。昨天不小心被野菜袭击了,下次不要吃来历不明的菜啊……


    第123章 此生不言盗宝书3


    纪十年曾经听他初中的政治老师讲过一个道理:一个沃尔玛购物袋连冰箱都装不下, 又怎么能代替一个人的性别呢?


    虽然这话相当无厘头,但在当下,纪十年诚心诚意地希望沃尔玛购物袋能够装下一个冰箱,那么他也就可以成为一个购物袋了。


    毕竟当一个人在cosplay时候被人轻薄并且喊真名, 堪比上网当福利主播连麦到兴致勃勃的初中同学啊!


    总而言之, 纪十年在那一刻脑子宕机, 思维短路,并且以一种不敢求真的态度思考:这个人嘴里的十年,是时年, 拾年还是逝年呢?


    最最最重要的是, 为什么他听着对方的声音像乌有?


    纪十年绝不承认这厮可能叫的是……


    他没能继续思考下去。


    身后的人把他按得深了些, 那手在他身前游离, 在如此亲密无间的举动中, 纪十年感觉到自己腰椎上似乎抵上了一个冰凉且僵硬的东西。


    是伞柄。(这个到底在审核什么, 前章主角的武器都不行吗你们要干啥)


    这武器让对方的身份几乎昭然若揭。纪十年恨不能立刻蹦起来。


    不过他这点心思刚起, 另外一只手就从后面抓住他的手, 温和却不容拒绝地把他的两只手扣在一起。


    耳垂被人轻轻咬了一下,像是惩戒似的。混着点鼻音的问随后响起, “连梦里都不让我亲近嘛?”


    “十年,你不能这样。”


    那手越来越往下,纪十年被他又摸又亲的脸上发烫,闻言难能还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 崩溃开口, “不是,我们才见一面你就做我的……”


    他的话没能说完,刚刚才在他身上肆虐的手就摸上了他的唇。那人自言自语道:“这个,会说话。”


    敢情大哥你不仅躲起来做春梦, 这梦里对象还不带说话啊!


    纪十年很想一张口咬断这厮的手指,但一张口手指就先一步溜进来,毫无落入虎口的自觉,直入牙关,剥开他嘴就玩起了舌头。


    而想法是想法,对方手指真溜进唇里时,纪十年却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下决定咬他。


    耳边的呼吸又重了两分,带着点愉悦的笑意,“好乖。”


    “十年是想要我亲你吗?”


    纪十年含着手指吐字不清,“不……”


    他这一次又没能说完话,身后的人便把他抱起来翻了个面,手指抽出,那张在他耳边作乱的嘴准确无误地循着方向吻上了他。


    软舌如水,吻得纪十年七荤八素。


    大概是对方吻技太好,等到纪十年把自己的嘴从淫邪的唇舌里救出来时,身上的衣服已被人扒了一半。


    纪十年:“……”


    山洞里并非纯黑,昏暗无光的视线里,那一张熟悉的脸像是浸在一滩春水里,喉结滚动,被推开了又抓着他的腰要啃上来,“十年……”


    事到如今,这么近的距离,纪十年把自己戳瞎都不会认不出来这就是乌有。他勉力把这个禽兽不如的男人再推了一把,好险没再被抱着亲得话都说不出来,“够,够了!”


    他此刻脸上的面粉扑棱棱地落了一地,不用看都不知道有多红,唇舌皆被吮得发麻。


    乌有的眼里倒映出他衣衫与发凌乱的模样,闻言似乎是明白了意思,“为什么,不让我亲?”


    青年的手又摸上了他的腰,呢喃道:“你是不是又要跑了,我亲的你不喜欢吗?还是你不喜欢的是我……”


    纪十年两手急忙抱住了他的头,“等一下,我没跑。你想听我……呃,别碰那里!”


    他再蠢也看出来这人状态不对劲,谁料不清醒的乌有简直是畜牲中的战斗机,他的手才从抵着的胸膛前撤走,青年修长的指节就摸上了他赤条条的胸膛——


    幸好他生傀还不是个女身。


    乌有滚烫的指捻了捻,诚恳请教道:“为什么不能?”


    纪十年欲哭无泪,差点被他这一手送的一佛升天二佛降世……但尚且存在的道德底线告诉他不要和一个,尤其是一个不太清醒的人计较。


    他尽量忽略了自己身上那两点异常,依旧捧着乌有的脑袋,“我,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清醒一点,你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虽然如果给纪十年重来的机会,他绝对不会和一个觊觎自己的男同做兄弟的。可惜纪十年自认为还有一颗发育健全的大脑,比起见过一面的兄弟想搞自己,他还是更愿意相信这人其实是被三体人控制被外星人做实验之类的扯淡到天外但是他能接受的剧本。


    况且,到底谁春心萌动时连现实梦境都分不清啊!


    所以不管理由多扯淡,纪十年都坚定的相信这是个误会。


    怀着这样的心情,纪十年盯着乌有,深感自己浑身都散发着圣母玛利亚的光环,只等着误入歧途的孩子迷途知返。


    误入歧途的孩子又捏了捏,疑惑道:“不好摸。你难道是,假的十年吗?”


    纪十年:“?”


    大哥你又亲又抱还拿武器硌人的时候怎么不嫌弃了?还真的假的……纪十年一巴掌呼在他头发上,“我是你爷爷!”


    至此,纪十年算是彻底丧失了和眼前这个禽**流的欲望。不过乌有的手虽然下流,却还没有发展到要走进口口文学城不能写的地步。


    乌有的唇落在他的脖颈,吐字模糊不清,“没有……喉结……好像是。”


    青年低低笑了两声,像是窃喜,“假的,我也喜欢。”


    纪十年心道你还挺海纳百川的,有男频后宫佳丽三千的气势。


    他坐在乌有怀里,反正哪也去不了,干脆就着一句比一句更浓厚的喜欢做背景音乐,四下查看。


    两人如今所处的山洞并不大,洞壁上刻着斑驳难辨的符文。不过纪十年最近在恶补炼器术,认识了几个中霄官文,勉强看出“随心乱情,八道俱损”的字来。


    这山洞也并非没有洞口,只是从边缘隐约透露出的光芒来看,似乎是被一颗巨石堵住了。


    纪十年冷静下来,直觉雪川临把自己送的只远不近,剑盟找来还要一段时间。


    至于再久……


    纪十年看着自己怀里空荡荡一片,再看了看角落被乌有拂到一边的白粉与看不清原状的粘液,默默道了声节哀。


    云游方制造的这些诡物,在他落入乌有怀里就被对方一指掸碎,堪称无妄之灾。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期盼剑盟能出动更多的人找他,变相地帮云游方和雪川临那边分担一点压力。


    在此之前——纪十年感到身上的手更过分了一点,而他被乌有骚扰,还得想想怎么支开这个不清醒的混蛋,以免对方不跟着自己送死。


    乌有的唇咬上一点,一字一顿:“你又想跑。”


    那咬并不重,像是纪十年收敛的巴掌,力道却更接近惩戒。他含朱吻咬,弄纪十年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思绪又轰的炸开,脸上充血。


    “我,我,现在没跑。”


    一次两次,纪十年实在是受不了这种过分下流的动作,挣扎着把乌有脸推开。青年却长手一抄,竟是快速把他衣服披上,给纪十年囫囵包进了怀里。


    “咦,这里怎么多出一个人吗?诡物?”


    有人的声音从山洞外传来,那颗巨石分明没动,下一秒,却有人从外飘了进来。


    是姜山主。


    乌有几乎是在这人踏进来的一瞬间就把他抱得更紧,一张脸面无表情。若非在如此近的距离,纪十年能看到他双目失神,恐怕要以为他刚刚在装着揩自己油。


    姜山主明显也认出了他,挑了挑眉,“纪十年?”


    他戏谑道:“你这倒是给自己挑了个坏地方。”


    纪十年拍了拍乌有,抬眼望去,“这是你干的?”他手悄悄地按上映红。


    这次出门他自然也是喂了足够的血肉,不管是山主还是剑盟,都是能打一打的。


    “不要那么冲动啊。”姜山主警惕地往后蹦了两步,半边身子紧贴洞石,“这是他自己的要求,我这可是在帮他。”


    “帮他?”


    “对啊,不过时间快到了,还是不方便在这里说。出来吧。”


    “怎么……”纪十年一句怎么出来尚未脱口,姜山主抬手隔空一点,他再眨了眨眼,人就和姜山主并排站在山野间,有密林无数,朝下蔓延至远方。


    “轰”的一声,纪十年背后发出一阵剧烈的响动。他这才发现身后是一堵被圆石堵住的山壁,有碎石泥土劈头盖脸而下。


    “咳,咳咳!”纪十年被灰呛了一嘴,他身上暖意褪去,山风过尔。纪十年往后退了一步,“乌有在里面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姜山主早早地就蹦到了两步外,“难道不是我该问你怎么到了这里?这可是我的地盘。”


    他望着山壁,洞里的人似乎被纪十年这一咳吓到了,那一拳后巨石不晃,反倒是地上开始沉闷地晃动。


    姜山主笑道:“难怪你要进这里面,连被欲望裹挟,理智皆无也要顾虑某人的感受嘛,这可真是……”


    他挑了个词,笑吟吟地看向纪十年,“稀奇啊~”


    纪十年手就没离开过映红,“我来这里是个意外。什么理智全无……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姜山主笑不出来了,他又往后蹦了两步,“我说我说。但是你能不能把你的手从那个煞器,对,就是那根绸带上拿开?”


    纪十年没想到这根吃血肉的绸带有这么大威慑力,他的手拿开又按了下去:“很可惜,不能。”


    听他指挥的映红就是救命稻草,你见过谁不好好护着救命稻草的!


    姜山主嘴角抽了抽:“……行。这洞名唤本色鼎,入中之人将失其理智,得见欲相。用大部分人听得懂的话来说,进去之后将直面你不能掩饰且禽兽的内心!”


    纪十年心跳如鼓,面上淡然:“那你说‘时间到了’是什么意思?乌有为什么要进去——还有既然会失去理智,怎么不见你和我……变得禽兽?”


    说到最后四个字,纪十年吐字颇艰难。


    姜山主道:“本色鼎并不能一入其中就发挥效用好嘛。这就和煮汤熬羹一样,要入味才行,他都在里面待了两天,和你我自然是不同的。”


    “入鼎之人,一般会见三欲相。一曰本欲,简单来说就是你想要某种东西;二曰情欲,这更简单了,就是他刚刚在洞里对你做的那些,不过实践上来说像你这种在情欲进去了还完好无损出来的算是万里挑一吧;三曰杀欲,喏,就是他现在表现出来的这种。”


    姜山主伸手指了指震动的地面,自豪道:“话说你还得感谢我呢,几曾何时本色鼎也关押过一对苦命鸳鸯,只不过他们就没你们那么幸运,其中一个被爱人的情欲折腾的只剩半条命后再见杀……”


    纪十年道:“我们不是苦命鸳鸯。”


    姜山主面露不解:“那你被他轻薄成这样,不生他的气反而是生我的气?!”


