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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胡葚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她的手撑在谢锡哮的胸口, 但他的手臂环在她的腰间一点点使劲,迫使她在他的胸膛上越压越重。


    他沉沉的呼吸洒在耳畔,叫她的身子都跟着紧绷。


    胡葚喉咙咽了咽,轻声嘀咕:“重新选也是选我阿兄。”


    谢锡哮沉默片刻, 另一只手也抬上来环在她的后背上, 将她整个人往怀里抱, 下颌抵在她的肩头轻轻蹭了蹭。


    胡葚觉得,这跟她抱着阿兄那条猎犬,蹭它的皮毛时差不多。


    谢锡哮的声音从脖颈处闷闷传过来:“你选错了, 重选。”


    胡葚有些语塞,只好抬手推了推他:“你喝醉了,先放开, 我去给你弄点热水喝。”


    她的推搡好像确实将他的理智唤醒了一点,他稍稍松开了她些, 让她能坐直身子与他对视。


    谢锡哮墨色的双眸似染了雾气, 殷红的薄唇抿起不言语,衣襟被方才的动作蹭得松散开,露出因醉酒泛红的脖颈,整个人触起来都是暖的。


    胡葚被他这样看着,觉得口舌发干, 但还不等她站起身, 谢锡哮直接撑身起来,一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从外侧绕到她的膝弯, 将她整个人抬抱了起来。


    她吓了一跳,抬手就去环他的脖颈,而他只是起身将她放到身后的矮榻上, 动作并不算重。


    他顺势躺在了她身侧,在胡葚以为他终于准备睡下时,他的手却探到了她的衣襟里。


    陌生的触感激得胡葚倒吸一口气,她赶紧去拦他的手:“你这是干什么?”


    谢锡哮眉心蹙了蹙,似是觉得她的抵抗有些烦,一只手直接抓住她两个手腕扣在头顶,另一只手继续在她衣襟里摸索。


    无遮无拦,即便是她扭动着躲避,他的手也仍旧顺利越过了她的里衣,最后贴在了她的小腹上。


    胡葚挣扎不得,瞳眸都跟着发颤,陌生的感觉让她下意识缩了缩小腹。


    谢锡哮的手生得白皙修长,但到底是个习武之人,粗粝的掌心与指腹并不似看起来那般细腻,可触得却是她身上最细嫩的地方,一寸寸抚过小腹的弧度,似丈量似盘磨,带起她下意识的颤栗。


    “好小。”


    谢锡哮抚着她动作停了下来,温热的掌心覆盖在她的小腹上,似能将隆起处全包裹。


    这种感觉很奇怪,她自己的小腹她也会常摸,她能感受到身体的变化,感受小腹上异常的隆起。


    但此刻不同,另一个男人做了她常做的事,他是孩子的爹,她肚子里的东西,有属于他的一半。


    胡葚神情有些恍惚,觉得自己似也是要醉了,开口时,声音都发着颤:“还没到五个月,本来也不大。”


    谢锡哮似想到了什么,眉头紧紧蹙起,指腹轻轻在她的小腹上蹭着。


    “牛羊鹿兔你不吃,青稞蒸饼你也不动,难不成我要割了你的脖子往下灌?瘦了竟也怪我。”


    胡葚恍惚间将他的话,同兄长白日里说的那些对上了。


    “我阿兄只是随口一说,没怪你。”她身子动了动,却是猝不及防在他身上蹭了几下。


    谢锡哮的呼吸乱了一瞬,胡葚只能去蹬几下他的小腿:“你别摸我了,有点痒。”


    谢锡哮没再动作,但手依旧搭在她的小腹上,头也顺着靠在她身上:“算了。”


    他声音很轻,轻到胡葚都怀疑这话究竟是不是在同自己说。


    但他扣着自己的力道一点点松开,手也终于从她的衣襟之中拿出来,只是又重新揽着她抱住,似此前的每一夜一样。


    胡葚动了动,还没想着挣扎,只是想翻个身找个舒服些的位置,却换来他不耐地嘶了一声,她没了办法,只能就这般躺着,后来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她也不知道。


    *


    再醒来时,胡葚是被人一把推醒的。


    其实也不全算是推,只是她原本平躺的好好的,头下枕着的东西却突然抽走,让她整个人都转向旁侧,她迷糊睁开眼,便看见谢锡哮面色黑沉立在矮榻旁系衣裳。


    她眨了眨眼,茫然看过去,谢锡哮却是避开了她的视线:“日后回你自己的被子里睡。”


    胡葚抬手抚上发干的眼,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缠绵:“是你给我抱过来的。”


    “我没有。”谢锡哮很快打断她。


    “你有的。”胡葚平躺着,闭眼将被子向上拉了拉,想继续睡,声音喃喃回他,“你还一直摸我肚子。”


    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上,传出闷闷的一声,胡葚倏尔睁开眼,才发觉是谢锡哮将手中的外氅扔了出去,面色比方才沉得更厉害:“我没有。”


    “你不记得了吗?你还说咱们的孩子很小。”


    谢锡哮不说话了。


    胡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她不懂这种事有什么好不承认的呢,她也没怪他。


    也或许是喝得太多,自己做过什么事都不记得了,中原人的酒量终究还是不如草原人。


    她实在困得厉害,自打有孕后她便没醒这么早过,以往谢锡哮起身也不会动静这么大,大到将她也推醒。


    她翻了个身背对他:“行行,你说没有就没有罢。”


    谢锡哮盯着她的背影沉默良久,深吸一口气直接出了营帐。


    昨夜接风宴上,可汗赞了他几句,为鼓舞士气,提到他斩杀斡亦三王子时,守备全军齐声高喊他的名字,这种受人仰视、崇敬的滋味很能蛊惑人,能让人沉浸至此深陷其中,亦能让人眼热嫉妒,恨不得用尽一切手段取而代之。


    他自小到大不缺这种注视,如今对这一切有的也只是漠然,席上所有人都对他尽力奉承,即便是袁时功,也上赶着不阴不阳地敬了他好几杯。


    他忍耐了许久,直到可汗要赐他牛羊女人,他才终于寻到机会开口拒绝,重提放人之事,可汗没有斥他扫兴,很痛快地命拓跋胡阆来办。


    人是他抓回来的,放归也交由他,似是合情合理,但谢锡哮此刻走到弟兄们的营帐处,却只看到拓跋胡阆身边的副将纥奚陡。


    他带着一队人马,人数不算少,而那五人被一条麻绳串绑在了一起,失了腿的人由身侧两个人搀扶着,齐刻风走在最前面。


    他们看见他,眼底闪烁出光亮,齐齐唤他将军,他们视他为主帅,誓死听从他的命令,一年的折磨熬透了人的心性,此刻终于能得以归乡,但前路未知,喜悦在眼底也只能占一半。


    谢锡哮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声音艰涩,终于能说得出口:“走罢,回家。”


    纥奚陡并没有给他们准备马匹,他问,却只得来一句:“中原人骑不得北魏的马,怎么来的北魏便要怎么回去,这北魏的规矩,能从草原走出去的人不多,谢将军,人要懂得感恩。”


    言罢,他笑了笑,抬手叫人牵上一匹马:“但谢将军是可汗看重的人,归顺可汗的子民,即便是中原人也无妨,一样有马,谢将军,这是给你准备的。”


    谢锡哮立在原处没动,弟兄们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有悲怆有愤慨,但皆没开口。


    他投顺可汗并立了功,营地之中没有人不知晓,他们自然也不例外,可此刻要他们来说什么?


    恭喜他?质问他?还是当着北魏人的面,坚定地说他即便是为了北魏做再多的事,也绝对不可能投敌?


    万般思绪到最后只能化作无言的对视。


    谢锡哮伸手搀扶着他的弟兄,冷声拒绝:“不必了,我与他们一起走回去。”


    当年拓跋胡阆与三人一同擒住他,其中一人便是纥奚陡,他们在战场上交过手,他亦是险些砍下纥奚陡的手臂。


    他探听过,齐刻风的眼睛便是被他给挖了下去。


    他很喜欢齐刻风的眼,然后,那双眼睛熬在汤锅里,进了他的肚子。


    北魏的天入了春依旧很冷,绿草冒了芽,辽阔的草原望过去入眼尽是一片浅淡的绿,但这不耽误在晨起的寒冷下结上霜露,踩上去湿滑,又能将本就不厚的鞋靴打湿。


    他没能给他的弟兄争取到御寒的冬衣与鞋袜,北魏人即便是放归他们,也要想尽一切办法将他们踩下去,不给他们留一星半点的尊严。


    他搀扶着的周宁御年岁是他们之中最小的,面上看不出什么,伤只在后背上,却深可见骨,这几个月也不曾养好他的身体,但他仍旧咬牙坚持着,一路上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低声问他:“将军,你跟我们一起回中原吗?”


    谢锡哮听着身后北魏骑兵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笑,面色凝重:“他们不会让我回去。”


    周宁御面色白了几分,咬了咬唇:“是因为我们,对吗?你是为了让他们能放了我们,才投敌。”


    谢锡哮漠然片刻,不愿叫他们自责,可真要让他说出违背祖训自愿投敌的话,他着实心有不甘。


    他只能低声道:“这不重要,快些离开这,越快越好。”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待到了中原地界,不要停留即刻离开,若是可以,避开中原暗桩扎营处。”


    他不知怎得,心中总有些隐隐不安。


    但事已至此不得不赌上一赌。


    走了将近一整日,春日的草原白日也依旧很短暂,日光西斜的很快,终是走到了与中原的交界处。


    拜别的话不必多说,谢锡哮看着他们互相搀扶踏入中原地界,终是没了后顾之忧。


    纥奚陡甩着马鞭:“走罢谢将军,咱们该回去了。”


    谢锡哮翻身上马,夹紧马腹沉默向前。


    埋伏在远处的探子见人走后才终于上前来,被俘敌手已近两年,终见同袍尽是眼眶湿润,万般滋味汇在心头,竟是一句话也道不出来,只化作一声重重叹息。


    来的接应的人之中有擅医术者,给几人松绑依次诊了脉,情况都算不得好,还需早早撤离才是。


    其中早前潜伏入北魏见过谢锡哮的人问道:“谢将军为何不一起走?”


    周宁御眼眶湿润:“将军被纥奚陡带兵看守着,走不得。”


    还不等回答,齐刻风便冷冷嗤笑一声:“只有你蠢,才会信他的话。”


    他寻声面向探子,整个身子因不甘与愤慨而颤抖:“我们一同被俘,谁不是身受重伤?而他却依旧能骑马张弓,甚至替北魏上阵杀敌,说他未曾降敌,谁会信?难道要信北魏的刀鞭会绕着他走?”


    他呼吸急促,每说一句话,眼眶都牵扯得发疼,似要疼到他心里去,牵扯得五脏六腑皆激荡着痛苦。


    他不甘、恼恨,他已成了个废人,此生再不得建功立业,说出来的话都似混了他心肺之中呕出的血。


    “我们各自被困,他这一年多究竟过的何种日子,你们谁知道?我眼盲心不盲,我有耳会听,我听见的是他受封领军、是他得赐牛羊营帐、是他收了拓跋胡阆的妹妹替他生儿育女,他哪里是被迫不得归,分明是乐不思蜀,早已心向北魏!”


    *


    天色暗下来,谢锡哮握紧缰绳走在最后,纥奚陡一行人似是再不理会他一般,扬鞭策马跑在前面。


    按说他们跟随一路过来,应是怕他趁机随着一同跑回中原才是,但此刻却不再理会他。


    若是换作旁人,或许还能说是自大轻狂,但他与纥奚陡交过手,这人惜命,所以处处谨慎小心,武力不俗,但却又因惜命,对敌时刀刀不会下死手,只为不将自己的短处展露,以免被趁机降杀。


    谢锡哮的心中不安愈重,他攥紧缰绳,终究还是勒停了马。


    可纥奚陡等人皆未察觉,继续策马走在前面,他心中暗道不妙,忙掉转马头向回狂奔。


    越是靠近交界处,便越是能听得见厮杀声,他心中慌乱,攥紧缰绳的手亦是用力到指尖泛白,失了血色。


    直到靠近时,他才终看见前方情形——


    拓跋胡阆不知何时带兵出现在这,骑马立于最外侧,饶有兴致地看着中间被围困的人。


    虽身着草原的衣衫,但他一眼能看出,他们是中原派过来的暗桩。


    谢锡哮呼吸一滞,目眦欲裂,他看见地上躺着的尸身里,有三个是与他一同被俘的弟兄,剩下的皆是潜伏在北魏的暗桩。


    仅剩三人被重重围困,穷途末路依旧不忘厮杀,而拓跋胡阆并不急着杀他们,似在享受着猎杀的乐趣,亦似在等待什么。


    听见马蹄声音从身后传来,胡阆不紧不慢回过头,看清他时,对他扬起一个笑:“妹夫,你怎么回来了?”


    谢锡哮面色沉冷到极致,周身的血液在近乎窒息的凝固后被恨意冲荡,汹涌沸腾地令他周身紧绷,手中弯刀亦是紧攥蓄势待发。


    “你们出尔反尔!”


    胡阆抱臂看向他,长指在手臂处慢条斯理地轻点,闻言对他眨了眨眼:“什么意思啊妹夫?我听不明白。”


    他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妹夫,这怎么能是出尔反尔呢?人我们放了,奈何是中原的手伸得太长,我们拔两个钉子也不犯毛病罢?”


    谢锡哮气得胸膛起伏,当即抽出弯刀,策马向他劈砍而去,凌厉刀风混着他怒极的力气,胡阆抬刀抵抗,虎口却被震得发疼,面上的笑意当即收敛,忙调转马头避开他。


    谢锡哮没与他拖延多纠缠,逼退他后直接冲到包围之中,要为同袍劈开一条血路。


    但当他重重砍伤北魏兵的同时,却猛有一剑刺穿了他右肩骨。


    骤然的剧痛混着寒夜的冷穿透了他,手中的弯刀因疼痛难以握住,但他仍旧咬牙坚持死死不放。


    “谢锡哮,你通敌叛国,何必来假惺惺?我等即便是死在这里,也要将你这小人一同带入黄泉!”


    长剑抽出,肩胛处的血飞溅到了谢锡哮脸上,温热的,好似带他陷入一场难以逃脱的梦魇。


    他大口喘息着,僵硬转过头,看到的是同袍怒不可遏的双眸。


    喉咙似被血堵住,他艰难吐出几个字:“我没有……”


    但面前人怒极冷笑,长剑举起直对他劈砍,他只得抬臂去挡,身上中剑刺出好几道深深的血口,最后一下,剑尖直对他的心口:“奸佞小人,吾等替君诛之——”


    他话未曾说尽,便有箭矢精准地蹭过谢锡哮的脖颈,刺破他的皮肉带着他的发丝,直穿过此人的咽喉。


    面前人双目圆瞪,手中高高举起的剑脱离掉落,整个人似射落的大雁,重重仰躺下去,砸在地上闷闷重响,口中涌出血来,却还尽力吐出两个字:“国贼……”


    咽气时,他仍睁着含怒的眼,直直钉在他身上。


    谢锡哮双眸被刺得发疼,心口亦似被捏攥住,让他痛意难忍半跪在地上,仅剩弯刀杵地撑着他的重量。


    他僵硬转回头,便见胡阆慢慢抚着手中弯弓,状似讶然:“对不住啊妹夫,我箭术不太好,没伤了你罢?”


    而后他取出两只箭,再次抬手张弓,眸光锐利,直对另外两个仍强撑着的探子。


    谢锡哮瞳眸骤颤,强撑着要站起身,拼了命地要冲过去:“不要!”


    他的伤很重,身形微一踉跄,但箭矢已经飞过正中还在拼杀的二人。


    耳边的一切都安静下来,谢锡哮跪在地上,灭顶的绝望混着涌动的恨意将他笼罩,方才叱骂他的声音字字在耳。


    拓跋胡阆轻笑出声:“一箭双雕,你们中原话是这么说罢?”


    他牵着缰绳,慢条斯理绕到他面前来,马蹄一下一下似踏在了谢锡哮的心口。


    弯弓被他握在手中熟稔地把玩:“怎么办啊妹夫,他们不信你。”


    拓跋胡阆心情很好,嗅闻着周遭的血腥气,为这场让他搭进去妹妹的攻心之计,做最后的收尾。


    “他们只会信自己心中所想,然后寻到所有蛛丝马迹孤注一掷地证明自己是对的,中原已经容不下你,你又何必坚持?”


    “妹夫,草原给你容身之所,你如今有妻有子,为何还要执着中原?过往种种皆是前世一场梦,日后在草原重新来过,好好过日子。”


    “不甘吗?怨恨吗?妹夫,把这滋味牢牢记住,这是你心里的刀,待日后好好用它,咱们踏平中原,所有人都将是脚下泥、是你的阶下囚,日后你依旧有高官厚禄,只不过换一个效忠的人罢了,好妹夫,你是个聪明人,何必在这种事上死脑筋。”


    *


    谢锡哮被带回营帐时,浑身都是伤口,胡葚被这血腥气冲得脑子发蒙,眼看着人竖着出去横着进来,她忙走到兄长身边:“这是怎么了,怎么伤这么重?”


    胡阆看着她,抬手就捏她的面颊,语气轻快地数落她:“怎得都不来关心我?”


    她拉着阿兄的手腕:“你没受伤,我看得出来,可他都要没气了。”


    胡阆抬手顺着抹了抹她的发顶:“能不能挺得过去,就看今晚,心伤透了总是要大病一场的,放心,他只是被捅了几下、砍了几下,同之前的伤相比不值一提,现在只是心病罢了。”


    心病吗?


    胡葚将头转过去,视线落在矮塌上的人身上。


    谢锡哮阖眸静静躺着,游医给他看伤,衣衫脱下,他的身上都是血。


    她似乎感同身受般心口闷闷发疼,连带着小腹都跟着有些不舒服,她也分不清是昨夜掌心的温度还在发动着余威,还是小崽子感受到了它爹的死气与之一同不安。


    阿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中原人不要他了,他定是伤心坏了,等下你给他喂点药,看着他些,待他自己把这一遭熬过去,日后就老实了。”


    胡葚脑中阵阵嗡鸣,有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那若是他没熬过去呢?”


    胡阆沉默一瞬:“熬不过那就算了,这点事都熬不过去,还能指望他踏平中原?”


    他转身替妹妹将衣衫裹紧:“早些休息,没必要为他伤神,一切都是天女的安排。”


    胡葚怔忡着,看着谢锡哮久久不能回神。


    待到游医将前些日子从中原那带回来的药材重新分辨,挑减出些能用的交给她,嘱咐她用小锅给煎煮等人醒了喂进去。


    胡葚没煎过药,营地的药都是给可汗用的,她也只是看过别人弄而已,到了她这里,只能用煮汤的小锅慢慢煮,煮到最后她只盼着不要给人吃死了就好。


    谢锡哮睁眼时,营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胡葚守在榻边,看着他长睫翕动,睁开一条缝隙,空洞地盯着面前,一点反应都没有。


    胡葚心里有些发慌,轻轻推了推他:“你还好吗,身上疼不疼?”


