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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五年后, 骆州城。


    谢锡哮独身坐于酒楼之中,楼上雅间窗口不临街,按理来说应是安静的,但外面巷口处有几个不大的孩子在吵闹耍玩, 孩子独有的尖锐腔调刺得人耳朵疼。


    他不耐烦蹙了蹙眉, 却不得不开了窗子, 盯着巷口情况。


    这半年来骆州多有流寇,领兵收剿之人择了许久,终是落在了他头上。


    当初他在牢狱之中, 有多少人落井下石,他起复重得陛下重用后,就有多少人寝食难安盼着他重新跌落。


    流寇之事处置起来需慎之又慎, 不能轻率以至民乱,除此之外, 京都贵人还有另一桩事命他暗中去办。


    亲卫充着他的名头领兵入骆州, 而暗桩回禀那人会从这巷口经过,他则与亲卫分开,亲自到了这酒楼之中守株待兔。


    只是如今外面的孩子吵闹得愈发厉害,七八岁的孩子讨狗嫌,他思忖着, 恐这些孩子会坏事。


    但外面突然安静了一瞬, 他下意识抬眸看去,正有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从旁经过,几个小郎君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而当她从其身边走过时,突然有一人高声笑道:“野种,这不是贺家的那个野种嘛!”


    小孩子最是禁不住起哄, 凑在一起的孩子也最容易抱团,他们可能不知排挤是什么意思,但无一例外会选择跟随其中最有脾性的一个,他笑便随着他笑、他说便随着他说。


    以至于有人起了头,其他人便跟着一起笑一起吵,一时间吵闹声更加刺耳。


    谢锡哮手中的杯盏敲在桌案上,只见外面那个身形瘦小的小姑娘在吵闹声最鼎沸的时候回了头,冷眼看着那几个人:“要么你把嘴闭上,要么等下别又哭着带你娘过来找我娘告状。”


    几个孩子当即不说话了,领头的男孩面上挂不住,嘴上却仍旧不肯饶人:“你就是野种,还不让人说了?街头巷尾谁不知道!”


    “闭嘴!”小姑娘上前逼近一步,“分明是你们这条街不正经,整日里编排旁人家事,什么野种不野种,你有个野爹神气什么!我娘是我亲娘,我是我娘的孩子我野什么?我是我娘坚定要的,你不过是你爹随意甩出来的,你算个什么东西到我面前吵!”


    小孩子最是藏不住情绪,尤其是七八岁的男孩。


    挑事的男孩你了半天,你不出一句完整话,小姑娘得意挑眉:“可笑。”


    言罢,她转身便要走。


    但谢锡哮在酒楼之中,能将下面所有人的动作都看个真切。


    他明显看得出来,那男孩瞪着小姑娘的背影,分明是要动手。


    谢锡哮眉心蹙起,心头莫名烦躁,当即起身出了雅间。


    男孩果真要下黑手,视线紧紧盯着小姑娘单薄的后背,几步上前狠狠将人推扑在了地上。


    偷袭得了手,男孩掐腰指着她大笑。


    小姑娘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看着膝盖上沾的土灰,小脸冷了下来,眉头蹙起,抬手拍了拍。


    膝盖上的布料算不得好,线织得不精细,有点灰土便卡进了织线的缝隙里,怎么拍也拍不下去。


    她笑了,一点点转回身,拳头紧紧攥起,面色沉沉:“你知不知道,这灰有多难掸?”


    男孩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奇怪看向她:“你摔到脑子了吗?”


    “很好,叫人回去告诉你娘,今晚不用回去吃饭了。”


    小姑娘气得冷笑:“我今日不把你的牙打下来,我就不姓贺。”


    她几步冲过去,一下将人踹倒,分明男孩比她年岁更大,身形更壮,但却依旧能被她压制住毫无还手之力。


    她扯着男孩的领子,深吸一口气,对上他惊恐的双眸,笑着道:“来,我给你机会选,哪颗牙不想要了,我帮你。”


    男孩仍旧挣扎的,但他被打得多了,早就想好了应对办法,给旁边人使眼色。


    跟着他起哄的另一个男孩走到了小姑娘身后,抬手就要推她,小姑娘还未曾察觉,只顾着紧盯着面前人。


    但在他猛地推过去时,肩膀陡然被有力的手扣住,他回头,身后高大的男人正紧盯着他。


    小孩子对大人天生有畏惧,更不要说面前人更高大,让他将头狠狠仰头过去,也仍旧被日头刺得看不清男人的面色。


    他觉得害怕,当即便哭了,然后肩膀上的手用了力,将他推到了另一边。


    小孩子们一哄而散,唯有被小姑娘擒着的那个想跑跑不得。


    谢锡哮盯着面前的小姑娘,看着她一双冷静的眉眼,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他抱臂立在她面前,没有再上前,只语调随意问:“还不跑?”


    小姑娘神色莫名:“我跑什么,这街是你家开的不成?”


    谢锡哮挑眉看她:“当街闹事,你若是真将他打伤,他爹娘可以将你告到官府,受牢狱之灾。”


    小姑娘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她怕的就是这个。


    上次他爹娘就是如此,幸好叔父在衙门当值,才将这事摆平,可还是白给了他家好多银钱。


    可她即便心中这样想,面对擒住的男孩仍旧是横眉怒瞪,开口威胁:“你且等着,少招惹我,记着少走夜路,否则我定找机会收拾你。”


    她将人松开,起身时还在那男孩身上踹了一脚,待男孩滚了两圈爬起来后,她这才回头防备地看了一眼身后男人。


    她没说话,起身继续向前走,离他远了些才站定,俯身去搓裤腿上的灰。


    谢锡哮饶有兴致看着她:“你的礼数便是如此?”


    小姑娘撇了他一眼:“我娘说了,不让我同不相熟的人说话。”


    “道谢也算?”


    “有什么可谢的,若不是你突然出来,那个要推我的,我也要收拾他。”她咬牙道,“他既敢推我,只要推不死我,我定要让他尝到后果。”


    谢锡哮沉默不言,只觉得这孩子性子确实冲。


    他看着她一直搓着腿,不由得问一句:“受伤了?”


    “没有,但要是被我娘看见了,她会担心的。”


    谢锡哮收回视线,想着她虽性子冲,但好在还是孝顺的。


    身后似有人入了巷子,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没了跟个孩子闲谈的心思,开口将她驱逐:“既怕你娘担心,便早些回家去。”


    *


    温灯归家时,娘亲正净手收拾上面沾染的血迹。


    她没将巷口的事同娘亲说,只是走到她身边轻轻抱住她,头抵在她腿上蹭了蹭。


    胡葚动作稍停了一下,赶紧将手擦了擦,回身蹲下来将她抱起来,贴贴她的脸。


    “药送到陈老爷府上了?”


    温灯点点头,手顺着环在娘亲的脖子上。


    胡葚其实有些心疼她,孩子还这么小,本不该让她走那么远,可女儿懂事得过分,总想帮她做些什么,帮不上忙就板着脸坐在一边自己生闷气,唯有给她寻些活才成。


    她是四年前才带着女儿,跟着贺大哥的弟弟来了骆州。


    贺大哥身子一直不好,她是知道的,强弩之末,终有撑不住的一日。


    贺大哥说她多思,但实际上他才是多思的那一个,原本听说他同发妻情深,但当她亲眼看到他因思念亡妻而痛苦,她才将情深两个字落到了实处。


    她在草原上,确实没见过谁对妻子这样情深的,死了一个立刻抢下一个就是了,否则帐子里的小崽子谁来带?


    后来贺大哥自觉大限将至,同她认真谈了谈他的身后事。


    他知晓她来自草原,在中原没有户籍没有路引哪里也去不得,他当时已卧榻多日,身上比之初见时更为清瘦,或许怕吓到她,依旧笑得温和。


    “与你说这些,实在怕唐突了你,但相识一场,若无法将你安顿好,我又着实难安,我有一法子,只要你不介意,便能让孩子是名正言顺的中原人。”


    “我可以向官府递婚书,日后你的姓氏不要再提,对外便说是贺胡氏,你的女儿便说是我的女儿,将她的户籍落在贺家,日后她便是中原人,我有个胞弟,我去信给他,叫他接你回骆州,只是如此……要有劳你以我妻的名头为我扶灵归家。”


    胡葚满心感激,没有拒绝的道理。


    她在屏州陪着贺大哥走了最后一程,直到他故去的第三日,他的弟弟才匆匆赶来。


    分明路上已是片刻不敢歇息,但还是晚了三日。


    见到她时,或许是因兄长亡故叫他太过悲怆,亦或许是因为对她这个异族人没什么好感,她开口试探地唤他的名字,尽可能显得和善道:“竹寂,我就是你哥哥说的嫂嫂。”


    但她得来的是贺竹寂的冷声回绝:“我有嫂嫂,还望胡姑娘莫要如此,你不必讨好我,我受我兄长之托,必会将你带回骆州。”


    胡葚感觉得出来,竹寂不喜她,但贺家兄弟都是好人,即便如此他也仍旧给她寻了安生地方,回骆州的一路都对她和温灯多有照顾。


    后来听闻她同贺大哥学了接骨,又识得了药材,便将贺家传下来的药铺交给她照看。


    她在这住了四年,除却邻里邻居总爱编排外,倒是没什么其他不好,甚至可以说很安稳平静,安稳到让她觉得从前在草原的日子似是一场噩梦,梦醒了就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所有的痛苦与愧疚好似都一同掩了过去。


    胡葚将女儿放在了椅子上,温灯却抱着她不愿撒手,女儿太黏她了,但凡她闲了下来,势必要贴着她。


    她只得摸摸女儿的脸:“去净手罢,等你叔父回来再吃饭。”


    *


    贺竹寂平时天黑之前便能下职回来,但今日回来的实在是晚了些。


    胡葚先叫温灯把饭吃了,而后自己等着他回来。


    她等了许久,到底还是不放心,提着灯去到了巷口,这才看着人提着剑回了来。


    她眼眸一亮,凑上前几步:“竹寂,怎么才回来,我很担心你。”


    贺竹寂身子一僵,避开了她的视线:“衙门有事,耽搁了。”


    胡葚走在他身边,但他却刻意避开了些距离,半晌才开口:“男女授受不亲,这么晚了你不该来接我,会生闲言。”


    胡葚不明白他:“可我没碰你,不算授受,我是你嫂嫂,合该来接你。”


    贺竹寂抿了抿唇:“你不是我嫂嫂  。”


    胡葚没太在意,她知晓的,他心中的嫂嫂只有贺大哥的亡妻一人。


    但她觉得,他不认她是一回事,但她若是疏远懈怠又是另一回事,她得了贺大哥照顾,又年长他一岁,长嫂如母、长姐如母她全占了,定要好好照顾他才行。


    她用着哄女儿的语气道:“衙门的事很棘手吗?有没有累到你。”


    贺竹寂呼吸有些沉,喉结滚动两下,才缓缓开口:“还好,京都派了官员来剿匪寇,我需得将情况与上官细说。”


    胡葚闻言很高兴,笑着与他道:“那最好了,平日里总是你去,刀剑无眼我很担心你,如今正好能交给旁人,省得你费心。”


    贺竹寂低低应了一声。


    他觉得这巷子有些长,又太过安静,安静到他不自在,却又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他下意识将手中的剑攥得紧了紧,迫切想要中断这份让他心绪不平的安静。


    他喉咙咽了咽,难得主动开口:“谢大人亲自前来,想来流寇不日便能清剿,日后便不必害怕夜间行走。”


    胡葚心头猛地一跳。


    谢大人吗?


    明明姓谢的人许多,但此刻她却觉得心口闷闷沉沉,预感有些不好。


    她抿了抿唇,心头的慌乱让她下意识轻声开口:“京都来的吗?京都……姓谢的人很多吗?”


    “或许罢,谢家是大族,想来谢氏族人定然很多。”


    贺竹寂脚步顿住,余光看不见身侧人的身影,下意识回头去看,却见胡葚脚步顿住,手中灯笼光亮越来越暗,分明瞧不清她面上神色,但他却莫名觉得她面色有些白。


    贺竹寂下意识蹙眉:“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谢锡哮:这孩子性子真冲,不知道随谁了


    ps:过年了要出门烫个头,来不及了先这些,晚上回来还有一章


    祭奠小羊第三天,烫头回来顺便吃个烤肉,依旧是小羊对家,邪恶牛猪肉


    回复一下上一章结尾,为啥男主咋就恨女主不恨弟弟?


    首先,从剧情角度来看,受伤了又疼又委屈的,当然想媳妇呀,他连自己能不能活都不知道,哪有功夫想弟弟,他不是轻拿轻放,而是还没到处置弟弟的时候


    其次,这正是证明自己没通敌的关键时候,他不能为了打弟弟的脸,让孩子白死呢


    最后,当然是最重要的一点,我要写搞对象!那说白了弟弟就是个配角,男主搁牢里面念叨配角干什么,谁爱看男主跟配角爱恨情仇!谁爱看!谁爱看男主对弟弟又爱又恨,弟和儿难抉择!谁爱看!


    爱看我现在也不写,我就要写搞对象~


    (当然正经一点说啦,这种剧情的写法,肯定是要把打脸弟弟放在女主面前才爽呀,五年间处置弟弟,要等到女主听说的时候再写,五年后处置弟弟要当着女主的面,这是我精心设计的代入视角,不是男主只恨女主啊喂!我这边比心,你们要回我一个何意味嘛,我不中啦!不过我本身的写法也还在摸索学习中,只要我解释的够快,就能让男主少挨批两句,说了他就不许说我了呦~)


    男主:找婆娘


    第32章


    其实这些年, 胡葚有担心过谢锡哮回京都会怎么样。


    但她又觉得自己的担心飘渺又虚伪,因为即便是重来一次,她也绝对不会站出来。


    可她还是想知晓谢锡哮的情况,或者知晓一个是生是死也好。


    而她后来才从贺大哥那得知, 当年谢锡哮射杀可汗斩其头颅, 给二王子都要打到斡亦怀里去了, 只可惜仍旧被卸磨杀驴,用他的时候一句话不提,不用他了就开始翻旧账。


    边境平定, 京都不曾再派人来,她便再没可能得到京都的消息。


    屏州还是太远了,骆州也没能近到哪去。


    她平日里其实也有些忙, 虽算不上累,但琐碎的事情很多, 更何况她还有个孩子要照顾, 最后用来想谢锡哮的时辰也被一压再压。


    或许也是她自己不愿再想,好似不想了,就能自欺欺人,让她没认识过谢锡哮一样。


    胡葚垂下双眸,等贺竹寂等得久了, 灯笼里的蜡烛燃得只剩下了一小段, 可怜兮兮地照亮一点点前路。


    莫名的预感来得很突然,她深吸一口气,含糊道:“没什么, 走罢。”


    温灯她爹的事她没同任何人提起过,她觉得或许是巧合,姓谢的人那么多, 哪里会这么巧。


    亦或许是她最近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上天不愿叫她过得安生,要时不时地提醒她过去的事,吓一吓她。


    她刚要继续向前走,手中灯笼内烛心轻轻摇晃一下,灭了个彻彻底底,巷中顿时暗了下来,唯有头顶的月散出些微弱的光。


    贺竹寂有一瞬的意外,但旋即他便缓步朝她走来,待站到了她面前,比之方才更低哑的声音出了口:“别怕。”


    他向她伸出腕臂,少见地说出了越矩的话:“拉着我罢。”


    胡葚看了看他的手臂,又抬头去对上他乌黑的双眸,认真问他:“你嗓子怎么了,不舒服吗?”