    纪十年艰难道:“……人都这么不清醒了我不能让让他吗?”


    姜山主:“那我不清醒……”


    一道巨震从他脚下传来,带着尖锐无比的杀意。


    还偏偏绕过了站得离山壁最近的纪十年。


    姜山主跳上了树梢,勉强躲过了崩裂的大地,却被飞溅的石块在脸上划了口子。


    他嚷嚷道:“不带这么恩将仇报的!”


    但这么一句过后,他也没提那未尽之语,“至于他为什么要进本色鼎,这问题你还是问他吧。”


    纪十年被噎了一下,“那你不知道还把他放进去,不怕到时候出来个混世魔头啊?”


    震动又恢复了平常,姜山主低头看向山壁上卡的那颗大石头,“我不知道,但我大概能猜到。”


    他邪恶一笑,“况且出来的是个混世魔头,那不是更好吗?”


    纪十年怔愣在原地,“为什么?”


    “都说了叫你问他。本色鼎欲相不同,却也随主人意志而决定,有你在的话,他大概很快就能出来了。”


    “好了,我等的人到了。不跟你们多聊了,下次再见吧。”姜山主抛下这么一句,一个眨眼便消失在林梢。


    纪十年目送着他远去,抬头见空中没有人影,也便在震动间靠着山壁坐下。


    林木无边,秋叶深浅。


    在陌生的世界,单纯是遇到一个人,即使天崩地裂,感受竟然要比那些惊心动魄的感受要好上太多——


    作者有话说:萧疏:老婆从天而降——


    萌萌一只纪十年


    第124章 此生莫言盗宝书4


    如姜山主所说, 纪十年靠着山壁坐了没多久,背后的巨石就开始震动开裂。


    “咔嚓——”“咔嚓!”


    纪十年坐在石头下看它崩裂破碎,仍旧坐在原地。


    下一刻,有指节修长的手从巨石中伸出。


    在落石要扑向纪十年的瞬间, 人就被一阵暖风带离了山壁。


    乌有抱着他在树下落下, “怎么不跑?”


    青年此刻玄衣凌乱, 未束带的长发自然垂落,分明还是那一副锋利不羁的眉眼。可乌有垂眸看他,嗓音沙哑, 面容像是带上了三分邪气。


    纪十年移开了目光。


    两人三寸之外, 土石崩裂, 名为本色鼎的山洞显形须臾, 便又凭空出现了一颗巨石。


    纪十年眨眨眼, 道:“呃, 好像也不用我跑?”


    好兄弟虽说有一颗禽兽的内心, 但坐在山壁外时他却不怎么慌张……


    才见过两面, 纪十年居然能信任他如此,简直跟乌有见过两面就意淫他一样可怕。


    想到这里, 纪十年抬头看他,“你,你喜欢我?”


    乌有道:“或许喜欢吧。”


    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受欢……纪十年的思绪迟滞一瞬,蓦地把自己从乌有怀里拔出来, “什么叫或许喜欢?”


    “因为……”乌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眸光沉沉,“有谁也这么说过吗?”


    纪十年道:“对啊,在你之前就有个蠢货这么说了,或许或许或许, 说什么不确定我喜不喜欢他……”


    说着说着,纪十年总觉得委屈心酸一同涌上心头,直愣愣地盯着旁边的树。


    他抿了抿唇,笑道:“连自己的喜欢都不确定。实话实说,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的蠢货,逗起来很好玩?”


    他心道自己倒底是什么运气,喜欢他的一个两个都是男的就算了,还喜欢搞暧昧不清这个套路。


    乌有道:“没有。”


    他的肩膀被人扶着转了过去,然后乌有的双手拢上他的下颚,“十年,我很喜欢你,比你想象的还要喜欢。”


    “是的,我在你的时间里,只是见过一面的陌生人。可是这样一个陌生人竟然要和你同舟共济,第二面便轻浮无礼,是个连喜欢都不敢承认的可怜虫。”


    他的手抚上纪十年的唇角,揉散笑容,而乌有轻轻的,自嘲地笑了起来。


    “初见就说这些,好像有些冒昧。但我……在中霄活过这些岁月,第一次知晓,原来人真的有无可奈何之事。真挚地喜欢着一个人,特别喜欢一个人。他总是若即若离,相见的时间太短,分开的时间太多。他有很多很多离开的理由,为了故人,为了故友,为了不伤害别人……”


    “他实在太好太好,所以我的‘或许’,大概率确是一份无足轻重的东西。”


    黑衣青年声音温柔,像是一卷时光里的叹息,却又夹杂着沉甸甸的情绪,压得人抬不起头。


    纪十年觉得很奇怪,他分明有点难过,可是乌有开口过后,心中的那点情绪便像是积蓄而发的燃料,只等着一蓬火炸开。


    可是他脱口而出:“所以我是替身?”


    宛如天雷勾动地火的前一刻泼下一盆水,鸡蛋打入热油时失手把鸡蛋倒入火中,考场上灵感一现然后回忆的是老师讲知识点时课间播放的bgm——纪十年话一出口,总感觉听到空气里有什么凝固且破碎的声音。


    温情荡然无存,绝望蔓延。


    乌有无言以对,半响才松开了手,“可能吧。”


    纪十年:“哦哦。”


    他总觉得自己似乎搞砸了什么,小心翼翼看向乌有:“咳,那个,你为什么要进本色鼎啊,我感觉这地方好像不太吉利……”


    乌有言简意赅:“入魔。”


    纪十年点点头,“的确是容易入魔……”他点到一半陡然僵住,“你你你你是要入入入入魔?”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玄衣青年,“你为什么要入魔啊?很,很难受的!”


    须知难磨十年刀这本等同于报社的《弑天仙》男主最后结局就是入魔,所以纪十年大概知道一点入魔的流程。


    中霄界魔物为无智之物,要以人成为魔,尤其是修士,最先要做的就是撕裂道宫,再以纯粹的魔气重塑经脉。


    而魔气之所以为魔气,正是在于其更混浊不堪,横冲直撞,强势且难以掌控。


    其中有多折磨,多痛苦,就连男主萧疏都曾经差一点堕落成魔物。


    乌有道:“不痛。”


    他招手唤出一小团张牙舞爪的黑气,“我已经入魔了。”


    纪十年张了张嘴,想起自己此前那些动作,哪里还不明白——


    难怪他能够那么轻易地推开乌有,只因入魔最初魔气在体内肆虐,堪比全身粉碎性骨折还要行动!


    他手足无措,有点想要帮他却又不知如何帮起,只能艰涩道:“……为什么啊?”


    乌有叹了口气,翻手把魔气收了回去,“说了没事。真要有事的话,大概是行动有点受阻。”


    他的手替纪十年别过散乱的鬓发,手指微凉,“我的身体被万象阵震碎了,他们想把我困在这里。为了不如他们的愿,我只能暂时和自己的器身和解了。”


    纪十年听得半懂不懂,“什么泣身,傀儡吗?这和你入魔有什么关系?”


    乌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关系大概等同于夺舍。这具身体仅仅是一个空壳,在我还没有把器魂融合前,只有入魔才能保证这副身体完全属于我。”


    “夺夺夺舍?!”纪十年叫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那这个身体原来的魂魄呢?”


    “不知道。”


    乌有眯了眯眼,“不过我猜,大概率是被他们用什么办法拿走了。”


    纪十年看他这么坦然,总觉得怪怪的,轻轻戳了戳乌有的衣袖,“喂,你夺舍的这个人,他欠你钱吗?”


    乌有:“不欠,怎么说?”


    纪十年道:“那你夺舍夺的这么理所当然,他回不来了怎么办?”


    他问完这话突感逾越,正准备张口补救,乌有的脸便贴近了他,“你喜欢他?”


    纪十年被问得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喜欢他?”


    他往后避了避,小声道:“我只是觉得你不是那种随便夺舍别人的人,所以问一下。”


    青年面色微霁:“不是夺舍别人。”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道:“那我要是视人命如草芥之人,你待如何?”


    纪十年想了想,笑道:“你都把人当草了,怎么还要问草怎么办啊。”


    乌有道:“十年,不是每一棵草,在人的眼里都一样。”


    纪十年道:“那我相信你也不一样……欸,什么声音?”


    两人谈话间,有声音在远处遥遥响起,像是什么东西四分五裂,又像是打斗。


    乌有道:“听不出来。不过我猜,应该和他要我找的东西有关。你在这……”


    纪十年看着他抽出子虚伞,没忘这人现在才刚刚入魔,先一步拉住了他。


    “我也想去看看。”


    说罢,他召出映红,对着乌有伸出手,“可能姿势有点不美观,但它比起子虚伞速度也不差。”


    乌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搭上了手,“好。”


    出乎意料的是,映红这条大多数时候都桀骜不驯的绸带这次没包裹全身,很是给面子的化成了一道红色流光,纪十年和乌有前一脚踏上去,后脚这绸便一飞冲天,循声直飞而去。


    自密林一路向下往上,纪十年看这上下不清的境况一直到了林木边缘的绝壁,才发觉一个介于年轻和年老间的修士和一群物傀缠斗。姜山主站在崖壁边自高而下看着这一副场景,见两人来了挑了挑眉,“呦呵,出来的这么快。这就是我等的人,怎么,眼光不错吧?”


    他信手一指,战场中间的修士打得狼狈异常,唇角带血,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被物傀围殴得连滚带爬,却好歹是坚韧不拔地没一闭眼死过去。


    纪十年看得于心不忍,“他既然是你等着的人,你都不救一下?”


    “为什么要救?”姜山主蹲在原地,无聊支颊,“他都偷走了我的东西,我要是再救他,说不定也会被记录到命运里呢?”


    纪十年道:“你谜语人啊,等一下,还有个人!”


    三人所在的悬崖边缘,另外一头,突然滚出了个青年修士。他身披锦绣,身上还带着碎木屑石,一见到这副场景就猛得愣在原地,满面惊惶。


    虽然说大部分中霄修士都见过诡物,可除开剑盟,大部分人对于这玩意只有拼死逃路和死的选项。


    现在出现的这两个修士明显就属于后者的大部分。


    纪十年顾不得多想,他一踩脚下红绸,映红比他思绪更快,眨眼间便攀上他手,猛然暴涨至树干粗细,顺着他的下落一绸荡出!