    谢锡哮没说话,整个人透着颓然濒死之气,胡葚凑近他些,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他墨眸之中,试探地捏了捏他的胳膊。


    他似乎才感受到她的存在,瞳眸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视线向她看过来,最后定落在她身上。


    他眼底闪过很多她看不懂的情绪,而后他闭上了眼,将头转到另一侧去避开她。


    胡葚也管不了那么多,记着游医的话赶紧拿药给他。


    当初给他喂饭的石勺在他伤好后没了用处,也不知哪里去了,她只能拿小碗来。


    奈何他薄唇紧闭,如何也喂不进去,触到他额角的手被他的热意烫到,药汁顺着下颌流到脖颈,眼看着出气多进气少,胡葚确实有些慌了。


    任是如何晃他推他都不管用,掰着他的下颌也灌不进去。


    或许因有孕的缘故,胡葚觉得光是想想他会死,心里就难过的厉害,又是气又是急,再又一次废了一口药后,她干脆扯着他脖颈衣襟,直接一口咬在他脸上。


    温湿的触感与尖锐的痛意一同到来,谢锡哮吃痛唇角微张,胡葚当即把汤药往他喉咙里灌。


    谢锡哮喉结滚动,视线看向面前人,便见她大颗的泪砸在他的脖颈上,给他脖颈带来刹那凉意。


    他喉结滚动,分辨出了面前人。


    脑中是拓拔胡阆装模作样的脸,与面前人相似的眉眼重合,心底的恨意翻搅,叫他狠狠咳出一口血来。


    他来不及开口,却又见胡葚惊慌给他擦唇,眼底蓄满了泪,声音哽咽:“谢锡哮,你不要死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谢锡哮:重新选


    胡葚:选我哥


    谢锡哮:回答错误


    胡葚(?):这是判断题吗?玩不起别玩……


    第22章


    胡葚很少哭, 倒不是因为悲苦的事太多哭不过来,也不是难熬的日子过得习惯不觉得苦。


    而是草原的天太冷,哭过后面颊被泪流过,风一吹便沙沙的疼, 让她在原本的烦闷之中, 又平添了一处消磨人的不舒服。


    但她现在是真的很难过, 光是想到谢锡哮的眼睛闭上了就有可能再也睁不开,她便觉得喘入的每一口气都叫她心肺憋闷发疼。


    她垂下头用袖子擦一擦泪,再睁眼时, 见他还看着自己,她哽咽开口:“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谢锡哮没反应,整个人似被抽干了气力, 连恨都恨不起来,稍微来一阵大风便能将他的血肉吹散。


    胡葚也盯着他瞧, 他面上还留着她的牙印, 配上他苍白的面色,更显出任人欺负的可怜。


    她咬得很重,再重上那么一点就要见血了,这叫她免不得生出一点心虚,用擦过自己泪的袖子凑过去, 也擦一擦他的面颊:“喝些药罢, 这是从中原拿来的,我煎的不太好,但喝了定比没喝强。”


    她又将碗朝着他唇边凑, 但这回谢锡哮的瞳眸动了动。


    或许是中原二字闯入了他的心口,唤回了他的一些神魂,他喉结动了动, 艰难开口:“你也知道?”


    胡葚凑得离他近了些:“我知道什么?”


    “你们从未打算放他们回中原,你兄长的打算,你一直知道是吗?”


    胡葚从他言语中大概拼凑出来,应是他那几个弟兄都死了。


    难怪阿兄说是心病,他那么在意那几个人,为了他们连跟她生孩子都不抗拒,若是眼睁睁看着他们惨死,如何能不生出心病来?


    胡葚不知道阿兄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有什么别的打算,亦或许只是顺手的事。


    毕竟中原人的命都不要紧,杀了便杀了,要紧的只是谢锡哮一人而已,所有的一切都是逼降他的手段。


    她捧着手中的碗,一点点垂下头:“我也不知,我算不算知道。”


    谢锡哮慢慢阖上了双眸,轻笑一声:“是我蠢。”


    是他心存侥幸,竟妄想对北魏来说,几个中原人的命不算什么,没必要在招降他的关头,用几个中原人来激怒他。


    是他被这兄妹两个人戏耍得团团转,强占他、要挟他,他竟还想将她带回——


    喉咙处似泛起腥甜,身上伤口的痛意反复提醒他同袍对他的恨意,嘲笑他竹篮打水、腼颜事仇。


    事已至此,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他的坚持终成虚妄,他的存在是给族人蒙羞,他合该在被降伏那刻便自尽于战场,还能留下个英杰美名。


    少时读书他只觉项王自大傲慢、故步自封,命殒乌江不肯过江东。


    可如今看来,留得青山在,最后也依旧得一场空。


    生念渐消减,身上的痛意好似跟着他要逸散的神魂一同减弱,或许一死了之能免了谢家之责,或许死了便再不用受着凌迟煎熬。


    他恍惚似回到了京都,手中是他每日挥动百次的长枪,墙上刻着他励志征讨北魏平定边境的誓诺,院中树上梨花纷纷飘落,似是知晓他死后枯骨被人厌弃无人吊唁,充做撒气钱,叫他黄泉路走得顺当些,莫要滞留人间徒留一片难洗净的污浊。


    但他却被人猛然推了一下。


    “你先别睡好不好,你这样我害怕。”


    胡葚握着他的手臂:“你先把药喝了。”


    言罢,她又开始将那苦药汁子往他喉咙里灌,透着焦糊味在口中蔓延,她似在喂狸奴家犬一般,掰开他的唇,喂一口又捂住他的嘴,一边用力晃他一边抚着他的脖颈,逼着他往下咽。


    但人与牲畜不同,这只会叫他被药汁呛到,咳出一半咽一半。


    胡葚忙用帕子给他擦,最后把他脖颈蹭的更红,亦逼着他睁开眼,冷冷向她看过来。


    这一眼看得她心慌,并非是怕他,而是让她想起了娘亲。


    娘亲生了死意时,眸光便是这样清凌又空洞,似是所有的恨意与牵挂一同消散,过往种种皆成云烟,再没什么能让她撑着活下去。


    她只觉无力无助,再好的良药也救不回心死之人,再多的唤声也叫不归游离的魂魄,到头来她依旧似年幼时那样。


    只能紧紧拉着面前人的手,执着地问上一句:“不要死好不好?”


    她连一句“就当是为了我”也说不出口,除了阿兄,没人会为了她而强撑着活下去。


    娘亲不会,因为她的存在是她受辱的证明。


    谢锡哮不会,因为她于他而言是敌营女子、死敌胞妹。


    可不公平的是他们对她都很重要,要她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她面前咽气,她觉得心都要碎了。


    胡葚察觉到泪水又要糊住她的视线,忙抬手擦了去,想尽办法留住他。


    “我们还有孩子呢,你连孩子都不要了吗?你昨晚还摸它来着。”


    谢锡哮依旧冷冷看着她,神色没什么变化。


    胡葚拉过他的手,往自己小腹上贴,奈何衣衫太厚了些,她只得扯着他的手探进去,同昨夜一样,贴上她身上最暖的地方。


    谢锡哮终是因她这话回了神,可回应她的却是一声嗤笑:“孩子?”


    掌心处的隆起在提醒他的愚蠢。


    “你我本就不应该有孩子。”谢锡哮用力一点点收回手,“早些落了罢,即便是生下来,也与我无关。”


    他唇角勾起一抹笑,阴恻恻的:“你想要我活着?但若我活下去,必定手刃你们兄妹。”


    他声音沉沉,带着冷漠与决然:“你不是想要这个孩子?我送它同你们一起入黄泉相伴好不好?”


    胡葚的身子猛地紧绷了起来,握住他手的力道松懈一瞬,便被他猛地抽回。


    她垂下眸,看着自己被蹭的


    松散的衣衫,抬手理了理,旋身坐在矮榻旁。


    她就说嘛,一个孩子根本收不住一个人的心。


    “那就杀罢。”


    胡葚轻轻倚靠在矮榻旁,抬手抚着小腹:“没关系的,你即便是杀了我也没关系的,只要我能同阿兄死在一起就好。”


    谢锡哮瞳眸闪烁,抬眸看着她恬静的侧颜,竟是半点没有说笑的意思。


    他听见她轻轻一叹:“反正所有人都是这样的,你杀我叔叔,我杀你舅舅,往上数三代谁家都能有血海深仇,我早晚会死的,这没什么可怕的。”


    她声音顿了顿,有些无奈:“阿兄树敌很多,斡亦的、北魏的、中原的,想杀他的人很多,不差你一个,我问过我自己了,我不想让你死,所以你再多活几日罢,好不好?”


    *


    娘亲想寻死是有迹可循的。


    当年她被三王子转送旁人后,第一夜回来,便枯坐了一整日,第二日起便不停歇地忙碌,或是晒肉干,或是缝衣物,好像要将往后许多年的东西一次备下来。


    曾经她想过很多办法留住娘亲。


    或是阻挠她,强拉着她去休息,或者央她讲中原的事,因为每每她说起时眼底都是带着希望的光亮。


    但这些都没用,一次又一次凌辱,就好似被反复拉扯磨耗的麻绳,终有一日会断裂。


    没有哪条麻绳被人求一求就会不断的。


    胡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下的,营帐内很暖和,她身上穿的也很厚,这让她即便是靠在矮榻上睡一夜,除却身子有些累外,也没什么旁的。


    可当她向身后看去时,床榻上空无一人,着实给她吓一跳。


    她也没见过有麻绳睡前还绑木头上,一觉醒来就消失不见的。


    她赶紧出营帐去寻,却先被路上遇到的卓丽拉住,小声同她嘀咕:“听说你男人昨夜立功了,但伤的很重,真有这事儿吗?现在怎么样了?”


    “立功?”


    胡葚有些没反应过来,伤的很重是真,立功又是哪来的?


    卓丽轻撞了撞她:“这事都传开了,你们晚上在营帐里没提起过吗?他杀了好些个中原探子呢,看来他现在真是全心效忠可汗,日后你要过好日子了,你们是一条麻绳上的人,想来他应该不会对你动手,毕竟都是给可汗做事他得有点顾及,还得给你阿兄面子呢。”


    胡葚沉默下来,没有答她的话。


    她知晓阿兄的打算,稍加想一想便能猜到这是阿兄给他的功劳,并有意传出去。


    逼着谢锡哮低头,需得待他动手杀了中原人才算是大功告成,既然他还没能下得去手,那便先传出去这个名声,让中原人与他彻底割席再生出怨恨来,让他被逼迫、被驱赶,终有一日他会对向自己挥鞭的族人反抗的。


    胡葚心口乱乱的,与卓丽随便说了两句话便先拜别,一路在营地里寻人。


    谢锡哮平日里哪也不去,这会儿寻起来艰难得很,直到她走出了营地外,到了一处宽阔的地界,她才看见他孤零零一个人躺在地上。


    她突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她在斡亦采花时,谢锡哮不让她睡在地上。


    这样躺着真的很吓人,似是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人要彻底消亡融到土地里,胡葚连喘气都不敢放太大的动静,待靠近时蹲在他身边轻轻推他:“这里不让睡觉。”


    谢锡哮没反应。


    胡葚又推了推他:“我找了你好久,你怎么跑到这里来,这是放牛羊的地方,你要是将草压坏了,牛羊怎么吃呢。”


    谢锡哮还有气息,在听了她的话后似是呼吸声才渐重,缓缓睁开了眼睛,冷冷的视线看向她时,让她似察觉到他眼底汹涌的恨意。


    她还挺惊喜的,有恨他就不会舍得死了,没人会在有恨的时候甘愿去死。


    就是他冷冰冰的视线落在自己脖子上,她觉得这就不太妙了。


    胡葚赶紧站起身来,后退两步离他远些。


    “快回去罢,躺在这会把衣裳打湿的。”


    她转身向回走,却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她下意识回头,却见谢锡哮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


    高大的身子极有压迫,似是能遮掩天日,迫使她喘不上气来。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却是被他突然间抬手扣住后颈,猛地向他身上压过去。


    胡葚眼中惊慌至极,他的手从来没有这么湿凉过,这样贴在她的后颈让她的恐惧骤然加剧,她忙缩着身子,抬手撑在他胸膛上:“你要杀我别在这里,我要死在我阿兄旁边。”


    但她话刚说完便被扣住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对上他黑沉的双眸,然后,他颔首下来,狠狠咬在她面颊上。


    胡葚倒吸一口凉气,推搡他要挣扎,可他有力的手臂死死箍住她的后背,她越是挣扎咬得力道越重,她要跟他分开距离,却又是越扯越疼。


    面颊的湿暖难以忽略,她的腰向后弯下去,但谢锡哮却紧紧箍住她,让她紧紧贴在他紧实有力的小腹上,她不敢乱动,生怕再撞到孩子。


    脸上酸疼的让她眼眶不受控制地湿润,这滋味同鼻子被重打了一下没什么区别。


    幸好,谢锡哮最后还是放开了她,没有说要将她面上的肉就这样咬掉的意思。


    身上被禁锢的力道松开时,她猛地向后退了好几步,忙抬袖擦脸又擦眼。


    谢锡哮的唇比方才殷红,但这一下似并不能让他解气,眼见着他眼底闪过戾气,厉声道:“别跟着我,回去从我的营帐搬出去。”


    胡葚揉着脸忙不迭点头,等着他向回走了很远,才终于迈步回营地去。


    其实如今与他的营帐分开也没什么不行的。


    以前在一起是要看着他,现在探子都没了,也没必要继续在一处。


    但她没想过回到自己营帐去会这样不适应,床榻上只有她一个人,屋子里少了那一份清冽又灼热的气息,空得她心慌。


    她脸上的印子大半天才消下去,幸好晚上同阿兄一起吃饭时没叫他看见。


    她吃绿叶子的时候便没那么不舒服,阿兄看她吃得多就高兴,还同她讲了另一件事。


    谢锡哮比他们想的低头更快,他带着一身的伤去见了可汗,默认了是他杀的中原探子,领了可汗封赏的官职与兵马。


    现在白日里就乖乖练兵,晚上就乖乖回营帐里,他好像终于要听话了,就是好像没那么听话,因为他今晚应了大王子的宴请。


    胡阆跟哪个王子都不亲近,草原上强者胜,以往也有可汗传位义子的时候。


    王子们想拉拢他,却又忌惮他,原以为中原来的谢锡哮也会是这样的处境,能为他分担注视,即便是日后站队也需一段时日衡量,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做出了决定,接受了大王子的示好。


    但胡阆只顾着安抚她:“分营帐也没什么不好,你现在月份大了,我担心他没有分寸再伤了你。”


    胡葚被他说得低下了头,她觉得阿兄这话也有点道理,要是再突然咬她一口,她也是有些受不住的,这也算是会伤了她。


    *


    中原的割席比想象中来的更快,春三月,抵达边境的右译长传来圣令,是对谢锡哮的痛叱。


    话说得很难听,但说北魏时就克制很多,会咬文嚼字讲礼数,不过最后的结果最要紧——中原要出兵征讨。


    听闻袁家和谢家的人都到了,谢氏族中都是文臣,猜不到究竟是谁出兵,但袁家出兵的是袁老将军,虽与袁时功是同族,但袁时功根本入不得他的眼。


    或许是因记恨谢锡哮的出现,抢先


    他一步得圣上首肯出兵北魏,这次恨不得将他踩得永不翻身,新仇旧恨混在一起,加之名头是诛叛贼,战令下得理直气壮、又快又急。


    中原的皇帝并不昏聩,一年多的休养生息让他们兵马充足,但北魏这刚打了斡亦,就显得没那么好应对。


    可汗指派的时候,没打算直接在中原士气正足时与之拼杀,领军之人便落在袁时功与谢锡哮身上,仍旧是一主一副,一同前往。


    谢锡哮比之以往更沉默,面上看不出喜怒,却让袁时功忍耐不得,面对族人他心中难安,更是看不得他泰然自若。


    “谢将军真是坐得住,不过我到底是比不得将军,处处领先拔尖,即便是剑指同族,也比旁人要更快。”


    谢锡哮牵着缰绳,看向中原的方向,并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但还是不轻不重地刺他一句:“不比袁副将,在背后出谋划策。”


    他与大王子走的近,有些事他势必会知道。


    比如他一年里受的酷刑,比如他曾经逃离时被泄密,比如所谓诛心之计让他被中原唾弃。


    他自如控马,不紧不慢扫了他一眼:“欠得账终有一日要还,袁副将不必心急。”


    两军对战,叫骂正军气是少不得的,袁老将军有意让谢锡哮投敌的名头坐实,逼着他先出兵,说得话难以入耳。


    谢锡哮骑马立于袁家军之前,不躲不避,亦拖延不出兵,他将他们的每一句话都要听的清清楚楚,牢牢记在心中。


    拓拔胡阆说的对,他要牢牢记着,所有的不甘痛恨都是他的利刃,终究要对准应去的方向。


    *


    胡葚有孕眼看着要八个月,她吃的少,肚子没有卓丽的大,她也确定了,谢锡哮在这方面确实没能让她怀个双生子。


    卓丽觉得,这说好不好、说坏不坏。


    要是双生,两个一起养也省得多受一遍苦,但要是只有一个,生的时候能容易些。


    胡葚已经很多日子没见到谢锡哮了,他在营地的时候忙得很,顶多看见他从面前匆匆而过,后来又出兵中原,更是没了见面的时候。


    阿兄也忙得很,就连卓丽的男人与大儿子也被征兵去操练,她身子重,整日里跟卓丽在一起,但只见卓丽行动自如,可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卓丽说她这是因为怀的第一个,不适应很正常,等日后多生几个就好了。


    可胡葚听着很害怕,越是月份大,她的不适与心慌便更厉害,等阿兄回来她拉着阿兄的手不安道:“我以后还要再生吗?”


    胡阆给她喂汤喝,低声问她:“你不喜欢孩子吗?”


    胡葚很是认真地想了想,轻轻摇头:“从前没想过,现在不敢喜欢了。”


    她望着胡阆,水莹的双眸显得有些可怜。


    胡阆心疼她,轻轻给她擦沾了汤的唇角:“那就不生了。”


    他有些后悔这个决定,低估了谢锡哮的狠心绝情,中原人不是最重子嗣亲缘的吗?


    这段时日以来,他一次都未曾来看过阿妹,好似这个孩子与他无关。


    胡阆面色沉了沉:“就这一个,以后阿兄养着它,咱们三个人一样过日子。”


    胡葚轻轻点了点头,身子累得很,吃完东西便沉沉睡去。


    四月初,天终于暖了起来,卓丽说要去采野菜。


    要是去做别的,胡葚也就不跟着了,但是提到野菜,她便也想去弄一些,现在跟中原打起来,不去采野菜她就又要去硬吞荤腥。


    卓丽说她可怜,因为只有吃肉身体才能强壮,才有力气生孩子,可她却被天女封了一半的喉咙。


    只是未曾料到,采野菜时卓丽出了事,大摔了一跤,待她扶着人回营帐时,卓丽身下已经见了红,额上全是冷汗,分明要发动的样子,她心中慌乱,忙去请了阿兄提前找好的接生阿嬷。


    阿嬷很熟练,瞧了两眼就知晓是要生了,她生火烧上热水,却是又烫了碗来准备着,胡葚想要帮忙,以为这碗是用来给卓丽喂吃的。


    但还不等她碰到,便被阿嬷赶忙制止:“别动别动,这是生孩子用的,碰了会脏。”


    胡葚神色怔愣,阿嬷看她不懂,与她解释:“你知道孩子的头有多大吗?”


    她抬手比了个不小的圆。


    她又问:“你知道你那儿有多大吗?孩子要是生不出来,得割开个口子才行,将碗摔了,那刃面就是干净的,得用碗来割,要不然会死人的。”


    胡葚的脸当即一白,莫大的恐慌将她笼罩,她整个人都僵硬着,耳中嗡鸣骇得心突突直跳。


    卓丽的痛呼声对她来说似是催命符,周遭的血腥气让她的恐惧格外加剧。


    万幸的是,卓丽生过两个孩子,这个生起来会用力,也更轻松容易。


    胡葚想要出去,但阿嬷不让她走,让她看着学一学,尤其是学怎么用力,当孩子生出来被襁褓包裹后,阿嬷一边洗手一边道:“成了,这碗她用不上,等以后给你来用。”


    胡葚脑中嗡得一声响,心似被狠狠一撞,紧接着她便觉得肚子阵阵发疼,她以为只是寻常的不舒服,直到她感觉腿间一暖——


    完了,她也要生了。


    *


    胡葚想,或许天女也觉得这个孩子不应该存在。


    才会让她吃的少了很多,确实不如之前有力气。


    她怕得心发慌,又疼得让她难以冷静。


    阿兄匆匆赶回来在外面守着,她听到营帐外传来阿兄的声音:“别怕别怕,阿兄陪着你。”


    胡葚疼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怕那个碗,咬着牙一声不敢叫,生怕把为数不多的力气消耗了去。


    但天女还是眷顾她的,她受惊早产,孩子月份不足,没长那么大,生得勉强算是顺利。


    反正她觉得只要是没用上那个碗,怎么都是顺利。


    她的女儿也很好,小小一团,还没显出肖似谢锡哮的骨架,要不然他生得那么高,要是怀的是个像他的男孩,一大团定然更难生。


    刚生完孩子不能见风,她同卓丽躺在一起,阿兄在她身边抱着她的女儿,又看了看卓丽的儿子,眉头紧紧蹙起。


    “卓丽,我知道你醒着,打个商量罢。”


    他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这个儿子是我阿妹的,女儿是你的,孩子养在我阿妹这,除了不能叫你娘,不能让旁人知晓,其他一切如常,作为交换,我可以把你大儿子从军营中剔除,你家中日后不必再有人上战场。”


    卓丽怕他,不敢应答,胡葚却是急着去拉阿兄的手腕:“为什么?”