    贺竹寂薄唇抿起,没说话。


    胡葚没在意,笑着同他道:“多谢你啊,但不用了,我眼睛很好的,也很习惯走夜路,你方才不是说授受不亲吗?”


    贺竹寂唇张了张,却没能顺着说下去,只得僵硬地将手收回,搭在剑鞘上胡乱抚了抚,妄图能将这尴尬缓解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颔首道:“你说的对……走罢,小心脚下。”


    他转身向前,胡葚便跟在他后面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觉得,竹寂跟他哥哥还挺像的,一样的谦和有礼,虽然这几年相处下来同她仍旧不算多亲近,但不耽误处处客气。


    就是规矩太多了些,似一直有个教习先生在他身后督促他一般,无论有人没人,同她都守着规矩。


    她长久相处下来的中原人不多,与谢锡哮是在草原,本也不容他讲什么规矩,与贺大哥在屏州,虽也与她刻意留着分寸,但最后身子差到了极致,有时候需要她搀扶一下,他也不会扭捏不开口。


    倒是贺竹寂,守规矩守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


    奈何中原规矩确实多,即便她适应了这么久,有时候还会拿捏不好与人相处的分寸,无意之间惹出些闲言。


    在草原上,帐中有个男人很有实用,能打猎干活,能暖被窝驱赶狼兽。


    但在中原,实质的危险尽数化成了难以躲避的冷箭,没了男人就似是天大的错。


    不过只要有一个男人摆在家里,多少也能规避一些。


    她有些庆幸贺大哥故去之前,将她托付给了一个又好又乖的摆设。


    *


    人已经接到了。


    只是谢锡哮没想过,贵人叫他做的事,竟是先接一个女人。


    巷口堵住的人,是这女人身边的小厮,见到他时颐指气使,甚至挑剔起他的衣着,问他的官职,待到他在巷口使了些力气敲打,主要是靠打,这才让其老老实实吐出那女人的位置。


    他想,有时候小孩子的办法虽纯粹,但确实有用,他也许久没有用过这种纯粹的法子做事了。


    那女人年岁不大,生得妖妖娆娆,一看见他,就捏着一双帕子去擦不存在的泪,当日他叫人将其带回他在骆州安顿的府邸,而他则去县衙询问当地县尉贺大人流寇一事,待到结束,夜已经深了。


    初到此地,并没有采买下人,为数不多的人亦尽数安排在了那女人身边,亲卫已经回去歇下,他是独身一人回的府邸。


    但到了第二日一早,那女人便惹出了事。


    昨日夜里也不知突然发的什么疯病,竟趁夜深出逃,生生摔伤了腿,无法,他只得命人给她请了大夫,亲自到了她面前。


    女人看见他,哭得更凶了:“我才不要待在你这里,你们就只知道欺负我,他也欺负我……”


    谢锡哮想,或许她口中的这个他,便是叫他做事的那个贵人。


    他虽不耐烦应付她,


    却也不得不叫大夫去给她看伤。


    岂料女人又是哭,挣扎着不准大夫动:“谁要叫你这个粗人来碰!走开,你再碰我,我不活了!”


    谢锡哮也曾见过京都之中某些后宅女子撒泼,但最后的结果大多都是等着人来哄,最后不咸不淡地揭过去。


    他没将女人的话听进去,只叫丫鬟上前压住她,岂料这个女人是个烈性的,当即咬了舌头,幸而如今伺候她的丫鬟本就是武婢,见状及时扣住她的下颌,这才没能成祸端。


    谢锡哮眉头紧紧蹙起,冷声道:“你到底想要如何?”


    女人哭着,方才咬得决绝,舌头也着实受了伤,说话的时候乌吞吞的:“你强迫我,我即便是死也不能如你的意!反正你到时候交不得差,拉一个你做垫背也成!”


    谢锡哮呼吸沉了沉,似笑非笑看着她:“你莫不是觉得,这便可以威胁我?”


    “我才不是威胁你,拉你一个垫背的算赚,拉不到我也不觉得可惜,反正我不堪受辱,死我也甘愿。”


    谢锡哮不明白,只是叫个大夫看一看伤,如何算得上是受辱,但他既应了贵人的话,即便是得不到什么好,也不能因为一个女人叫贵人与他过不去。


    他语气冷沉:“你想如何?”


    女人抽噎了两声:“怎么着也要寻个女医,我的腿怎好叫男人来碰。”


    闻言,谢锡哮抬手叫人去办,自己则多一刻都不想在这女人处待,径直出了屋。


    他还有事要去县衙,昨夜将此地舆图翻看,今日合该去与贺县尉相讨,待他整装出门时,寻来的女医已经站在了不远处的巷口。


    粗略扫一眼有十余人,他蹙眉问身侧人:“为何请这么多?”


    门房颔首,忐忑回禀:“骆州地方偏远不比京都,女医着实不多,这些人里有巫医,亦有善女科者,小的想着一次都唤来,说不准哪个便用上了,也好过里面那位又闹事。”


    谢锡哮闻言,默认了他的行事。


    女医本就属下九流,一般家中医术也不传女子,而若非京都有女医曾医缓了太后头疾,一时间叫女医名声大噪,否则怕是更少。


    他视线朝着那些人看去,却是陡然落在了一人身上。


    她比周遭人要高出半个头,很难不叫他注意,可只多看了一眼,便似有什么东西往心口猛地一撞,他瞳眸骤缩,险些怀疑看错了人。


    谢锡哮喘息急促了几分,有一瞬竟是怀疑是不是又是眼花。


    这几年来他多次暗中入北地,皆无功而返,他亦然是没放过江南各州,但亦一无所获,或许是执念过重,他已记不清从何时起,竟会生了幻视。


    所以这次,当真不是他眼花?


    谢锡哮周身寒意四起,紧紧盯着那被他反复牢记,恨不得烙印在脑海之中的眉眼。


    但生幻的次数太多,他已经习惯盯着她,等着他的脑子自己反应过来,而后看着那熟悉的模样逐渐恢复原样,证明这又是假的。


    他的眸光如有实质,这叫将感知危险刻在骨子里的胡葚,下意识朝着视线处看过去。


    只这一眼她便觉得心似要生生跳出来,当即循着本能猛然低下头。


    她看得清清楚楚,是谢锡哮。


    他似比从前更高大了些,容貌仍旧清俊但已没了当初过分的清瘦,算不得大变样。


    所以即便他此刻锦衣华服,她仍旧能一眼将其认出来,熟悉又精准,她从未想过竟将他记的这么牢。


    怎么办?


    胡葚的心咚咚直跳,昨日才想起来他,今日竟就这样猝不及防见到他,他是来做什么的?他还记不记得她?


    啊,原来他还好好活着,没死。没死就好。


    胡葚脑中乱得很,纷杂思绪最后只化作一个字——跑!


    跑,赶紧跑!


    她也顾不得其他,脑中嗡嗡作响,她不至于真的将北魏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这种时候若是叫他发现了她,会如何处置她?


    她此刻已经来不及深想,只想赶紧跑,她将药箱牢牢攥握住,将身子俯得更低,赶紧从人群之中挤出去。


    但如此,反倒是叫谢锡哮发觉不对。


    若是幻视,不应该这般久不曾消散。


    他面色骤然沉下,几步便走到了人群跟前,居高临下看过去,却不曾见到那双眉眼。


    他不甘心将此刻仍旧归于他可能更严重些的幻视,只厉声问:“方才此处的人呢?”


    他语气凌厉,女医们不敢不作答,有的人或许没注意少了个人,但站在胡葚旁边的人却是知晓的。


    有一女子颤颤巍巍开了口:“是、是有人方才偷偷走了,是贺家药铺的贺大郎媳妇。”


    谢锡哮的心似被紧紧捏攥了一下。


    贺家……媳妇?-


    作者有话说:谢锡哮·破防加载中ing……


    ps:温灯对应的是门都,健康的意思,原本想叫闻灯的,但我觉得叫温也挺有反差的,一个不温柔的人,名字里有温柔的温


    我比较喜欢这样起名字,就比如我专栏的奇幻预收,芙疏不服输(对,没错,这就是给我自己打个广告),喜欢的话点点收藏叭~


    (我公司老出幺蛾子,我感觉我五月初可能会被开除,要是这本到时候的收藏能到300,我就五月份双开给它写了)


    岁数的话,男主比女主(五年后25)大一岁,贺老大死那年比女主大三岁,贺老二比女主小一岁,对没错,我就是不喜欢大年龄差


    第33章


    谢锡哮伫立在原地, 袖中的手逐渐攥紧。


    身侧妇人的话砸在他心口让他近乎窒息,若是人妇,那便应当不是她,可……又确实很像她。


    此刻他竟不知究竟更心向何种结果, 但最后还是他的执念更盛, 视线紧紧盯着巷口处, 对身侧人吩咐道:“贺家是罢?去追,将人带过来。”


    身侧人颔首应是,直接隐入巷中, 谢锡哮抬手按了按眉心,强将近乎失控的冲动压下去,命人将女医领进府, 自己则翻身上马,继续向衙门而去。


    他攥紧缰绳, 闭了闭眼, 他应该冷静才对,他早该习惯这种滋味,以为终是寻到了她的藏身之所将她擒获,但最后皆是扑了个空。


    天下之大,能叫她藏匿的地方太多太多, 若今日之人只是个寻常女子, 或许还有可能是她,但此人却是人妇。


    他似乎已经预料到最后的结果,只等亲卫带回来一个陌生的女子, 把最后一丝可能扑灭,但宁错杀不放过,即便结果注定, 也定要等到亲眼见到人的那一刻才算。


    昨夜舆图看得大差不差,他奉命到骆州的消息不难探查,流寇既知晓便不会硬往上来撞,而山寨易守难攻,贸然强攻损兵折将得不偿失,是以时辰宽裕,商量对策不急于一时。


    贺县尉晨起到职便带人去巡察,待回来时,他已经在衙门饮过两盏茶,贺县尉领着手下迈步进来时,打眼便能看见其官帽外套了个兜帽,不伦不类,叫他不由多看了两眼。


    贺县尉与身边衙役上前抱拳给他施礼:“谢大人久等。”


    谢锡哮收回视线,淡声道:“无妨。”


    他原本尚且能将此前的躁动压下去,但此刻见了这贺县尉,却又让他想起了那个贺家的妇人,捏着杯盏的手不由得用力。


    上官不开口吩咐,贺竹寂也不好催促询问,只是刚入秋,此刻进了堂内还带着兜帽多少有些热,他抬手摘了下来搭在臂弯,动作间也难免叫面前人的视线落上一瞬。


    旁边的衙役是个活泛的,自然要把话递上去,总不能叫上官主动开口,借着这兜帽便道:“谢大人打京都来的,或是不知这骆州的天,春秋短冬夏长,稍不留神天便凉了,而且动不动风便大的很。”


    他笑着用手肘触了触贺竹寂:“还是妇人家心细,说头是最要紧的,不能挺着吹风,这早上非要叫贺大人带上兜帽才成。”


    贺竹寂不由失笑,顺着应了一声是。


    谢锡哮心思并不放在这事上,随口道:“贺夫人贤惠。”


    贺竹寂张了张口,视线落在臂弯的兜帽上,鬼使神差地,他没开口解释。


    衙役陪着笑了两声,顺着秋风,便将话引到秋收上,又提起流寇也要过冬  ,即便是知晓朝廷派了钦差不敢贸然前来,却也定是要盯准秋收的粮食伺机而动。


    话说到这,剩下的便顺理成章,一直商议过了午时,吩咐了些新的事下去,谢锡哮这才离了衙门,骑马朝府邸行去。


    *


    胡葚自觉这几年来在药铺待着,曾经又有贺大哥亲自调理,身子比之从前好了不少,本不该被追上才是。


    但她生生逃几条街,却仍旧没能甩开身后的两人,她又不敢贸然回家,只抓住她算不得要紧,若是叫他们把温灯也一起端了,那才是坏透。


    最后没了办法,两人也不知怎么绕过来的,一前一后将她堵住,或许是被溜得久了,皆是面色沉沉很不好看,最后拿了个链子出来,冷声道:“得罪了。”


    胡葚这时候没反抗,这两个男人明显是习武的,她打不过。


    中原的武同草原不同,草原靠力气,真勇猛的人便是又抗打又能打,但中原不同,他们会有很多的招数,花样多又灵巧,她见竹寂晨起习武时就是如此。


    她认命被带回去,待入了那大府邸,便被带着穿过了长长的连廊,又绕着几条小路越过了几个月洞门,终是到了一个屋子前,饶是她自觉擅认路,记起来也很吃力。


    链子一端锁在了她手腕上,另一端锁在了小榻的床头,门一关,将她一个人搁在这。


    胡葚垂眸,重重叹了一口气。


    想来谢锡哮定是看见她了,要不然这两个人不能追得这么狠,她心中害怕又不安,她没想过会这样猝不及防遇见他。


    既已经到了这,再跑便没了什么用处,她想,干脆就在这里等他来罢,如何处置随他。


    可这一等就等到了午时,她出门突然,当时温灯原本还粘着她要跟她一起来,但她没应,只叫温灯在家中等着,还许诺午时前便能回去同她一起用午膳,但现在可怎么办?


    胡葚有些难过,什么样的结果都好,但怎么能让她的女儿饿着肚子担心她呢?