    鲜红似血。映红扭转腾挪,明明如菖蒲般柔软,扫向诡物面时却大力豁开了它们外部的铠一样的皮囊,有猩红而纯黑的血飞溅。映红游得欢畅,却看都不看这些血一眼,缠怪绕身,以纯粹的力道绞断了好几只诡物的身躯,又爆出一捧捧血花。


    纪十年没想这玩意如此残暴,杀诡物的感觉与打那些血咒全然不同,他的手不自觉颤抖,红色的绸缎却包裹得他手严严实实,辗转翩飞如水袖,却将空气中血气染得更重。


    乌有在他身旁落下,“你是不是管不住它……”


    青年的话还没说完,纪十年没抓住它,在血花里杀得兴奋的映红绸身一扭,竟是刺向了乌有!


    不,不行。纪十年脑内一片空白,他没想到血对于映红催化如此眼中,可是手下红绸如水溜走,全然是杀红了眼。


    眼看就要刺入乌有胸膛。


    “十年。”


    乌有似乎不闪不避,他眼中并无畏惧,却看的纪十年心中近乎痉挛般的恐慌起来——


    他还不能杀人。他不要杀人。


    不准杀喜欢自己的人。


    一道细微的声音响起。


    如天地命理陡然交织,额间缘印如照滚滚红尘,答他心中所愿,皆可有成。


    纪十年想要救人,也想要重新握起武器。


    于是一道白光亮起。


    于是雪白的三叉戟应愿而来。


    如见秋霜。


    第125章 婆娑只乱此生缘1


    *


    一段飘荡红绸以绝倒之势穿雾而来。


    白雾里浓到看不清楚, 但映红没有眼睛,乍现此间便毫不犹豫地刺向一人一寻墨使身周。


    绸缎刺破**的声音在雾中响起,痛快利落。


    柳宁铳拿着剑退了两步,“这是……”


    云游方气息缓了一瞬, 又笑了起来, “没想到, 它现在已经这么听你的话了。”


    “我说了。闭嘴。”


    雪川照面无表情,他看着映红从雾里又溜过来,兴奋地摇头摆尾, 也便伸出手摸了摸它。


    一个豆大的小人抚摸一截大他数百倍的绸缎, 这场景应当是很滑稽的。可是映红受这近乎一点的触碰, 竟然比杀人打架还要开心, 浑身颤栗, 连尾都摇的更欢快了些。


    柳宁夏看着这身上分不清是血还是原本颜色的凶器, 一脸魂飞天外, “这, 是你的腰带吧。”


    “它叫映红。”雪川照收手抱袖,“好了, 我现在没法让你抱。照雪呢,你没带它过来?”


    同大部分修士器随身走不同,雪川照连道宫都没有,照雪映红自然是无法随心所欲跟随着他。生傀比他原身方便, 所以他一直把照雪收纳在其中, 生傀没了也就丢了武器。


    当然,映红作为一根拿血肉喂养的绸带,虽毫无灵力,却比照雪聪明的多, 除开早些年有些失控,现在已经长成一个乖孩子了。


    大抵。


    雪川照看着忽然僵住的映红,默默地补上了这么一个后缀。


    他怎么忘了这俩不太对付这件事了。


    不过总之现在的场景也用不着照雪。雪川照平静地看向周围被红绸搅淡了些的雾,“去。”


    他的话语很轻。可红绸顷刻而出,直逼雾中淡青色的影子,张扬若血盆大口。


    云游方不擅刀剑,在雾中对上映红如同对上冤家,但他的顽强程度大抵可以和小强和雪川照持平,在红绸下疯狂躲闪,还能抽出嘴来说话。


    “小十年,用映红勉强有些欺负人吧?难不成你真想杀我?”


    雪川照不为所动,“不要用那么恶心的口气。道魔之争都过去了十八年,我早就跟你不认识了。”


    柳宁夏点头,“云前辈,人魔相安无事。你如今出现在这里,难免让人觉得居心不良吧?”


    云游方一扇子拍开要绞向他脖子的映红,闻言不由一笑,“难不成你觉得你顶着这张已死之人的脸入宏明山,居心有善?”


    柳宁夏道:“我来此地,只为试刀。”


    映红再一尾巴撞向他脊骨,血肉四溅,云游方闷哼一声,回扇再拨,“剑盟,真是说的好听。小十年,你该不会以为我不敢动真格吧?”


    雪川照道:“那我劝你最好早动。”


    云游方一愣,红绸再绞,却被他身上魔气撞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雪川照没搭理他,雾气被这打斗撞散了许多,他抬眼目视前方,“是谁?”


    一道高大的影子从雾中走出。


    地上是凹凸不平的,被腐烂的坑坑洼洼的青石。来人身佩半截断裂的长刀,褐衣长衫,目如星石闪烁,发全数高挽。


    已死去十八年的萧青谨站到三人面前,她看着柳宁夏的脸愣了会,这才转头看向剩下两人,“没想阴阳相会,也有此刻。”


    “小游,阿年,好久不见?”


    雪川照曾经有想过再见萧青谨时,一定要挖了她的坟,把她找出来问问为什么是自己;也有想过再见柳宁铳时,要把自己送给他的剑狠狠地折断。


    在他有这个想法时,萧青谨已经死了,等他忙完了手上的事,柳宁铳又死了。


    所以如今在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不败将军时,雪川照也再没有什么好说的。


    好歹也算重逢,好歹也算是全了痛殴云游方的愿望。


    雪川照看了她一会,仍旧没什么表情:“当不起。”


    云游方亦是面色复杂地看了她一会,勉强展扇一笑,“好久不见,阿青…”


    他说的轻巧,可尾音里的颤抖却实在是太明显。


    顶着萧青谨夫君脸的柳宁夏满脸尴尬,见没有提到自己,干脆低头装死充当架子。


    雪川照没管这两人精彩纷呈的表现,招手把映红唤了回来,再次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你知道自己是幻象吗?”


    萧青谨当初死在明镜海上,能被做幻象纳进这宏明山,倒不稀奇。


    萧青谨道:“我知道。从地底被人打捞起来的记忆,大概是这么说的吧。不过过了这么多年,阿…”她大概是听懂了那句“当不起”,莞尔一笑,“纪公子你的打架似乎厉害了很多。”


    雪川照道:“你们不都说我最特殊。变厉害了不正常吗?”


    萧青谨抚上腰间断刀,“不错,我还记得。可那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事……”


    雪川照当真无比厌烦这些旧事重提,比了个“打住”的手势,“你死了,我也阻止了雪川临,一切两清。可以不要再讲这些没什么意义的废话吗?”


    “好。”


    萧青谨没怎么犹豫,她抽刀看向云游方,话却是对雪川照两人说的,“往前走吧,我可以放你们过去。我在这里待了很久,再往前,是姜殿沉眠的地方,他似乎一直在等一个人……我不能保证是不是你们俩。”


    云游方忽然惨尔一笑,道:“不过绝对不是我,对吧?”


    “对。”


    萧青谨点点头,仍旧是那副直率的口吻,“小游,你很聪明。我知道外面发生了很多事,你已与我所期待的不一样了,所以我不会让你过去的。”


    云游方道:“…那你知道纪十年和你儿子搞一起了吗?”


    萧青谨:“啊?”


    迈开半步的柳宁夏:“?”


    雪川照:“……”


    雪川照觉得映红还是把这人抽轻了。


    其实一直以来,雪川照对于萧疏的追求都不大受用,他心里隐隐有预感。一是他已经遇到过两个男同了,而是两个人年龄差有点大,一想到他曾经还带过才几岁的娃,雪川照就会觉得他的动摇大概是被怪东西上身。


    虽然说他非常讨厌现在的云游方,但对方这句话一出口,纪十年就发现了一个莫名惊悚的事实:


    他居然和已经决裂的好友的儿子亲过嘴!


    这个到底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格的扭曲亦或是他已经被中霄界污染了心灵变成了一个受欲望趋势的大人……


    总而言之,云游方一句话出口,原本剑拔弩张的战场,竟是有了一丝诡异的宁静。


    半响,萧青谨转向柳宁夏,好奇道:“纪公子,他说的是真的吗?”


    雪川照很想说不是真的,“……我怎么知道,那又不是我儿子!”


    他踩了一脚柳宁夏,“走啊,他儿子搞不搞我跟我们现在的目的地有冲突吗?!”


    柳宁夏略微侧头:“将军?”


    萧青谨“嗯”了一声,“说的也对。不过纪公子……”


    她神色染上认真,目光落在连头都不敢扭回来的雪川照,“我觉得你人很好,也很好看。我儿能喜欢你,是他之幸。”


    谢谢你啊,还把我人好放在前面。


    雪川照欲哭无泪。


    不过萧青谨说完这句话后,便没再看他,手中断刀出袖,对着云游方就招呼过去。


    “得罪了,小游。”


    余光见着两人毫不含糊地招架起来,雪川照终于把头抬了起来,化悲痛为愤怒,“柳宁夏,你戏看够了没有。要是再拖下去,你就等着宋家捷足先登吧!”


    柳宁夏急忙抬脚向前,“哈哈,少君误会了,这毕竟是不败将军的幻象,礼节我还是懂的。”


    雪川照呵呵道:“所以这就是你扮成她夫君的原因吗?”


    柳宁夏差点摔个狗啃屎。


    雪川照道:“别激动,反正天上也没人看着你。”


    柳宁夏摸了摸鼻子,“我错了,少君。但萧小公子还没来,我们不用急吧?”


    “等他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两人飞速向前,映红如游蛇般跟在后面,很快就穿过了浓厚的大雾。


    两人来到了山脚。


    “山上是山,山下是山。”柳宁夏看着那写着“伏玄”的石碑,面色复杂,“没想到,宏明山一直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雪川照看向身后。


    他们来时的大雾已化作了起伏山峦,山峦外海面平展,仿若在衬出这一座山只是一座普通的山。


    雪川照道:“我倒不是这么觉得。若是它一直存在,宋玉鞍为何如此大费周章地要请炼器师来打开宏明山?”


    柳宁夏:“为了请你入局?”


    雪川照道:“开山的习俗自古就有。本人再早也是二十一年前来到这个世界,难不成整个北疆就是为了等我吗?”


    “这倒也是。”


    柳宁夏叹了口气,握紧了手里走马,“我总觉得,踏入此地,会是一切噩梦的开始……”


    他莫名其妙一句,雪川照也道:“说不定是个好梦呢?”


    “行了,不要说这些莫名其妙的了。”雪川照从他的手上蹦到映红上,躺在一段干净的绸面上仰面看他,不辞辛苦,“你有剑在身,我就不耽搁你的手了。既要试剑,就拿出点剑客的气势来。”


    柳宁夏没有说话,他一抹长剑,持剑跨过界碑。


    不过一步而已,整个宏明山却像是被谁吹了口气,山上绿叶一瞬凋零,树干萎缩,黑而稠的粘液从地下冒头。一眼望去,只有枯瘦的树干和斑驳的大地,看不到丝毫生机。


    雪川照跟在他后脚进去,两人面前便迎头砸来了两个巨大的黑影————


    作者有话说:谢谢营养液呀,下一章见面!