    胡阆没有回答,但他确实是后悔了。


    他不应该将阿妹牵扯进来,他不敢去用阿妹拼命生下来的孩子去赌。


    更何况阿妹生的是个女儿。


    若是儿子,在中原人看来能承继宗祠,或许谢锡哮还能多在意忌惮,但若是个女儿便全然不同。


    胡阆看向卓丽,带着逼迫意味又问一句:“卓丽,你想好了再回答。”


    *


    卓丽答应了。


    她不可能开口拒绝,其中好处暂且不论,单说拒绝……战场上死个男人不算什么,毕竟她男人的哥哥也是这么死的,在战场上死个十一岁的孩子也更不算什么。


    阿兄将卓丽送回了营帐去,但两个孩子都留了下来。


    胡葚心中愧疚难安,但又累极困极,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但外面天已经黑透,她是先听到的兵刃相接的打杀声,断断续续时远时近,才终于将她从梦中唤醒。


    她恍惚睁开眼,看见一高大身影打帘进来,她夜里能视物,即便是帐中没点烛火,她也仍旧能分辨得出来,这人是谢锡哮。


    当然,也能看得见他手中拿着的,染血的弯刀。


    他是知晓她生了孩子,专程从战场回来杀她的吗?


    那他还蛮有闲心的。


    她身上好疼,此刻觉得死一点也不可怕,只是有些可


    惜,可惜阿兄不在身边,但也有一点好,她看到了她的女儿。


    死后魂登雪山的路一定很冷,但她可以抱着女儿,不让女儿受冻。


    越是想,她便难免觉心中泛酸,泪水从眼角滑落陷入鬓角。


    她喉咙哽咽,看着谢锡哮已经站在了她面前,神色复杂,她张了张口唤他:“谢锡哮——”


    心中诸多思绪,最后竟只化成两个字:“好疼……”-


    作者有话说:待复仇笔记——


    嬉笑:咬我?记上记上!


    灌药小课堂——


    葚:先塞嘴里,然后捏住嘴筒子使劲晃,最后顺顺脖子就咽下去啦~


    嬉笑:……我是狗吗?我是?


    第23章


    眼前视线被泪水浸得模糊, 越是这样,泪流得反而越欢。


    胡葚用力眨了眨眼,才将面前人重新看清,谢锡哮身上还穿着甲胄, 发髻微有些乱, 面上亦沾了血, 面色沉沉立在她面前,瞳眸幽深让她看不清其中情绪。


    她觉得鼻尖也很酸,她连哭都不敢用很大力气, 却越是忍耐越哽咽,一哽咽身上便轻颤,一颤又开始疼, 一疼更想哭。


    她无奈又无力,泪太多落下来给耳廓都染得潮湿不舒服。


    营帐内安静了好半晌, 谢锡哮才沉声开口:“疼?”


    胡葚抿着唇:“嗯, 很疼。”


    他声音微哑:“哪里疼?”


    “肚子疼。”


    顿了顿,胡葚垂了眼眸,认真想了想,很是中肯道:“屁股更疼。”


    她一开口便又哽咽起来,她的疼没法跟阿兄说, 之前也没有一个人告诉过她, 就连卓丽和阿嬷也没有。


    “尤其是里面——”


    “可以了。”谢锡哮深吸一口气,将她的话打断。


    他俯身下来,单膝撑在地上, 用那只干净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眼,声音却冷沉:“哭瞎了眼莫怪我没提醒你。”


    可感受到他掌心的暖意,胡葚更是忍不住。


    大抵女子这种时候都要比寻常更脆弱些, 她不可避免地抽噎得更厉害。


    卓丽生孩子的时候,疼得直叫她男人的名字,亦在怪她男人。


    她在一旁看着确实有些不解,可当轮到她自己,难以承受的剧痛铺天盖地袭来,却汇聚到小小的一处往死了折磨,感受着天塌地陷般的疼时,她确实想到了谢锡哮。


    因为这个孩子有他的一半,但这份疼他是一点也没有。


    可于他们两个而言,她连埋怨或嗔怪的理由都没有。


    最后对他的这点想,就成了最原本、最纯粹的想他,将她这月余来不曾意识到的想念尽数拢在一起,在她最是脆弱的时候灌入她心口。


    她放松下来,抵在谢锡哮的掌心上稍稍蹭了蹭,长睫在他的掌心蹭过,亦将泪水蹭上去。


    “可是真的很疼,我也很害怕。”


    她抽噎着,连说话都是断断续续、没有章法:“她要拿碗割我,很吓人,我真的害怕……”


    胡葚声音很轻,身上本也没什么力气,生子后让她显得格外虚弱又可怜。


    谢锡哮闭了闭眼,右手中弯刀刀尖的血滴在身侧地上,他只得先松开紧握的刀柄:“知道了。”


    他将手拿开,对上她含着泪的雾蒙蒙的眼,指骨先后蹭去她面上与耳廓的泪,冷冷开口:“自作自受。”


    胡葚抿着唇轻轻抽噎,亦是想尽力控制不要再哭。


    谢锡哮别开眼,视线落到身侧不远处的软垫上,里面包着两个孩子,包得也是有些紧了,整整齐齐并肩躺着,不哭也不闹。


    他眉心微动:“真是双生?”


    胡葚被他问的心口一紧,被吓这么一下,连哽咽都被激得平缓了不少。


    “不是,另一个是卓丽的孩子。”


    她有些紧张,视线紧紧盯在谢锡哮面上,想要尽快捕捉到他的情绪,看他究竟有没有怀疑。


    而谢锡哮眉头紧紧蹙起:“为何放在你这?”


    胡葚忙乱说遮掩:“她还有小儿子要带,她家的小子闹得很。”


    谢锡哮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来。


    胡葚心头发慌,忙去抓握他的手,却因动作有些急,牵扯得她倒吸一口气。


    谢锡哮脚步顿住没继续向前,不悦道:“乱动什么?松手。”


    她紧攥他的指尖,没听话。


    谢锡哮双眸微微眯起,外面的吵闹声仍在继续,有人拿着火把穿梭,将营帐之中也映得忽明忽灭,亦将他面色映得喜怒难辨,他盯着她瞧:“不让我看?”


    胡葚喉咙咽了咽:“没有……”


    “那就松手。”


    胡葚没了法子,自知拦不住他,只能犹犹豫豫一点点松开他,直到她的手彻底与他分开收回被子里,谢锡哮才抬步向襁褓走去。


    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对于常见婴孩的人来说,瞧一眼便能说出鼻子像这人、眼睛像那人,但若是不常见,那这孩子落在眼中,则是各有各的丑法,瞧着都不太像个人,更别提分出男女来。


    谢锡哮原并不打算仔细看,但此刻越看眉头蹙得越紧,若非能确定推算出的那段时日胡葚几乎与他寸步不离,他真是不愿意承认这里面有一个孩子是他的。


    “是男是女?”


    “一男一女。”


    “哪个是?”


    胡葚沉默了,她不敢说。


    虽则谢锡哮手中的弯刀已经放下,但她真不知道他回来是做什么的。


    要是真为了杀她和孩子怎么办?


    她若是依照阿兄的打算,那岂不是要将卓丽的孩子给推了出去?


    可若是直接说了实话,那万一他并不想杀,岂不是不打自招,直接断了儿子能让他更在意的可能?


    她挣扎犹豫,最后只能开口低声吐出一句:“你先挑一个。”


    谢锡哮嘶了一声,猛地回头:“拓跋胡葚,你觉得我像是在与你说笑?”


    胡葚抿起唇,面色更白:“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锡哮似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我不能问?”


    他将我字咬的很重。


    也确实,他是孩子的爹,他最应该问了。


    胡葚将视线避开,小声问他:“你怎么回来了,你要杀了我吗?”


    “先不杀。”


    谢锡哮烦躁开口,但想到了身上的血与带进来的刀,他不耐道:“外面那么大动静你没听到?”


    胡葚是后来才听见的,估计她醒的时候外面已经吵了有一阵。


    “只听出来外面好像打起来了。”她声音很轻,“我方才一直在睡着,嗯……也有可能是疼晕过去了,我分不清。”


    她睡觉并不算沉,这是多年来奔逃练出来的,她觉得若不是疼晕过去,她应当不会睡得这么死才对。


    谢锡哮沉默一瞬,才语气不善道:“可汗病重,大王子与二王子夺权,现下才平定。”


    胡葚双眸大睁:“这怎么可能,可汗最是勇猛,他怎么可能病重?那我阿兄呢,他去护卫可汗了吗?有受伤吗?”


    谢锡哮听见她提起胡阆,冷笑一声:“自然要去护卫,否则不是叫那二人白闹这一场?”


    他眸色沉沉,即便是这月余来的沉淀,让他已经能将恨意暂且压制,但仍旧轻嘲着开口:“真该让那两个蠢货听听,你竟都比他们看得懂,真病假病,等你自己问拓跋胡阆罢,他若是真在此时受伤身死,才是便宜了他。”


    胡葚有些发懵,也有些分不清他这究竟算是好话坏话。


    “那你回来是做什么?”


    “奉命平乱。”谢锡哮不耐烦蹙起眉,“哪一个是?”


    胡葚缓缓呼出一口气,这才开口:“左边那个,是男孩。”


    谢锡哮视线扫过去,只看了一眼,便草草收回。


    本不该与这个孩子有什么过多的牵扯,但他有一瞬在想,那孩子生的圆,也难怪会疼,她孕中清瘦穿得多也不显怀,吃的东西是全给了那孩子?


    他想,这孩子本就不该有,更不该生下来。


    许是因他身上杀意太重,亦或许是身


    上的血腥气太浓,倒是叫旁边的女孩慢慢睁开了眼。


    小姑娘眼睛很大,睁开时水灵灵明亮亮,像宫中赐下的剥皮葡萄。


    只是下一刻,小姑娘不大的嘴张开来,发出了吵人又惊人的啼哭,声音之大要将外面收拾残局的声响都压下去,声如洪钟、石破天惊,叫谢锡哮生生怔住。


    胡葚惊诧看过去,谢锡哮似有所感般回头看她,咬着牙道:“我没碰她。”


    旁边的男孩尚没醒来,但却也跟着动了动,离醒也不远了。


    胡葚面色一白,有些惊恐地看着这个孩子:“她怎么又要哭……”


    或许是母女连心,她即便是明知晓小孩子都会哭,并不算心疼她,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似是命蒂还同她连着一般,将这哭意也向她传了过来,让她刚止住的泪又要流。


    她语气绝望,声音带着哭腔:“她一生下来就哭个没完,阿兄硬是哄了好久才给她哄睡。”


    谢锡哮蹙起眉:“许是想她娘了。”


    胡葚哽咽着,这孩子哪里是想娘了,她就在她身边,可她还是一哭起来就没完。


    但下一瞬,谢锡哮淡然开口:“把她给卓丽送回去。”


    “别!”


    胡葚吓得赶忙出声,却在被他不解的视线看过来时心上一慌,只得赶忙找借口:“外面不是还乱着吗?这时候抱过去会有危险的。”


    “那你当如何?”谢锡哮唇动了动,似是难以启齿,但还是咬牙开口,“喂了吗?”


    “我睡前就喂过了,她应当是被你吓到了才起来闹觉。”


    谢锡哮觉得这是往他身上泼脏水,再次沉声重复:“我都没碰她。”


    “我来哄罢。”


    胡葚试着动了动,可一动起来身上就疼的不行,头刚离开枕头,上身都没能离开床褥就她疼得倒吸气,又跌躺回去。


    孩子哭,她抿着唇也跟着哭:“怎么这么疼啊。”


    她双眸含泪望向他,整个人可怜极了,语气满是无力与绝望:“我身上好疼,怎么办啊,谢锡哮。”


    轻软虚弱的语调入耳,谢锡哮被她唤得睫羽轻颤,偏头避开她的视线。


    再看着仍旧扯着嗓子喊的小姑娘,只得开口:“行了,哭你也要跟着凑热闹。”


    他抬手解甲胄的暗扣,接着便是甲胄落地的闷响,他转身去洗了手,再回来时盯着孩子犹豫一瞬,到底还是生疏地将她抱了起来。


    他曾经也抱过孩子,他年少成名得圣上看重,凡是吃满月酒,但凡关系亲近些的都会让他抱一下言曰沾沾他的喜气,但毕竟还是别人家心尖上的孩子,抱一下只是意思意思,像这么细致地哄,还是头一次。


    他想,他出兵斡亦时,是卓丽帮忙照看他的弟兄,且照看的很好,此刻她的孩子在哭,他也理应还这份恩情。


    但若是他的孩子在哭,他一定不要管、一定不能管,他与他的父子情从一开始就不要有,更不应该有。


    怀中的小姑娘刚被抱起来,哭声便渐次弱下去,贴到他胸膛时,稍微晃了两下哭声就彻底止住了,只睁着一双眼睛看他,却板着脸也不笑。


    营帐内安静下来,躺着的男孩也没有被继续吵醒的意,只吭叽两声便继续睡,看着胡葚盯着他怀中的姑娘,谢锡哮压低声音问:“什么时候给她送回去?”


    这个阿兄没说过。


    胡葚想一想,只能含糊答:“没说,先养在我这罢。”


    眼见着怀中小姑娘眼皮渐沉,谢锡哮眉头紧锁,等着她快些睡去好放回去。


    可吵闹声却突然从外面传过来:“我阿妹呢?废物,连个人都拦不住!”


    胡阆语含怒意提着刀闯进来,但他的声音早就大到将两个孩子一起吵醒。


    男孩睡得沉时看不出威力,但他月份更大,身子也更胖,真哭起来比女孩是有过之无不及。


    胡阆打帘进去,便因落地的甲胄与弯刀骤然怔住,谢锡哮不悦回身,他视线落在他怀中孩子身上时,瞳眸骤缩,声音卡在喉间,生怕将人激怒再伤了孩子。


    他当即看向阿妹,想问究竟怎么回事,却不好立刻开口。


    胡葚对上他的视线当即会意,主动开口暗示:“阿兄,我的儿子一直在哭,你哄哄他罢。”


    胡阆松了一口气,看来谢锡哮还不知晓。


    他此刻也顾不得其他,对外面嘱咐一句,即刻脱了甲胄倒水洗手,再将孩子抱起来一气呵成。


    当初阿妹就是他带大的,他动作熟练,几下孩子便止住了哭声。


    他盯着谢锡哮怀中的亲外甥女,不敢将话说的太重,只能压下听闻消息后一路上赶过来的不安,低声问他:“你为何会过来?”


    谢锡哮盯着他,微眯起双眸:“二王子谋反,我奉大王子命平乱。”


    胡阆唇角扯了扯:“平乱平到我阿妹营帐来了?”


    谢锡哮凝眸看着胡阆,仇恨从不会忘,但他比之月余前更冷静。


    甚至他还能扯起唇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听说我有了儿子,做爹的不能回来看一看吗,阿兄?”


    他的低头让胡阆更觉出一种难以掌控的滋味。


    胡阆看了一眼阿妹,见她眸带紧张地看着自己,他不想让她跟着担心害怕,便也状似自己方才的急迫与担心皆没发生一般,凑过去坐在矮榻旁,笑着看阿妹。


    “这孩子真闹,哪个都没你小时候听话。”


    胡葚去拉阿兄的手,关切问:“你没受伤罢?”


    胡阆笑着摇摇头:“你现在要紧的是好好坐养,别像咱娘那样……外面我会多派几个人守着,不会再叫人闯进来。”


    这话意有所指,但谢锡哮并没回头,只专心等着将孩子哄睡。


    *


    两人身上皆是一身的血气,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在小营帐里哄,气氛诡异的让人害怕。


    胡葚紧张了许久,但结果并没有她想的那么糟。


    女儿睡下后,谢锡哮便放下孩子离开,阿兄倒是陪了她很久,简单同她说了下营地的事。


    可汗虽年岁大了,生了场小病,但也确实没病重。


    两个王子局势本就紧张,胡阆推了一把,传出可汗病重的消息,这才叫两个人争抢了起来,谁胜了便去做下一任可汗。


    不过如今已经尽数被老可汗的人压制,两个王子损兵折将,还不知会如何发落,毕竟也是亲儿子,至于胡阆……草原虽有传位外姓的先例,但真要走到这一步很难,只依现在让老可汗对两个儿子的失望,还不够,需得等下一个时机。


    谢锡哮当夜见过大王子,叮嘱他见了可汗的面,要说是为平定二王子才出兵,再即刻认错引出可汗的父子情,无论可汗有什么责罚都不要有任何反驳,要全然应下。


    这一套在何处都有用,中原争皇权时如此,在草原上亦然。


    天刚亮时,谢锡哮便回去驻军之地。


    他离开时袁时功为守将,他只怕谢锡哮一去不回,将他一人留下对上袁家族人。


    终是等人回来,他当即寻过去:“我还当你临阵脱逃,回去收拾细软。”


    在困境之中,有人与自己一样处境,甚至处境更难,势必会叫人心中畅快不少,显得困境都没那么难熬。


    袁时功笑道:“只是这天底下怕是没什么地方能容得下将军,中原视你为过街老鼠,北魏视你为弃城而逃的逃兵,斡亦三王子死于你手更是与你有血海深仇,啧,真是替谢将军愁闷。”


    谢锡哮只扫了他一眼,手中的弓箭对准的便不再是靶子,而是袁时功。


    “这么愁吗?送你去见阎王便不必发愁。”


    他眸色冷厉,手中箭矢满弓而出,却是只在他面颊旁侧穿过。


    “啧,可惜。”


    袁时功双眸圆睁,箭矢破空声似仍响在耳畔,他确实半晌才缓和过来,腿脚止不住地发软。


    “你、你竟敢杀我?!”


    谢锡哮再次抽出一支箭,漫不经心道:“这不是还没死?”


    他再次张弓,这回瞄准的则是他的眼睛:“但这次可不一定。”


    袁时功面色大变,再不敢多言,随着弓弦张满发出微弱的紧绷声,他忙提步匆匆逃离。


    谢锡哮视线收拢,落在掌中的弓弦上。


    月余前那夜,箭矢擦过他脖颈间的滋味犹在脑海。


    可惜,他此前对战时,不曾将拓跋胡阆放在心上,但此刻却又不得不承认,单论射术,他确实不如其精准,能划出一道口子却不伤性命。


    *


    五日后深夜,谢锡哮独自一人出营帐,绕过守备之人,一路走到隐秘处的河溪旁边。


    静等片刻,身后出现一人。


    他回过头去,与之对视上的刹那,对方率先开了口,声音颤抖:“三哥。”


    谢锦鸣一把将覆面解下,眼含热泪几步便上前来扣住他的手臂:“三哥你怎么样,他们说你叛敌是假的对不对?他们不信你我信,你绝不可能做这种事!”


    谢锡哮眸底情绪涌动,那夜的记忆由在脑中,他只觉喉中哽咽似有腥甜。


    他深吸一口气:“那是北魏人的计谋,我从未叛敌,不过叔父怎会放你过来?”


    “是喻太傅竭力劝说,才终于让我过来想办法见你。”


    谢锦鸣喉咙哽咽:“袁老贼恨透了你,一直在陛下身边煽风点火,想尽办法坏你名声,三哥,你受苦了,快随我回去罢,我来的这一路没有人会发现,咱们直接回去便是。”


    谢锡哮眉目冷厉:“现在还不行,我若如此回去,如何面对我死去的弟兄?”