    她想了想,终究还是拿下发髻上的素簪,将锁给撬了。


    那两个人或许以为她跑不掉,门也没锁,倒是省得她爬窗户,她推门出去,入眼又是近乎一模一样的矮树和卵石路。


    她凭着记忆朝前走,却是越走越觉心慌得很,分明是秋日里,却仍旧叫她觉得额角生了冷汗,待到她迈过最后一个月洞门,却是陡然听见身后传来记忆之中熟悉的声音——


    “拓跋胡葚。”


    男人的声音沉冷得叫她心惊,暗含的戾气似从地狱之中爬出来,恨不得将她撕成几半。


    “你还想逃到何处?”


    胡葚闭了闭眼,紧张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大口喘了几口气,也知晓此刻走不得了,只得硬着头皮慢慢回过身去。


    谢锡哮立在连廊尽头,旁侧支出来的枝叶挡不住他高大身形,他还穿着早上那身绯红的官服,墨发被一根质地清润的玉簪束起,金质玉相,瞻瞩非常。


    生得清俊的人,果真还是更适合在中原。


    分明是同一个人,却同他在草原上时的感觉很不一样,但那双似狼般带着凶狠的墨眸朝她看过来时却仍旧让她熟悉,更让她觉得恍惚回到了草原上的营帐里,叫她有些喘不上气。


    她周身紧绷着,一动也不敢动,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向自己逼近,每一步都似踏在她心上,应和着她咚咚直响的心,而他周身似散着凌厉杀意,直到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盯着她。


    胡葚喉咙咽了咽:“我、我还要归家做饭。”


    谢锡哮双眸眯起,周身怒意更胜,气得冷笑一声:“这便是你要与我说的第一句话?”


    胡葚有些胆怯地看了他一眼,但现在回去做饭确实是要紧事。


    温灯还太小了,她不放心她自己生火,若是烫伤了怎么办?竹寂也不知何时能归家。


    或许是已经在那间屋子里安抚了自己一上午,让她觉得也没一开始那么慌、那么怕,还是担心女儿更胜一筹。


    “给我半个时辰,我回去做了饭便过来,可以吗?”


    谢锡哮垂眸看着她,对上她这双熟悉的,与五年前相比不曾有一点变化的明亮双眸。


    她看到他不惊慌、不意外,甚至语气随意与他讨价还价,就好似五年前在营帐之中,她躺在他身侧抬头看着他:“我要是不小心压到了你,你翻身的时候动作轻些,别给我弄醒,可以吗?”


    谢锡哮呼吸重了几分,胸膛起伏着:“你竟还敢与我在这讨价还价?”


    不容胡葚再开口,他冷声吩咐:“带走。”


    他身后立着两个武婢,闻言上前来,一边一个擒住胡葚的手臂。


    谢锡哮转过身,怒意凛凛大步向前,胡葚则被拉着跟上去。


    依旧是回到了她方才待过的屋子,谢锡哮率先一步踏进去。


    胡葚只觉后背猝不及防被推了一把,整个人向前踉跄,眼瞧着要到地上时,谢锡哮却敏锐得厉害,抬手扣住她的臂弯将她拉住,冷厉视线扫过门口两个武婢。


    外面人当即颔首道知错,而后在谢锡哮的眼神示意下,将门关上退远了几步。


    手中握着的手臂依旧纤细又紧实,但轻薄的衣衫与草原上的兽皮不同,握上去似能感受到手臂的暖意。


    谢锡哮面色更沉,松开了她:“坐过去。”


    胡葚看了看面前的小榻,到底还是听话过去,局促端坐着,而谢锡哮则反手勾过旁侧的扶手椅,在她不远处与她对坐。


    他身量高,长腿随意屈起,门外的光打进来将他的影子拉长,长到能攀勾上她的衣裙。


    他紧紧盯着她,长指随意搭在扶手上,整个人却比之以往更具压迫之意。


    “长本事了,会撬锁?”


    与他对视太过心慌,胡葚只能将视线落在他骨节分明的长指上:“以前也会,你也没问过我。”


    谢锡哮气得又是冷笑一声。


    他清楚记得,当年刚被俘没多久,他被铁链紧锁缚在木桩上用饭都艰难,他与她商议先解开他一只手,她却说没有钥匙,只肯捧着碗过来,让他似犬般舔食。


    谢锡哮紧紧扣住扶手,用力到手背青筋凸起:“你口中究竟有没有一句实话!”


    胡葚这会儿看着他的手上用力,也跟着有些慌,只得将视线移到他被蹀躞带束起的紧窄腰身上:“有的,我真是要回去做饭,你可以等我回来吗,你问什么我都答,想怎么样都可以。”


    谢锡哮呼吸更沉:“做饭,给谁做饭,给你的——”


    他声音顿了顿,再吐出时似混着凌厉杀意与恨意:“夫君?”


    他笑了,却比他从前吼她时可怕得多:“你嫁人了,是吗?”


    “拓跋胡葚,你凭什么嫁人,你怎么敢嫁人?”-


    作者有话说:谢锡哮:葚葚~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嫁人了~


    (ps:有人看那个“逗逗~你怎么在这~”嘛)


    pps:说一下更新时间,工作日下班回家祭奠一下小羊再开始写,时间大概是每天23点-24点之间,反正24点前肯定会发,周末可能会提前放在下午,追更嘛我也懂,所以但凡写好了我就直接发出来,不非得定时定到晚上了


    今天作为小羊的头四,我吃的是剩菜没有正经祭奠小羊,所以本章在四这个有缘分的日子,揪44个红包,送小羊最后一程(明天开始不祭奠了,良心上来了,也不能嘴馋老往小羊羔身上赖,小小羊羔背不起这么大的锅)


    第34章


    谢锡哮的怒意太过明显, 但胡葚确实没预料过他会这样问。


    她仔细想了想,试探问他:“你们中原的皇帝,应当没说过两地不能通婚罢?”


    当初向官府递婚书时,也不曾有人说过什么。


    她确实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不该, 她先做人妇又做寡妇, 这样的身份伴随了她在中原待过的这五年, 是她见过的每一个中原人都会给她落下的头衔,她是如何适应中原的习性、规矩,便是怎样习惯她已经嫁了人的事。


    但她的坦然却刺得谢锡哮双目发疼。


    “准许通婚, 你便随便找个人嫁了是吗?”


    谢锡哮声音冷得厉害:“你莫不是忘了你都做过什么,竟就这样嫁了人?”


    他脊背抵在椅背上,周身倾轧之感更浓:“拓跋胡葚, 你莫不是真以为过往种种皆可一言带过,你可曾想过有一日会落在我手上。”


    胡葚闭了闭眼睛, 稍稍颔首。


    他果真是要与她清算的, 也是,他在草原上受了那么多苦,此刻真遇上了,又怎会放过她。


    她喉咙咽了咽,轻声开口逐一回他方才的话:“贺大哥不是随便的人, 他很好, 草原上的事我也没忘过……”


    越往后说,她的声音便越小,谢锡哮眸色更危险, 高大的身子稍稍前倾了些,叫那极具压迫的影子自小腿一寸寸覆盖了上来,似有将她笼罩之势, 让她有些喘不上气。


    他双眸微眯,唇角勾起,声音有种近乎诡异的平和:“贺大哥?较你年长之人,都是你哥哥?你的贺大哥可知你是什么身份,都做过什么事。”


    胡葚看了看他,有些说不出来话。


    “他不知道,对吗?”


    谢锡哮身子稍稍后仰,重新闲散地倚靠了回去,长指在扶手上轻点,将她如今的沉默尽数看在眼里。


    她的模样同之前没什么变化,是长开了些,下颌脖颈的线条更明显,只是垂落肩头的辫子梳起,盘成了简单的妇人发髻。


    很是碍眼。


    身上的衣裙也是寻常,甚至料子一看便知粗糙。


    她还是那样,不想回他的话,便用那双眸子望着他,睫羽轻颤着,同他装傻充愣。


    可他心中突然涌上尖锐难言的涩痛,不得不正视不曾相见的这五年。


    “你可知因你兄长与北魏可汗,我回了中原都经受过什么?你倒是自在,入了中原,心安理得嫁了人,你的天女便准许你如此?”


    他仍旧被困于曾经,至今难以逃脱,自出狱后不曾有一刻停下,他的一生因在北魏的三年彻底毁了,过往骄傲风光尽数化作尘土,甚至成了讥讽重伤他的利刃。


    而她呢?却比之从前更好了。


    她嫁了人,在中原安稳度日,是与他全然不同的安稳,他仍在挣扎痛苦之中,但她却能将过往轻而易举揭过。


    竟还嫁了个中原人。


    谢锡哮扯了扯唇角:“又要同我装傻?”


    胡葚确实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将头低得更低,脑中尽数是那年看见他坐在囚车中的模样,那些石子砸到屋中的声音都不小,砸在他身上一定很疼。


    中原人的痛恨没有放在战场上,而是撒在了他身上,好似砸得越狠,便越是刚正忠君。


    到最后有几个能分得清,究竟是真的恨他投敌,还是一起陷入热闹的戏台,也想自己做一做这正义之士。


    从不曾离开的愧疚霎时间便被勾起,将她彻底湮没,她艰难吐出一口气,只低声道:“对不住。”


    他一定是恨透她了,在草原上的一同欺压,在中原的见死不救,天女赏罚分明从不会叫有错的人逃脱,所以,让她重新遇上了他。


    她不知道谢锡哮会如何处置她,直接杀了她吗?似乎不像。


    或许真恨透了,便不会愿意让她死得太过轻易。


    屋中安静了许久,也不曾见谢锡哮开口,他依旧是端坐着,墨色的瞳眸之中看不出情绪,但她知道,他在打量她,甚至视线似在从她身上一寸寸拂过,不放过一丝一毫。


    是在想如何处置她吗?


    中原应当不吃人的,否则将她的骨肉顺着他的视线一处处切下来一定很疼,她要是死得太快,会不会让他觉得不过瘾,迁怒到她的女儿身上?


    她还有女儿呢,这会儿是顾不得温灯能不能吃上饭了,千万别让他知晓温灯的存在才是,女儿是他受辱的证明,他当初对孩子那样冷漠,若是知晓温灯是他的孩子,又怎么会放过?


    沉默了好半晌,胡葚被盯得心中越来越不安,她想要个痛快,也想知晓自己还能活多久,忍不住先开口问一句:“你要一直盯着我吗?”


    “有何不可?”


    谢锡哮冷笑一声:“你当初不也是如此,将我当做牲畜般赏玩?”


    胡葚觉得这话属实冤枉,她不想让他心里给自己多加一条罪过,让自己的结果更惨,只得小声辩驳:“我没有。”


    谢锡哮声音沉沉:“从前在营帐之中,不就是如此盯着我?如今换了处境,你便受不得了?”


    那怎么能说是当牲畜赏玩呢?她只是看着他而已,但后面睡在一起也不用看着了,人在不在一摸就知道。


    但她这话不敢说,提起从前定会让他更生气。


    她只能这样挺着,任由他灼热的视线落在身上,叫她的局促亦跟着一起蔓延。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敲响,谢锡哮开口叫人进来,便见一人毕恭毕敬奉上一个册子:“大人,能查到的都在其中。”


    谢锡哮颔首,亲卫便识相退下,离开时重新将房门关了起来。


    胡葚盯着他手中的册子,不由得去想,是不是他还有别的要紧事去做,是不是现下顾不得处置她。


    可他却似感受到了她的视线,下一瞬便开了口:“好奇?”


    胡葚顿了顿,还是轻轻点头。


    谢锡哮视线扫过她,重新落回手中册子上,指尖扣住两端将其展开:“是你在中原的五年。”


    胡葚有些意外,但还是小声道:“你若是想知道,可以直接问我的。”


    “你口中有几句话能信?”谢锡哮盯着手中册子,头也不抬。


    人手不够,能查到的东西不多。


    他一句句看过去,看她五年前在屏州成的亲,无三媒六聘凤冠霞帔,只去官府递了婚书,他眸色不由得更沉。


    但再看下去,便见她的那个夫君贺氏药铺长子贺怀舟,于四年前初春病故。


    他眉心一跳,下意识朝着面前人看过去,神色复杂。


    “你的夫君,死了?”


    胡葚长睫颤了颤,点头应是。


    谢锡哮攥着册子的指尖紧了紧,心口亦是闷堵得厉害。


    所以她就这样草率地将自己嫁了个病弱之人,在她们草原上,不应该更看重强壮之人?就像那个该死的耶律坚。


    可继续看过去,则见下一句写着——


    同年生女贺温灯,与夫弟贺竹寂迁居骆州。


    他重重呼吸,猛然抬眸看过去,眼底情绪翻涌:“你给你的亡夫又生了个孩子,是吗?”


    胡葚瞳眸颤了颤,当即明白过来他说的是温灯。


    她很是庆幸当初去官府给温灯落户籍时,算着时日将她落小了一岁。


    她忙不迭道是:“对,她是我和贺大哥的孩子。”


    他这样看重中原同族,若是认为温灯的爹是中原人,是不是就不会让温灯受她牵连?


    但谢锡哮眼底情绪更为复杂,恼恨与不甘交织,他冷笑着:“不是说,以后再也不生孩子?”


    他猛然站起身来,缓步上前,高大的身子将门外的日光彻底遮挡,叫他的面色半明半暗,似有狂流隐匿其中。


    所以,她不在意的只有他们的孩子而已,所以当时她自己逃离,却将孩子留了下来,一入中原,便可以急着成亲同旁人生儿育女。


    “你果真没有一句实话。”


    随着他的逼近,胡葚整个身子朝后仰,手撑在小榻边沿紧紧扣紧,他立在她面前与她仅有半臂的距离,居高临下看着她。


    她觉得他如今怒极的模样,下一瞬直接抬手掐死自己都有可能。


    但这个她真的觉得冤枉,可又不敢同他说,她只能咽了咽喉咙,干巴巴道:“你别生气。”


    他没说话,也仍旧没上前,他的手也没有掐在她的脖子上,但却用力到将册子都攥得变了形状。


    他眼底似有痛色闪过,喉结滚动两下,倏地转回身行至扶手椅旁,手撑在椅背上猛咳了好几下。


    胡葚紧紧盯着他:“你怎么样,没事罢?”