    第126章 婆娑止乱此生缘2


    走马剑长, 身如饮冰。


    几乎不用反应,柳宁夏抬手一拨一砍,两人头顶的黑影被薄薄一剑拦腰而断。


    还没落到两人头顶,就被映红扫到了一边。


    “又是铁尸。这里怎么这么多玩意?”


    两个, 或者是四截披铠尖头的尸体才刚刚落地, 眼前又突然现出了相同的怪物, 一眼望去足有十多个,团团将他们围住。


    柳宁夏面色扭曲了一瞬,手中走马也没闲着, 剑出游龙, 白色光芒交织成网。


    铁尸, 作为一种诡师的常见手段, 与尸喽都是用尸体所做。但铸尸如铁, 覆恺挖面, 以诡术模拟脏腑跳动, 其状若活人, 亦不知痛,比尸喽好用了不知多少倍。


    一般来说, 皮肉为铁,只有灵器一类的武器才能伤其根本。


    但雪川照是个很有巧思的炼器师,他见走马于铁尸中如砍瓜切菜,也便想起来他用神女泪铸剑时, 为拟映红, 一点灵力也没用。


    造出来的剑,也就在中霄界的武器内分不出级别。


    而柳宁夏持走马能斩铁尸,并非剑好,而是其剑术已然至另外一个境界。


    中霄持剑者不胜枚举, 最早有第一任剑盟盟主一剑开山立派,而后洋洋洒洒,藏剑阁越多,世人越觉剑好。近些年柳宁铳一剑斩魔湮桃花,虽则人无骨气,但大多都以那样绝倒的剑为榜样。


    因常人不及,胜者可举。


    然柳宁夏出剑并不花哨,也并不简单,像是一个人穿行木桩武场,与同伴演习比试,不需要锐不可当的心境,也不需要帅气的一剑。


    宛如人生在世,走马观花,总归苦寂之中。


    但好像,已然胜过柳宁铳三分。雪川照心道。


    大概是对于拿着自己剑的柳宁夏有那么一两分滤镜,雪川照窝在映红内看他打了一会才道:“看起来宋玉鞍先到了,不然这里不会有这么多铁尸。”


    柳宁夏旋身躲过一具铁尸 ,反手抹了它的脖子,“我当然知道,不过这些怎么这么多?这位宋家主偷了多少尸体?”


    偷不偷的雪川照不知道,但他看着山顶黑压压一片,还是好心提醒道:“这里是宏明山,既然是开山祭祖之地,埋着几十百味宋家祖宗,听起来也很合理。”


    把自己祖宗做成诡物。听到这一点的,即使是柳宁夏也沉默了,“他这么变态吗?”


    他一剑拨开黑铠,铠面下铁尸的皮枯瘦焦黄,像是树的死皮,肉不见多少,显眼的经脉像是白蛆,在上纵横盘旋。


    雪川照道:“现在看来是的,不过他以前还挺励志的。”


    宋玉鞍的故事,自从他当了山主,在北疆大概就是一桩越来越夸张的英雄故事传说。其中流传最广的一版,是讲此子乃是宋玉林他不知道哪个旁支表妹跟个野男人的种。


    如此身份,在宋家这样大的家族里,大概是过得不好的,譬如什么和野狗抢食啊,给本家公子当脚蹬啊,想见亲妈结果被亲妈扇了一耳光啦……诸如此类,在他还没有成为宋家家主之前,至少是在雪川照成为雪川照的岁月里,他偶尔听过一两句,大抵却俱是传闻与讥讽,可以说风评连云游方这个以身入魔的还不如。


    不过后面宋玉鞍成为了宋家家主,虽然说他在宋家的日子也没好过到哪去,但在北地民众的心里,这些传说也变成了一种英雄的象征,诸如现代的卧薪尝胆。


    而这样从笑料转换为英雄的转折,北地人认定,在他宋玉鞍的命运中,定然有一处称之为伏笔的征兆。而他们遍览这位英雄的人生,还就真找到了这么一出征兆。


    十八年前,正逢道魔之争,彼时的宋家爆发了一场极为可怕的灾难,没人知道那种场景该怎么形容,也没有诡师能说出,那些铺天盖地淹没宋府的诡物到底是什么。但奇怪的是,这场灾祸居然在三天后自然消弭,那个时候还是笑话的宋玉鞍似乎是唯一一个清醒的人,但自那时到现在,一问他这人便说一无所知,不想谈论的意愿藏都没藏。这事简直充满了诡谲的疑点,所以北地百姓们大多以为,恐怕就是这位家主暗中救了宋家,但不喜张扬。


    柳宁夏自然是知道宋玉鞍那些流传的故事的,剑光一闪,轻轻叹了口气,“所以他现在把自家的……这些老前辈请出来,是下定决心了吗?”


    雪川照也沉默了,“……老实说,我觉得他一年都没向剑盟屈服,这决心还不够坚毅吗?”


    柳宁夏又叹,“是我天真了。”


    眼看铁尸越打越多,雪川照那张墨纸做的脸也浮现出焦急,“你能不能打快一点……不要告诉我你进来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柳宁夏挥剑的动作更快,“少君,不是我不想快……”他躲过铁石袭来的爪子,脚踩地旋身而起,刺开了身旁的几位铁尸,得了一口喘息之机,“我自然知道这地方藏着能开启秘境的‘钥匙’,但宋家家主这意思,不说让你我拿到,这是连靠近的机会都不给啊。”


    雪川照道:“准确来说,是你没这个机会。”


    铁尸拥堵如密林,柳宁夏砍倒一片,山上还有更多冒头,他越打越脚不沾地。人如春燕翩飞在漆黑的铁尸群上,剑光片片搅动余波。映红早缠着一棵树在顶上托举雪川照,它的颜色在一片昏黑中显眼异常,可铁尸们却根本不看它和它上面的雪川照一眼,紧紧围绕着形容绮丽的少年剑客。


    雪川照的话虽然说的残忍,但是按照场上形势来看,也很难不猜到背后操纵之人的意图。


    柳宁夏道:“看来他是铁了心请君入瓮啊。”


    浓稠到带着恶寒的风铺面,墨纸小人扶了一把鼻子,缓缓回他,“你确定不出手吗?”


    柳宁夏不知道多少次叹气,削铁如泥,是一件十分威风的事情,但一直削铁如泥,他的手也不是真的铁。他忙里偷闲抻了抻手腕,“另一把剑没带。”


    不知为何,雪川照只觉情理之中,淡然一笑,“那便就此别过吧。”


    话罢,他驾映红如红龙直飞,腾入暗色山林。


    人世之中,水为先朝遗嗣的思念,江为神血,山为神骨。北疆一百八十山中既然能藏大灵,自然也能藏一位神的眠地。虞君牺牲自我化为极日漠的殿主,雪川玉牺牲自我化做亘古不变的问仙台,谁又不能规定姜殿乃一位神仙死去,他不仅获得了万象阵,还借助姜人的身体行走于世间呢?


    不过,雪川照明白这一点时,时间已过得太晚太晚,


    不过有句老话说得好,世事难得两难全。墨纸小人一路无阻地踏上山顶时,两人正在他无比熟悉的石台上,一人站,一人躺,那圆形的石台除开霜雪换做山川,其余纹路几乎是一比一复刻问仙台。


    宋玉鞍转过头来,青皮汉子此刻脸上褪去那股惺惺作态的和蔼,高兴道:“我原本以为你不会来了,不过呢,很高兴你还是像原来那样好。”


    雪川照走到这里也不急了。他看着另一边睡的安详的人,果然是自己记忆里的山主,只是看着更疲惫一些,更有光一些——这个光不是形容,而是在自己的领域,沉睡的姜山主,哦不,姜殿身边围绕着一层明灭的白光,在整座山里也是出奇的照人眼球。


    雪川照盘腿在阵边坐下,道:“现在看来,蛊惑周红鸾的人,就是你吧。”


    “周……少君是在说表嫂吗?”宋玉鞍大概没想到他这么开门见山,愣了一瞬便摇摇头,“少君还是不要说这样让人误会的话了,表哥在天之灵会打死我的。”


    “宋玉林要真有在天之灵,你也活不到现在。”雪川照掰了掰手指,“目睹着嫂子的闺中密友入诡道,目睹对方把你表弟做成尸喽,再间接性看到你表弟宋照去死——你没有做,但云游方能在宋家的掌控下做出这些惊天地动鬼神的大事,没有你这位家主的默许,我可不信这位功夫不济的大魔能在你家祖地里当后花园逛。”


    “二十一年前,柳宁铳拿我做的剑许诺西极沙匪,促使赤骊和周红鸾命运错位。你身在宋家,却从来没提过自家家主夫人是妖,而所谓母亲死亡,儿子失踪的戏码,我思来想去,也只有你这位伏玄山主。是,你被造神计划隔绝在外,可是你一点风声没听到,我是决然不信的。况且我猜,没人比你更不希望这个计划落成。”


    宋玉鞍道:“真是毫无道理的推论。有了神,我们宋家可以更进一层,我为什么要阻止这个计划?”


    雪川照看着沉睡的姜殿,忍不住笑了,“在我不知道姜山主就是姜殿前,这个理论的确只是推测。”


    “但你既然是此地山主,继承了大灵,击败了大灵,又怎么会不知道中霄界的血咒,源于魔对神的恨意。他们蚀骨销魂,明明人神不分,如今所有陨落的殿主,都是为了吸引血咒的活靶子。而一位神从时间长河里打捞到了一个人,一位神从地底偷窃了一本书……宋玉鞍,你当真不知道,如今命书已经被人偷走,再次诞生的神,将荡平世间一切诅咒?”


    二十一年前,雪川照来到北地,在那里听姜山主说李莫言和纪恒毅拿走了东西。而如今想来,能让姜山主亲自目送,他和乌有救了一下都能被归纳进命运的东西,也只有成就此世命运之书。


    宋玉鞍站的笔直,他指尖不自主揉搓,像是绕指针似的,面上却流露出一丝讽刺,“照你这么说,我阻止你去死,有什么好处吗?”