    提起这个,谢锦鸣面色更是难看:“三哥你将他们当弟兄,但他们却全在污蔑你!齐刻风面见圣上,说你通敌叛国,连当初因内奸战败之事也要扣你头上,他说你在这边受可汗看重,娶妻生子再无归心……当初他出征之前是如何谦顺与你称兄道弟,现在又是何种嘴脸落井下石!”


    谢锡哮瞳眸震颤,半晌不曾言语。


    他闭了闭眼,喉间腥甜气更重,他强压了压,才终于缓和些许。


    他沉声道:“所以我此刻更不能走,北魏如今已有内乱,唯有立功才能再回中原,否则即便是有命回去也是被人所不容,谢氏又该如何自处。”


    谢锦鸣牙咬得咯吱响,犹豫再三,终究还是点了头。


    “好,三哥,你有什么打算尽数同我说便是,我会全力助你。”


    谢锡哮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当年离家时,锦鸣要矮上他不少,但三年过去,男子窜个也就在这几年,如今见面他已经褪了曾经的稚嫩。


    他哑声嘱托:“在袁家军手下,你要万事小心。”


    “好,你放心罢三哥,我心中有数。”谢锦鸣痛快应下,“你这边可有什么需要,兵器伤药?我想办法给你寻。”


    谢锡哮点头:“多备些弓弩、战马,好以应敌。”


    “好!”


    “挑选出善骑射之人,组出一队奇袭骑兵。”


    “好!”


    “还有最后一件要紧事,劳你亲自去办,我只信你一人。”谢锡哮神色郑重。


    谢锦鸣亦是紧张起来、聚精会神、严阵以待,万分郑重谨慎:“你说。”


    “三日后来见我,给我带些糯米、红枣、鲫鱼、乌鸡。”


    谢锦鸣:“好……啊?”


    谢锡哮深吸一口气:“齐刻风有一句话说对了。”


    “我有孩子了。”-


    作者有话说:胡葚:怎么办啊谢锡哮……


    谢锡哮:哭也没用


    胡葚(哭)


    谢锡哮:……其实有用


    谢锦鸣:世界观重塑中ing


    (ps:明天要上一个很重要的榜单,所以明天更新是在晚上11点以后,我准备了抽奖全订就可参加啦~本章留评揪小红包~本章再有更新提示,说明在改错字,从明天往后就能保证每晚11点更新啦,我终于能调一调我的时差,再存存稿咯)


    (pps:看了评论区啦,爽之爽之,谁被夸了能不爽?


    没有挨条回复,是为了给让没看文的人觉得,我认为这都小场面啦~有什么可激动挨个回复的?(小装一把)


    要不然显得我很没深沉,看那些大神作者哪个在评论区里挨条回复的(可能也是人家评论太多了,都回复不过来,怕厚此薄彼)


    但是看到这的人能知道,我看了以后美滋滋(不是求继续夸的意思,求来的我才不要,拽.jpg)


    看小宝问为什么男主要咬女主,大概就是该杀又舍不得,不杀又咽不下这口气,前天晚上女主不是咬了他吗?


    好,那他也咬一口回去:以后啊,咱俩就拉到得了,恩恩怨怨一笔勾销,咱俩就再也别见面了嗷。


    唉,没人发现我的小巧思吗,男主悲伤的时候连心理活动都是押韵的,因为我有个设定是中原抓回来的人都爱作诗……作诗这个设定我上网的时候看到这个就觉得很好笑,苦难的时候都是大文豪,还有那老霍去病给匈奴打的都会作诗了,哈哈哈哈哈哈哈谁看了这地狱笑话能不笑


    关于生孩子,不是我虚构的,但也是看网上有人说,现代有侧切,古代的话是把碗摔碎了,用锋利的一端去割,因为那一端是无菌的,有人问不能用剪子吗,答是消毒不到位。


    我得单独说一下这个,可不是我有啥特殊癖好虐女,古代有归古代有,但我这是小说,所以女主和卓丽都生的顺顺利利)


    第24章


    谢锡哮语气平静没有半分起伏, 但听在谢锦鸣耳中却犹如惊涛骇浪。


    “与北魏女子的?”


    “是。”


    谢锦鸣双眸圆瞪:“谁啊,舞姬还是侍女?可千万别是北魏可汗的公主。”


    “不是。”


    谢锦鸣松了一口气,但那就好三个字还没出口,便见谢锡哮闭了闭眼:“是拓跋胡阆的妹妹。”


    顿了顿, 他补上一句:“亲妹妹。”


    谢锦鸣唇瓣发颤, 喘气急促:“北魏领军, 三年前与你交战的那个拓跋胡阆?”


    谢锡哮深吸一口气,亦是艰难开口:“是。”


    谢锦鸣急得踱步,抬手扶额只觉此刻与天塌了无异:“哥你糊涂啊, 同谁不好,偏是那拓跋胡阆的妹妹,你往日里也不是这样啊, 婶娘当初给你拨通房你都说不愿耽于享乐全全推拒,你怎么到了北魏就狂成这个样子, 半点不克制了?”


    谢锡哮深深看他两眼, 因这话气得额角直跳:“不是,我没有。”


    闻言,谢锦鸣眼底闪过光亮,似看到了希望:“那孩子不是你亲生的?”


    “是亲生的。”


    “你如何能确定,可有滴血认亲?鲜卑人最是乱, 血脉一事常有错漏。”


    “不用, 那段时日我日夜与她在一处。”


    谢锦鸣抬手搓了搓脸,自小到大这么多年,竟真得能有机会让他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来说一说这个自小稳重、从不行差踏错的兄长。


    “哥啊,回了中原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怎么偏要在北魏找, 找也就算了,你想排解寂寞寻谁不成,怎么偏寻上拓跋胡阆的亲妹妹,他能把亲妹妹许给你,这会儿说你与他没牵扯还有谁会信?难道要同别人说,是他在战场上杀着砍着,结果看对眼了硬招你做妹夫吗?”


    他急得来回踱步:“一个女子而已,收了就收了,怎么偏弄出个孩子来,出征前婶娘鼓动家中所有人,好说歹说劝你留种你不干,结果你带着种留到北魏去了?”


    谢锡哮袖中的手紧紧攥起,终是不愿再听他胡言:“行了,别说了。”


    看着谢锦鸣紧紧抿唇盯着自己,他将视线移开,沉声开口:“糯米不要晒干的沉米,但红枣要晒干的,去核,鲫鱼敲晕便可,但乌鸡要放血——”


    “哥,你疯了!”


    谢锦鸣似见了鬼一般:“你管她们做什么,此刻咱们应想尽办法与她们斩断牵扯才是。”


    谢锡哮沉默片刻,喉结滚动:“毕竟是谢家子嗣,咱们这一支本就子嗣单薄——”


    “你少来!”谢锦鸣将他的话打断,“单薄也用不上北魏女子生,待回了中原,你听婶娘的话重新给你挑一门亲事,再多纳几房妾室,孩子自然会有的,何必在乎这个。”


    谢锡哮深吸一口气,更觉此时周遭闷热的厉害。


    “但女子生子不易……”


    “那也不用你来生,哪个女子不生子?哪个女子不是这样过来的?三哥,你听我的,别心软,这件事最好赶紧压下来,万万不能叫旁人知晓你与那北魏女子有了孩子。”


    谢锡哮抬眸看向他,沉声开口:“我有分寸。”


    他固执道:“三日后依旧是此时此地,来时多小心。”


    *


    谢锡哮回了营地,打帘入营帐时,胡葚正跪俯在榻上,头抵在床褥里,怀中抱着一个,头直对着另一个,竟有那么几分虔诚的意味。


    她怀中的安静睡着,头顶的却是哭个不停。


    谢锡哮蹙了蹙眉,缓步踏进去:“你跪她也没用,求她更没用。”


    胡葚从被褥中直起身看向他,但很快又将视线收了回去。


    “我没跪她求她,我只是抱孩子抱久了,腰很疼,这样能舒服些。”


    她将头重新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孩子怎么这么能哭,放下哪个,哪个就哭个不停,哄起来一刻也歇不得,我来回抱着晃,磨得我外裤都薄了一层。”


    谢锡哮立在榻前:“那就给卓丽送回去。”


    胡葚本就被烦得厉害,此刻亦是少见地跟他发了脾气:“我都说了不送,你还要我说几遍!”


    她心里很不舒服,既无力又难过。


    怕他对孩子不利,所以要叫卓丽跟她的儿子分别,要叫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可她却又怪不得他。


    她又有些哽咽,这几日她已经尽力忍着再不去哭,月子里哭真的会伤眼睛,但忍起来很难。


    胡葚深吸两口气,将这哽咽的冲动都压下去。


    “你怎么回来了?”


    谢锡哮没回答她的话,只听得他似有不耐地叹了一口气,而后是衣料摩擦声。


    她从被子里蹭了蹭,抬眼看过去,便见他已经躬身将他们的女儿抱了起来。


    有了上一次不情不愿地抱,这回倒是显得没那么难以接受。


    他冷着脸沉声问:“喂过了吗?”


    “喂过了。”


    孩子哭闹是本性,光只是喂有什么用呢?


    可提到喂孩子胡葚更是烦闷又委屈:“我很饿,可吃的东西一点咸淡都没有,我咽不下去,怎么喂个孩子要这么难啊。”


    谢锡哮沉默片刻:“在中原,可以请奶娘入府。”


    “刚生过孩子的妇人吗?”


    “是。”


    胡葚垂了眸,沮丧道:“那她岂不是要与自己的孩子分开,去喂养别人的孩子吗?她要为了别人的孩子吃没有味的饭菜吗?”


    谢锡哮撇了她一眼:“生存之道罢了。”


    他俯身坐下来,孩子到了他臂弯里没一会儿就老实下来,吭叽吭叽的只是磨人,也算不得哭,这让他能空出一只手来,拿出荷包来朝着胡葚扔过去。


    他突然的动作给胡葚吓了一跳,下意识将孩子抱住要躲,仔细一看才看清是个装满了东西的荷包。


    谢锡哮侧眸看她,讽笑道:“怕我杀你?”


    胡葚伸手去拿,轻声开口:“你不是说先不杀吗?我只是怕砸到孩子。”


    荷包打开,里面装满了晒干的红枣,她双眸骤然一亮:“甜枣吗?我能吃吗?”


    谢锡哮将视线收回:“随你。”


    草原上只有沙枣,她并不喜欢,但晒干的红枣她曾吃到过,比寻常的红枣还要甜。


    那还是阿兄当初从中原抢回来的,在中原也不是人人都吃得起的,需得家境殷实才行。


    枣咬在口中,很甜,加之她这段时日吃的淡,更觉甜到了心里去。


    她又有些想哭了,更觉生了孩子后她心绪比从前起伏要大的多,哭的时候亦是比过往多年加起来还要多。


    她转头,看着女儿在谢锡哮怀中老老实实的,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还对着她咧着嘴咯咯笑。


    胡葚心中沉沉,喃喃道:“她与你真亲,你抱她,她便不哭了。”


    看来小孩子还是能认得出谁是自己亲爹的,卓丽和她男人来看孩子的时候,她同卓丽的男人就不亲近。


    谢锡哮冷嗤一声:“是吗,我倒是觉得她同你更亲些,很不愿理会我。”


    胡葚免不得为女儿抱不平:“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啊。”


    谢锡哮又是冷嗤一声:“她想让人抱,却不愿让你受累,等真被人抱起来却又只对你一个人笑,这还不是同你更亲近?”


    这一点胡葚倒是没想过,但她却不敢叫他再说下去。


    于他而言,他怀中的是卓丽的孩子,人家的女儿同她亲近个什么劲儿呢。


    她喉咙咽了咽,生怕叫他看出什么端倪来。


    她想将话引到旁处去,却只能想到自己怀中的这个,她试探开口:“你要看看儿子吗?”


    “不。”


    谢锡哮声音冷硬,拒绝了个彻底。


    他好似被激出了身为人父的情意,但却无处释放,更不愿展露给儿子,倒是都正好给到了女儿身上。


    胡葚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算是歪打正着吗?


    她方才有一瞬在想,若是之前直接与他说实话,依照他对女孩不排斥的样子,会不会也能接纳的快些?


    可仔细再一想,他排斥的一直都是他们的孩子,与男女无关。


    胡葚轻轻叹一口气,朝着他靠近些,头抵在他的后背上。


    谢锡哮身子一僵硬,蹙眉道:“起来。”


    胡葚声音闷闷的从背后传来:“你怎么回来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谢锡哮沉默一瞬:“没有。”


    胡葚在他后背上轻轻蹭了蹭,布料蹭着额头传来的触感,让她能稍稍清醒些,结果这让他的声音更是透着不悦:“别蹭我。”


    胡葚觉得他小气,可坐着、跪俯着腰都疼得厉害,她干脆当没听见,继续靠着他。


    万幸他似忘了继续撵她一般,没再说话。


    两个孩子都不哭,是这些日子来她少能得来安静时候。


    带孩子的时候不分昼夜,她也确实累得厉害,思绪渐沉,身子也一点点脱了力气,顺着他的后背向一侧划去。


    谢锡哮有所察觉,抬臂拦了她一下,正好叫她划枕在臂弯里。


    他微微蹙眉,不知她如何做到这样也能睡着的,他一手抱着孩子,还需费心用另一只手撑着她。


    无法,他只能慢慢卸了力道,侧眸看着吭叽着还要出声的小姑娘,不耐烦道:“不许哭。”


    他要去拿枕头,奈何太远拿不到,只能顺着让胡葚枕在腿上,而他们的儿子枕在她的臂弯里安静睡着。


    他下意识撇了一眼,但很快便逼着自己将视线收回,又对上怀中小姑娘睁着的一双大眼睛,他只觉得头都跟着疼。


    儿子倒是像她,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就是不知道这个小姑娘像了谁,卓丽看着老实憨厚,怎么会有这么闹人的女儿?


    *


    胡葚被孩子的哭声吵醒的,睁眼抬头,正看见的是谢锡哮棱角分明的下颌。


    “醒了?”谢锡哮不耐烦地蹙眉,“这回他们应当是饿了。”


    胡葚怀中的男孩在吭叽叫,但她的女儿却哭的大声,她忙撑身起来,而谢锡哮已经将女儿放在矮榻上。


    “卓丽的孩子也你来喂?”


    胡葚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含糊道:“是。”


    谢锡哮没说话,但她似能感受到他探究的眸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喉咙咽了咽:“我奶水足,喂两个也没什么——”


    “是吗?”


    谢锡哮将她的话打断,眯着双眸打量她:“但卓丽不是这么说的。”


    胡葚身子一僵,但很快冷静下


    来。


    她觉得他不应该见过卓丽才对,故而强撑着开口:“卓丽难不成还能同你说我奶水的事?”


    “我给了卓丽鲫鱼与乌鸡,她说你正需要。”


    胡葚脑中嗡鸣一瞬。


    她记得,好像鲫鱼确实是用来顺奶的。


    她紧张喉咙咽了咽,心跳得厉害。


    谢锡哮逼近她一步,居高临下看着她:“拓跋胡葚,在这种事上说谎?”


    胡葚睫羽颤了颤,下意识抬头去看他,却见他凌厉眸光落在自己身上,而后视线扫过两个孩子。


    她手上攥得紧了紧,深吸一口气,低声喃喃道:“难道这种事我也要同你细说吗?”


    她将头垂得很低:“每次喂他们我都很疼,他们嘴不大但是力气很大,我都怕他们把我的肉吸下来,可我又不能不喂,现在就这样难熬,我都不敢想,要是以后他们长了牙我该怎么办。”


    胡葚紧紧抿着唇,半晌没听见他的动静,才继续缓缓道:“这种事跟你说有什么用,难道你还能帮我喂吗?”


    谢锡哮又是沉默了片刻,在孩子的哭闹声中,揪住她话中的空漏。


    “那你又为何说谎?”


    胡葚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了出来,轻轻抚着怀中孩子的面颊。


    “因为我不想你把孩子给卓丽送回去,我很喜欢这个女孩,虽然她确实吵闹了些……”


    谢锡哮没说信,却也没说不信。


    胡葚紧张得不行,但还是强撑着抬眸看他一眼:“你要这么看着我喂吗?”-


    作者有话说:谢锦鸣:活哥,几个菜啊整这么狂野!


    被绑起来强灌酒的谢锡哮:……


    女儿:魔童降世!


    (ps:看到有小宝说,男主心软,要是换成她就全杀了……这么说吧,要不他是男主呢,不过如果性转一下换成我,可汗给的大帅哥我笑纳了,大帅哥给我生的孩子我也笑纳了,什么?大帅哥还有个擒我伤我的姐姐?姐姐我更是笑纳!)


    第25章


    怀中的孩子哭出了刻不容缓的劲头, 谢锡哮顿了顿,深深看了她一眼,从怀中拿出个匕首扔在榻上,转身出了营帐。


    胡葚松了一口气, 赶紧轮着给两个孩子喂好, 但想着有些事躲又躲不过去, 干脆提高声量对外面唤:“可以了。”


    但外面没有一点声响。


    是走了吗?


    还真是着急,也不再多待一会儿,最起码还能帮她哄一个。


    她视线落在床榻上的匕首上, 俯身拿过来,上面纹路倒是普通,但匕首出窍, 竟是把双刀,两端手柄处互为刀鞘, 她想了想, 把身上常带着的那把替换了下去。


    卓丽是过了午后才带着鸡汤和鱼汤过来,她的手艺还不错,或许是因生得孩子多,对月子里的事很是了解,亦或许是家里人口多, 对吃的东西也颇有心得, 故而汤炖出来味道还真不错。


    只可惜依旧很淡,陪着糯米粥一起吃,汤汤水水的, 她有些担心这些非但变不成奶水,反倒是会让她多如厕。


    胡葚每次看见卓丽都很愧疚,平日里无论是先哄还是先喂, 她都是把卓丽的儿子放在前,此刻她叫卓丽一起喝汤,再把红枣也给她,自己只留下一点。


    卓丽只把红枣收下:“汤我那还有呢,你男人送来的时候说了,等做好了给你送一半就行,剩下一半我能自己留着。”


    胡葚嚼着乌鸡肉,心中止不住地不安。


    他竟还真去见了卓丽,也不知有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待到了晚上阿兄得了空闲来看她,她将事细细说了一遍。


    胡阆哄着外甥女,思量一番道:“看来果真还是儿子有用,他还是能有所顾虑,这还知道惦念着孩子,怕你给他儿子饿着。”


    胡葚想了想,要真是这样就最好了,最起码他不会伤害这个孩子。


    *


    出月子的时候,天已经热得不行。


    这生孩子还是得挑时候,坐月子放在冬日夏日都很受罪,怕留下病根月余来都受不得风、碰不得水,实在不是常人能捱过去的。


    边境那边拖延了许久,终是打了起来,战况焦灼,营地里常有人整兵,胡葚在营帐里动不动就能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匆匆而过。


    若是依往常,阿兄应是领兵出征才对,可自打两个王子趁乱夺权开始,可汗对阿兄也开始看重起来,这会儿留他在营地驻守,派了大王子领兵前去支援。


    五月底的夜里,忽有火光在外闪过,滚滚黑烟弥漫,紧接着便是吵嚷声与整兵声。


    胡葚从矮榻上惊坐起,感受到的危险让她觉得恐慌,她匆匆披衣出了营帐,便瞧见外面果真火光冲天,传来的打杀声似是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她心口猛跳,正要赶紧回去抱孩子逃离,却见阿兄身穿甲胄手持弯刀向她跑来。


    他面上被溅了血,喘息不均,眼底神色凝重,言语急促道:“孩子呢?”


    胡葚被他这个样子吓到,下意识答:“在营帐里。”


    胡阆深吸两口气,尽可能叫语气平缓,抬手摸摸她的头:“别怕,带着孩子跑,等此事平息我再去寻你。”


    可话音刚落,他便打帘闯到营帐之中,直接将卓丽的儿子抱了起来。


    眼看着他要走,胡葚忙拉住他:“阿兄,你带他去哪,到底出什么事了?”