    谢锡哮没说话,只闭着眼深吸两口气,压下喉咙处的腥甜。


    不多时门再次被敲响,外面人开口回禀:“大人,骆州贺县尉到了府外,说是要拜见您,还有……接他家中女眷归家。”


    胡葚闻言当即站了起来,谢锡哮却回眸,冷冷的视线向她投来。


    “怎么,以为他能带你回去?”


    胡葚急道:“不是,我想让他先回家去。”


    温灯那边还等着人回去呢。


    但谢锡哮却因她这话眸色更为凌厉:“家?你们倒成了一家。”


    他厉声道:“坐回去。”


    谢锡哮闭了闭眼,将心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老实在这待着,我没有什么好脾性容你跑第二次。”


    也不容胡葚再开口,谢锡哮大步出了门去。


    *


    府邸前面,贺竹寂等待时,心中多少有些不安。


    分明与这位谢大人相处时,觉得此人并不似探听到的那般狠戾,但此刻他却觉得预感并不算好。


    待见到府门打开,谢大人从门内负手缓步出来时,对上他其轻蔑的视线,倒是叫他话卡在喉间。


    但想着寡嫂,他还是上前一步开口:“谢大人,家中女眷可是还在贵府叨扰?”-


    作者有话说:谢锡哮:你怎么又来个哥哥!你都没叫过我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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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ps:苦难真是文学的温床,最近我对久别重逢、恨海情天的感触比男主都强。


    我23年2月搬到现在租的这个小破房里,楼下有一家王超林炸鸡我很爱吃,结果没两月就关门了。


    再次相见,已过三载。


    这家门店在换了两拨品类小饭店后,25年底他重新出现,我又觉得贵又觉得不健康,不该这样堕落,但是每天下班回家路过,它的香味依旧能吸引我,可在我挣扎纠结,反复克制又反复沦陷的时候,它又一言不发的消失了!


    它就这样狠狠将我抛弃!我只想冷一冷它,结果它彻底消失在我最想它的那一天!(因为那天公交上有人吃,可香了,而在那之前我好久没吃了)


    现在我每天下公交第一眼都在看它,盼着它开门,包括今天,甚至我也有了幻觉,总把旁边门店的灯当成是它


    我恨它将我抛弃,一言不发关了门,在此之前连个外兑都不标,它就这样点亮了我,却又一走了之①!


    但它要是哪天突然出现,我还是会凑上去扫码,来八块钱鸡柳鸡皮两掺


    无独有偶,楼下的锅包肉我也很爱(打小就爱吃锅包肉),它陪伴了我了两年,吃的老板老大哥都认识我了,结果去年11月我正出差受折磨的时候,吭哧吭哧干活鼠标滚轮都干坏了,饭店老板却突然发消息把我冲卡的钱都退给我,说要换门店了(但至今没开起来),当我带着行李回家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牌匾都没了


    我可太理解有的男主奉命打仗or治水or治瘟疫,一回来女主死遁的滋味了,我的心才是真的要碎了,说到这……推荐一下同类梗专栏预收《意外勾引太子殿下后》欢迎收藏(以上皆真实经历,打广告是顺手的事儿)


    注:①引用白依梅台词


    第35章


    谢锡哮负手立于府门前, 视线落在面前人头顶的兜帽上。


    贺竹寂仍旧是白日里的打扮,连官服都没换,想着他同那早亡之人一脉同枝的贺,连这兜帽都生出了些旁的意味在。


    他沉默不语, 倒是叫察觉到他视线所在的贺竹寂有些不自在, 当即上前一步拱手, 又唤了一声:“谢大人?”


    谢锡哮这才将视线落回到他面上,似笑非笑开口:“贺大人似乎还未娶妻。”


    贺竹寂一怔,想起了白日里出于私心的沉默。


    他不知上官为何提起此事, 但还是颔首应是。


    他不想提及那于理不合的刹那偏移,但上首男人却开了口:“此时无风,贺县尉还带着兜帽做什么, 身子不好?”


    贺竹寂眸色暗了暗,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觉得将话绕到了兜帽上有些莫名的微妙, 但身处武职,自然没有身子不好的道理。


    他张了张口,尽可能将话说的自在随意些:“只因家中女眷对此多有在意,下官既是来接她,总好过叫她看了担心, 疑心下官对她阳奉阴违。”


    言罢, 他便觉得落在身上的视线更冷了几分。


    但只顿了顿,他便继续开口:“胡氏她平日不常出诊,不知可否解了大人府上女眷之忧?若有唐突, 下官替她给大人赔罪,还请大人——”


    “贺大人,你便是如此称你嫂嫂的?”


    上首之人声音更冷, 贺竹寂只觉周身一僵,藏匿着的某些东西似被看透打破,他喉结滚动,一时竟开不得口。


    但谢锡哮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在片刻的沉默后,声音平缓了不少:“本官与你嫂嫂曾是旧相识,如今重逢,自是要叙旧,贺大人先回罢。”


    轻描淡写的一句嫂嫂却似重锤砸在心口,让贺竹寂因心中龌龊生出难堪,但他却很快捕捉到上首之人言语中的某些字眼。


    “旧相识?”他抬眸对上那双冷沉的眉眼,心下着实生疑,“大人出身高门,怎会与……家嫂有旧。”


    称谓终于是对了,但嫂这个字听着依旧逆耳。


    谢锡哮抱臂抬首,随意道:“年少相识罢了,那时候还没大人你,你不知晓也理所应当。”


    贺竹寂却是心生防备:“大人人中龙凤,但……家嫂似从未提起过。”


    “哦,那约莫是与你不亲近。”


    谢锡哮唇角勾起:“寡嫂应当不会同小叔谈及太多,人之常情罢了,难不成贺大人疑心本官诓骗于你?”


    贺竹寂眸光闪烁,压下心头酸胀,当即颔首道:“下官不敢。”


    “贺大人莫多心。”


    谢锡哮毫不遮掩地嗤笑一声,语带轻蔑:“本官若是想如何,犯不上多言诓骗,你嫂嫂今日留宿府中,叫本官转达你,早些归家去。”


    贺竹寂倏尔抬眸,诧异道:“这怎么能成,家嫂她是女眷,怎能彻夜不归,大人她——”


    “贺大人,你管得未免宽了些。”


    谢锡哮冷冷将他打断:“叙旧一时忘了时辰算不得什么稀奇,大人莫要说这般坏你嫂嫂清誉之言。”


    贺竹寂心下着急,还要再上前,可谢锡哮却转身进了府门,大门顺势阖上,将他隔绝在外。


    门后亲卫上前来,看着谢锡哮更为沉冷的面色,试探问:“大人,贺县尉他如何处置?”


    “不必管他,愿意等便叫他去等,日后他的话一律不必再传。”


    谢锡哮继续朝着东院走去,心中浊气却迟迟散不得。


    册子上的话在脑中反复浮现,在跨过最后一个月洞门处,终是让他眉心蹙起,猛咳了几下。


    喉咙处腥甜更为明显,他抬手指腹拭了拭唇角,果真看见鲜红血迹。


    谢锡哮紧盯面前紧阖的门扉,步伐不曾停顿,直接推门而入。


    胡葚在榻边坐得累了,此刻正坐到榻里去,后背倚着墙休息,门骤然被推开也吓了她一跳,她直起身,便见谢锡哮慢条斯理抽出怀帕,擦拭手上血迹。


    “你倒是惬意。”


    胡葚却是紧盯着他长指的那一抹红,瞳眸震颤:“你打他了?”


    谢锡哮动作一顿,蹙眉紧盯着她,呼吸一点点粗沉。


    那种似会被他掐死的预感又来了,胡葚喉咙咽了咽,还不等她继续开口,谢锡哮却是嘲讽道:“担心他?”


    他闭了闭眼,重新坐回扶手椅上,手臂随意撑起,紧蹙的眉心半晌没缓和,而是用怀帕掩唇咳了几下才算完。


    胡葚一直紧盯着他,如此才反应过来那血不是竹寂的,而是他的。


    她的心当即慌了,起身上前几步:“你怎么咳血了,你身子不好吗?”


    谢锡哮缓和了两口气才终于睁开眼看向她,讽笑道:“高兴吗?”


    胡葚觉得他这话问的奇怪:“你咳血了,我有什么可高兴的。”


    谢锡哮却是向后靠了靠:“自然是因这血并非来自他身上。”


    胡葚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眸,重新听话坐回榻边去。


    生病了又被她误会肯定很难过,温灯也是这样,有一回病了她没即刻察觉,便同她有些生闷气,哄好了,便会凑过来很是委屈地边蹭她边唤娘。


    胡葚看了看他,试探开口:“其实他也是有官职在身的,你打了他对你也不好,而且这是在中原,打了人是要去牢狱的。”


    谢锡哮盯着她,不开口。


    “你心肺难受吗?我箱子里有秋梨能润喉,你要吃吗?”


    谢锡哮双眸眯起,还是不说话。


    胡葚没办法了,颔首道:“若你们真动起手来,他肯定是打不过你的,对不住,我真没想过你是身子不舒服。”


    谢锡哮重重叹出一口气:“你究竟什么意思,说些好听话,想借此让我放了你?”


    “我没有。”胡葚答得诚恳。


    知晓竹寂回去便好了,温灯有人照顾她也放心些。


    如今与五年前不同了,当时她举目无亲,她是温灯唯一的倚仗,但现在有竹寂,他是个正直良善的人,若她死了,他也定不会对温灯弃之不理……就是着实亏欠了他些。


    她想了想,还是起身去把箱子里的秋梨拿出来,捧到他面前去:“吃些罢。”


    谢锡哮盯着她手中的梨,顺着抬首去看她,却见她满脸的诚挚中带着担心。


    他顿了顿,到底还是将梨接过握在手中,梨身的微凉一点点浸到掌心,他没立刻吃,只是看向她:“怎么随身带着这个?”


    “今早去买的,昨夜竹寂嗓子应是不舒服。”


    谢锡哮面色一变,手中的梨攥得更紧,才没将其扔出去。


    胡葚老实答他:“然后正好赶上你们府上找女医,说是看跌伤,我就想来试一试,然后就……”


    “然后你便看到了我。”谢锡哮将话接了过来,语气不阴不阳,“然后你头也不回便跑了。”


    胡葚被他说的心虚,清了清嗓子,实话实说道:“我只是怕你杀我,我不想死,但你能活着我很开心。”


    谢锡哮长睫微不可查地一颤:“虚情假意。”


    他把玩着手中秋梨:“给了我,你的竹寂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再买就是了。


    胡葚张了张口,还没回答,谢锡哮面色却又是冷了下来:“拓跋胡葚,这是中原,不是你们鲜卑,没有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你还知不知晓分寸?”


    胡葚惊诧看向他:“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没有跟他兄终弟及。”


    谢锡哮却拿着秋梨看着她,似是拿着她的罪证一般。


    胡葚是真觉冤枉:“我是他嫂嫂,他是贺大哥唯一的弟弟,我关照他是理所应当的。”


    谢锡哮冷嗤一声:“给了他是理所应当,给了我却带着虚情假意。”


    “这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给你是我真的不想让你不舒服。”胡葚别过头不看他,“可我不会诊脉,要不然我也能给你看一看,你从前就咳血过,这是你在草原上落下的毛病吗?”


    谢锡哮没有回答她。


    相逢至今,他的心绪终是在此刻稍稍平缓了些。


    可即便如此,仍有闷涩之感横亘在他心口,过去的五年从来不由他控制,在他知晓时便已经成了定局,不应该是如此。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点点蔓延上来,他便全当是怨恨:“现在死未免太过便宜你,老实在这待着。”


    言罢,他深吸一口气,直接起身出了屋子,独留胡葚一人在屋中。


    秋梨被他攥在手中带走,回了屋中却放在桌案上没动。


    他静坐塌上,看着香炉之中安神的檀香丝丝缕缕绕出来,盘桓在秋梨周身,他却觉得根本静不下来。


    连香影都似化成了碍眼的兜帽,罩在秋梨之上……又是怕冷,又是嗓子不舒服,如此体弱怎配担武职?


    谢锡哮狠狠将视线移开,翻身入锦被之中。


    待第二日要去衙署时,他撇了一眼桌角的秋梨,到底还是带着一起出了门。


    贺竹寂昨日回去后,心绪便久久不能平,面对温灯问他的话,他也不知如何作答,今日看见上官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与衙役一同看舆图,就是手中握着个梨抛起又接住。


    他心神不宁,好几次没能接上话,被上官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两句。


    待终于煎熬到旁人离开,他才敢凑过去低声问:“谢大人,家嫂她何时能归家?”


    谢锡哮将秋梨攥得紧了紧,双眸眯起:“怎么,贺县尉催到本官头上来了?”


    贺竹寂呼吸沉了沉:“实则是家中小女记挂娘亲,小女年幼,从未同母亲分别过。”


    “是吗,既然这么记挂,那贺大人将她也带过来同你嫂嫂团聚罢。”


    贺竹寂呼吸一滞,倏尔抬眸看他,却见他的模样不似作伪。


    “谢大人,这不妥罢?”


    谢锡哮唇角勾起:“怎么,不愿意?”


    贺竹寂眸色沉沉,不敢应答。


    谢锡哮没再理会他,径直出了衙署。


    *


    胡葚一直在屋中没出去。


    平心而论,这地方其实真挺好的,她还从来没过过这种日子。


    屋中一直有热水,榻上的褥子摸起来也软得不像话,盖着的被又轻又暖和,她终是过上了阿兄想过的那种日子。


    合着她前五年都是白过了。


    唯有一点不太好,就是吃食荤腥太多,她这些年虽没那么沾点荤便难受,但也还是吃得会素一些,这会儿这些东西摆上来,加之她心中记挂着的温灯,难免咽不下去。


    谢锡哮回府时,亲卫便上前来回禀:“大人,东院西院那边人来回话,送进去的东西都没怎么动过。”


    谢锡哮蹙起眉:“西院那边不吃便饿着,什么时候快死了什么时候灌进去……东院那边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贺二:你连孩子都要带走?一个都不给我留!


    嬉笑:再废话把你哥也刨了带走,顺手的事儿


    ps:上一章所有嫂嫂的称呼都换成家眷/女眷之类的,昨天晚上写的时候,想这个词半天没想出来,但贺二叫嫂嫂肯定不对,今天修的时候想到合适的替换了


    话说昨天的作话炸出一堆大馋丫头来,但看到有人说对比正文更盼着看作话,那就全错啦!看正文啊红蛋!