    好处?雪川照翻了个白眼,心想你跟着云游方这个灭世狂魔,不愤世嫉俗残害队友就算是积福了。


    不对。雪川照温和地把半个翻上去的眼珠子按了回来,想到了那些铁尸,更加心平气和:这厮已经开始残害老祖宗了,真是令宋家哄堂大孝啊。


    雪川照:“那确实没有。不过你能不能先不放血了,你不会觉得早一步开启秘境就能抢到什么好东西了吧。”


    原来宋玉鞍站在那里,手腕上有一道粗粗的划痕,一止血这厮就拿指甲再次划开,到现在血都灌了半个石台。


    雪川照诚恳地道:“我觉得你抢占这个先机,迎头而来的大概是——”


    他一句老前辈的棍棒教育还没说完,空气中便隐约泛起撕裂的碎响,黑色的天空中,有一双手从里面扒着陡然出现的裂纹边缘而出。


    长风啸过,飞舞的黑色发丝间,这宛如从地狱中爬出的人面容锋利,漆黑的瞳孔如血挽歌。他轻而易举从天空的缝隙中跳出,还没待雪川照张口,他便感觉自己又被捧了起来。


    萧疏道:“十年,我回来了。”


    一看到他,甚至只是匆匆一眼,雪川照盯着如今在自己头顶的下颚线,脑子里云游方和萧青谨的形象就开始在他脑子里打转。温热地温度从他屁股底下传来,也烘得他的思绪蒸做云雾。


    雪川照竟然只是“哦”了一声。


    他说完就觉得自己的话有点敷衍,于是思考了两秒,下一句话脱口而出,“你头发好多。”


    雪川照:……


    他现在真的有点想怀疑自己是不是智商低,难不成人变小了脑子也变小了?


    平心而论,萧疏散落的长发肆意飘散,雪川照现在作为一个拇指姑娘,坐在他端至半空的手上也能见其长发垂落,为其不羁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多么?”闻言,萧疏伸手把地上的映红捡起来。


    须知,映红以往张扬肆虐,如今见了萧疏就跟见了瘟神似的,缩着身子就要往主人旁边躲,奈何主人就在瘟神身边,还在充耳未闻修闭口禅。于是可怜的映红便被萧疏捡起来掸了三道,被迫干净地缩成了发带大小,落在了萧疏手上。


    只见青年得了发带,也没放开雪川照,单手松松挽了马尾,这才侧首把他手心人起来,“现在好一点了吗?”


    雪川照之前在柳宁夏手中,那是两相无恙各自安好,虽然世界在他眼里放大了数倍,但由于盟主和雪川少君不井水不犯河水的时候非常和平,没什么其他的动作。萧疏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便让雪川照被他逼过来的脸吓了一跳。


    开玩笑,这都快比和乐山大佛面对面了?!


    雪川照站了挺久,又坐了不久,他这一被吓便忘了自己脆弱的双腿,一个不小心便仰头往后倒去。


    在手上摔当然没什么事,但雪川照是谁,中霄界爱面子第一名舍他其谁。他撑着手掌就要爬起来,扬眉瞪眼,“你干嘛,扎头发就扎头发,不准吓人。”


    萧疏眸色仿佛深了几分,须臾,含笑道:“嗯,我不吓人。”他伸出小拇指扶了一把雪川照的腰,轻声补了一句,“好可爱,能亲一下吗?”


    雪川照:“?”


    你是要亲死我吗?青年的唇薄而平,唯有嘴角勾起,雪川照看了看这一口能吃掉三个自己的嘴,飞速拒绝,“不要。我现在就是个墨纸,不能亲。”不放心的,他又重复了一次。


    “所以恢复就可以……”


    萧疏笑意更深,但他大概忘了自己身处何处,话还没说完,站在原地放到脸上青里带紫的宋玉鞍终于忍不住了,“能不能把我当成一个人啊?!”


    他脚下的阵已经被血浸到深红,石台边缘发出诡异的红,与周遭环境几乎要融成一体。阵边躺着的姜殿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身体剧烈地颤动起来,可他身上光芒减弱,不到半炷香,那颤动便像是被诡异的大手抚平,重新回归平静。


    宋玉鞍不由大笑道:“哈哈,今日,便由我开启秘境,由我……”


    随着裂隙渐渐平息的风忽的更大,扯得衣袍猎猎作响。青紫皮肤的诡事被风扯得摇摇晃晃,连话语都被风撕碎。


    “抓好。”


    见状,雪川照感到自己被萧疏放到了衣领处,一个圆形的,有些黯淡的戒指迎头扣上。


    他仍旧站得稳当。被戒指一扣,雪川照都不用抓,就能感到上面有什么东西把自己和萧疏链接了起来。


    这戒指当然是他在宏明山没有看到的凤翎戒。不过看来由于他身躯缩小,这玩意的效用也强了很多。


    他抓紧萧疏,这一刻心反而稳稳落到肚子里,“你把东西带回来了吧。”


    “带了。”萧疏平静道,“可惜没把你的替身带回来给你看。”


    雪川照:“……”


    风扯如鬼哭,他看着半空中有一道画卷浮现,深深希望其实他们的话语也散落在风中。


    萧疏踩了几步腾挪而起,声音淡淡,“有定魂烙在,现在的你在千里之外说话我也听得见。”


    雪川照目瞪口呆,“你这是哪里加的新功能!”明明之前还没有这玩意的?


    萧疏依旧淡然,“刚刚。”


    他又道:“不许背着我说话。”


    然后下一刻,狂风乱舞中,萧疏紧接着半路飘出去的宋玉鞍后脚,扑入了那一片白中——


    作者有话说:第五卷终于可以开始了,欸嘿,有小萧疏登场!


    已经定了,下一本我要去写超冷武侠耽,无欲无求受*正道微腹黑攻,给基友讲这个攻大概是郭靖和杨过的结合体(你在说什么)


    第127章 从古哪得这般人


    ————第五卷·东照雪————


    大朝3601年, 一束白光自燕京城刺破穹顶,飞衔东地,剑盟寻觅一年乃至更久的秘境在此开启。


    秘境盘旋于明镜海与北疆交接之地,临断水, 望海中阁。有人测算过, 这大约是从古至今, 最大的一处秘境,只可惜其外有重重金印拦住了大部分修士的脚步,令世人羡艳, 却也只能望而却步。


    *


    雪川照和萧疏扑进那片白中, 与跳入白雾的感觉不同, 这片白托着雪川照小小的身体, 如棉花般将他包裹了个整。


    两人貌似在从高空坠落。


    身体失重, 看不清前方。萧疏反应极快, 他伸手虚虚盖至雪川照头顶, “你……”


    话还没说完, 雪川照就先一步抓住了他的衣襟,墨纸似的小人在踏入秘境时浑身灵力翻涌。这么一抓一提, 他便带着毫无防备的萧疏翻了个身,抢先向下坠去。


    一个小人捉着大他几倍的人往下落去,这场景本是滑稽至极,但只一眨眼, 墨纸脱落, 雪川照的身形猛地放大好几倍。


    巫尺素送来的分魂消散,雪川照感觉像是断了一口气,连魂都是飘的。


    不过幸好是这个地方。他摸了摸萧疏的脸,轻轻道:“我没事, 这次是真的。”


    纸片飞成片片飞絮,萧疏伸手抓他,却只见雪川照的身体透明一瞬,青年的手径直穿过,陡然落空,轻飘飘地掉入了一个四面有墙,长方形的空间。


    天地迟滞一瞬。


    如一点涟漪荡在水面,萧疏穿过了雪川照,却有更多更强的灵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沿着少年淡到透明的身形包裹缠绕,仿佛拥簇着他们的无冕之王。


    “没想到回来一趟还能装一把,我是不是该念台词啊。”


    感觉到魂魄稳稳合上,雪川照捞了一把命运多舛的凤翎戒,还不待反应,就被翻身起来的萧疏扣住了手。


    萧疏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雪川照一看就知道他误会了,“真没事啊,我在这里可没有消失的可能,巫老板的分魂承受不住太多的灵力……真的麻烦她了,稍等。”


    两人说话间,有微凉的霜晶打在脸上,雪川照没有抗拒,他临空一指。


    魂魄凝结的手指雪白纤细,少了三分颜色,却不难想其曾经拨弄霜雪,照拂月光,在风与花中蹁跹的风华。


    然就是这样的手,指尖轻动,整个秘境的白如被褪色的潮水冲刷,仿佛万物都落回了它原本的地界,现出一方世界。


    地上冰川,天上苍茫,漆黑的树林在远处折成虚影。


    这才是真正的天地大白。


    那失色的白褪去,两人所在的地方也露出原型——冰棱堆墙五尺,幽蓝无暇,五尺三丈的空间内,地面是一方漆红纹路的石台。


    这看起来像是一座冰棺,只是棺盖不知遗失到了何处,能见苍茫穹顶。


    雪川照坐在冰棺边上,他收回手来,被扣着的手牵着萧疏的五指晃晃,“你看吧,我是不是没事?”


    看清他们落点果真是冰棺,雪川照有一种秋衣扎进裤子的安心感,连带着魂魄失重的状态都感觉是飘飘欲飞。


    萧疏“嗯”了一声,扣在他魂上的手又紧了些,“这,又是为何?”


    虽则中霄无魂,但进过幻境的修士假如见到过幻象,就会知道这些东西消散时形体透明,捉不到碰不着。


    雪川照了然,点了点头,“唔,老实说,没了身体,我在这里面的状态更像是大灵——你可以理解为这整座秘境,就是我的山水居?”


    萧疏道:“为什么?”


    十几年间,雪川的失踪一直都是个问题,那么大一个地方,就像是从中霄界的版图彻底消失了一般。越过明镜海,到达浮山州,最东的地方只剩一片大海,在仙人划下的范围里汹涌。而大灵居山水之间,名为大灵,实则是另一种意义上亡失的古国神明。


    这两件事看起来没有关系,雪川照话一出口,便有点头疼该怎么解释……说他矫情也好,自闭也罢,面对过往的事情,他当真有些难以启齿。


    冰原上霜风凛冽,雪川照盯着棺底的花纹沉思了一会,还没开口,萧疏便先一步开口,“是命生绝阵吧。”


    他的手指跳了一下,像是习惯性的颤抖,须臾便又盖在了雪川照手上,五指缓慢地扣紧。


    十指相扣,萧疏轻道:“我猜,这整个秘境是类似于命生绝阵的存在,你就是阵法中枢,对吧。”


    “……”


    雪川照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猜出了事实,“差不多吧,不过比这个比命生绝阵稳固多了。理论上来说,这个阵法,就算是我死去也不会轻易打开。”


    他觑了萧疏一眼,见青年面无表情,便也继续说了下去,“咳,不过我没想到陨落的雪川会陨落到这个秘境里,连带着把我的阵法也带进来了,不然这个秘境也不用他们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萧疏道:“我知道。”


    雪川照点点头,“我就知……你从哪知道的?!”


    萧疏道:“直觉。”


    雪川照一下眼睛瞪大了,他泥鳅般的要把自己手撤出来,但萧疏似乎早有预料,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说话就说话,乱动什么?”


    雪川照拗不过他,扬眉回他,“萧疏,你这是恶人先告状,你先拿话敷衍我……”


    “哐啷!”