    “来不及同你解释。”胡阆匆匆道,“向南走,去副营地避一避。”


    言罢,他跑着向打杀声而去。


    胡葚隐隐有了些猜测,咬了咬牙,赶紧将女儿抱出来去寻卓丽。


    此刻营地乱成一团,叫喊声呼救声吵得耳中嗡嗡作响,跑到何处的人都有,胡葚生怕被撞到,一路谨慎小心,终是在半路上遇到了卓丽与她男人。


    他们也是来寻她的,瞧见她时眼底一亮,却是在走到她面前辨认出她怀中的是她的女儿后,张了张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卓丽眼底蓄了泪,卓丽的男人还什么都不知道,抬手就要接过她的女儿:“胡葚,多谢你还记着我女儿,中原人打过来了,你也快逃罢!”


    胡葚张了张口,对上卓丽含着泪的眼,她到底还是做不到叫卓丽的孩子被牵扯进去。


    她下定决心,沉声道:“你放心,孩子不会有事的,还需拜托你先带着她离开。”


    她将女儿交到卓丽的男人手中,孩子生下来到现在,还从未同她分开过一日,这会儿看着女儿的手要挣扎着从襁褓之中伸出来拉她,她的心就好似被牵扯捏握,疼得她喘不上气。


    胡葚下定决心道:“孩子不换了,同你男人解释清楚罢。”


    她深吸一口气:“北边的副营地不安全,向南走,等我带着儿子去寻你。”


    这种情况下阿兄回来带孩子走,那说明中原那边来的人定是谢锡哮。


    她也不知他分明降得好好的,都愿意出兵去打中原,怎么这个时候竟又打杀了回来。


    但她知晓一点,谢锡哮在草原待了这么久,周遭的副营地他早就摸清了,他既然杀了回来没有只是自己逃回中原,定是奔着擒贼擒王来的,阿兄护送可汗去的地方便是最危险的,他能叫她往南走,那他就绝不可能把可汗引过来。


    浓烟滚滚,不知道烧了多少营帐,本就是在黑夜之中,如此更叫人看不清路。


    胡葚逆着人群而行,终是叫她寻到了阿兄所在。


    可汗已经在人掩护之下逃离,胡阆带着人断后,亦在替可汗拖延时间。


    谢锡哮身骑高马之上,周身萦绕凌厉杀气,看似平静的面容下似隐有狂流涌动,但他唇角却带着笑。


    惯用的长枪被他横放于马背上,手中握着的却是一把弓。


    他抽出箭矢搭弦张弓,力量在弓弦被拉扯时的紧绷声中体现,箭尖直对着胡阆的咽喉。


    几月前的一幕他夜夜回想从不敢忘,终在此刻将所有的仇恨汇在箭矢之上。


    “好阿兄。”他沉声开口。


    “这回换你来猜一猜,我的射术如何。”


    弓弦张满,衣袍随着他的力量紧绷在他宽阔的脊背上,勾勒出他矫健有力的身形,手臂青筋凸显,他双眸微微眯起,只待箭矢冲破浓烟直中那人的咽喉。


    拓跋胡阆却是在此刻扬声道:“你儿子在我手中,你且想好了再动手。”


    谢锡哮剑眉蹙起,与之一同传入耳中的,是孩子的哭声。


    浓烟再是遮挡也没用,他的视线落在胡阆怀中那格外黑的一团东西上。


    是孩子。


    他和胡葚的孩子。


    谢锡哮紧咬牙关,怒意在眼底涌动,本该离弦而出的箭却在此刻犹豫不前。


    拓跋胡阆掐了一把孩子的小腿,婴孩的啼哭声当即更上一层。


    他反手握住弯刀,刀尖直向孩子的心口:“退兵!”


    谢锡哮眸色锐利,绷紧的弓弦似要嵌入他长指指腹的血肉之中,但却迟迟不曾射出。


    他嗤笑一声:“一个孩子而已,你以为我会在乎?”


    “是吗?那便试试看。”拓跋胡阆手中的弯刀抬高了些,似在蓄力,“我数三声,退兵。”


    “三。”


    他每数一声,手中的弯刀便抬高一寸,准备蓄满了所有的力道,好能将一个敦实的胖小子刺穿。


    “二。”


    谢锡哮握住弓箭的手指尖用力到泛白,骨节发出咯吱声。


    但最后一声还未曾落下,身后赶来的谢锦鸣忿忿开口:“荒谬,一个杂种也配来威胁我三哥?”


    他反手将弓弩搭弦,对准不远处的男人:“拓跋胡阆,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短箭飞射而出,谢锡哮倏尔回眸,但短箭却连半点阻拦的机会都不给人留,直奔着拓跋胡阆而去。


    他瞳眸震颤,却听见兵刃相接声,再向拓跋胡阆看去时,却见胡葚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双手紧握捡来的弯刀,狠狠将短箭斩落成两半。


    胡葚大口喘着粗气,眼见着短箭当真落在了地上,她才觉得自己似是活了过来。


    虎口被震得发麻发疼,身侧阿兄低呼一声:“不是叫你走吗!”


    她看着阿兄要斩杀孩子的模样,气得心口咚咚直跳,但此刻也顾不上同他说这些,赶忙冲到他身边扣住他的手腕:“一起走!”


    马就在不远处,此刻浓烟越来越大但她能看得清路,只要上马,她便能带阿兄离开。


    但身后却传来谢锡哮咬牙切齿的声音:“拓跋胡葚——”


    声音似是从他喉间生生涌挤了出来,最后传到她耳中时缺斤少两的,含着她听不清的情绪,只剩下了两个字:“过来!”


    胡葚看了他一眼,而后片刻都没犹豫,拉着阿兄就跑。


    谢锡哮指尖攥紧,后面的话再也没能说出来,只得匆匆对身后人叮嘱一声:“留下细搜。”


    言罢,也不顾谢锦鸣如何唤他,扬鞭策马便追赶过去。


    *


    胡葚将孩子抱在怀中,阿兄在她身后控马。


    她仍惊魂未定,对阿兄也是难得生了气。


    “你怎么能这样,这是卓丽的孩子,你怎么能杀他!”


    胡阆沉默一瞬:“我错了,你别生气。”


    胡葚紧紧抿着唇,深吸一口气道:“我跟卓丽说了,把孩子换回来,阿兄,若谢锡哮真要如何,不能用卓丽的孩子冒险。”


    胡阆半晌不言,直到策马到了岔路口,他下了马:“分开走罢,我需与可汗汇合,待事情平息我再去寻你。”


    胡葚也抱着孩子下马,执着与他对视:“你还没答应我,孩子不换了。”


    “你想好吗?”胡阆面色凝重,“方才他什么样子你看到了,他若是真伤了孩子怎么办,那是你用命生下来的。”


    “那也不能用卓丽的孩子来冒险。”


    胡葚答的坚决:“我想好了,大不了我跟我女儿一起死。”


    胡阆喉结滚动,却也知晓拗不过她,只得点了点头应下。


    “马你骑走罢,去寻可汗更需要这个。”


    胡葚将孩子抱紧了些,看向面前人时眼底满是不舍:“阿兄,谢锡哮定会追上来,那黑烟拦不住他多久的,我若是被抓住还有一线生机,拖延到你来救我,但若是你被抓住,我该怎么救你呢?”


    胡阆张了张口,却也知她说的都是实话。


    他薄唇紧抿,终是一把将妹妹抱在怀中,贴了贴她的面颊:“会没事的。”


    胡葚吸吸鼻子,重重点头。


    自小到大,生离死别的危险似一直绕着她与阿兄。


    从前在斡亦是这样,初到北魏时也是这样,如今中原的人杀了过来,还是这样。


    胡葚抱着孩子朝北走去,也不知晓走了多久,竟是看见好些个北魏的老幼妇孺跑着向前。


    而下一瞬,身后传来马蹄声,胡葚心道不妙,想来定是这些人歪打正着将南梁兵给引了过来。


    她当即转身要走,但南梁骑兵已经绕了过来,将她一同圈在了一起。


    她心中狂跳,赶紧抱着孩子钻到妇孺之中,微微躬身隐匿身形,而此刻有人骑马过来,南梁骑兵齐声唤:“谢小将军。”


    胡葚顺着看过去,才见一身着南梁甲胄的男子骑马而来,眉眼似与谢锡哮有几分相似。


    她方才看见了他,就是他向孩子射出的那一箭。


    她赶紧低下头,只盼着他可千万别看见自己。


    谢锦鸣没下马,绕着惊恐的人走了一圈,妇孺说的鲜卑话吵吵闹闹他也听不懂,蹙眉道:“只有这些人?北魏的兵呢?”


    “回将军,属下失职,跟丢了。”


    谢锦鸣眉头蹙得更紧,却也只能摆摆手:“先带回去。”


    他勒紧缰绳要掉转马头,马蹄却突然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却正将他的眸光锁住。


    是个荷包。


    是他为三哥买红枣时,店家用来装红枣的布荷包。


    他当即下马走向人群之中,视线一一扫过,在所有人惊恐闪避的目光之下,最后将视线落在一个抱着孩子的女子身上。


    他冷笑一声:“你当背对着我,我就看不见你?”


    谢锦鸣抬手:“这个严加看管,回去单独关在一个营帐里。”


    *


    暂歇的营地是后搭的。


    突袭时,本也没打算回去,只盼着能将北魏可汗杀的措手不及,但一举成功很难,故而需要等援兵赶来。


    谢锦鸣将抓回来的人处置的差不多,又拨了人挨个盘问,这才准备去专门关着那个女人的营帐。


    打帘进去时,他脑中还想着袁家族人奚落他的话:“呦,替你哥看嫂子去?还是谢将军有本事,这离家三年媳妇孩子都有了,谢小将军,这北魏的小杂种生得跟谢将军像不像?”


    谢锦鸣面色阴沉,方一进去,便看见那女人猛然站起身来,孩子被她放在身后的矮榻上,而她手中拿着匕首,眸底尽是防备。


    方才在好几个北魏女子之中不显什么,但如今豁然站起来,他才发觉,这女子生的比京都的姑娘更高挑,身上的防备叫她透出一股野性,似是他稍有不慎便会被她狠狠咬上一口,很是唬人。


    她跟中原女子很不一样,跟险些成为他嫂子的班姑娘也不一样。


    他觉得,三哥定是被这女人给迷惑了,否则三哥断不会喜欢这种女子才对。


    谢锦鸣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帐帘却突然从外面被掀开。


    胡葚抬眸看去,正见谢锡哮从外进来,似走得很急,身上戾气未散,此刻是少有会在他身上出现的气喘吁吁。


    “谢锡哮。”


    她下意识低声唤他,对上他复杂沉凝的眸子,后面想说的话却都咽了回去,防备


    地看向他们兄弟二人。


    谢锡哮见了她这副模样,眉头蹙起,下意识向身侧人看过去。


    谢锦鸣还未从三哥突然出现的事中缓和过来,便先对上他的视线。


    他一怔,看看三哥,又看看那个女人,当即觉得自己被阴了。


    “你扮得这可怜兮兮的样子给谁看呢!”他急道,“三哥你别被她给唬住了,我什么都没干!”-


    作者有话说:谢锦鸣:为我花生!为我花生!


    谢锡哮:你别管,我只是假装多看她两眼,我有我自己的节奏


    第26章


    谢锦鸣恨不得竖指发誓以正清白。


    他看向那个女人, 生得倒确实不差,比草原女子柔婉,比中原女子凌厉,也勉强算是个使美人计的料子。


    他自持身份不会对战俘动手, 更不会对女子如何, 但不代表他要眼睁睁看着这个女人如此猖狂, 要当着他的面来离间他们兄弟。


    谢锦鸣神色冷肃,厉声道:“怎么,你还要告状?我还在此, 你就敢摆出这个样子来,若我不在,你又该同我三哥如何编排我?你们北魏不过就这点招数罢了, 先害我三哥至此,如今又要使这离间奸计!”


    胡葚将匕首握得更紧, 整个人防备更重。


    谢锦鸣只当她是被自己的话戳破而恼羞成怒, 但却是身侧人先开了口:“锦鸣,你先出去。”


    他一怔,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我出去?我出去做什么,她是拓跋胡阆的妹妹,需要严加审问才行。”


    “不必, 我亲自审。”


    谢锡哮呼吸已然平缓, 视线落在胡葚身上,将她的惊惧与不安尽数纳入眼中。


    “怕我?”


    他挑眉看向她,冷笑一声:“很能跑是吗?你可有想过还会被抓回来。”


    他要向前逼近一步, 手腕却突然被身侧人攥住,生生拦住了他。


    “三哥,你理应避嫌才是。”


    谢锦鸣脸上写满了怀疑:“你能好好审她吗?还是交给我罢, 你且放心,我必叫她将知道的全吐出来。”


    谢锡哮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不必,你先出去。”


    “不行,你不能跟她单独在一个帐子里,你与她牵扯不清的事袁家军里早就传开了,你知不知道他们怎么编排你?你若是单独留在这里,他们必定会说的更难听。”


    谢锡哮沉声道:“无妨,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你有分寸你会现在赶回来?”


    谢锦鸣似第一次认识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兄长一般,他说什么都不肯走:“哥,你别在这个时候犯糊涂,你不是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谢锡哮终于忍不住蹙眉看向他,如从前很多次训斥他时一样的沉冷语气:“锦鸣,事不过三,出去。”


    谢锦鸣抿了抿唇,后面的话有些说不出来。


    他自小便有些怕这个兄长,刻在骨子里的下意识听从,在这时候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但他实在不愿兄长被这个北魏女子继续哄骗,更不能叫事态更难以控制下去,虽转身向外走,但却在帐帘处停了下来,面向帐帘背对着他们:“我不出去,绝不能让你们两个单独在营帐里。”


    谢锡哮将视线收回,重新落在胡葚身上。


    她的头低垂下去,露出一节纤细的脖颈,手中的匕首仍紧紧握着,细细看下来手似有些微不可查的颤抖,不知是在害怕还是什么其他,但能确定的是迟迟不敢抬头看他。


    谢锡哮向前靠近一步,视线扫过匕首,语气轻蔑:“用这个,杀不了我。”


    胡葚想向后躲,但她的小腿已经贴上了榻沿,她声音闷闷的:“我没想杀你,我只是怕你们伤了孩子。”


    “是吗?”谢锡哮又是逼近一步,“那你为何将他交给拓跋胡阆?险些杀了他的不是我,是你的好阿兄。”


    胡葚的唇紧抿着,不敢言语。


    谢锡哮仍觉不够,语气里嘲意明显:“方才不是跑的很快?怎么,他嫌你是累赘,将你扔下自己跑了?拓跋胡葚,你可有想过会落在我手上。”


    胡葚悄悄抬眸看了他一眼,他离得自己很近,近到她似能闻到他手中长枪上沾染的血腥气。


    她喉咙咽了咽,声音更低更轻:“阿兄从不会觉得我是累赘。”


    顿了顿,她眼眸闪过一瞬的光亮:“你没抓到阿兄,是不是?”


    谢锡哮被这反应气得冷笑一声,凝眸盯着她,眼底怒意翻涌:“这种时候,你竟还有心思想着他,我奉劝你还是先想想你自己罢。”


    胡葚被他盯的心慌,但却着实因阿兄的平安而松一口气,可紧跟着她又忍不住去想方才他弟弟说的话。


    犹豫思量,她还是抬眸看向他,试探开口:“中原那边,你会有麻烦吗?”


    谢锡哮双眸眯起,似听到了什么新鲜的话一般:“怎么,你第一日才知道我会有麻烦?别跟我说你竟还会在意这个。”


    胡葚不说话了,只将头低的更低。


    中原容不下他的。


    从可汗赏赐他,将她赐给他开始,他便再难得干净。


    可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


    最好的结果应该是他为可汗效力,与中原的一切彻底了断,草原会接纳他的。


    但他即便是背负骂名,即便是知晓中原容不下他,他也不愿归降,仍旧等待着这个机会,让他得以杀回来。


    可他以后该怎么办呢?他回了中原,日子会比在草原更难过,她不敢想那些探子把话带回去,会让他效忠的那个多疑的君主怎么对待他。


    “那你可怎么办才好,谢锡哮……”


    她感同身受地为他的处境而担心,可事已至此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连后悔都不知能从何处开始悔起。


    不该招降他吗?可若非要招降他,他从到北魏的那一刻起,便会同其他两脚羊一样煮在汤锅里。


    应该阻止可汗听了袁时功出的主意吗?可若非如此,他此刻应还被绑在营帐之中,哪里还会有机会等到与中原搭上联系。


    选择从来不在她,而是在他身上。


    但他无论何时都会选择中原,无论是何种处境,都不能阻挠他。


    胡葚喉咙哽咽起来,眼眶蓄着的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抬手擦了擦,却因着抱了很久的孩子,骤然卸下力道后,再使力时叫指尖跟着止不住颤抖。


    谢锡哮冷眼看着她:“你有什么可哭?”


    胡葚没说话,她想,他此刻一定是恨透了她。


    她偿他一条命也没什么的,但她不能让卓丽的孩子死在这。


    她如今唯一能想到后悔的事,便是当时听了阿兄的话,否则此刻不会让她连死都不甘合眼。


    “你别杀孩子好不好。”


    她不敢把孩子被调换的事告诉他。


    若是他知晓受了蒙骗,气急之下,即便是明知道这是卓丽的孩子,也直接动手泄愤怎么办?


    若是说了他也不相信,只以为她是为了孩子而开脱怎么办?


    她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将手中的匕首向他面前递:“你要杀便杀了我罢,放了孩子好不好?”


    这匕首还是他前些日子留给她的,此刻竟是要重新还到他手上,交由他来了结她的性命。


    但谢锡哮没动。


    他只将视线落在匕首上,眉心微蹙,似很是烦躁。


    胡葚想向前一步离他近些好方便他动手,但她站得太久,身子紧绷得厉害,膝盖刚一用力便下意识打弯,让她整个人向前微微倾去。


    或许是谢锡哮没反应过来,反正他没躲。


    胡葚撞入他怀中,贴上他穿着甲胄的胸口。


    她心里难过,她已经有些习惯同他的亲近,可她却要死了。


    她干脆也不躲了,直接将头抵在他胸口,泪水蹭在他身上去,手攥上他腰侧的衣襟,忍泪哽咽到肩膀都在颤。


    胡葚实在是受不住这种无力与绝望,她靠着他,若非有甲胄挡着,泪水或许会将他胸膛前的衣襟打湿:“孩子还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的错,你别杀他好不好。”


    谢锡哮闭了闭眼,衣襟被她轻轻拉扯着,叫他的衣襟贴在腰际与后背,因她的力道而让他察觉到微妙的紧绷。


    他身子僵硬几分,指尖不自觉攥紧,却没推开她,只不耐烦地重重叹了一口气:“嗯,不杀。”


    胡葚一怔,从他怀中抬起头来望着他,眼底的泪将她的视线模糊,看不清面前人的神色,她意外又欣喜:“真的吗?”


    “嗯。”谢锡哮呼吸沉了沉。


    似是烦到了极致,他冷嗤一声,“你的手还抖什么,就让你怕成这样?你现在怕未免早了些,你既想同拓跋胡阆死在一起,待我取你二人性命时,给你机会去怕。”


    胡葚心中令她惴惴难安的事有了着落,她骤然松了一口气,因悲痛无力而蓄的泪,此时带着些劫后余生的庆幸,竟在此刻沾了些喜极而泣的意味,荒谬的很。


    她稍稍站直了身子,离他更近一步,如此能贴上他未被甲胄贴覆的锁骨处,轻轻蹭了蹭:“不是害怕,是我的手很酸,我抱得他太久了。”


    她哽咽得厉害:“他太重了,他怎么吃得这么胖……”


    谢锡哮冷笑一声:“倒是也没见耽误你抱着他跑。”


    胡葚贴得他更近,攥着他衣襟的力道也更紧,这叫他不得不偏头避开她,却是瞥见了地上散落的几颗枣。


    他眉心蹙起:“这是红枣?”