    第36章


    胡葚从来没这么闲过。


    待在屋子里什么都不做, 能做的只有躺在榻上发呆。


    或许干活干久了就是这个毛病,冷不丁闲下来,便觉得处处都不对劲,甚至脑中还开始胡思乱想, 这一夜外加上大半个白日, 想得全是当初在草原上的事。


    唯有睁开眼睛看着齐齐整整的屋子, 才能证明她现在处在中原,甚至还是很多中原人都没住过的好屋子里。


    门被推开的时候,胡葚还以为又是丫鬟来瞧她的情况。


    也不知道这是怕她跑了, 还是怕她死了。


    但这次门开了许久,紧接着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再然后便是熟悉的男声:“怎么, 要与我闹绝食?”


    胡葚当即睁了眼,豁然从榻上坐起身来, 视线朝来人看去。


    谢锡哮一身月白色宽袖常服, 将整个人衬得更是温润,连语调都衬得没那么骇人,就是……这衣裳着实薄了些,他昨日还咳血呢,今日受凉了可不好。


    他在矮案旁的官帽椅上坐下来, 身后亲卫将食盒放在他身侧便退了出去, 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这招在我这不管用。”


    胡葚认真答他:“我没绝食,只是有些吃不惯。”


    谢锡哮视线回转落在她身上,看样子她倒是算听话, 那身碍眼的粗布衣都换了下去,就是发髻素了些,此刻用那双晶亮的眸子看向他, 竟透出几分无辜,好似真的冤枉了她。


    让他想起了熬过与斡亦交战的那个雪夜后,睁眼看到的麅鹿,眼底清澈纯粹对他也不设防。


    他将视线移开,落在了榻旁的小桌上,上头摆着糕点和红枣,看着不像动过的样子,再重新看向她时,眸带怀疑,并不信她的话。


    “过来。”他沉声开口,抬了抬下颌示意她。


    胡葚有些紧张,但他今日看着没昨日那么怒意浓烈,让她只犹豫了一瞬,还是缓步向他走去,而他抬手将食盒打开,里面放着清粥小菜还有一盘看着又圆又红的枣。


    “我这里不是酒楼,还要处处按你喜好送菜,不吃便要饿着,饿死了无人会管。”


    他取出粥碗,长指勾起汤匙随意搅了搅:“你从前不是总说,无论何种情形,人都不能不吃东西,怎么换作你自己便不遵从?”


    胡葚记得他当初刚被擒获带回时,她一开始给他送饭,他便不愿意吃。


    依他们中原人来说,这或许是气节,不受敌人之恩,但她觉得这很蠢,还没等怎么样呢先饿死了才是亏。


    但她此刻的处境同他当时不一样,他那时候又是挨打又是羞辱的,不吃定是扛不住,可她现在什么事都没有,真吃多了会积食的。


    他手中的碗散着热气,精细米粮里混着菜丁肉丁,荤素正好,看着确实不错,一般人家都舍不得这样吃。


    可她下一瞬便控制不住有些难过,温灯是他的女儿,都没能吃过这样精细的吃食。


    谢锡哮看着她面上神色,眉心不由蹙起:“让你吃个饭,你倒是委屈上了,坐过来。”


    胡葚抬眸看了他一眼,他身边也没什么地方能坐,她只得上前几步,与他面对面坐在矮案上,稍稍仰首看着他。


    她的不反抗让谢锡哮神色稍稍缓和,手中汤匙仍旧缓慢搅动着,叫其中热气一点点散出去:“不喜荤腥?”


    胡葚低低应了一声。


    谢锡哮语气不阴不阳:“当初我身上带伤,也不见你送荤腥时有什么忌讳,合着你竟并不喜欢,怎么,当初又是故意装傻耍弄我?”


    胡葚视线落在他骨节分明的长指上,老实答:“我没有耍弄你,那时候也没什么别的能吃,肉已经算是很好的东西,我从前吃也没觉得什么,可自从有了孩子便吃不下去,再后来到了中原,肉很贵,总不能常吃,结果现在反倒是不能多吃。”


    谢锡哮闻言,手上顿了顿。


    她如今为贺家经营药铺,铺中没有坐堂医,少了一份应收不说,卖出去的药也自然不如别的药铺多,贺竹寂一介县尉俸禄也不算多,大抵日子确实拮据。


    他抬眸看向她,神色有些难明的忧心。


    她当年有孕时便害喜严重,到了中原便又有了孩子,岂不伤身?


    她究竟有什么想不开,寻了那样一个新夫婿,早亡便罢了,她竟还愿意为他生孩子。


    当初说不愿再生,原只是不愿同他而已。


    谢锡哮呼吸沉了沉,握紧汤匙的手收紧几分,冷声道:“张嘴。”


    眼见着他舀起一勺粥,胡葚下意识扯了扯他的袖口:“我真不太饿。”


    谢锡哮看她捏着自己衣袖的指尖蜷起,并没有抬手将袖子抽出,而是抬眸看向她:“想不想见你的孩子?”


    胡葚眼眸瞬间亮了起来:“我能回去见她吗?”


    她带着失落的语气里透着藏不住的牵挂:“她自出生起,我便没跟她分开这么久过,她一定很担心我,也不知她在家中有没有好好吃饭。”


    谢锡哮手握得更紧,用力到骨节因绷紧而发出细微的声响。


    与那个男人的孩子,她倒是在乎。


    此刻说的话,还同贺竹寂十分相似,还真是……心有灵犀。


    “若换作是你是我,你觉得我会放你离开?”


    谢锡哮冷嗤一声:“把这个吃了,你可以在这见你的孩子。”


    胡葚自是没有拒绝的道理,抬手就要把碗接过来,他却是冷声开口:“张嘴。”


    这是要喂她的意思吗?


    这感觉实在陌生,胡葚有些不自在,又觉得由他喂太慢了些,一勺一勺的什么时候能吃完?


    可谢锡哮又开了口:“你当初不也是如此?将我当做牲畜般喂食,怎么如今换作是你,你便觉得受不住?”


    胡葚垂了眼眸,听明白了,这是在报复她当初对他的轻视。


    不过他怎么知道她一直给他当羊喂的,她好像不曾说漏嘴罢?


    但此时纠结过去也无用,她没说话,只能在汤匙凑到唇边时,张口吃进去。


    味道确实很好,吃之前咽不下去,吃之后嚼一嚼,倒是还想再吃下一口。


    她盯了会儿谢锡哮的手,视线无意识向上瞟去,却又对上了他墨色的双眸,似能从他好看的眸中看见自己的影子,这让她心头猛地一颤,似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化作鹅毛在她心口扫了扫。


    趋于避开未知的本能,她长睫颤了颤,匆匆将视线移开。


    粥喝了小半碗后适时停下,谢锡哮抬指压着她的唇瓣蹭过去:“喜欢?”


    胡葚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粥,下意识忽略了唇上的感触,跟着点了点头。


    谢锡哮轻呵一声,语气却透着些意满,抬指拾起旁侧的一颗红枣,指腹压着枣身,抵在了她的唇上,稍稍用了些力气,推着入了她口中。


    胡葚还懵着,但在他带着些强迫的意味下,顺从地张口咬上去,舌尖下意识想勾着枣到口中深处好方便来咬,但却无意间舐到了他的指腹。


    她的身子当即便僵了,眼看着谢锡哮也定已察觉,盯着她的双眸微微眯起,透着些危险的意味,这让她心口猛又跳了两下,终是明白了些当初她用手抓着喂他时,触到了他的舌尖,他为什么神色那样的古怪。


    这种感觉确实说不上来,但她觉得此刻连后背都是麻的,下意识想躲,但他却没给她机会,指腹用力,借着枣身压了一下她的舌尖,这才肯退出去。


    他身子稍稍向后靠在椅背上,心情很好地抽出怀帕擦着指腹,似是意味深长地故意问她:“现在连枣也不喜欢吃?”


    胡葚呼吸有些不稳,不知道他究竟问的是喜不喜欢吃枣,还是喜不喜欢像这样对待她。


    枣在口中都忘了嚼,她稍稍缓了缓,才轻轻开口:“药铺里有干枣,贺大哥说吃这个对身子好,他说我喜欢就能随便吃,好能补气血,但吃多了确实没从前那么喜欢。”


    谢锡哮神色一僵,方才那些好心情似是她的错觉一般,一眨眼面色便沉了下来。


    枣是去过枣核的,嚼两下就能咽下去,胡葚却觉得吃得有些胆战心惊,低声问他:“你怎么了?”


    谢锡哮没回答,只随手将怀帕扔到一旁,垂眸时长睫湮没眼底的神色:“你的贺大哥待你倒是好。”


    胡葚点头,自觉很是中肯道:“他确实很好很心善,很多人都受


    过他的恩惠。”


    谢锡哮面色更是难看,却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可惜短命早亡。”


    他提起这个,胡葚倒是没觉得多伤心,或许在贺大哥身子每况愈下时便已经提前有了预料,亦或许是他已亡故四年多,早便习惯了此事。


    她甚至能抬起头看向他,对他眨眨眼:“是啊,你们中原有一句话说的很对,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谢锡哮唇角僵住,眸底当即显出怒意,身子向前倾压了几分:“你在讽刺我?”


    胡葚眨眨眼,有些无辜:“什么意思啊?你多心了。”


    谢锡哮闭了闭眼,深吸了几口气才将心火生生压了下去。


    他下颌紧绷,一句话不愿再多说,越是看她透着无辜的双眸心头便越是堵得厉害,他干脆直接起身,大步出了屋子。


    胡葚的视线追随着他,有些没明白他怎么突然就生气走了,但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才反应过来,赶紧跟过去拍了拍被锁上的门:“谢锡哮,你方才答应的还作数吗?”


    但除了门被她拍响的动静,外面人并没有回答她的话,不知是不是走远了。


    她懊恼地叹了一口气,重新躺回床榻上去,心头却乱得厉害。


    唇上的触感似是仍没散去,但对温灯的记挂又在心底盘旋,她没办法,只能埋首在被子里继续叹气。


    *


    贺氏药铺年头久,地段不错,地契又在贺家手上省去了租赁银,如此才算是能开得下去。


    但贺大郎死后,贺家行医这一脉算是断了,日后这铺子还能维系多久,谁也不知晓。


    谢锡哮坐马车到药铺门前时,店铺门落了锁,平日里这铺子只胡葚一人看顾,如今她不在,自是没法开张。


    马车绕过了主街走到了后巷,最后停在贺家小院门前,巷道很窄,马车便能将路占满,亲卫奉命过去通传时,贺竹寂正晒着药材,而温灯神情严肃地坐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


    得知今天娘亲还不能回来,她又担心又生气。


    门被敲响,是贺竹寂起身去抽的门栓,门一打开,正见谢大人身边的亲卫与他拱手:“贺县尉,我家大人亲自来接胡娘子幼女归府,以解母女相思。”


    贺竹寂眉心一跳,下意识向马车看去,却见马车中人将车帘掀起一点,神色淡淡朝他看过来,半点没给他留下拒绝的余地。


    他觉得此事很是不对,先是强留一个女子留府,这会儿又是要将温灯接过去,这实在不合礼数。


    如今面上还是和善没撕破脸,贺竹寂只得尽力周旋:“谢大人,孩子还小恐会闹人,不好去府上叨扰,亦是耽误大人与家嫂叙旧。”


    谢锡哮神色冷漠,本就被气得心肺闷沉,此刻也没心思同他多言。


    “贺县尉白日里可不是如此说的,既是母女情深,县尉何必阻挠。”


    他长指抬起:“将孩子请过来罢,对了,与贺县尉客气些。”


    贺竹寂眸色一凛,这分明是要抢人的意思,他当即侧身一步将身后一切都挡住,反手握住腰间配剑的剑柄,并不打算退后半步:“小孩子认床,还望谢大人三思。”


    谢锡哮没开口,这便是并不将他放在眼中,亲卫当即会意就要上前,但此刻屋内却有一个小姑娘从贺竹寂身侧探了头:“我跟你们走。”


    贺竹寂急道:“你别闹,快回去。”


    温灯却从他身侧站出来,看向马车中人:“跟你走就能见娘亲是吗?”


    谢锡哮朝她看过去,见到了本尊,着实有些意外。


    竟是那日在巷口那个性子很冲的小姑娘,难怪他觉得熟悉,原竟是胡葚的孩子。


    那小姑娘也看着他,似是不满他的沉默,把眉头蹙起,小小一张脸上透着不悦:“我记得你会说话。”


    谢锡哮唇角勾起,这孩子的性子果真厉害,这会儿竟还要骂他一句。


    贺竹寂却是因这话心惊,沉声对温灯道:“莫要胡言。”


    温灯看了看他:“我有分寸的,叔父,娘已经在他手上,就算是会出事,我也要同娘亲在一起。”


    她声音还有着孩童的稚嫩,但说得话却坚定。


    贺竹寂犹豫了,温灯也没等他,径直朝着马车走去,还不忘同他道:“叔父记得给我留饭,等我带娘亲回来。”


    她还太小,马车的踏凳她上得都吃力,还是亲卫上前来将她抱上去,她半蹲半爬进了马车,不客气地坐在软垫上,没去管旁边的男人,只顾着低头看身上有没有沾灰。


    贺竹寂虽仍是放心不下,但却没再阻拦,马车顺着便出了巷口。


    谢锡哮抱臂打量她:“你不怕我?”


    温灯撇了他一眼:“你什么心思我都知道。”


    谢锡哮眯着眼打量她:“是吗,我什么心思?”


    温灯看向他,很是不爽这种被他审视的滋味,干脆也学他抱臂倚靠着马车车壁上:“怎么,你什么心思用来问我?”


    她面上不悦更甚:“我娘是不会给你做小妾的。”


    谢锡哮眉心一蹙:“什么?”