    冰原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响动,雪川照坐的高,说着说着擎手往远处一看,险些乐出了声,“哈。我都说了第一个打开秘境没什么好处,宋玉鞍非不信,这下好了……迎头痛击,嘣——”


    他说着,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枪击的动作。食指轻轻一抬,雪原边缘,平地炸开一片蓬白的雪花,惊天动地,连带着他们这都震动了一下。


    雪川照实时转播,“宋玉鞍被打了。”


    原来在两人十丈以外,先一步到来的宋玉鞍行至雪原边缘,却被一道藏青的影子吊着打,还没过上两招,就被打的整个人嵌入冰川,好不可怜。


    如今到了自己的地界,雪川照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看得不亦乐乎。


    萧疏道:“你要救他吗?”


    “救他干嘛?”雪川照看了一会,闻言眨了眨眼,“我看起来很像好坏不分的邪恶大反派吗?”


    就宋玉鞍这连祖宗都能掏出来做诡物的诡师,雪川照不杀了他都是因为对方生命力顽强,更别提救他了……


    当然,事情发展到如今,雪川照觉得也有自己以前乱帮人的助力在。


    用以前的自己为难现在的自己,这还真是一桩冤孽债事。


    他拍了拍并不存在的衣服,轻飘飘跳到棺材外,“现在秘境进来了好多人。我得去办件事,一起走吗?”


    萧疏站了起来,他身高腿长,轻易就跨过冰棺,跟上脚步,“去干嘛?”


    雪川照也没隐瞒,“雪川就在这个秘境里,我虽然只是个挂名的少君,好歹也得对他们负责吧。”


    “雪川……还在这个世界上?”


    雪川照“嗯”了一声,“当年我天地考的时候,答应了雪川临,也就是上一任雪川少君要替他守护雪川,干脆也就把大家放在这里面了。”


    “是不是很好奇,守护就守护,雪川人为什么要躲在这里?”


    两人穿过雪原,冰川横亘于此番天地,不讲道理,在现在的两人的面前却不算险阻。


    冰上的光芒打在少年脸上。萧疏看着他,大概是隐隐约约有了猜测,并没有说话,配合地点了点头。


    简直是再好不过的倾诉对象了。


    雪川照晃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眯了眯眼睛,指向前方,“那么你很快就知道了。你看,我迷路了这么久,还能带着你到雪川,说明萧疏你命中和雪川有缘啊!”


    绕过不知道第几座冰川,冻土和湿润的泥土在此地产生了明显的交接,转眼之间,寒风彻过,一座不大不小的镇子出现在二人眼前。


    仿佛一瞬都活了过来,秘境之中,竟然能听到隐约人声。


    隔了十八年,再见熟悉的景象,雪川照恍如被针扎了一下。


    萧疏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反手握住了他手,“怎么了?”


    雪川照摇摇头,“我好像感受到了其他人的气息,还有……”


    他回身倒着飘在萧疏身前,就青年握住他的姿势一拉,粲然一笑,“欢迎来到雪川!”


    那点微麻的刺感从胸口溜走,雪川照越说越兴致勃勃,“来来来,不知道右叔叔还认得我不,我带你去吃烤猪蹄蒸五花肉炖猪蹄筋!”


    “嗯。”


    萧疏没有推拒,他应了一声,顺着雪川照跑了一会,忽然道:“他们家做的很好吃?”


    进入雪川,镇子的布局和迎江镇布局大差不差,镇上的人影却没几个,偶尔有些孩子的嬉闹传来,隔着几条街。雪川照对这种闭门锁户的状况不可谓不眼熟,但看不到路,雪川照反而是对路倒背如流。


    说来他这路痴也奇怪,不靠眼睛,不知道自己在哪,仿佛才走得安心似的。


    雪川照选的路只有他和萧疏。他点点头,脚步放慢了下来,“当然啦,雪川内养猪很不容易,敢上手做的都有两把刷子。我跟你说,右叔叔做的猪肉可好吃了,又软又糯,肥肉不腻。他还会做冰豆花,冰里面冻出来的,加点桂花酒酿……唔,大灵能吃东西吗?”


    他絮絮叨叨,说到最后,想着自己吃不到东西,语气不免掺杂了些丧气。


    萧疏随着雪川照脚步不缓,可他的眼睛像是他的缘印,少年不刻意甩掉,这目光便温柔地停驻在自己身上。


    从相逢开始,十年未变。


    萧疏的声音温和,他认真道:“你想的话,就可以。”——


    作者有话说:最近有点疲惫,之后会恢复正常更新


    其实十年点的这一桌非常腻,不是消耗能量非常大的不要学()


    第128章 雪中噼啪做火行


    萧疏如此肯定, 雪川照没败他的兴。可走到了故地,已然破败的房屋却像是无声的推拒。


    已经过了十八年啊。


    回首再看,他记忆里用青石砖堆成的院墙如今挂着冰棱,石上微微发黑。院门上不见牌匾。


    雪川照轻轻扣了扣院门。生锈的铁环在老旧的门板上“笃笃”两声, 没有回音。


    于是他终于想起来, 雪川里卸了牌匾的意思, 是主人逝去,再无后代。


    院门前两阶湿滑。雪川照放下了手,从上面轻飘飘地蹦下来, 突然有点不知道去哪。


    他瞟了一眼萧疏, 低声道:“对不起啊, 右叔叔好像没了……我忘了他们都是凡人来着。”


    雪川中收纳先周遗民, 好像是天然而然的诅咒, 除开其少君能修道长寿, 便再有人再难脱离凡人身份。


    而承受过诛己却没能成为少君的人, 全都无一例外叛出雪川, 饱受剑盟追杀。


    萧疏等着他跳回来,重新拢上他的五指, 抬头看向那座无匾的建筑,声音沉稳,“没事。”


    他道:“你要拜一拜吗?雪川若是藏于秘境中,安平无虞, 想必也是寿终正寝。”


    拜吗?人死之后, 祭奠亡魂,本是正理。


    雪川照摇摇头,“不了。我要拜他,如今在我的地界中, 随便想起一个人,可是会招来幻象。”


    “人死了还打扰他,这不太好。”


    魂魄少年脸上的表情很凝重,须臾又像是拨云见月,眉眼呈出一种舒缓的神态来。


    他转头望向巷子口,“先不说这个了。来人了……欸,怎么是你?”


    来人一身暗红色的衣裙,行走僵硬,活似被拆了关节,说话间已走到两人五步之遥。


    她缓缓停下,干瘪发青的脸上眼睛动了动,“大人,我们又见面了。”


    这人正是赤鹂幻境里的“周红鸾”,也是现任的周夫人。


    “你……”雪川照一愣,他想起兼墨说的话,那点琐碎闲话招呼被他咽下,“你怎么在这?”


    他眼睛还不瞎,如果说姜山主的那尊姜人他没认出来,因为其工艺太过似人,认不出来实在是情有可原。可现在面前的这位冒名了大半辈子,甚至于死去还顶着周红鸾的女子,用的姜人却是他寻常看过的款式。


    “周红鸾”的眼睛又动了动,半响,她像是理解了这话是什么意思,摇摇头,“我原本不在这。他们都在找我,我就躲起来,刚刚有一阵白光,我就到了这里。”


    她的目光落到了雪川照的手上,“这枚戒指,你还没用吗?殇容很听话的,不用担心。”


    这话怎么听着像“我的儿子很听话,请一定要使用他”。


    雪川照咳了咳,“暂时还没有找到机会……”


    萧疏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边,青年抱臂睨着这突兀出现的姜人,道:“宏明山?”


    “嗯,我听他们说是叫宏明山,怎么了,我说错名字了吗?”


    “周红鸾”应了一个音,随即又像想到什么似的,“叫我赤鹂吧。这里是,什么地方?”


    经她一问,雪川照也就想起了正事,“这里是雪川,不过现在叫秘境也行。刚好也不用找你了。”


    他微微一笑,“赤鹂,能麻烦你和我们先出这个镇子吗?”


    他进镇子一想尝尝旧日的食物,而就是把感受到的其他的气息带出镇子。


    “当然可以。”赤鹂摇了摇头,她面容沉静,“大人要把这个地方藏起来吗?”


    雪川照有些意外,一撩鬓发,“这话怎么说?”


    赤鹂道:“此前,我在宋家看过一些命生绝阵的东西,这与现在的秘境构造很相同。”


    “仅凭这个就能断定吗?”雪川照眨了眨眼,心中好奇更浓。


    难不成这世上还有比萧疏更强的推理高手?


    赤鹂道:“当然不仅如此。”她扭头看向萧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过您确定要我在这里说吗?”


    她如此情态,雪川照觉得她八成是知道点别的什么,但他没忘记自己身边还有个被他三番五次抛弃的萧疏。


    他听得心惊肉跳,再看萧疏,青年果真已眯起眼,轻笑一声,“为何不可,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吗?”


    萧疏转向他,温柔道:“十年你说呢?”


    赤骊一愣,也把眼睛慢慢地挪到了雪川照身上。


    雪川照哈哈一笑,有点想说自己现在叫雪川照不叫纪十年,但被萧疏看着,只能举手以示投降,“说吧说吧,反正也就那两件事,哈哈哈哈哈……”


    他说着说着,像是丧了气,自暴自弃地捂住脑袋,“我挺矫情的吧,对不起,从进来我就该说了。这秘境原本不该是这样,至少本该不是这样,它……它里面封印着我散碎的灵魂,从北到西的辖地是雪川,而南到东……”


    雪川照说着,似乎是被无穷无尽的黑暗淹没,灵魂不由抽搐起来。可下一秒,身边的人便掰开他的手,冷静地补充完后半句,“我猜,那另外一半,在中霄界的名字,是不是叫忘怀乡?”


    “你怎么知……”


    雪川照的身体仍在抽搐,他埋在萧疏身前,还来不及诧异,灵魂里便感受到了一股尤其强烈的痛苦,仿佛撕裂他的形体一般。


    顿时他也顾不得再多说什么,一把抱住萧疏,“快出去,快,云游方他们……他们……还有……”


    话音刚落,萧疏一手提着赤骊,反手将他一抱,落到了阵外,语气陡然焦急,“你别急,怎么,我们往哪走?”