    胡葚知晓他说的是什么。


    暴露她位置的红枣,在她被带到营帐里时,便已经被谢锦鸣怒极之下砸到地上。


    她这在营帐之中,喂了孩子,又把他给哄睡,再想去捡地上的枣时,谢锦鸣便已经安排好外面的事要回来审她了。


    胡葚吸了吸鼻子,越想越是痛心:“你给我时,我分了卓丽一些,剩下的我一日只舍得吃两颗,可现在都坏了。”


    被马蹄踏过,又摔在地上散落出来,彻底不能再吃。


    她若是此刻死,脑中能想起来的遗憾,第一是没能等到阿兄来救她,第二便是当时不该省着吃。


    谢锡哮烦躁地深吸一口气,不懂她为几个枣有什么可哭,但还不等他开口,谢锦鸣的声音便从身后急急涌出。


    “哥,你到底还能不能审,现下要紧的是拓跋胡阆究竟去了哪,可汗又在何处。”


    谢锦鸣忍了很久,又急又气,却只敢说一句:“你先别管什么枣了!”


    谢锡哮明显能察觉到,胡葚在听到话时身上颤了一瞬,他沉声道:“我知道他们去了何处,待明日整顿援兵,我亲自领兵去寻人。”


    而后他对着胡葚厉声开口:“松手,管好你的孩子。”


    胡葚的手下意识松开,而谢锡哮深深看了她一眼,离开时对谢锦鸣吩咐道:“看好她,莫要让她跑了。”


    顿了顿,他添了一句:“她在这,拓跋胡阆定会想办法救人。”


    谢锦鸣应了一声,紧跟着他出了营帐,命营帐外兵卫看守着。


    他紧跟上兄长的脚步,待走到无人处时,他终是没忍住唤住他:“三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谢锡哮脚步顿住:“什么?”


    谢锦鸣忍得太久,想说的话又太多,最后只得咬牙道:“她是北魏女子,此刻断不能心软,三哥,你知晓此刻应该做什么,对吗?”


    谢锡哮回过身,凝视着他:“你想说什么?”


    谢锦鸣深吸一口气:“她绝对不能活,更别想着同咱们一起回中原,否则岂不是坐实了你通敌一事?”


    “三哥,此事你本就难以自证,又何必把把柄往人手上送。”


    “三哥,你别在这要紧的时候犯糊涂啊!”-


    作者有话说:谢锦鸣:活哥,我一眼没瞅着你俩抱一起去了??


    谢锡哮:买枣去~


    第27章


    谢锡哮在催促质问声中陷入沉默, 好半晌才道:“过后再议。”


    “三哥,没时间了。”


    谢锦鸣上前几步拦在他面前,苦口婆心地劝:“明日袁老贼带着援兵一到,定会借着那女人和孩子做文章, 你就算立了天大的功, 他也得给你泼上一身的脏水才算完。”


    他深吸一口气, 尽可能将语气放得和缓:“我这下也算是瞧见她了,没什么了不得的,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子罢了, 更不是容色倾城罕见得天上有地上无。”


    “北魏的手段也没什么新鲜的,不外乎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再叫那女子适时小意温柔迷惑你, 你以为你在意她,实则不然, 待离了这鬼地方, 咱们回了京都你便能冷静下来,知晓那女子只不过是个害你的麻烦。”


    夏风裹挟着泥草味漾逸在周遭久久不散,脖颈处的衣襟被泪水沾湿,贴在身上有些微妙的痒。


    谢锡哮只沉声回一句:“并非如此。”


    从一开始便是强迫,没有什么红脸, 亦没有什么小意温柔。


    她对他, 从来也没什么小意温柔,有的只有她兄长的指命。


    可这话在谢锦鸣听来却像是在为那个女子开脱。


    他急得收不住声:“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护着她!”


    谢锡哮看向他,双眸在月色之中更显冷沉:“我投敌的消息已然传到陛下耳中, 此刻即便是杀一个女子一个孩子又能如何?当务之急是将北魏可汗余部一举歼灭,才能博得一线生机。”


    他收回视线,向不远处的营帐走去, 最后只不咸不淡撂下一句:“早些回去歇息罢,此事你莫要再插手。”


    *


    营帐搭得匆忙,又是在夏日里,故而既不算牢靠也不算厚实,以至于外面的声响多多少少她也能听见些。


    她这才算是将来龙去脉知晓个大概。


    谢锡哮早便同中原搭上了联系,也幸而中原出兵之人中有他的族弟,才能与他里应外合做戏给北魏看,先引了大王子过去后将其斩杀,又寻了机会一举奇袭入北魏境地。


    奇袭之人虽都是精兵强将,但人数并不多,需得等明日援兵抵达,才能让他继续深入北地擒拿可汗。


    她心中不安,担心阿兄那边的处境。


    此前攻打斡亦后本就还没能全然恢复,又加之两个王子之间的内战,生生折损了不少兵将,这会儿大王子又死了,可汗身边除了阿兄以外就剩个不安分的二王子。


    谢锡哮带着恨意一雪前耻,而北魏连心都不是一齐的,胜算太小了。


    胡葚为阿兄担心,也为自己和孩子担心,她这一夜都未曾睡安稳,窝在矮榻上神思昏昏沉沉。


    第二日晨起,倒是有人进来给她送些饭食,能让她吃到些菜竟还算是意外之喜,或许在他们看来,给她吃荤腥才是荒谬。


    谢锡哮也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他打帘进来时,让她有种错觉,似是力道之大,连带这不牢靠的营帐都跟着晃了晃。


    如今他已经换上了中原的甲胄,墨发束起,手中的长枪被擦得透着冷光,与他一起蛰伏三年,只等着今日渴饮北魏人的血。


    胡葚将手中的碗攥得紧了紧,不安地盯着他多看了两眼。


    还是这样的打扮适合他,她记得当初听阿兄提起他时,说他雄姿英发、骁勇善战,长枪使得威风凛凛,好几个人都围困不住他。


    但她从来没见过。


    她第一次见他时,他身上便只剩下满是口子、处处染血的月白色里衣,绑着他手腕的麻绳拴在马背上,将他一路拖了回来,本就清俊的面上失了血色,显得他更是狼狈可怜……与如今这浑身皆是蓄势待发的杀意全然不同。


    胡葚垂下了头,口中嚼了一半的菜也有些咽不下去。


    谢锡哮视线从她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她面前的饭菜上,不由得蹙起眉:“不必吃了。”


    胡葚茫然抬起头,下一瞬他朝她扔了东西过来,她下意识抬手接,这才看出是个瓷瓶。


    “给孩子的。”谢锡哮的语调是让人听不出情绪的冰冷,“你的好阿兄对他下手倒是没半分犹豫,你把孩子交给了他,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他冷嗤一声:“这便是你全心信任的阿兄,会做出来的事。”


    胡葚盯着手中的瓷瓶看了两眼,没回答他的话,只即刻起身去给孩子上药。


    昨夜她刚到营帐里时,便已经将孩子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


    倒是没被刀剑伤到,却是因阿兄故意掐他给他掐哭后,给他腿上留下些淤青。


    卓丽的儿子很乖,吃饱了无论睡没睡都会老老实实躺着,不哭不闹,即便是昨夜经了那样的惊险、受了那样的对待,此刻看了她仍旧在笑。


    她指腹沾了药膏,一点点涂在小孩子的腿上,那淤青的地方,光是看了她便觉得疼,她养了这孩子这么久,同她的半个儿子也没区别了,她心疼地连着叹了好几声气。


    谢锡哮缓步走到了她身后,也是自孩子生下来后,为数不多地一次细看他,但最后视线落在了胡葚的侧颜上,看着她垂落的睫羽,想起她当初片刻不曾犹豫便抱着孩子与拓跋胡阆离开。


    他沉声问:“后悔了?”


    她后悔的事太多了,何止这一两桩。


    但此刻她看着襁褓里的孩子,却忍不住想起了她的女儿。


    她还从来没跟女儿分开这么久,或许母女连心就是这样的滋味,她心里有了个割舍不去的牵挂。


    她的女儿那样吵闹,也不知会不会给卓丽添麻烦,她的女儿吃奶时总喝得很凶,也不知会不会弄伤了卓丽。


    胡葚深吸了两口气,不敢再继续想下去,想得多了那股捏攥着她心口的滋味又是蔓延上来,让她又生泪意,她已经哭得够多了,再哭下去会把她的力气都哭走,让她逃出去的希望更是渺茫。


    她不答,谢锡哮的声音却还是霸道地闯入耳中。


    “既后悔了,便老实在这里待着,你我的账,待我回来与你细算。”


    胡葚轻轻点了点头,这算是预料之中的结果。


    他在北魏经历的这些事,无论是换在谁身上,也定然是要报复回来的。


    他能在受刑与羞辱之中坚持一年多,但换作是她,她怕是坚持不了那么久。


    从现在起,她能活多久,她也不知道。


    可她心中已有了牵挂,她真的舍不得死,她若是死了,她的女儿可怎么办?


    现在她最后悔的便是这件事,她不应该生孩子的,她护不住她的女儿,连死在女儿身边都做不到,害得女儿来世间走一遭受苦。


    胡葚抬起头,看向身侧高大的男人,视线对上他沉冷的双眸,却也只能说出来一句:“我再也不想生孩子了。”


    生下来了她也护不住,何必要继续牵连无辜。


    谢锡哮眼皮一跳,眉头当即蹙了起来,似是动了怒:“我是要与你清算,不是要与你生孩子。”


    胡葚心中苦闷,更觉绝望,这种事竟连同女儿的亲爹都说不通。


    她垂下眼眸,不想再同他说话。


    身侧人沉默片刻,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语气不善道:“日后不会再生了。”


    胡葚错愕抬眸,却见谢锡哮已经转身离去,步伐匆匆出了营帐,打帘力道之大,叫帘帐落下时发出闷沉的一声响。


    他走了没多久,她刚坐回去想继续把饭吃光,吃光了才能有力气,可却突然有兵卫进来,将桌案上的东西全撤了下去,换了荤腥。


    胡葚心中更是难过,他竟连顿安生饭都不愿意让她吃。


    可她没有办法,只能忍着荤腥的油腻硬生生咽下去。


    *


    带援兵过来的,是袁老将军的亲卫,一部分随谢锡哮离开,另一部分留守营地,亦是打算与谢家军混在一起,届时一起回去,也一起混个奇袭北魏的功劳。


    但袁家的亲卫张副将并不是个安分的,来时便带着挑拨的目的。


    他当着众人的面同谢锦鸣对峙,说起话来毫不客气。


    “谢将军在京都时,口口声声效忠陛下,但到了北魏,不过区区一年半载便归顺了北魏,娶妻生子乐不思蜀,一心为北魏开疆拓土,如今北魏内乱,南梁出兵,他又开始忠心向南梁。”


    张副将嗤笑一声:“谢将军这忠心可真有意思,谁都能得他的忠心,也都能得他的背叛,这时候他能为了南梁去擒可汗,若哪日北魏再壮大起来,他是不是又要替北魏刺杀天子?”


    他啧啧两声:“不过也怪不得他,这墙头草两边倒,不向来是你们谢家祖训?他也是随了你们谢家的根,还是你们谢家教得好啊。”


    谢锦鸣拳头死死攥紧,身侧亲卫听不下去,作势便要上前,却被他抬手制止。


    “你不过是听了那几个暗桩的风言风语,便在这挑弄是非,我三哥没有投敌,你若是没听过卧薪尝胆,便回去寻个私塾好好学一学,不过也是,袁家的祖训你这赘婿也难以听学。”


    谢锦鸣眸光逼视着他:“要说投敌,还得是你们袁家人厉害,骨头软得很,被擒时还未曾出中原地界,便对北魏人磕了头。”


    张副将面色变了变,气得唇角都在发颤。


    但他想到了刚到此处时属下回禀的话,顿时又觉得自己占了上风。


    “小谢将军有功夫说这些话,还是多去看一看你那个出身北魏的嫂子和侄儿罢,这日后与你都是一家人。”


    谢锦鸣因他这话心口起伏着,厉声道:“我三哥绝没有同那北魏女子有牵扯,他是被逼如此。”


    “被逼?孩子都有了,小谢将军可莫要再为他开脱,听了怕是要叫人笑掉了牙。”


    谢锦鸣眸色冷厉,心中的怒意越积越多。


    是,那北魏女子和孩子只要在一日,便会一日有这样的编排。


    三哥被困时的痛苦无人知晓,所有人都会觉得,他在北魏曾有享乐过。


    有了享乐便是错,受苦数百日,但只要有一日享乐,那此前的苦便全然都不作数。


    他们就是这样刻薄又苛刻。


    谢锦鸣心中有了决定,只算着如今天色与三哥回来的时辰,再看向张副将时,语气冷沉而决绝:“不过是女人和孩子罢了,你莫不是真以为我三哥会在乎?三哥已经嘱咐了我如何处置他们,今夜整兵之时,我自会代劳,证明三哥忠心。”


    *


    天光渐暗,胡葚听着营帐外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心中难安。


    算起来若是谢锡哮得胜,单只是路上来回也得需两日,更不要说还有拼杀、追击,亦或者得胜后的收缴。


    帐帘突然被掀起,她抬眼看过去,却见谢锦鸣走了进来。


    他身后人带了很是丰盛的晚膳,放在桌案上后便退了出去,独留他们二人。


    胡葚心中惶惶,谢锦鸣却是紧盯着她,最后视线落在身后的孩子身上。


    “有你和这个孩子在,三哥永远洗不清身上的脏水。”


    他深吸一口气,似是在说服自己,亦是在通知她。


    “我可以留你一命,但你日后不能在黏缠我三哥,至于这个孩子——”


    他冷声道:“作为交换,他必须死。”-


    作者有话说:胡葚(想女儿):以后再也不要孩子了


    谢锡哮(羞):谁要跟你生孩子了


    第28章


    胡葚看着面前人与谢锡哮相似的眉眼, 连喘气都跟着发沉。


    她脑中嗡鸣,强维持镇定开口问他:“为什么,这是谁的主意?昨日你也在,谢锡哮答应我了不会杀孩子的, 你是不是听反了?”


    谢锦鸣直对上她的双眸, 不曾避开半分。


    若是换作他, 无论是女人还是孩子,断不会留其性命给旁人递话柄。


    但他看得出来,三哥在意这个女人和他们的孩子, 事做得太绝,反要叫他们兄弟之间生嫌隙,那便只能留下一个最要紧的。


    他没有明着回答她的话, 只是模棱两可道:“你伺候过我三哥一场,能留你一命已是仁至义尽, 有些事你不用问得太明白。”


    他倨傲地抬了抬下颌, 示意桌案上


    的饭菜:“吃完便走罢,今日放了你,但若日后再见,必不会手下留情。”


    胡葚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这给她送的是断头饭, 让她卖孩子求生。


    而下一瞬, 谢锦鸣便看向床榻上睡得安生的孩子,抬了抬手:“把他抱走。”


    胡葚慌了神,忙回身去拦:“等一下!”


    迎上谢锦鸣不悦的视线, 她喉咙咽了咽:“这是谢锡哮的孩子,需得等他回来再决断。”


    谢锦鸣显然不将她的话放在眼里,而兵卫依旧奉命上前脚步不停。


    “等一下!”胡葚大口喘息着, 心似要从喉咙跳出来,“你们要如何杀他,何时杀他?”


    胡葚拖延着胡乱扯谎:“草原上的人死后,魂魄归顺天女,他太小了,找不到雪山的路,我总要为他做一盏灯送送他。”


    她喉咙哽咽着:“他是你哥哥的孩子,是你的亲侄子,我知你哥哥的处境,也知你的为难,但孩子是无辜的,我只盼能让他死后安宁,求求你,看在他身上与你流着同一条的血脉的份上,再让他活几日好不好?”


    谢锦鸣深深看了她两眼,又看了看孩子,半晌才开口:“你休想拖延时间。”


    他闭了闭眼,到底还是沉声开口:“今夜整兵之时,他必须死,容不得你拖延,但你若是要做什么劳什子的灯,去做便是。”


    胡葚定了定心神,盘算了一下现在的时辰,而后抬眸看向他。


    “总还有几个时辰,叫我陪陪他,最后送他一程好不好,求你全了我做娘亲的心愿,他是你哥哥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舍不得他。”


    她抬手捂着心口,近乎虔诚地望向他:“求你给我带些纸绳与火折子好不好?我今夜之前便能将灯做出来,你是个好叔父,我会告诉他,若非万不得已,你不会杀他的,为他引路的灯有你的一份,你是他的叔父,他不会怪你的。”


    谢锦鸣闻言,视线重又落回她身上。


    而身后榻上的孩子适时吭叽了两声,似在应和她的话。


    谢锦鸣沉默良久,冷冷盯着她撂下一句:“休要耍什么花招。”


    言罢,他转身打帘出了营帐。


    胡葚身上骤然脱了力,撑坐在矮榻上大口喘着气。


    好在不多时,她要的东西便被送了进来,倒是实惠,拿来了不少,似是怕她不够用一般。


    胡葚转回身,将正眨眼对她笑的孩子抱起来:“好孩子,你可千万别哭,你听话,咱们就能去见你娘。”


    *


    暮色四沉,胡葚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弱,用撕好的布条将孩子绑在怀中,到底还是怕他哭,留了条帕子给他挡在唇边,只要鼻子露出来,别给他捂死就成。


    她此刻只庆幸帐帘轻薄,庆幸他们临时驻扎的营地落在可汗原本的营地处,更庆幸如今怀里的是卓丽的孩子,而不是她的女儿,否则她真怕哭起来一个帕子都捂不住。


    在不熟悉的草原,整兵需得早晚各一次,以应对随时可能会有的敌军偷袭。


    张副将看顾着袁家军,皆等着所谓的证忠心。


    谢锦鸣带着心腹卫兵向营帐处走去,却陡然看见一处火烟四起,他心道不好,忙快步追去,这才看见是关着那女人的营帐与东边的几处一同烧了起来。


    他心提了起来,只怕是袁家人做的手脚,待拔剑顶着火闯进去时才发,营帐之中除却两个被绑起来的兵卫,根本不见那女人和孩子的身影。


    谢锦鸣咬着牙,命人将这两个原本看守营帐的兵卫拖出来,泼了水唤醒,这才知晓是那女人将他们依次骗了进去,先后打晕又绑了起来。


    谢锦鸣气得猛踢了一脚过去:“两个废物,竟能让一个女人给打晕!”


    他气得胸膛起伏,大喘了几口气才冷静下来,想着那女人的花言巧语,他更觉似要咳出血来。


    难怪三哥被她唬得团团转,竟是让他也着了她的道!


    可冷静下来想,这事却不能声张,若是叫袁家人知晓怕是更要有话编排,当务之急是赶紧将人找到,他不信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能跑到哪去。


    谢锦鸣起身,四下里看了一圈,辨认了一下地上沾染的灰烬,最后指着西边:“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亲信当即牵了马过来,他即刻上马领人去追,又留下几个人拖延时辰,马蹄狂奔不过几息的功夫,他便远远瞧见不远处草地上似有一团东西,像襁褓。


    他赶紧夹紧马腹赶过去,心里只道那女人终归还是心狠,后悔私逃时将孩子带了出去。


    他冷笑一声下马,看着襁褓时,更是为三哥不值,他在意那个女人和孩子,但那个女人这么快就后悔了,将孩子随意弃在草地上。


    谢锦鸣走过去,俯身要将襁褓抱起来时,却发觉里面东西动了动,紧接着遮着头的棉褥便被拱开,下一瞬襁褓之中的东西便有气无力的咩了一声。


    是羊,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羊羔。


    谢锦鸣瞳眸骤缩,狠狠啐了一口,他竟是被她给耍了!


    可眼见天已经黑透,再是这么追下去,怕是营地那边根本拖延不住,他忍下被气得发抖的心,对着身侧亲卫道:“你们留下继续去追,势必要将人带回来!”