    他终是在小姑娘口中听到了孩子气的话:“你这种人我见多了,我娘是不会答应你的。”


    他唇角勾起:“你想多了,我没有。”


    顿了顿,他陡然想起这孩子是那个早亡的贺大郎的,心头起了些微妙的不舒服,催使着他故意开口:“但我若真这样想,你娘不答应也无妨,别说是她,连你我也带走。”


    温灯看他更是讨厌:“你想得美,我娘亲打人很疼的,我叔父会武也有官身,不可能让你得手。”


    “是吗?可我也有官身,至于你娘——”


    他语气轻缓:“等下你自己问你娘,会不会同我动手。”


    温灯抿了抿唇,紧紧盯着他。


    从前那些人,娘亲都说了不会答应,但这个人同那些人不一样。


    年纪比那些人小,生的比那些人好,又说有官身看着也有家底,邻居总说娘亲会再嫁的,还真有可能选这个。


    她呼吸沉了沉,板起脸来不看他,但还是扔下一句:“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马车跑起来,很快回了谢府。


    温灯是被这个让她讨厌的男人抱下马车的,她落地后赶紧从他手里挣脱,整了整衣衫,而后随着他朝里走。


    他故意放慢了脚步,正让她能跟得上,她才不会将他这假惺惺的好意放在心上。


    她细细看了府上的一切,确实很有家底,她给各府送过药,没见过这样阔绰的。


    她随之一路走到了东院一扇门前,男人抬了抬下颌:“她就在里。”


    温灯深吸一口气,冷笑一声:“我说过,不会让你得逞的。”


    门被打开,她便看见娘窝在小榻上,起身瞧见她时意外又惊喜。


    温灯当即几步跑过去,直接冲到娘亲怀中。


    胡葚抬臂将女儿抱了个满怀,下一瞬,便听见女儿大声哭了起来,一边抽噎一边唤她:“娘!”


    她当即慌了,将女儿松开,看着她满是泪的小脸:“别哭别哭,怎么了?”


    女儿又是抽噎两声,然后回头看向身后人,她顺着看过去,正见谢锡哮站在了门口,对上她们母女的视线,也似有一瞬的不解。


    而紧接着,女儿便抬手指着他:“娘,他不好!娘,他欺负我!”


    言罢,女儿便又窝在了她颈窝处。


    胡葚当即心慌了起来,看着门口处的男人,莫名将女儿的眉眼与他的眉眼重合。


    她没想过是他亲自将人带回来的,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他要杀了女儿吗?


    胡葚眼含惊惧地看过去,抱着女儿整个身子都瑟缩着:“你不能这样对她。”


    谢锡哮眉头紧紧蹙起,他算是明白这孩子说不会让他得逞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胡葚被几句挑拨,双眸便含着惧怕向自己望过来,他额角猛跳了几下:“我都没碰她!”-


    作者有话说:嬉笑(假笑):可惜了,你前夫死挺早


    胡葚(点头):对呀对呀,祸害才死不了呢


    草原中原都是九死一生的嬉笑:……?


    女儿(假哭):娘,他欺负我!


    勤勤恳恳接人回来的嬉笑:???!


    ps:这章没亲上,下章指


    定能整上一口


    第37章


    胡葚抿着唇不说话, 怀中的温灯哭声小了些,但仍旧贴在她脖颈处抽噎着,泪水蹭上来湿凉湿凉的,牵动着她心都跟着疼。


    她偏头去贴女儿的面颊, 一只手摸索着给女儿擦泪, 另一手在女儿后背上帮着顺气。


    她的女儿除了小时候难带些, 大一点就能比别的孩子更要听话懂事,女儿已经很久没这样哭过了,这连带着让她也再次尝到了月子里时, 那种控制不住一起哭的酸涩滋味,她跟着哽咽,干巴巴地哄:“别哭别哭, 再哭眼睛会疼的。”


    谢锡哮看着她垂了眼眸,当即难压火气:“我说我没碰她, 怎会欺负她?”


    胡葚贴着女儿的额角, 想尽力遮一下女儿的脸。


    听他话的意思,应当是还没发现什么。


    她只得轻声道:“是不是你吓到她了?”


    谢锡哮看着她怀中的小姑娘,哭得差不多了,还蹭着她的脖颈不愿离开,闻言则轻描淡写地瞥了他一眼, 便继续蹭回去。


    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 不带挑衅更胜挑衅。


    方才一路过来,可半点不见这孩子被吓到的模样。


    他胸膛起伏着,坠袖立在门口, 宽袖遮盖下的手紧紧攥起:“慈母多败儿,她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这孩子小小年纪诡计多端,如此刁钻的性子哪里有半点像她的样子?


    胡葚垂眸将女儿抱得更紧:“我没有败儿, 我有在好好教她,她也很听话。”


    或许是出于做娘的本心,亦或许替女儿着想,不想让女儿被亲爹不喜。


    她小声又道一句:“你不要这样说她。”


    谢锡哮闻言似一口气哽在喉间,气得背脊都跟着绷紧。


    温灯却也不解释,只抬手环上娘亲的脖颈,在她衣襟上蹭了蹭。


    她进来就看到了,娘亲换了衣裳,现下这料子蹭起来很软,肯定值不少银两,这人倒是舍得用银子。


    不像之前的其他人,家底厚归家底厚,但只说在口头上,是给女人看的不是给女人花的。


    但她仍旧不愿同任何人同享娘亲,那些邻居虽多嘴,但有一句话说对了,娘若是嫁了别人,定会被逼着生孩子的,他们娶媳妇都是奔着一个念头,相夫教子操持家务,教子定是教他们自己的孩子。


    她贴得离娘亲更近些,声音传出来闷闷的:“娘,你不要嫁给别人好不好?”


    胡葚想也没想便道:“我不会嫁给别人的。”


    谢锡哮盯着她,没说话。


    温灯又道:“这个人不好,你也不能嫁给他做小妾。”


    胡葚觉得女儿想多了,她与谢锡哮之间哪里是嫁不嫁的事。


    不过她还是即刻便答:“嗯,也不嫁他。”


    谢锡哮面色更沉,强压下直接将这孩子拉出去扔回贺家的冲动。


    温灯高兴了,乘胜追击要将所有不该有的苗头都灭掉,让这个讨厌的男人彻底断了心思。


    “娘,你不是说不会随便让人做我后爹吗,不要让他成我后爹好不好?”


    一直无有不应的胡葚在此刻却犹豫了,她抿了抿唇,轻声问:“啊?为什么呀?”


    温灯身子一僵,从娘亲怀中起身,满眼都是诧异,全然没想过娘亲会犹豫,她在蒙怔下只能讷讷唤她:“娘……”


    女儿自打懂事起,少有这种同年岁相仿的孩童一样的呆呆模样,胡葚拿出丫鬟给她送衣裳时一并带来的帕子,在女儿的小脸上擦了擦。


    同样,她也不想让女儿不喜欢生父。


    女儿与她不一样,她不用知晓生父是谁,只需要知道她的生父是个斡亦的坏人就是了。


    但谢锡哮不是坏人,像他这样的人要是被女儿不喜,有些可怜。


    她一边给女儿擦脸一边轻声哄:“他就是性子坏了些,你今天第一次见他许是吓到你了,但多相处就知晓他人不坏,娘知道温灯是个胆子很大的姑娘,不会害怕的对不对?”


    谢锡哮双眸眯起,她这话听起来着实不中听。


    可温灯小脸板了起来。


    这很不对劲。


    她胆子不小,才没有怕他,但她确实全然没料想过会是如今的情形,出了她的预料让她根本没有其他的准备。


    她下意识向门口的男人看过去,却见他抱臂轻倚在门扉处,神情缓和了不少,对上她的视线时眉峰微扬,还冲着她勾了勾唇。


    这一定是挑衅!


    可转过头对着娘亲期盼的眸子,她却说不出拒绝的话,更不知该怎么说,从前也没有哪个男人,能让她在娘亲这费这么多心思的。


    无法,她只能对着娘亲点点头。


    胡葚高兴了些,去贴女儿柔嫩的面颊:“我很想你,你有在想娘亲吗?”


    温灯点点头。


    胡葚又道:“方才我吃到了很好吃的粥,可惜你不在,没能让你吃到。”


    温灯又去抱娘亲的脖颈黏着她:“没关系,娘亲能吃到就够了。”


    胡葚又将女儿抱得紧了些,蹭了蹭她柔软的面颊。


    满打满算才分开两日,能说的关切之语并不多,她知晓女儿会乖乖在家里不会出什么事,但思念却是挡不住的。


    谢锡哮看着她母女两个抱在一起,倒是将自己衬得似个恶人。


    他闭了闭眼,不介意将恶人做到底:“人既见到了,也该将她送回贺家去。”


    胡葚抬眸向他看去,眼底满是不舍:“这么快吗?”


    “不然,难不成还留她在这过夜?”


    谢锡哮神色冷漠:“我府上不养闲人,也没那个好兴致看你们母女重逢。”


    胡葚犹豫着,还想尽力商议:“能再留一会儿吗?”


    她也在想,温灯很讨人喜欢的,要是他也能喜欢温灯,是不是以后就不会舍得动手杀她?


    但谢锡哮却全然没这个打算,声音沉了沉:“拓跋胡葚,你别得寸进尺,今日她多留一会儿,明日旁人是不是也要留?后日要不要我将那早死的贺大郎和你小叔子一起带过来在我府上安家?”


    胡葚轻轻叹了一口气,算了算了,不跟他争这些。


    她将女儿放开,抬手把女儿鬓角蹭乱的发理了理:“别担心我,先回去罢,别让你叔父担心。”


    温灯拉上她的手腕,用脸颊蹭她的手心,可怜兮兮道:“娘,你不跟我走吗,你跟他要叙旧这样久吗?都两日了。”


    原来他对外说的由头是叙旧。


    胡葚又叹了一口气,只得尽力笑着安慰她:“是呀,娘与他相识很多年了,确实有很多话要讲。”


    她不敢许诺什么时候能回去,也不知晓到底能不能活着回去,只盼着女儿少担心一日是一日。


    没等谢锡哮开口催,她主动站起身来,拉着女儿的手走到他面前去:“你亲自送她吗?”


    谢锡哮垂眸看她,语气不善道:“你觉得我很闲?”


    他冷笑一声:“我性子坏,若亲自送她,将她吓到怎么办?”


    胡葚觉得他做爹的,别跟哄孩子的话计较,但看着他也不像是很生气的模样,干脆也不再开口,只将孩子送了出去。


    她很庆幸门没有当着女儿的面关上,不然女儿很聪明,定然能猜到她是被关在这的,回去了以后也得担心她。


    所以她也识相听话地站在门口没有迈出一步,只叫自己面上不要显出什么太过明显的不舍,就像往日里寻常的道别一样,眼看着温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谢锡哮只将人送到连廊处交给亲卫,命人去厨房准备食盒带两碗粥出来。


    他随意开口:“我府上不至于缺两碗粥,你既已叫你叔父留了饭,这粥便给你们二人加餐罢。”


    温灯生着气不看他:“假惺惺。”


    这个人她打不过,只得捏紧拳头,小小的身子都紧绷着。


    但是小孩子的火气半点没有威慑,气极了的小狸奴张开爪子,叫人看了也只觉得可爱而已。


    谢锡哮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耍那些并不奏效的心眼,却听她突然道:“我娘只是一时被你的借口迷惑才留下的,什么叙旧,我才不信你只想跟她叙旧,你不要太得意。”


    “哦,但你娘不愿意跟你走。”他故意道。


    温灯咬着牙:“你就是没安好心,认识了那么久,到现在才要找我娘做小妾,你一定有别的更坏的企图。”


    谢锡哮眸色闪了闪:“大人的事,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该知晓的。”


    待厨房将食盒送来,亲卫替温灯接了过去。


    谢锡哮抬了抬下颌:“要不要?”


    温灯咬着牙,没犹豫就点了头。


    要,当然得要。


    娘说了,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不吃东西,更何况这是他主动送的,不要白不要。


    谢锡哮不再言语,直接示意亲卫将人送回去,自己则回了东院。


    房门没关,打眼便看见胡葚坐在矮凳上,手中叠着给孩子擦过泪的帕子。


    他负手缓步踏进屋中:“这是中原,不缺你一条帕子。”


    “我知道。”胡葚将帕子叠放在膝盖上,而后抬眸看他,“你要杀我吗?”


    谢锡哮蹙眉:“先不杀。”


    她认真想了想:“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杀?”


    谢锡哮眉头蹙得更紧,只觉她是要尽力摆脱他:“你很急?”


    胡葚站起身来:“我不急,但要到中元节了。”


    谢锡哮一瞬未曾反应过来她的话:“怎么,你想快些归西,赶上中元日领纸钱?”


    “不是的。”胡葚凑近他几步,缓声与他商量,“你知晓的,贺大哥去了,依照你们中原的规矩,理应给他烧些纸钱的。”


    谢锡哮面色骤然沉了下来,心火霎时间烧起。


    他紧紧盯着她,却未曾听见她有该有的后半句。


    心口似被弓弦勾扯,要生生勒入血肉,但他还是主动问她:“只给你的贺大哥烧?”


    胡葚觉得他这是会答应的意思,当即上前一步:“不是,是两个人。”


    谢锡哮凝眸看她,等着她的回答。


    “还有贺大哥的亡妻,他们葬在了一处,竹寂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想去搭把手,你放心,我很快就回——”


    “拓跋胡葚,你故意的是不是?”他眸底被寒意浸染,逼近她一步:“莫不是我容你见了贺家的女儿,你便得寸进尺。”


    他冷笑了好几声:“你可真是好兴致啊,什么都不挑,你的亡夫你要管,连他前头的妻子你也要顾。”


    却唯独将他们的孩子忘得一干二净。


    这么多年,她可曾给他们的孩子祭奠过一次?


    胡葚开口想解释:“也不能这样说……”


    谢锡哮紧紧盯着她,心头的不甘翻涌着,混着怒气让他双眸都似泛起猩红。


    他大口喘息着,视线紧紧盯着她的脖颈,觉得或许这样咬下去,他的痛苦便能就此终结。


    但紧接着,他的视线落到她一开一合的唇瓣上。


    这也是个办法,让她安静下来,不要再说任何让他怒火中烧的话。


    他一步步逼近她,直接抬手扣住她的脖颈将她整个人向自己的胸膛压过来,狠狠覆上她的唇瓣。


    声音止住了,再也没有那些令他生烦的吵闹,有的只是记忆之中熟悉的气息,还有唇瓣上贴紧的陌生柔软。


    出于本能,亦是恨意催使,他喉结滚动,用力含住了她的下唇——-


    作者有话说:嬉笑:她给前夫的前妻上坟,都不给我们的孩子上坟


    ps:正经亲确实是第一次,之前女主只浅来了一口,男主还不乐意(12章)


    这章也浅来一口,下章细亲,我怕大半夜的再给我锁了


    第38章


    谢锡哮没做过这种事。


    他的恨意终被唇上微妙的滋味一点点逼退, 当他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怎样的事时,他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胡葚的腰,将她用力压了过来,紧贴上她的小腹。


    他的心抑制不住地狂跳, 因闭着眼, 唇上的滋味被放大, 她香软的唇也好,即便是在他这里待了两日一夜也未曾褪去的药草清香也罢,都在顺着口鼻向他心肺之中攻陷。


    他此刻才发现, 他早就想如此了。


    从与她重逢开始,她说的那些气他的话、关切的话,都应该堵住阻止。


    无论是昨日夜深他潜入屋内, 看着她蜷缩在床榻上,梦呓却唤了他的名字;


    还是喂她喝粥时, 她不设防地看着他, 任由他的指腹随意欺压她的唇瓣。


    他都应该这样做,这是对她态度不明的惩罚。


    他将她搂得更紧,含着她的唇碾磨,当本能催使他想更进一步,撬开她的唇去勾她的舌尖时, 却因未知而生出不安, 催使他缓缓睁开眼……却发觉胡葚双眸圆睁。


    似有凉水兜头浇下,谢锡哮只觉心肺一凉,猛然将她松开后退半步。


    胡葚长睫眨了眨, 似鹿般清澈的眸子看着他,没有被羞辱的不甘与怒意,没有难以挣脱的恶心与厌恶, 更没有同他一样不由自控制抛去一切的沉溺。


    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更像是……习以为常?