    雪川照艰难地摇摇头,他魂魄忽闪忽灭,仿佛摇曳的灯火,但他还是抬手一指,那最初见到的白便凭空浮起,将整个镇子勉强盖住。


    萧疏的表情一变,勃然大怒起来,“都什么时候了……”


    他似乎是忍耐了许久,可吼了两句,勒在人身上的手还是轻飘飘地拍了拍,极快地冷静了下来,“你说你灵魂了吸收了血咒,他们是不是想拿到这些东西。”他不顾旁边赤骊惊讶的目光,继续道:“往哪走,说不出话就指方向。”


    他的冷静让雪川照随着魂魄的痛苦袭来的难堪减轻了些,少年揽住萧疏的脖颈,没再勉强自己笑出来,在他脖颈上画了个符号,“……我还能说话,你,你那个天火出现在萧家的魂魄是不是……”


    “是。” 他的手从萧疏的脖上挪作,青年仍旧面无表情,却几乎是瞬间便朝着南方飞去,“那是我的器魂。现在应该也在他们手上。”


    明明都被坑了,雪川照缺德的,忍不住窃笑了起来,“那,现在,看起来我们都是受害人……咳咳……”


    血红的绸忽然盖到了雪川照头上,那张牙舞爪的长发解下,身下的双手把他抱得不能再紧,“慢点说。”


    他的声音也低了,“我不想逼你。我……”


    雪川照把头埋进他的怀里蹭了蹭,“我知道呀,你没有逼我,反倒是对我太好太好了——萧疏,你知不知道,你对我好一分,我就忍不住想……你什么时候,会伤害我呢?”


    “你先不要说话……听我说。”行在自己曾经魂碎了好多片好多片的地方,雪川照埋在温暖的地方,开闸般地絮絮叨叨,“我知道我这么说很过分,把别人的坏来揣测你对我的好,这不公平,可是,可是我控制不在。最初我认识云游方他们的时候,我以为……”


    大朝3500年,他穿越到这个地方,遇到了好多好多人,无名,庄成玉,雪川临,啁雨,云游方,萧青谨——他一个一个遇到他们,或许窃喜于自己遇到了最厉害的天才,但那个纪十年也没意识到,这一切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你去到过那一年,看到了吧。我们没有救下云游方的父母,他父母身为诡物,最终还是没被萧青瑾他们控制住……起了暴乱,进了新建的桃花庄里。”纪十年想起单云逐,声音艰涩,“应该就是在这里,单云逐命悬一线,被送去西地,和他扇子里的妖怪交换……云游方执意要救他的父母,我们没拦住,去了浮山州藏剑阁。”


    “我们,我和他们都去了。我想,要好好帮他,说不定还能改变魔头的命运呢。我送了柳宁铳一把剑……就是西地的那把。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我刚刚送给了他,他就……”雪川照几乎要说不下去,可是有些事情,一旦停下,他实在是太害怕它们就这样矫情地随着自己埋入土里,他张了张口,强迫自己继续说了下去,“我不知道我刚送给他,就到了那群沙匪的手里。或许也就是这样,最后云游方还是被关了起来,他们说,是他亲眼看父母死掉的。事情就也和那该死的书里写的一样,走上了它既定的,操蛋的命运,哈哈。”


    “五个人去,最后只有四个人回来……我知道,剑盟是很好,但云游方大概从那个时候,就已经走上了那条路。一年后,他从藏剑阁底逃匿,掀起了著名的道魔之争。”


    第129章 此生甘做无魂客1


    雪原中静谧无比, 霜风呼过,魂魄宛如被世界分娩排异,雪川照一半要散在风里,一半仍然留在原地。


    萧疏几乎不间断地给他输送着灵力, 青年没有说话, 抱着他的手稳如泰山, 仿佛初见。


    雪川照这次没有拒绝,他疯狂地抓住那些暖如河流淌过的灵力——他还不能在这个时刻消散。


    被分离诅咒的期间,他现在的魂魄也就和碎成千片的魂魄一样, 没什么不同。


    雪川照感受到身下大地的引力, 青年的身体中有魔气和灵气互相撕扯, 映红贴在他身上, 整个绸都寒毛直竖, 却因为主人的心意不知道该不该痛殴这个带着魔气的怪物。


    “不准。”雪川照抓住红绸, 他头晕目眩, 抵着萧疏的胸膛缓了口气, “正道和反派总喜欢打得毁天灭地,这是世间的常理……但我没想到那位国君以遗民, 也就是所有雪川人的命作为基石,只要杀掉他们,四极亦会撼动。”


    “雪川临……他受不了这样的结果,以自身为命生绝阵封印雪川, 而我就是继承他的下一位……雪川, 就是这样消失在世界上的……”


    “萧疏,等会到了那里,我会帮你拿回器魂,这样……你就可以……”


    “不可以。”


    雪川照的话语哽在喉头, “……嗯?”


    在这样的时刻,雪川照本以为青年又会痛哭,愤怒又或者绝望。可是他抬眼看去,萧疏的面庞坚毅无波,仿佛一柄上好的冷剑,他偷偷看他,那剑就一点不错的倒映他的灵魂。


    萧疏低头看他,重复了一声,“不可以。”


    “我不想再成为器了。”


    “纪十年。我是人。”


    漆黑的大林越走越近,萧疏带着他穿梭其中,光影打在他的脸上。


    这张脸时而温和一笑,时而冷漠如冰,更多是藏在命运的阴影里偷窥着一切。他从来没有拒绝雪川照的话,此刻却道:“如果我生来就是为了成为神器,那我绝不同意。”


    雪川照睁大眼睛看他,过往的千丝万缕都交织在一起,他瞪大双眼,“你怎么会……”


    他想起赤鹂幻境,想起学宫,想起西极寨,想起迎江镇——还有那一束浅淡无光的银芒,如同被噎住脖颈,雪川照喃喃自语,“难怪,难怪你知道这么多,你已经,已经……”


    [萧疏选择自刎,这就是他给出我们的结局。]


    二十一年前,雪川照曾经无数次痛骂过这样潦草而无聊的结局,可此时此刻,他望着眼前光影中交织错过的人,却忍不住盯住他的脖子。


    他忽然想起问仙台下那个孤绝的少年,也明白了他为何说自己是从未来而来。


    神仙亦有死,他在一个神仙死亡的节点被送往过去,却过去的太狠,狠到神器未成,遇到了已成魔头的人坐在忘怀乡里,孤廖沉寂。


    雪川照再一次搂住了他的脖子,不知为何,他居然不悲伤,也不难过,只是轻轻的,轻轻地摸在或许曾经有的伤口上,低语如泣。


    “真是作弊……萧疏,你前面那一次,你还记不记得在忘怀乡……你曾经遇到一个魂魄?”


    萧疏摇摇头,“我已经死了,再来一次,关于四极的记忆都被吞得差不多了,或许这就是代价……”


    雪川照的手颤了一颤,“你记不得了……可是器魂在这里,等等,你的神魂呢?”


    他想起那“天算”的铁画银钩,更多的,满溢的心酸从魂魄深处溢出,比痛苦剧烈,比“死亡”时难过。


    萧疏道:“或许没有,我也不一定是那个最特殊的。”


    “不。”


    你怎么会是最不特殊的呢?成为一本书的主角,成为被记录的对象,成为柳宁铳计划里最耀眼的一颗棋子,如果巫尺素的命运是人精心算计的意外,那么雪川临本该以血咒做障而死,云游方这位大魔会作为你垫脚的基石,连生而无智的器魂,也该是你炼魂手下的败将——


    器分三魂,既然他曾经融合过,自然也是有神魂的。


    雪川照几乎是鼓起全部的勇气开口,“萧疏,假如你没有遇见我,在说不出名字的情况下……”


    “你会选择叫什么?”


    萧疏大概是被他突如其来的名字问得奇怪,但还是想了想,淡淡开口。


    “无名。”


    风雨加身,一人一魂穿过漆漆黑林,萧疏的声音轻而稳,没被风刮走。


    像是命里有契,隔着无数日夜,终于在此落下了姓名。


    *


    “呕——”


    纪十年从尺素江边离开,还没走上几步,就先对着颗树吐得心肝都要呕出来。


    天色漆黑,树林里亦黑越越一片,偶尔有魔兽的磷光闪过,却极其避讳这个随地呕吐的人,竟无一兽敢靠近。


    啁雨落到他左侧的树上,未语先翻白眼,“你用个阵法不就好了,这么一个一个去吸收,真是不拿自己的命当命啊。”


    “呕——哕——”


    纪十年早就被摔得吃饭成了不必要的中的不必要,他吐了半天,甚至连酸水都吐不出,一看到少年脑袋更疼,“啁雨,哕——你再不好好说话,信不信我把你关雪川里面?”


    “关就关,雪川照,你要是心里过不去,把我杀了也行。拿着。”


    啁雨没什么表情,他从树上飞下,顺势甩给了纪十年一样东西。


    是个瓷瓶,贴着“清心”二字。


    纪十年哭笑不得,“这是第多少颗了……呕……还有用吗?”


    从成为这什么该死的雪川少主,他就忙着收集诅咒通过魂魄递到他那其他破损的魂魄去。虽然做了不止一两次,但天长日久,他对血咒这虫子模样还是备感恶心。


    “吃就吃,杀就杀。你废话那么多干嘛?”啁雨再次翻了个白眼,“你的寻墨使呢,我最近要征用他,快点拿来。”


    纪十年对他这一副全世界都是自己的风格有些无语,“啁雨,你要给谁送信啊?”


    “你管我,难道你就有人送信了?”


    纪十年道:“催命信算吗?”


    他从袖中拿出一样物什,却并非寻墨使,而是一张干净整洁的信封,“不过多谢你的好心,柳宁铳已经把信寄过来了。”


    啁水尊为古水大灵,加上他这暴脾气,并非纪十年看不起他,而是这厮雪川在的时候都是直接跑山上来找他,真要有认识的人,寻墨使或者仙法都没有这位的传送法阵厉害,哪用写信。


    啁雨闻言,果真面色扭曲,看起来完全是想把那信撕成碎片,咬牙切齿道:“他死了都不安生,藏剑阁临阵脱逃,明镜海反戈……这下又是要你做什么?”


    纪十年吃下了清心丹,直起腰答他:“……托孤。”


    啁雨:“?”


    顿了顿,纪十年补充道:“他让我去大荒山救他儿子。”


    啁雨彻底绷不住了,“你搁这开托孤所呢。大大大前年,虞殿里你救个孤儿;昨年,你又要救那个孤儿;今年这爹要死了,也把儿子塞给你,他萧家没钱啊!”


    纪十年点点头:“你说的对。”


    他又道:“不过萧家没钱,也不是我非要救他的理由吧?”


    啁雨:“?”


    “雪川照你到底有没有再听我说话!”


    纪十年立马伸手告饶,“我真的在听,真的,就是你这么叫我我有点不习惯。要不你还是先走吧,我一个人冷静冷静。”


    恶心感随着清心丹褪去,纪十年端袖看他,义正言辞,“你放心好了,我这次绝不会救人的。”


    啁雨看他,眼里是十足十的不信任:“真的?”


    纪十年薅了一把鬓发,举头望天,“至少现在是真的。”


    啁雨:“……”


    两人无言地对峙了一会,最终还是啁雨先撑不住,败北开口:“所以理由呢?你不是说萧家没钱也不是理由吗?”


    纪十年想了想,道:“他父母双亡?”


    啁雨冷笑:“这俩人现在说是你的仇人也不为过吧?”