    他气得牙根都跟着疼,却只得先将羊羔给抱起来,策马往回赶。


    *


    天色黑得越是沉,袁家军便越是躁动,吵嚷着说什么的都有,但无外乎是那些诋毁的话。


    张副将也不急,原本他还真担心谢家能出什么证忠心的法子,如今看迟迟无人出现,反倒是让他心安,有意纵容手底下的人挑衅闹事。


    胡葚躲在暗处营帐之中,灯下黑的招数屡试不爽,怀中的孩子倒是老实,这会儿睡了下去,安安静静。


    她看着烟起的方向,算着时间,也不知北魏的兵和谢锦鸣谁会先来。


    可汗的营地处,自然有不少散兵藏匿在外,需得听命才会前来,也是免得被一网打尽再无翻身可能。


    可汗撤离此处,但却并未动用此处的散兵,或许是当时谢锡哮来得突然,不曾给他们留机会,亦或许是不知谢锡哮的人马,怕连这些散兵也跟着搭进去。


    倒是正好让她有机会学着阿兄告诉她时说的话,烧了几处营帐算是暗号,只盼着这些人赶紧出现搅乱局面。


    只是靠她一个人带着孩子逃,终究会被追上,唯有这边乱得谢锦鸣分身乏术才行。


    她静静等着,却是先等来了谢锦鸣。


    在袁家军闹起来,与谢家军互相推搡时,他的亲卫上前来将闹事的人逼退数十步,而他则抱着襁褓走向高台处,俯瞰着下面的人。


    天光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火炬燃出的光亮忽明忽暗,只见他怀中的襁褓似动了动,但却被他紧紧抱住。


    下一瞬,他开了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家兄忠心,天地可证。”


    “北地苦寒,北魏人阴险狠毒,然三年被俘、百般羞辱,家兄仍不改其志,奈何身陷囹圄误有子嗣,父子之情深重,但重不过君恩嘱托、重不过忠信、重不过两地血海深仇。”


    谢锦鸣将怀中襁褓高高举起,声嘶力竭恨不得字字泣血:“吾受家兄之托,了断这父子孽缘,以此证其身!”


    言罢,他狠狠将襁褓掷于高台之下,不曾被火炬照亮的地方,襁褓似动了一下,但再无声息。


    原本吵闹的人皆不再言语,此刻的竟陷入诡异的安静之中。


    胡葚瞳眸震颤,原来这就是他说的必须死。


    是,探子说他娶妻生子没了归心,杀子证身确实是最好的法子。


    可她抱


    着怀中的孩子只觉心惊,若非有中间的屈折,如今被生生摔掷在地上的,就会是她的女儿。


    她止不住地为着猜想而后怕,分明是在夏日里,但指尖却凉得出奇。


    这份安静没有持续太久,倒是张副将先反应了过来,看着远处地上的襁褓,勾着唇嗤笑一声:“扯呢?杀了个小杂种而已,算什么大事。”


    他抬步要上前,却被谢家的亲卫拦住,他抬头看着高台之上立着的人:“这便是你所谓的证忠心?也不过如此,那杂种即便是活着,还能入你们谢家不成?早晚是要死的,用一个没用的孩子换名声,真是打的好算盘。”


    谢锦鸣做戏做全,面上尽是悲痛:“虎毒不食子,我兄长不似你们袁家,他重情重义,若非不愿辜负君恩怎会做出如此决定?”


    原本就剑拔弩张,如今主将如此,两军又是要起争执的样子,但不远处却是传来北魏的号角声,幽幽不停、气势凛凛。


    散兵势如破竹,为首之人挥动弯刀直俯冲下来,将营地的中原兵划开了一道口子。


    胡葚终是松了一口气,趁乱隐匿在没有火光之地,赶紧牵了马出来,一路向南边的副营地而去。


    *


    北魏可汗的血也没什么稀奇。


    当手中的箭刺穿老可汗的咽喉时,谢锡哮是如此想的。


    可汗年轻时征战沙场的模样他没见过,自有记忆起,他便听闻过可汗的骁勇。


    听可汗是如何一统草原、建北魏、吞塔塔尔,而年岁尚小的他,只能在书房之中提笔写下一句——不破北魏终不还。


    但当他初见北魏可汗时,他只剩下一口气,趴俯在地上,让可汗似挑选烈性的马儿一样,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遍,最后用饲主的口吻道一句:“不错。”


    接着,他便因这一句不错,受了数不尽的羞辱与折磨。


    如今当他真的一箭射杀可汗,全了他三年来的执念时,他心中却平静异常。


    因为可汗老了,他射杀的并非是骁勇善战的可汗,而是一个年迈的、失了羽翼的秃鹰,被他的手下与儿子舍弃,留下来作为挡箭牌。


    这是二王子送给他的障眼法,只为了拖住他,好能叫其带着大部分人马逃离。


    将此地北魏兵控制住后清点了人数,不见往日里可汗身边的重臣,更不见二王子与拓跋胡阆。


    谢锡哮闭了闭眼,看来这仗一时半刻打不完。


    他留下些人驻守此地,带着老可汗的人头回去,只是在路上,他莫名觉得心中不安,直到一路回了驻扎的营地,这份不安愈演愈烈。


    营地比他离开时要乱上些许,多了些伤兵,散了些营帐,而营地的兵卫在看见他时,神色有些莫名的深意。


    他没分心去细纠缠,先去了胡葚所在的营帐,但刚走近时,却发现眼前的营帐早被烧毁了大半。


    他冲进去,发现其中空无一人。


    心口似被什么猛攥了一把,他即刻去寻锦鸣,却是在闯入他营帐时,先对上了他有些慌乱的双眸。


    “她人呢?孩子又在何处?”


    谢锡哮周身戾气骇人,叫谢锦鸣即便是早有准备,也仍旧被他镇住没能即刻回话。


    他定了定心神,壮着胆子道:“她跑了,孩子也死了。”


    谢锡哮眉头蹙起,杀意更重,当即逼近一步:“孩子怎么会死?谁动的手,是袁家人?”


    谢锦鸣喉咙咽了咽,哽着脖子道:“是我动的手,但是三哥,那女人扔下孩子便跑了,没有半分犹豫,她说她在意孩子都是骗你的,你走后营地被北魏散兵偷袭,她——”


    谢锦鸣话没说完,谢锡哮便猛地冲到他面前,扯紧了他脖颈的衣襟,指尖用力到发抖,眸底尽是怒意:“你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说:谢锦鸣:嘿嘿好叔叔,我是好叔叔,我是好……不对!


    接下来又是长长的作话,回答一下评论区的问题——


    首先,不会有无辜小孩受伤害的事老早就提到了,不认真的看作话的人都打屁股!(清水版)


    其次是……看大家都猜怎么做到的,我越看越心虚,其实我想的挺简单的,都是老梗啦,趁乱逃离+狸猫换太子,所以女主点火+小羊肉串换胖小子。


    那写史书的能整个春秋笔法,我写文案的时候也酣畅淋漓一把嘛怎了嘛!(理不直气也壮)


    那我文案不酣畅一把,你们能点进来嘛!可我正文要真写男主摔了无辜孩子,那你们早跑啦!我打车都撵不上!


    (再说了,也大差不差嘛,女主以为男主恨她摔孩子,在外人眼里真摔孩子了,都达成了呀)


    主要也还是喜欢写点搞对象的,其他的就意思意思是那个意思。


    最后我要说一个事,之前有人问,女主和男主的动作选择上不方便怀,我回复的结果就是俺俩的评论都被和谐了……(希望我作话能保住)


    其实这个我真有考虑过,终于有人问了(要不然我自己说显得很不正经,也挺没个深沉),一个是确实不好怀,所以男女主两个人身体都好的情况下,也要很多次才怀上(大家可以按照发烧的时间线往回推,实际上是最后一次才有的)


    太好怀了也耽误我写点色(与审核不知天地为何物久了,随成想呢,反耳让我生出了些异样的情愫)


    再一个是考虑过要不要写点女主的措施,比如常规一点的垫个枕头啥的,但我觉得这种做法有种深宅大院想孩子想没招了的感觉,在草原思路来看的话,使劲叮咣凿就完了,还怀不上怎么办?那继续凿。


    不过女主身体真的很好,她的身体也必须很好,要不然别说后面跑回中原了,小时候也活不了,人设贯彻统一嘛。


    我看到有人提到,觉得女主应该是个子不高,且是古铜色的皮肤,实则恰恰相反,女主是小混血,只是在草原不显高,但在中原算高的。


    再一个为什么是白的呢,因为随了娘,且她不参加集体活动(前文有提到),没事就在营帐里待着,晒的机会少。


    (以上是出于设定考虑,不过要是从遗传学角度来讲,为什么女主一定随妈呢?因为我喜欢白白的女主,只要我的设定本身能圆上不冲突,我就可以写白白的)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她要是个子真的不高,根本压不住男主,雪纳瑞是压不住被绑起来的捷克狼的,那刚上去,男主一撅哒,不就给掀下去了嘛。


    再一个是男主名字,其实原本想叫啸的,但我觉得民国感很重,让我老想起来小时候看的打狗棍、勇敢的心,所以改成了哮,我还搜了一下呢,咆哮,也还好,挺符合男主犟狗乱叫人设。


    还有一点之前在评论区我也说过,刚起名我就发现男主名字读起来像嬉笑,我就当地狱笑话了,爹妈起名的时候想让他嬉皮笑脸的?那就给他过惨点。


    但后来我打字的时候,输入法跳出来了细小……男主可不能细小啊!这比什么嬉笑、哮喘问题都大,幸好冥冥之中三章就已经说明不细小了……


    没有人发现我给弟弟起名的小巧思嘛,我觉得兄弟两个,按字辈起名也叫谢锡x很土,不是因为弟弟不是天赐,而是古代起名很多还是按偏旁部首的,比如苏轼苏辙,但是也确实没想到连起来是鸡鸣……


    俩男配的话纯是字凑起来好看,仔细想想一个水上舟、一个哑巴屯(竹寂)也挺配,就不整那偏旁部首一套了。


    不过划重点,我不是只给男的起名会有讲究,女主、女主女儿、卓丽,名字都有对应蒙古话的,(但开头跟女主打架的俩女配和后期死了的耶律男配是随便起的),我的其他书里面,女角色名字也能证明,欢迎检查(给我的老书和预收打个广告)


    第29章


    谢锡哮眼底骇人的怒意叫谢锦鸣要说的话生生卡在喉间, 脖颈的窒息感让他喘息困难,但这一遭他根本躲不掉。


    “三哥,那姓张的咄咄逼人,此刻当真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仰着头, 在这窒息之感中挣扎着, 妄图尽力避开:“我给了她选择, 只要她把孩子交出来便留她一命,可她扔下孩子就跑了,还放火烧了营帐招来了北魏兵, 她根本就是在骗你,她不在乎那个孩子只在乎自己活命。”


    谢锡哮咬着牙,眼尾猩红目眦欲裂。


    那日脖颈间被泪沾湿的黏腻之感似化作了束缚的绳索, 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人为了活命什么花言巧语都说得出来,她那日都是在唬你, 她生在北魏长在北魏, 她兄长得可汗器重战功赫赫,一个孩子对她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只要她还能有命回去,孩子同谁不能生?”


    谢锦鸣急着抬手去握兄长的手腕:“三哥,你只是一时被她迷了心窍, 我知你下不去手, 只得代你稳了军心,我听闻你取了北魏可汗头颅,如此定不会有人再敢编排你, 你就当北魏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梦醒了便什么都好了。”


    谢锡哮瞳眸震颤,手上用力到青筋凸起, 在看着面前人因窒息而面色越来越难看时,他终于松开了手。


    他耳中嗡鸣,深陷在这番话之中久久不能回神。


    他闭了闭眼,强忍耐下喉咙处泛起的腥甜:“孩子在哪?”


    谢锦鸣的手撑在桌案上,大口喘息着,闻言避开了他的视线:“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没有尸骨。”谢锦鸣开口,“北魏兵杀了过来,当时没能设防险些大乱,待将其彻底降伏时,马蹄早将尸骨踏得血肉模糊散在营地四处,他太小了,待我寻到时,只剩襁褓。”


    当然,也算是幸而有北魏军突袭,才能将这一遭圆过去,不至于给那姓张的留下探查尸身的理由。


    言罢,他小心翼翼觑着兄长的面色,却见他面上血色褪去,整个人立在原地难以回神,高大的身形在此刻显得格外孤零。


    他张了张口想要安慰,却见面前人冷厉眼风扫来,下一瞬只见他紧握成拳的手青筋凸起,朝着他狠狠挥了过来。


    他本就在前几日兵乱时,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羊顶了个倒仰伤了腰,此刻更是无法躲闪,生生受了这一拳。


    钝痛传来的同时,他猛地向旁侧栽了过去,眼前也黑了一瞬,似有金星在眼底闪烁,半晌才让他看得清眼前一切。


    谢锡哮怒不可遏,大口喘息时连带着胸膛亦跟着起伏:“谢锦鸣,谁准你擅自做决定。”


    他上前几步,紧紧攥住面前人的颈间衣领将其提了起来:“襁褓在何处?”


    谢锦鸣颧骨处疼的他虚眯起那侧的眼,似整个人都要被兄长怒火烧烬般,面上火辣辣的疼,他断不敢再惹怒兄长,只得道:“我好生收了起来,我给你拿。”


    *


    襁褓的褥子里填了棉花,原本胡葚是想用羊皮缝的,但又觉得虽摸起来软,等天热起来,怕孩子生了痱子。


    她连自己御寒的褥子用的都是乌拉草,却给孩子用了棉。


    可此刻褥子上沾染了马蹄印与脚印,棉花飞出去了大半,细细看去,上面还有黑红的血迹。


    谢锡哮只觉脑中嗡鸣得更为厉害,身子似脱了力般,竟叫他连靠近几步都生胆怯。


    他想起了斡亦兵偷袭的雪夜。


    未曾想到最后他们的孩子,竟还是死在了草原上,尸骨无存,好似从没来过世间一般。


    他忍不住去想,她说的话究竟有几分真,不是舍不得孩子到落泪?不是生子后疼到再也不想生孩子?那又为何将孩子弃之不顾。


    她既能逃离,为何不将孩子带走?


    谢锡哮闭了闭眼,终究是一步步靠近过去,抬手搭在了柔软的襁褓上。


    他如今脑中空空,即便是用力回想,也想不出孩子的模样。


    他竟生出了些后悔,当初合该多看两眼才是,不至于叫如今即便是再缅怀悲痛,脑中也只有空空虚影。


    谢锡哮睁开眼,难明的情绪在眼底交织,胡葚那双泪眼却仍在脑海之中闪烁。


    所以,究竟哪一句话是真的?


    不甘与恼恨在心底混搅,那种潮湿的窒息之感从未放过他。


    凭什么是她强要的孩子,最后却能弃之如敝屣,走得干干净净,徒留他一个人为这个本就不该生下来的孩子伤怀?


    他一定要、必须要将她抓回来,她合该为此付出代价。


    谢锡哮独自一人在营帐之中静坐,身上的甲胄未褪,血腥气混着周身的戾气叫人不敢靠近。


    谢锦鸣在帐外守着,已经提点过知晓此事的亲卫,绝不透露半个字。


    但直到第二日,帐帘都未曾被打开过。


    谢锦鸣从未见过兄长这个样子,他心中担心,却不敢进去,面上的伤还疼着,沾了水后更觉皮肉带着骨头都疼得厉害,他哪里还能进去到兄长面前惹眼,真是再受不得这一拳。


    一直到了午后,袁老将军率兵前来汇合,却是点着名字要见谢锡哮。


    杀子证身之事已在军中传开,虽则袁家军对他通敌一事绝不松口,但真落到每个人心中,很难不因此而动摇。


    但谢锡哮并非是被请过去的,而是在他面前放了一套夹拘。


    袁家亲兵道:“谢将军叛敌之罪尚需查明,待罪之身怎能领兵?在下奉袁将军令,特来将谢将军收押。”


    谢锡哮抬眸看向来人,没说话,但谢锦鸣却是先一步开口:“胡说!你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说我三哥叛敌?这哪里来的道理!”


    袁家亲兵显然是早有准备,嗤笑一声道:“小谢将军消消气,我们将军也是奉命行事,二位还不知晓罢?京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圣旨,命将谢将军押送回京,二位想抗旨不成?”


    谢锦鸣面色骤然一变。


    难怪前些日子援兵来时,只派了个姓张的来,合着竟是在这里等着他,袁老贼竟将手脚做到这个份上!


    但圣命谁敢不遵?


    谢锦鸣手握成拳再说不出一句话,谢锡哮却至始至终异常平静,在营帐中陷入沉默时,他伸出手来,露出腕骨,沉声道:“好,臣下遵旨。”


    *


    与卓丽汇合了好几日,胡葚却一直未见阿兄来寻她。


    分明没有几日的功夫,但她却心慌的厉害。


    她怕谢锡哮一路杀过去会伤了阿兄,亦怕阿兄先一步得来的是她被中原兵带走的消息,为救她回到营地去自投罗网。


    胡葚心中难安,莫名的预感让她想要去寻阿兄,却是先见到了阿兄身边的亲卫纥奚陡。


    他浑身是伤出现在副营地,却是迟迟不去见守卫副营地的将领,而是悄悄潜过来见了她。


    他眼底满是愤恨与悲痛:“胡葚阿妹,统领他——”


    纥奚陡话有些说不出来,在胡葚惊诧到怔愣时,猛地咳嗽起来,唇角溢出血迹。


    他先说了其他:“二王子策反了可汗身边的重臣,先是对可汗动手将他逼离,又是对统领下杀手。”


    纥奚陡一个粗汉子,说到这,眼眶霎时红了起来。


    胡葚觉得胸口似有什么在挤压,要将心腹之中最后一口气挤出去,压得她喘不上气,整个身子在莫大的恐慌下不自觉发颤。


    她猛地扑过去扯住他的手臂:“我阿兄在哪?”