    胡葚喉咙咽了咽,莹润殷红的唇动了动:“你怎么了?”


    谢锡哮呼吸更沉,晦暗的眸子紧盯着她,此刻与其说是生怒,更应当说是羞耻。


    他的指尖因心头的漾动而发颤,即便是紧紧攥握也难以控制,但她却神色未变,不意外不惊奇,不好奇不困惑,就好像这种事已经发生过很多遍,如吃饭喝水般轻易。


    是谁给她教成这样的,那个早死的贺大郎?


    谢锡哮呼吸更为急促,视线紧盯在她的唇上,只觉似本该属于他的东西被旁人先一步强占。


    他迟迟不说话,胡葚晕眩的脑子只能先反应过来一件事,抬手想要去拉他手臂:“你没事罢?”


    他不会似昨日一样咳血罢?毕竟这单薄的衣裳到现在都没换下去。


    但谢锡哮却将她的手避开,猛地甩袖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胡葚张口想要叫住他,还没反应过来要不要去追,他却又突然停住脚步,似是在想什么,片刻后,又转回来看她。


    “闭眼。”


    他语气沉沉,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胡葚下意识听话照做,当双眸阖上时,便听得脚步声几下靠近,而后自己又撞入他透着暖意的胸膛上。


    又来了,又是方才感觉。


    唇被他衔住,她只能仰起脖颈承受,酥酥麻麻的滋味顺着脊背蔓延到小腹,她不知道什么原因,竟是觉得连小腿都跟着软。


    可她记得那些不太能看得懂的医书上,应当没写过这种症状。


    她觉得谢锡哮比方才用了更大的力气,连着自己的呼吸都被他尽数剥夺吞咽,而唇上承受着的无伤大雅的痛意,却似在那酥麻的滋味上添一把火,以至于更胜一筹。


    她真有些站不住了,因喘不上气脑中更晕,下意识向后踉跄,但谢锡哮好似以为她要逃,更是向她步步逼近,直到她小腿撞到了身后不远的榻沿,整个人向后栽去。


    谢锡哮根本不会因此罢休,直接倾压过来,撬开她的唇瓣勾缠她的舌尖,暧昧不明的声音传到她耳中,让本就喘不上气的她呼吸更急促,下意识抬手要去拉谢锡哮的手臂。


    但他反应很快,直接将她的手腕握住紧扣在身侧,胸膛紧压着她,迫使她抬起头来承受。


    直到,她发觉自己小腹似被什么东西抵住。


    下一瞬,谢锡哮身子一僵,松开了她的唇,半撑起身盯着她。


    胡葚大口喘息着,却因被他压着,小腹在呼吸间微微起伏,更是在似有若无往他身上贴,但他也没好多少,呼吸也是粗沉,连脖颈都似透着粉。


    他跟以前一样,一激动就泛红。


    胡葚抿了抿湿润的唇:“你——”


    “闭嘴。”谢锡哮咬着牙打断她。


    胡葚不说话了,但他却似更恼怒,也不知道在恼些什么,豁然松开她站起身,猛地后退两步。


    她便也起身看他,视线下意识向下瞟,但还没等看到,谢锡哮又是面色沉沉命令道:“闭眼。”


    胡葚觉得他是真的生气了,便先听他的话闭上眼,才开口问:“你真没事吗?”


    “不用你管。”


    他沙哑的声音传过来,与此同时还有他离开的脚步声音,而后是关门声音,再然后她便察觉到面前似是暗了些。


    她睁开眼,人果然已经走了,屋中只剩下了她一个。


    她呆坐在床榻上半响,心才后知后觉地猛跳了起来,跳得她深吸了好几气都不能平复。


    明明人已经走了,但周遭似仍旧绕着他身上的檀香味,就连唇上与腰间似还能感觉到他留下的力道。


    喉咙也不知为何觉得发干,她只得撑起身去饮了好几口茶水。


    茶水已经凉了,咽下去时衬得唇上轻微的灼热更明显,但也让她神思清明几分,突然想到了当初卓丽男人捧着卓丽的脸亲的那一口。


    她好像察觉出了其中微妙的不同——


    难怪她当时压着谢锡哮时亲上的那一下,觉得没什么特别的滋味,原是她亲的办法不对。


    竟果真要同犬羊亲近一样,互相闻一闻,还要舔舔舌头。


    不过也幸好她当初没办对,否则谢锡哮定要将她的头拧下来,或许比当初斩杀斡亦三王子还要快。


    不过现在呢?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


    胡葚一夜都不曾睡安稳,只觉得身上哪哪都不对劲。


    被关了整两日,她真有些待不住了,在屋中来回踱步,可直到算着之前谢锡哮来看她的时辰,她都没见到人。


    待送餐食的丫鬟进来时,她赶紧拉住人来问,得来的回答却只有谢锡哮确实已经回了府。


    她觉得他很奇怪,莫名觉得他好似是在躲着自己。


    她想见他,拜托丫鬟去通传一下,但丫鬟看着她的视线却变得有些复杂,最后只是道:“胡娘子,奴婢做不得这个主。”


    连传个话都不行吗?


    丫鬟没多停留,放下吃食便走了,一直到她将饭用得差不多,门才被重新推开,这次进来的却是当初抓她回来的两个亲卫。


    他们见了她便拱手:“属下奉大人命,送胡娘子出府归家。”


    胡葚很是意外,欢喜道:“他是要放了我吗?”


    亲卫颔首答:“只可出去两个时辰。”


    胡葚垂了眸子,赶紧起来回身把药箱背起来好出门。


    想来也是,当初谢锡哮在北魏待了三年,怎么可能这样轻易地放过她,但能给她两个时辰便很好了。


    她着急出去,但那两个亲卫一直跟在她身后,出了府门,便发现府门前还有个马车。


    但她觉得马车实在是慢了些,回头看着那两个亲卫道:“他一定要我坐马车吗,我骑马成吗?”


    亲卫互相对视了一眼,没回答。


    胡葚明白了,点头道:“那他就是没说不成。”


    她不再犹豫,直接将马从连着马车的绳子上救下来,翻身上马一气呵成,径直便朝着贺氏药铺走,而路上看着那卖秋梨的小摊贩,用身上仅剩的银钱买了两个,再去纸马铺,便只能先照往年需要的东西先定下来,过后再来送银两。


    这个时辰,贺竹寂已经下职归了家,她推门进去时,贺竹寂很是意外,放下手中的东西上前几步,却在合适的距离停下来,关切的视线将她从上倒下扫了一圈,最后才松了口气道:“万幸。”


    他喉咙咽了咽:“万幸你没出事,否则我当真无颜面对我大哥。”


    “你对我很好,怎么能说无颜面对贺大哥呢?”胡葚笑着把秋梨递过去,“你前两日嗓子不舒服,现在好些了吗?吃这个润润喉罢。”


    贺竹寂抬手接过,将秋梨握在手中时,却是突然一顿,想起了谢大人昨日在衙门时放在手上随意抛弄的秋梨。


    他唇角张了张:“你与谢大人,真是旧相识?”


    胡葚不想让他担心,顺着他的话点点头。


    贺竹寂犹豫一瞬,到底还是开了口:“莫不是在北魏相识?”


    这位谢大人的事他确实略有耳闻,或许寻常百姓不知晓,但作为为官之人,很难将这件事避过去,五年前他背负通敌之名归京后竟还能从诏狱爬出来,重新走到天子近前,那段时日他大刀阔斧处置了不少官员,手段毒辣不留情面。


    谢大人在北魏待过三年,胡葚又是草原女子,要说能相识,便只能是在草原上。


    胡葚却是犹豫了一下,没立刻回答他。


    她想,在敌营的日子应当不会愿意重新再提起,更何况谢锡哮现在的日子这么好,有亲卫奴婢,有大宅院和很多好吃食,怎么会愿意叫别人知晓他过往的不堪。


    她含糊道了一句:“不是北魏,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而后她赶紧将话头转开:“要到中元了,我去给你哥哥嫂嫂定了能用上的东西,等下得劳烦你去送一下银两。”


    言罢她抬眸,却看见贺竹寂的视线落在自己身后,她下意识转身,便瞧见谢锡哮不知何时立在了通向前面药铺的后门处,而温灯从他身后冒出来,几步便向她跑过来抱上她的腿。


    她忙将女儿抱起来,怔怔看向面色不愉的谢锡哮:“不是说,给我两个时辰吗?”


    谢锡哮紧盯着她,视线绕着她落在她怀中女儿身上,余光又不可避免地将她们身后的男人装进去。


    真是刺眼,好似他们三个才是一家。


    他看向她的唇,昨日让他不愿回想的失态在此刻竟有了另外的效用,让他自觉占了高处。


    一个闷声别扭的贺竹寂,还不值得他放在眼里,而贺家的那个好人大哥,也早早入了土。


    他尚且能耐着性子道:“并非寻你,而是寻贺县尉。”


    贺竹寂适时上前一步,挡住面前男人看向胡葚的视线,抬手引路:“大人这边请。”


    小地方没什么可待客的,只得先去他的屋子里。


    谢锡哮也不急,步伐缓缓,视线将这小院之中扫了一圈。


    药材摆得不算多,想来也是,没有坐堂医的药铺想撑起来,势必不能从药商手中收药,应当是从采药人手中收拢再自己处置。


    他着实有些想不出胡葚熬药的模样。


    当年她给他的汤药,苦涩出奇似还煳了底,他本就没了多少生念,咽了那药着实更想一死了之,偏生她力气不小,按着他压着他不惜狠咬他一口往下灌,叫他比寻常喝得更多。


    他呼吸沉了几分,视线再一次看向胡葚。


    她却已经将女儿放了下来,蹲着与其平视:“你怎么同他一起过来了?”


    温灯板着脸:“是他硬闯的,我没拦住。”


    胡葚笑着掐了掐她的脸哄她:“别生气,他找你叔父定是有要紧事。”


    可温灯心里不服,就算是有要紧事,也没有耍她一个孩子的道理。


    她本不想告诉他后门在哪,却还是被他套了出来,她要拦,却又被他揪着


    领子双脚拎离了地。


    她深吸一口气,实在是没忍住:“他就是坏脾气的鬣狗,坏心眼的黠鼠。”


    胡葚轻轻嘶了一声,拉着女儿的手认真道:“你不能这么说他。”


    但谢锡哮却是因此停下脚步,胡葚感觉似有灼热的视线落在身上,下意识看过去,便正对上他意味不明的双眸。


    “好啊,教孩子的时候,倒是知晓这并不是什么好话?”-


    作者有话说:嬉笑:她一点也不紧张,是不是跟别人亲习惯了


    桑葚:只是反应慢


    第39章


    谢锡哮双眸眯起:“你此前果真在同我装傻。”


    胡葚看了他一眼, 而后将女儿抱在怀里用身子挡住:“好的坏的,总归是都要教一点。”


    小时候阿兄也是这样教她,性子太软在外面会挨欺负……只是没想到他会惹温灯不喜欢而已。


    不等谢锡哮再开口,贺竹寂先是又唤了他一声, 将他向屋中引。


    胡葚只带着温灯在院子里, 草药晒得差不多, 听说都是温灯和竹寂弄的,她跟从前一样抚着温灯的头,再夸夸她做的真好。


    这几日铺子关了门, 除却之前定了送药的人家要叫温灯跑一趟外,旁的也不需要再忙些什么,一日未见, 温灯更黏着她,就算是什么也不做, 只窝在她怀里面温灯也高兴。


    院子不大, 屋中谈论声透过没合拢严实的门窗传出来,叫她多少听明白些许。


    之前便听竹寂说过收剿流寇的事,再加上京都来的钦差姓谢,她也不至于连这个钦差是谢锡哮都想不到。


    这地方流寇多得很,有时候深夜里杀过来, 说不准就要抢了谁的家, 她也曾遇到过,幸好她跑得快,不过知晓来的是谢锡哮, 她确实松了一口气。


    温灯也听到里面的话,她低声道:“他看着与东街学堂里的秀才差不多,去了给叔父添乱怎么办。”


    胡葚知晓, 在温灯心中竹寂很厉害,比如擒获不少盗贼匪徒,比如晨起练剑时挽的剑花虎虎生风,中原常有说书人讲话本子,侠客之类的故事讲的引人热血沸腾、心生向往。


    她听着只觉都是唬小孩子的,而身为小孩的温灯确实喜欢得紧,以至于在温灯心中,竹寂同那行侠仗义的侠客,差距只在竹寂能领个官府的俸禄。


    但她不同,她见过战场上真正的杀伐,刀刀见血、拳拳到肉,血气绕在每个人身上缠入血肉,喷涌出的血恨不得将草原的天都染成鲜红。


    所以她此刻很是中肯道:“他与你叔父不一样,他很厉害,只是看着像个读书人罢了,全是他那身宽袖长袍显的,等他换上甲胄你就能看出来了。”


    温灯从她怀中起身,认真看着她,少有地生出怀疑她的意思:“真的吗?娘,你别是被他唬住了。”


    胡葚凑近她,压低声音道:“他当初带着伤,你舅舅还是要带两个人才能将他擒住。”


    小孩子总是对许多事都好奇,尤其是温灯自有记忆以来都在中原,草原的事于她而言就像是知晓了一份唯她一人可以听闻的秘密。


    胡葚也从来没有遮掩过什么,阿兄是她的血亲,也是她女儿的血亲,温灯小时候也常被阿兄抱着哄,她希望温灯能记住他,最起码世上能多一个人跟她一样,知晓阿兄曾存在过。


    温灯闻言,憋出几个字来:“那他是莽夫。”


    胡葚摇摇头:“也不是,他学问好,还会做诗,虽然我听不太懂。”


    温灯没忍住朝着窗户哪里看,窗子留了一条缝,正好能叫她看见那个男人正与叔父对坐,慢条斯理地抚着杯盏。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那人抬眸向她看来,她忙避开,重新窝到娘亲怀里去:“娘你不许夸他。”


    胡葚抚着她的头:“没有呀,我说的都是实话。”


    温灯更不想听,拉起娘亲的手来捂自己的耳朵。


    谢锡哮将视线收回,倒不至于把一个孩子的小心思放在眼里,人少时则慕父母,与她娘多亲近些也理所应当。


    他看着面前人不卑不亢地端坐着,黑衣劲装墨发束成马尾,看起来与他行事一样的干练,剑眉星目鼻梁挺拔,或许其身上亦有些与贺大郎相似的模样,但其人还是清瘦的,没有那些高大胖壮。


    他查了这个贺县尉,武举出身,为人刚正,方才商议流寇一事,答得亦是有条理,并非尸位素餐之流,与他平日做出的政绩也都能对得上。


    确实是个好人。


    但他视线不由得落在其身侧桌案上摆着的秋梨上,当真是碍眼。


    “谢大人。”


    聊过了正事,贺竹寂先一步开口:“胡葚她毕竟是女子,又是孀妇,长久不归家中着实有碍她的名声。”


    “名声?”谢锡哮语气淡淡,“在这条巷中,谁能留个好名声,贺县尉你为官清廉为人正直,却也没少留下话柄罢?”