    纪十年:“哈哈……他家里现在只有一群讨厌他的老头子在?”


    “难道你昨年捡到的那个孩子,剑盟就不讨厌沙匪吗?”


    “这不我叫盟主不要说出去嘛,他家里讨厌他的人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身份。”纪十年看着啁雨眉毛越挑越高,自暴自弃道:“柳宁铳要托孤,肯定是特殊情况,我和他虽然已经背道而驰,但孩子还是无辜的啊……”


    啁雨沉默了,半响才道:“雪川照,你是不是脑子不好?”


    纪十年也沉默了,蹲在树下抱住了头,“好了好了你别说了,我不救了!他们几个傻福的事情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直接往地上一躺,“我睡了,你走吧,今晚就是我的平安夜。我要远离傻福,争做无情冷酷的大魔头。”


    “行。”


    啁雨随意扫了他一眼,提步飞跃而走。


    两刻钟后,漆黑的山脚,匆忙奔袭至此的纪十年看着靠在树下的啁雨,眼前一黑。


    “你怎么阴魂不散啊!”


    啁雨咬牙切齿,“该问话的是我吧,冷酷无情大魔头,你不是在睡觉吗?”


    “我就不能是多梦梦游吗?!!!”


    第130章 此生甘做无魂客2


    俗话说的好, 主仆哪有隔夜仇。仅仅一个时辰,纪十年就靠他的油嘴滑舌和装傻充愣熬过了词汇单调且尖锐的啁雨。


    “随便你吧!”


    月上枝头,眼见着说不过他啁雨的转头就跑,纪十年对他的背影挥挥手, 拍拍身上沾了点草叶的映红, 哼起小调往大荒山一路走去。


    有关于救不救孩子这个命题, 纪十年的答案也是不确定的。


    中霄有太多受苦的孩子,他如果当真要救,也救不过来——他顶多是帮他们一把, 譬如小兰, 譬如沙漠里的小玄, 譬如……纪十年自己都还是个成年没多久的人, 被他们兜着圈算计到不知东南西北, 又怎么能照顾孩子?


    但事情恰恰这么巧, 在他就要走到迎江镇附近, 能望到断水, 望到明镜海的山上,就收到了这么一封信。


    如果是别的, 除开明镜海以外的地方,纪十年觉得自己一定会毅然决然地撕掉那封信,不再去掺和能把自己人生搅得更乱的可能。


    他送出的无踪剑,纪十年自认还抵不掉当初桃花庄那一剑的恩与仇。


    天有孽缘难解, 正应了那一颗牙, 当真是他欠萧疏的缘分。


    ……萧疏。


    纪十年想到这个名字,心情复杂。


    作为读者,他曾经共情过,怜悯过, 厌恶过他,也曾发自真心夸赞和唾骂过他,可是等他真成了故事的一页,哪怕只是所谓注脚,都不得不承认:


    能在这个世界保持前进的本心,本身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了。


    他现在就要去救这位他约莫算是陪了六载的男主角了。


    天光冷冷,黑叶叠叠,北疆地势复杂,纪十年不知道穿过第几座山,终于闻到了诡气与血气交杂的味道。


    如今正是秋季,夜雨寄此无声,月不知何时隐匿,纪十年踩着枯黄的野草走出山林时,雨线已串成一片。


    大荒山脚下,满地疮痍。乌黑发焦的残尸满地,它们大多都死无全尸,东一胳膊,西一大腿,裂口处漆黑粘稠的诡异液体混合着猩红的血液,将一片本该秋草蔓蔓的平原染成黑土,阴森鬼魅,不见生气。


    雨滴坠入泥里,将漆黑猩红的血冲散,又在凹凸不平处汇成水洼。


    在这样一片寂静到连雨声都要吞没的尸山血海里,坐了个小孩。


    他面色被雨冲的刷白,脸上没什么表情。纪十年走到残尸边缘时,小孩正伸手把手上箍着的一截手臂掰开。动作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纪十年眼皮跳了跳。


    纪十年记得这时萧疏才六岁,就只一眼,半人高的小孩就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精准地捕捉到了他将要逃逸的目光。


    雨幕模糊,小孩的眼却黑得吓人。他定定地盯着眼前雪衣少年,不逃也不避,仰头看他。


    萧疏道:“你是谁?”


    纪十年下意识开口,“纪……”他一张口就想起名字似乎被自己抛掉了,虽然是象征意义的,但他还是及时转口,“叫我雪川照吧。”


    少年身上还穿着雪白的祭服,腰挽红绸,一头乌黑的发乱糟糟地搭在肩头。或许是年轻,他白皙的面庞不仅没被雨水冲刷掉颜色,反而像是模糊的水中月,镜中花,恍惚是经年幽魂穿过秋林。


    萧疏没有说话,无声地看向高他好几头的少年。


    纪十年道:“咳,不对,你叫我干爹也行。你爹寄了信给我,来,萧疏,叫声干爹,本少君带你回家。”


    不怪纪十年嘴上没个把门,还是软团子的男主就站在他面前,无依无靠,坐在尸堆里眨巴着大眼,怎么看怎么可怜。纪十年几乎是立刻就被眼前的小孩俘虏,声音都不自觉轻了起来。


    他说着,伸手轻轻一拨空气——总之炼器术不要灵力,和不要钱的概念也没什么不同。


    秋雨无声,自萧疏所坐的空气里,诡气与腥气一瞬消散,有更强的力量自纪十年身上泵出,宛如汩汩水流。一刹那,此方天地雨水停驻,地上形容可怖的残尸被一双无形的手拼凑成人,有青色的幽影飘出,无声沉入地底。满目幽魂,残尸得全。


    雨水又恢复了流动。


    一切仿佛回归如常,可纪十年垂下手,步履间霜华自他足间流绽。一刹水止息,尸得全,一刹水归土,万物皆化霜华,逆着无根水所来逆流朝上。


    天落雨,地落霜,少年过白林。


    半刻钟后,没装逼装到半炷香的纪十年抱着僵在他怀里的萧疏躲在一处灌木丛,他看着从小道里抄上来却寻觅无果的青鱼符修士,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送别人回家算是找死还是给萧家找不痛快。


    纪十年心想:哈哈,看来他不仅忘记了自己没名字,还忘了自己混成了通缉犯……


    萧疏推了推他的手,“他们走了。”


    纪十年回过神来,“哦哦”两声,“你这么害羞?”他分明记得萧疏不是纯情那挂的啊?


    小孩黑黑的眼又转向了他,平静道:“你的手卡在我脖子上。”


    纪十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第一次带娃。”纪十年忙撤开了搂在他脖子上的手。刚刚他走的急,没等孩子反应就一把把小孩提上,完全没注意到以孩子的身高,他提的是脖子不是腰。


    纪十年在内心反复谴责了自己三遍,这才小心翼翼去看孩子脖子。萧疏实在安静又懂事,被他强抢似的带走,又被卡着脖子提了一路,竟然能忍到现在才开口,很难不说一句英雄出少年——要知道,但凡换个小孩都能哭嚷起来让纪十年和剑盟大战三百回合了。


    一想到这里,纪十年心疼地聚集起炼器术,但聚集到一半就想起来自己的炼器术带霜,敷在人脖子上怕是有点楚楚冻人。


    他伸到半路的手拍到了萧疏肩上,尴尬一笑:“那个,你没事吧,我真不是故意的。要不等会我给你买点东西吃?”


    这里离迎江镇不远,要是萧疏愿意的话,纪十年也能带他去金玉街买上一买价格适宜的糖水。


    萧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目光从他脸上落到手上。


    顺着对方的目光,纪十年低头一看,他手背上不知道被什么划了,伤口处肉白发粉,不见血液。


    看起来有点可怕。纪十年背过手,满不在乎道:“咳,我皮糙肉厚,这点小伤也就看着吓人。对了,你爱吃甜的不?”


    萧疏的目光收了回去,他似乎只是小孩心性,须臾便垂眉敛目。他摇摇头,“我不饿。”


    小孩子轻轻道:“剑盟是在追杀你吗?”


    他这问来的突如其来,纪十年也没想到男主这么小就能在黑暗里看出别人的关键性标志,心中忽然对小孩生了点趣意。


    他伸手一捏萧疏,“怎么这么肯定是追杀我的,我们有两个人呢,你刚刚在那么可怕的场景,难道不是剑盟要逮捕你吗?”


    小孩子还带着肉的脸被他搓扁揉圆,那双乌黑的眼又被迫与他对视。


    萧疏的眼里仍旧没什么情绪,他似乎顿了一下,平静开口,“哦。”


    “可能是抓我的吧。”萧疏毫无感情的补充道。


    纪十年莫名心虚。


    他不甘地在孩子的脸上再揉了一把,尽量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嗯,你知道就好。你看看你,现在才六岁,虽然本少君无敌且寂寞如雪,但是追杀如此多,要不我们暂避锋芒,等着这群人走了再说……”


    说着,纪十年觑着孩子脸上的表情,又道:“不过你要是想回家的话,我努努力,也是没有问题!”


    萧疏脸被他揉得很红,道:“你要带着我流浪吗?”


    纪十年一秒破功,他睁大眼睛指着自己,“我看起来很像是那种连房子都买不起的流浪汉吗?”


    年纪轻轻看起来就很成熟的小孩再次默然。


    萧疏艰难开口,“那你是要带我去你家吗?”


    纪十年坦然:“我没有家。”


    萧疏:“……”


    情商感人的纪十年第一次从小孩脸上看懂了“那你到底在说什么”的表情。


    作为一个小孩,纪十年觉得今晚的这一番对话大概已经远超了孩子能够承受的限度,他清了清嗓子,打算给两人现在惨淡的未来盖个房顶。


    他伸出另外一只手又拍了拍萧疏的肩,“不过呢,给我们俩找个住着的地方倒是可以。来,表情放松一点。”


    纪十年站起身,扬手朝身后一指,“来,小萧疏,你喜欢哪座山?”


    他气吞山河,一副豪气能吞云天的模样。


    萧疏仰头看他,眼神一动,“这些山都是你的?”


    “没有啊!”


    纪十年伸手把孩子抱起,他这次注意到不掐孩子的脖子,两手执在萧疏腋下把他高高举过头顶,眉开眼笑,“管他是不是我的,北地的规矩是能胜大灵者为山主,我们占山为王不就是了。”


    “你放心好了,你随便选。不管是什么大灵,本少君都能打得过。”


    萧疏猝不及防升高,他也没挣扎,顺着这个姿势望不到群山,青黄不接的树木与林叶岔在眼前。


    可是小孩好像看到了群山,“随便哪一座?”


    “只要你想,随便哪一座。”


    两世为人,这是萧疏第一次听到有人对他说“只要你想”——


    作者有话说:严肃品鉴评论中,端上一颗小萧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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