    纥奚陡狠狠咬了咬牙:“统领他,去寻天女了。”


    他闭上眼,话艰难吐出:“我们一同逃了出来,但二王子厌恨他,势必要对他下杀手。”


    “他想来寻你,却怕给你招来祸患,只尽力助我来此好叫我能护你离开。”


    “胡葚阿妹,劳你等我缓一缓,今夜便走。”


    *


    胡葚没有即刻随他离开,而是先问了他与阿兄分开的地方。


    她在南副营地,而二王子一路向东,向北又有斡亦,阿兄只得一路向西逃离。


    奈何终是不敌二王子手段狠辣。


    找到阿兄时,他正仰倒在地上,身上的血将旁侧的草染得黑红,面上的血迹在透着死气的面上,显得他面色更是发白。


    胡葚跪坐在他身边,觉得好似在梦中。


    今日天光很好,


    日头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晒在绿草上,显得周遭的一切都诡异的鲜艳,而阿兄躺在她身边,双眸紧闭,似睡着了一样。


    从前他总是这样,陪着她放羊,羊吃草,他就躺在她身边睡觉。


    胡葚仰着头,真悲痛到极致时,是哭不出来的,脑中会找出所有的一切妄图来欺骗她,让她相信此刻只是一场梦,等梦醒了,阿兄也会醒,醒来贴贴她的脸,跟她说不要乱跑,外面很危险。


    她颔首去握阿兄的手,脑子里想的却是同阿兄分开时的场景。


    那时候她还在怨阿兄的决定,怨他将卓丽的孩子牵扯进来,她还想着等事情平息了,要好好同阿兄说一说,即便是把孩子换了回去,也不要为难卓丽一家。


    从小到大,她第一次对阿兄发脾气,但好像天女也在惩罚她,总要挑一个最不寻常的时候,带来一个让她最愧疚痛苦的消息。


    人的死是悄无声息的,娘亲死的时候,就好像睡了深深的一觉,醒来以后便没了气。


    如今阿兄也这样,好似疲惫到了极致,也要贪一贪安眠。


    胡葚觉得喉咙发疼,握住阿兄的手越来越紧,却得不到他一丝回应。


    怎么能死的这样突然呢?他们早就约定好了,即便是要死,也是要死在一起的。


    她俯身下去贴一贴他的面颊,分明是在夏日里,她却觉得他身上凉的骇人。


    她抬头望着刺目的日头,觉得自己也似要彻底消融在此,把她的一切献给天女,让她能追上阿兄,同他一起去找娘亲。


    她很累,感觉周身的力气都顺着她大口的喘息消散,最后只能趴在阿兄的胸膛上,如同自小到大的很多次一样,同阿兄在一起相互取暖相互依偎。


    *


    胡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


    唤醒她的是一场雨,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梦都扑灭。


    她睁开眼,天色已经黑了大半,雨水已经将她身上彻底打湿,衣裙紧贴在身上黏腻又湿凉,却也将她的脑子唤得清醒了几分。


    她下意识去看身侧的阿兄想为他挡雨,但手伸出来时才恍惚想起来,阿兄已经没了气息。


    雨水似倒灌入她的肺腑,让她吸入的每一口气都压着心肺,痛苦困锁着她难以挣脱。


    她蜷缩得太久腿脚已经发麻,雨水打得她身上发凉,她的预感告诉她,该离开了,要不然她也会死在这里。


    可她此时连跟阿兄死在一起都做不到,因为念头刚起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若是死在这,她的女儿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谢锡哮·没孩子的野爹上线


    ps:看到评论区有人提到可怜小羊羔,我非常理解,古人云,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恻隐之心非常正常,所以羊妈妈小报仇了一下,而至于感触不深的其他人,我也非常理解,因为我这人也好吃点羊肉


    所以为了哀悼可怜小羊,我今晚怀着万分悲痛的心点了10个羊肉串,美味之美味之


    再说一下哥哥,从剧情的角度讲,他依附的是可汗,可汗死了二王子是一定不会放过他的,从感情线上讲,他必须死,要不然女主绝对不可能去中原,男主也一定要找哥哥报仇,但让男主亲自杀那就永远he不了,所以死在内斗里是最好的结果,有些角色从出现的那一刻,他的死就是注定的,能得到人的不舍与惋惜,就好像真的有血有肉活过一场,这也算是不白来这一遭……本章评论揪44个红包,算是送哥哥一程吧


    第30章


    雨水打在脸上, 似要将所有的心火都扑灭,恨不得褪下一层皮,让皮肉之苦盖过心底抓不到碰不着的剧痛。


    胡葚到底还是窝在阿兄身边待到了天亮。


    身上似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她想就这么算了, 所有的挣扎与不舍通通不去想, 就这样陪着阿兄。


    他们从同一个人的身体中降生, 最后就应该蜷缩在一起、死在同一处。


    但她没死成,或许是天女对她的惩罚,不该让她死的太过轻松简单, 亦或许是天女对她女儿的怜悯,不该让她尚在襁褓就失了娘亲。


    胡葚挣扎着爬了起来,拉起阿兄的手臂, 用尽全力将他拽到背上,半背半拖地带着他走向高处, 好能让天女的圣光照耀在他身上。


    阿兄生得比她高很多, 也比她重不少,死人的身子本就又硬又凉,阿兄的面颊贴在她脖颈,让她连自欺欺人哄着自己他还活着都做不到。


    草地上被阿兄的鞋尖拖拽出两条痕迹,当她将人放倒的时候, 发觉他一只长靴落在了不远处, 她跑过去捡回来,再要给阿兄穿上时,却发觉他的足衣褪了一半, 半卡在足心处。


    阿兄总是这样,年少时不喜欢穿足衣,后来见她也跟着学, 自己觉得没给她打个好样子,怕她一个姑娘家受凉伤身,后来先是以身作则,又是好好看着她


    但他像舍不得那点布料一样,足衣都很短,有时候走的急,系带也系得不严实,最后又要来跟她抱怨,足衣不跟脚总往靴子里褪,走起路来不舒服,他一个大统领也不能当众脱靴子。


    所以呢?


    他这次跑的时候,足衣是不是也不跟脚,硌得不舒服,才让他跑的这么慢,没能逃过二王子手下的弯刀,没能跑来找她。


    胡葚终于有些想哭了,唇在颤、喘入肺腑的气在颤,最后连带着给他系带子穿靴子时,手都在颤。


    泪砸下来的时候没有征兆,让她都来不及抬袖去擦,只得砸在阿兄身边的草地上。


    她就说嘛,早该给他做几双长些的足衣才是。


    胡葚哽咽着,艰难俯身下去,最后贴了贴阿兄的面颊,视线又在这再熟悉不过的眉眼上好好看一遍,这才起身去寻些漂亮的花,带回来铺在他身上。


    娘亲当年故去的时候,尸骨都没能留下,烧成灰烬后挑了一天风向南吹的时候,将灰烬洒了出去。


    但南梁不是阿兄的家,北魏斡亦更不是,只有她跟阿兄在一起的地方才算是家,可他们现在要分开了,她带不走他,只能将他留在这里。


    她想,要牢牢记着这里,等她死后要回来这,跟阿兄死在一起。


    *


    回到副营地时,纥奚陡已经等了她许久,见着她身上背着阿兄常用的弓,张了张口半晌说不出话来。


    还是胡葚先问他:“咱们能去哪呢?”


    虽说二王子被打的一路向东,但副营地这里还有兵,他早晚有一日会过来收拢,她是阿兄唯一的妹妹,她的结局不是被一刀毙命,就是被某个人收入帐中。


    所有女子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没什么稀奇。


    斡亦更不能去,当初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没有回去的必要,如此看来,剩下的竟只有南梁。


    显然阿兄生前也是这样想的,所以纥奚陡与她对视了一眼,说了个确定的答案:“去南梁。”


    胡葚点点头,去找了卓丽,从她那里把女儿接回来,又讨了些干粮,即刻便向南走。


    南梁于她而言是阿兄口中的梦,是娘亲言语里勾出来的仙境。


    人要成仙是很难的,所以从仙境落入凡间的娘亲至死没能回去,所以阿兄死在了急于登仙的路上。


    但她没想过,去南梁会这样简单。


    一双腿,一口吃食,一直不停地走下去,走上几天几夜,也就到了。


    当她亲眼所见时,有些失望。


    南梁不是什么仙境,有的只是普通的村落,普通的山石,还有普通的人。


    但南梁是容不下异族人的,尤其是长久住在边境受战乱影响之人,他们看不得北魏的装扮,看到她的辫子、她的衣裙,所有人的视线便都带有敌意。


    到南梁很简单,但在南梁活下去很难,没有办法,她只能跟纥奚陡躲到山上去,靠野菜果腹,直到纥奚陡给她抢来了一套中原女子的衣裙,她才觉得有在这里活下去的盼头。


    但纥奚陡不可能一直陪着她,终


    有要分别的时候,他的兄弟、让他奉献忠诚的将领皆死在了二王子手上,男子血性让他将所有仇恨都揽了下来。


    分别时他将所有的吃食都留给了她,还给她留下了不知从何处抢来的钱袋子:“胡葚阿妹,你阿兄的仇我替你来报,你照顾好自己,好好活下去,这是你阿兄对你的嘱托。”


    胡葚握着烫手的钱袋,觉得此刻所有的、对钱袋主人的愧疚都是虚伪的,她直面自己的自私,将钱袋紧紧握在手中,重重应了一声:“好。”


    与纥奚陡分开后,她想下山去寻一处容身之所,但好难,她没有一技之长,若是在草原,她能靠着阿兄猎些东西来吃,但在中原不行。


    她不会织布,不会刺绣,因带个孩子更没法去做奴仆,她想起谢锡哮说的中原会有人家里请奶娘,可单论她不明不白的身份,就没有人会雇佣她。


    更何况奶娘是大户人家才会请的,她挨家挨户问过去,没有将她撵走的人家告诉她,正经人家请奶娘,是从家中媳妇有孕开始便已经挑好了人,没有半路请旁人的道理。


    有好心人看她可怜,会给她一口饭吃,也有不三不四的混混想要欺辱她,但中原人于她而言大多都弱得很,被她打了两顿就再不敢招惹。


    她的女儿似能感觉到她的为难一般,不似以往哭闹的那么严重,但直到有一日女儿开始哭个不停,她觉得有些不妙。


    深夜里她从庙宇里抱着孩子跑出来,寻着记忆挨家的医馆找过去,但无论她如何敲门都无人应答她。


    屏州常受草原侵扰,夜里生怕被抢,是断不敢给不熟悉的人开门的。


    胡葚心中慌乱,但真着急到这种份上,她都没有心思去恐慌,只盼着再敲一扇门,说不准就能有人救救她的女儿。


    不过她的女儿果真是得天女眷顾的,终是有一人开了门。


    是个穿青衫的清瘦男人,年岁不大,生得清俊,很是面善。


    他是听到孩子哭声才开的门,看见她孤身一人带着孩子时,明显怔了一瞬。


    胡葚也顾不得其他,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大夫,求求你救救她,她一直哭个不停,肯定是生病了,她爹是中原人,求求你救救她。”


    她语气很急,她知晓屏州容不得北魏人,她只能拼命去证明她的孩子应该活下来。


    到最后她只能重复道:“她爹是中原人,真的是中原人。”


    男人身形被她扯得晃了晃,但却并没有生气,开口时说的是安抚她的话:“别急,先进来。”


    胡葚面上失了血色,赶紧迈步进了屋中,由他指引将孩子放在了小榻上。


    男人解开包着孩子的薄褥,在孩子身上抚了抚,又摸了摸脉,而后拿出银针来挑了几个地方扎进去。


    胡葚对这种治疗的法子很是紧张不安,但她知晓不能影响大夫,大夫定有他自己的原因,但男人似是察觉出了她的不自在,开口安抚她:“她年岁太小不好吃药,施针治得快些。”


    胡葚点点头,抚着狂跳的心强迫自己安静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孩子的哭闹终于停了下来,男人将银针收好,拢了拢衣衫,示意她先坐下来,而后给她倒了杯热茶。


    他回身坐在了她的对面,缓声开口:“不是什么大的病症,是……奶水的事。”


    胡葚紧张望向他,摇曳的烛火将男人映得面容更为温和,让她敢于开口:“可我有在好好吃东西,也没碰重盐。”


    男人轻轻摇头:“不止要注意那些,你的心绪也很重要,身随心动,总归是有影响的,小孩子脾胃最是虚弱,你做娘的也要多注意,少忧心。”


    胡葚将头低垂下来,不言语。


    这种事怎么能控制得住呢?


    屋中陷入安静,她觉得她应该走了,想开口问问诊金,可她身上的银钱也没剩太多,她有些紧张,不知该如何开口,倒是面前男人先出了声。


    “孩子的爹呢?”顿了顿,他似是觉得问这个有些不妥,但仔细看了看她,到底还是开了口,“你说他爹是中原人,所以,你来自草原,对吗?”


    胡葚紧张地攥了攥手指,不敢回答这个话。


    但她的沉默似叫男人误会了,或许一个孤身带着孩子的异族女子,孩子的生父与她而言又是个异族人,很容易便会让人想到她遭受了什么不好的事。


    男人轻叹一口气:“抱歉,我没有冒犯之意,姑娘,你现在住在何处,这孩子身上似起了疹子,所以我担心……”


    他话没说完,但胡葚已经反应了过来其中意思。


    小孩子的身子很娇嫩,她能住的地方,她的女儿未必能经守得住,破庙那种地方什么人都有,若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很容易让她的女儿再生病。


    她唇角动了动:“城东的荒庙。”


    男人一怔:“我记得,那里有些乞丐。”


    胡葚点点头:“是,但被我撵走了。”


    男人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回答,诧异看了看她:“你?”


    一个姑娘家吗?她一个人对上那些似地痞般的乞丐?


    旋即他失笑一声,似松了一口气:“看来姑娘会些防身之术,如此很好,但那种地方不能再住,姑娘合该早寻出路才是。”


    胡葚紧绷的脊背因无力而弯下:“可我寻不到可以容身的地方,我有力气,能干活,但我是女子,做重活的不愿要我,我带着孩子,也没有一技之长。”


    她重重叹了一口气:“我当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她的话似是牵动了男人的恻隐之心,顿了顿,他开口问她:“姑娘可识字?”


    “认识一些,但不会写。”


    男人点点头:“我身子不好,这铺子也正缺一个抓药煎药的帮工,只是工钱不多,但能供给吃住,姑娘可以考虑一下,要不要留在我这药铺里帮工。”


    胡葚诧异抬眸,看着面前人不似做伪的模样,只觉被这意外之喜砸得晕眩,也顾不得初次相交是否要多留个心眼,忙不迭应下:“愿意,自然是愿意!”


    *


    胡葚带着孩子在药铺里面住下,约莫住了小十日,将这里的情况也了解的差不离。


    男人姓贺名怀舟,骆州人,虚长她几岁,因发妻亡故悲痛难忍,才离了家到这屏州来,在这里开了这间铺子一年多,这段时日南梁与北魏打了起来,他也曾去做过军医。


    他人很好,平日里看诊常不收银钱,当然那日也没收她的银钱,就是他身子确实不好,或许真是上天见不得好人长命,以至于他身子不好到平日里做不得什么重活,甚至不好到碾药都艰难。


    原本也确实是要招一个帮工来,但铺子生意算不得好,银钱太少也雇佣不来,她来了也算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平日来药铺的人不多,倒是能叫她慢慢熟悉那些她认识的药名,看懂似鬼画符的药方。


    直到七月初,街上突然吵闹了起来。


    她正坐在正堂中学着辨认药材分拣,竟突然有石子砸到了屋中,她被吓了一跳,只以为是外面有闹人的孩子,正要去驱赶,这才发现街道两旁每隔几步便站了个看热闹的人。


    朝着街道正中看去,只见一囚车被重兵看守缓慢而来,囚车之中坐着一人,高大的身子艰难蜷缩其中,鬓角墨发凌乱,衬得他面色格外的苍白,乌沉的双眸亦是空洞,即便是被人泄愤般用石子砸过去,却仍旧连躲都不躲。


    胡葚的心猛跳了好几下。


    谢锡哮怎么会在这?又怎么到了这囚车里去的?


    或许是她从来没上街上看过热闹,以至于她此刻站在门前久久不动,引了贺怀舟的注意。


    他缓步走到门前,亦是看见了外面的光景,开口与她道:“那是谢将军,听说通敌叛降,陛下传了圣旨,将他押送入京都审问。”


    胡葚瞳眸骤缩:“可他不是


    已经证明了吗?”


    她亲眼看到的,他的弟弟代他杀子证身。


    是弟弟代劳无用吗?还是被人发现了,那襁褓里包着的根本不是孩子?


    囚车缓缓向前,正路过药铺的门口。


    谢锡哮似有所感般朝着她的位置缓缓转头,胡葚心头一紧,赶紧缩回了铺子里。


    贺怀舟却是在听闻她的话时一怔:“你也听说了吗?也是,你是来自草原,他是在草原杀子以证清名,你能听说也不意外。”


    胡葚抬手抚着狂跳的心,想起他做过军医,急忙问他:“那为何还要审他?”


    贺怀舟沉默一瞬:“这种事,沾染了便难以自辩,所有从北魏回来的人,逃回去的也好、放归的也罢,所有人都说他先通敌以至战败,后降敌为北魏可汗效力,他人证物证皆没有,杀子也不过是态度,但只这一个态度又如何辩驳?”


    他轻轻叹一口气,似是叹英才陨落般道:“可惜,但凡有一个人能证明他没叛敌,也不会让他如今处境这样被动。”


    胡葚脑中嗡嗡作响,分明已经到了夏末,但指尖仍旧控制不住地发凉。


    贺怀舟的话似敲在了她心口,让她整个人被灭顶的愧疚掩埋。


    是,但凡有一个人能证明他没叛敌,他也能多一个办法转圜。


    但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甚至心中没有半分的犹豫,便选择继续藏在铺子里,不去掺和到这件事之中。


    他此番回京会是怎样的结果,她不知晓,但她知道她若是站出来,那便是害了她的女儿。


    她的生死不要紧,但若是她死了,她的女儿怎么办?没人护着的姑娘,活得会比小郎君更危险、更痛苦。


    亦或者叫旁人查出了她女儿才是谢锡哮的孩子,叫他们再一次杀子证身吗?


    胡葚低垂下头来,只觉得魂魄都似被烈火烹烤,让她自责又痛苦,脑海之中浮现谢锡哮在囚车之中的狼狈,他的模样没比当初到北魏时好多少。


    她闭了闭眼,恨不得将整个人缩得一小再小。


    对不住,真的对不住……


    *


    谢锡哮回京月余,一直被关押在大理寺牢狱之中。


    论审讯手段,北魏太过直白,还是中原更为细究,能寻出许多煎熬人的法子,叫人生不如死。


    喻太傅到牢狱之中时,他浑身都是血,身上已没了一块好皮。


    他倚在墙壁上,京都的秋日湿凉,背脊贴着墙壁合该是不好受的,但身上向他传来痛意的地方太多,这点不好受已经让他可以忽视。


    头顶小小的栏杆能将外面为数不多的天光投进来,打在他身上,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艰难抬头,充血的双眸看向牢房立着的人。


    喻太傅面色沉沉,看见他这副模样时,不由得蹙起眉头,袖中的手攥得紧了紧。


    有的人想逼他松口,手段已是无所不用其极。


    “你说。”


    是谢锦鸣带的话,将他唤了过来,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御前奔走,以盼能将人从牢狱之中带出来。


    他想,这番急着叫他过来,或许是想到了新办法要相商。


    谢锡哮大口喘了两口气,将喉咙处的腥甜咽下去:“叨扰太傅,是我的不是,但我想见太傅,并非是为公事,而是私事,我想了很久,唯太傅一人能帮我。”


    喻太傅眉心蹙起。


    竟是连谢锦鸣都信不过的事。


    谢锡哮稍稍抬头,受刑至今他皆没什么心绪起伏,或许是早有预料,亦或许是在北魏早已习惯,但此刻他眼底却似有怅然。


    “太傅,我有孩子了。”


    喻太傅语塞,眉心蹙得更紧,但还是道:“恭喜。”


    “但他死了,尸骨无存,仅剩襁褓。”


    “嗯,节哀。”


    谢锡哮习惯他的寡言,太傅为数不多的话,小半留在了朝堂,大半都留在了妻女小妹身上。


    他闭了闭眼:“为人父,合该为他立一个衣冠冢,但我出不去,此事不好叫人代劳,不过我想,可以先为他起一个牌位受香火。”


    喻太傅沉默一瞬:“谢家应当不会同意他入宗祠。”


    谢锡哮:“牌位,要小叶楠木的最好。”


    喻太傅不说话了。


    谢锡哮继续道:“描字的金墨要徽墨。”


    喻太傅抬手按了按眉心。


    “嗯,这些便够了,有劳再为我带个篆刀,我亲自来刻。”


    谢锡哮阖上双眸,所剩不多的力气叫他难再开口,事实上每说一句,他的心肺都似被牵扯的发疼。


    心底的涩苦混着不明不白的恨意在翻涌。


    可笑的是,他连孩子的名字都不知道。


    怎么能让她在外逍遥?而连名字都没有的孩子,连收元宝纸钱都难。


    若他有命能活着出去,他要抓住她,一定要-


    作者有话说:谢锡哮·依旧是人皮子沉浸式要东西


    ps:今天依旧是为小羊哀痛的一天,祭奠小羊第二天,决定与螺蛳粉联手消灭小羊对家——邪恶牛肉卷(其实是当初是要买羊肉卷的,结果超市大哥给我装错了,回家才发现)


    看很多人为哥哥的死难过,上一章的时候我还没觉得咋样,这一章写的我也有点难过,但我越是有这种情绪我就越慌张


    因为经常阎王爷上线写死人的都知道,作者写的时候自己感天动地尤其是那种给自己写的哇哇哭的,那写出来的玩意儿就全是干巴巴的自嗨,同理,开新书的时候觉得要搞个大的,最后的结果都是扑个惨的,这给我自己写性情了这不完犊子了吗……


    算啦,这章也为了哥哥来44个红包叭(红包都是系统随即揪的),下章时间大法直接五年后,贺怀舟算是男1.5,跟女主没有感情,纯搭伙过日子,有早逝白月光,下章直接死,以后靠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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