    贺竹寂落于膝头的手攥紧,正色道:“但大人不该强扣她于私宅,与贵府姬妾同论。”


    谢锡哮眉心蹙起:“何处来的姬妾?”


    贺竹寂神色未变,却自显出一份不与混浊同污的清高来:“大人内院究竟有几个女子,下官不便置喙。”


    那便应是西院那人惹了误会。


    想来这位贺县尉应是已问询过此前出入府中的女医。


    谢锡哮心下了然,语气如常:“流丸止于瓯臾,谣言止于智者,既说了不置喙,还望贺县尉不要再传扬此荒谬之言。”


    言罢,他视线朝着窗缝处向外看去,便见胡葚正在为那个孩子编几处小辫子,最后一起拢于双环髻中,又不知从何处取了一株草簪了上去。


    他深思微漾,想起了当初在斡亦时她戴着花环躲在草原的夜色之中,被发觉了却又只闪烁着一双眼看他,从那地势低的草地上站起身来,将跟踪说得理直气壮。


    谢锡哮不打算同贺竹寂再多言,起身径直走了出去,一直到她身后不远处才停下。


    “有没有人同你说过,头上插根草,是要卖人的意思。”


    胡葚原本看着女儿还开心着,被这一句话砸得一懵,赶紧将女儿头上的草拿下去,回头看向身后人:“真的吗?”


    谢锡哮挑眉:“不信我?”


    “信,我信你。”


    谢锡哮满意了些,抬步从她身边经过时,撂下一句:“还有一炷香,我在马车中等你。”


    胡葚点点头,看着他高大的背影越来越靠近门口,压低声音对着一同出来的贺竹寂问:“他所言是真的假的?”


    谢锡哮刚迈出门槛的脚步一顿,骤然转过身去,面色当即沉了下来:“胡葚,我听得见。”


    胡葚当即抿唇,将视线移开,顺便还捂着女儿的脸转过来不叫她看。


    谢锡哮深深看了她两眼,没与她即刻计较,径直上了门口的马车,胡葚松一口气,回身去看身后人,便见竹寂少见地对着她勾唇浅笑:“是真的。”


    胡葚这才垂眸,仔仔细细将女儿发髻上瞧一遍。


    贺竹寂笑意更浓,上前近了她一步,抬手抚了抚温灯的发顶。


    但他又似想到了什么,笑意一点点淡去:“你真要同他走?”


    犹豫了许久,越过他身份的话终还是说了出来:“即便他出身高门,也不能强占民女,若你不想,便是入京敲登闻鼓我也甘愿。”


    胡葚顿了顿,回眸对着他扬起唇角:“多谢你啊,你人真好。”


    她抬手抚了抚女儿的面颊,不免有些感慨:“敲登闻鼓便不必了,你能帮我照看温灯,这便很好了,对了,有些银钱都放在我屋中床边的小柜子里,你知道的,我不擅理账,原本还想攒着给你娶妻的,但还是没攒多少。”


    贺竹寂瞳眸一颤,语调急促,声音有些哑:“胡葚——”


    “你嗓子还不舒服吗?”胡葚长睫眨了眨,“对不住啊,草原上没有三媒六聘这一说,我是后来才知晓的,但我从前没用过银钱,来了中原便总没个要收敛些的念头,攒得有些吃力。”


    “你为何突然说这些?”


    贺竹寂颔首看着她,亦担心自己话说的直白,反倒是将她推远:“你从没有对不住我。”


    “有的,只怕我日后才要无颜面对你大哥。”


    言罢,胡葚只觉心酸,与谢锡哮重逢得太过突然,让她死期来的也突然,她还什么都没准备好。


    她又蹲下身嘱咐了温灯要听话,这才起身走向马车旁。


    踩着踏凳上马车后,垂帘掀起时,谢锡哮正抱臂看着她,面色并不怎么好看:“不过两日未见,你们有那么多话要叙?”


    胡葚过去坐在他身侧不远处的软垫上,身子放松了些靠在车壁上:“总要交代一下后事。”


    谢锡哮嗤笑一声:“你想得倒是长远。”


    马车在巷口缓慢走着,马车内却安静的很,直到走出巷口,才传出小贩叫卖声。


    谢锡哮一同沉默半晌,到底还是他先开的口:“你没什么要问我的?”


    胡葚回头看他,眸含不解:“问什么?”


    谢锡哮喉结滚动,避开她的视线,面上仍旧肃冷:“我府上的事。”


    胡葚想了想,确实有件事想问他。


    她认真看过去,迎上他墨色的双眸:“你昨日为什么像羊犬一样亲我,还要亲我的舌头。”


    谢锡哮身子一僵:“你管不着。”


    胡葚不解,仍旧看着他,却将他看得更为恼火:“这不正是你们草原的规矩,强大者便可随便施为。”


    他深吸一口气:“我想对你如何便如何,就如同你当初随意折辱我一样。”


    言罢,谢锡哮向她看过去,墨色的眸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许你问,是让你好好问,你想好了再说话。”


    他紧紧盯着她:“我府上的事,你当真没有什么要问我?”-


    作者有话说:嬉笑:你很在意我身边有没有别的女人对不对?


    桑葚:不在意


    嬉笑:好吧,其实我也没有很在意你在不在意,我是说,我身边有没有别人跟你没关系,我一点也不在乎你怎么想,笑死,你不会真以为我会一直等着你一个人吧?开玩笑,我才不会做这样傻的事


    ps:文中设定草原是天葬,古蒙古祭祀也不过中元不烧纸,烧的话要烧猪头活鸡之类的血祭,话说真要是烧起来,那很十里飘香了……


    (综上,中元不着急祭拜哥哥)


    第40章


    胡葚能敏锐察觉出谢锡哮身上透出的危险, 就这样静静被他瞧着,她便似被难以挣脱的东西束缚,更何况如今她在他的马车里,这种进了他领地的感觉更明显。


    她认真想了想, 才抬起头看他:“方才温灯说你命人给她拿了粥, 多谢你啊。”


    她凑得离他更近些:“其实温灯很招人喜欢的对不对?她方才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好不好, 你之前那样说我,我也没放心上。”


    谢锡哮身子倾压向她,似被气得冷笑:“你还好意思提从前, 你莫不是忘了我当初为何会那样说你?”


    胡葚喉咙咽了咽,小声道:“不说了,不说这个。”


    她将头低下去, 指腹轻轻捏搓着袖口:“可我真想不到你府上有什么,我一直待在屋中哪都没去, 你是怀疑我跑出去了吗?”


    谢锡哮看着她轻轻眨动的长睫, 深深吸了一口气:“算了。”


    他撑手在膝头,长指一下又一下轻点:“给你准备的马车为何不坐,就这样迫不及待要走?你的马术倒是不曾荒废,我的人去取马的功夫你就跑没了影。”


    胡葚小声答:“可你只给了我两个时辰,我还想多陪一陪温灯。”


    分明看不清她面上神色, 但谢锡哮似能察觉到她的落寞。


    她本就是个呆子, 或许同那早逝的贺大郎也没多少情意在。


    若是如此,那她对这个孩子这样的在意,而这在意之中, 会不会也掺了些对他们那个早亡孩子的思念?


    就当她是如此罢,总好过只他一个人记着他们的孩子。


    “行了,摆出那副可怜模样给谁看?”谢锡哮开口, “坐过来些,侧坐不晕?”


    胡葚直了直身子没拒绝,挪两下靠到他身边去,见他没躲,便紧挨着他坐,自打生了温灯她的腰便不太能受得住没倚靠的久坐,这会儿正好后背靠着车壁、旁侧便靠着他。


    他以前也是这样,悄悄靠一下他好像都发觉不了,即便是真发现了,吼她两句她当做没听见,他也会一边生气一边不与她计较。


    马车一路行到了谢府门前,这段时日府上置办了不少东西,也寻了几个小厮仆妇来府上伺候,瞧着倒更像是个久居的宅院。


    胡葚与他一齐踏入府门,却并没有直接回关着她的院子,而是向了另一个方向,她好奇看向身侧人,但谢锡哮这时候却敏锐的厉害,不曾偏头就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你学了接骨?”


    胡葚忙不迭点头。


    谢锡哮蹙眉:“他怎么只教了你这个?”


    “倒也不是,习医靠天赋,也得常年累月练下来才成,我即便是学了也是半吊子,但接骨不同。”胡葚坦然道,“我比其他的郎中,应当更了解人骨。”


    见杀人的次数太多了,他们吃人的时候有时候也杀得很细致,瞧过了便怎么也忘不掉。


    谢锡哮侧眸看了看她,一直走到了一处小院前,他才开口:“那你进去给她看一看,也不必太过仔细,人能活着就成。”


    言罢他自己则止步在院口,没有进去的意思。


    胡葚记得他府上应是有一个伤了腿的女子,她当初送上门来也是为了赚一份诊金,想来那女子便在这院子里。


    进去之前,她想了想还是问他:“那你能给我诊金吗?”


    谢锡哮挑眉,着实觉得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很稀奇:“你很缺银两?”


    胡葚点头:“是得攒一些,竹寂到年岁了,要攒银两给他娶妻。”


    闻言,他冷笑一声:“你倒是会做这好嫂子。”


    不过想来她也是对这个小叔子没什么念头,否则哪里用想这些?


    谢锡哮转了好脾气道:“会给。”


    顿了顿,他又添一句:“既相识一场,我与他亦是同僚,若他娶妻有难处,我可以为他出一份礼金。”


    “……对了,他可有中意的姑娘?你或许不知晓,中原有冰人,若没有中意之人,可找个冰人帮着寻一寻,请冰人的银钱不多,你若是没有,我替你出也无妨。”


    胡葚被他说得发懵,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当即笑着道:“可以啊。”


    谢锡哮唇角微不可查地勾起。


    胡葚眼眸亮起来:“你人还怪好的,你对竹寂这么好,你很看重他吗?也是,他做官做得也好,为人好,功夫也好,还有——”


    “你还要有什么?”谢锡哮面色随着她的话一点点沉下来,不愿再听这个好字,干脆将她的话打断,“还不进去?”


    胡葚抿了抿唇,不知他怎得又不高兴,但她不与他计较这些,径直入了院中。


    里面房门紧闭,门口守着的两个武婢她见过,是之前擒住她的那个,她们瞧见她靠近,便颔首打开房门叫她进去。


    屋中的女子生得很漂亮,脸很白,在中原人看来定是更觉得漂亮,就是躺在榻上病恹恹的,见她进来只瞧了她


    一眼,便似什么都不在乎般又倚了回去。


    胡葚上前照常询问她那里不舒服、病处在哪,但她不理会,胡葚干脆直接上手,扣住她的腿拉过来细瞧。


    这会儿女子倒是边挣扎边开口:“放开我,你竟敢如此羞辱我!”


    胡葚没在意,他们中原人好像都这样,碰一下就觉得羞辱,当初谢锡哮比她闹得要更厉害。


    但这女子她还是能打得过的,在其伸手过来时,她干脆一只手扣住其两只手腕,另一只手去推其裤角,这才瞧见其伤在小腿,不过包得很好,只需要好好养着就是了,没什么再看的必要。


    也不知道谢锡哮要叫她来看什么。


    胡葚松开了她,正要起身,却对上这女子羞愤至极的双眸,顺着朝其眼下看了看,却见她生了些细小的斑。


    胡葚微微一怔,起身离开屋子前,她看见桌案上摆着没动的饭菜,她还是提醒一句:“饭还是要吃的,吃不下也得吃。”


    女子别过头不理她,胡葚也没多留,直接出了屋。


    谢锡哮正立在不远处的凉亭之中看着府中景致,见她出来,细细看了眼她的面色,一直到她走到了他跟前。


    “瞧好了?”


    胡葚点头。


    谢锡哮嗯了一声,离得近了,便看她的手:“她可有抓伤你?”


    此前有女医给那女人瞧伤,便被抓出一道口子来,不过院中有武婢守着,想来不会出什么事。


    胡葚摆了摆手:“那倒是没有,她没你那时候闹得凶,力气又很小,伤不到我的。”


    谢锡哮嘶了一声,颔首紧紧盯着她:“你再用这种话说我试试看?”


    胡葚略略带无辜地看着他:“好好,不说了。”


    安静了片刻,谢锡哮仍旧紧盯着她,眸光更是灼热,似是在等着什么。


    胡葚试探答:“她的伤不重,继续养着就成。”


    但谢锡哮似是不想听这个,很快接上她的话头:“嗯,还有呢?”


    胡葚有些为难,亦生出了些让她不知缘由的紧张,她抬头看着他:“她是你的女人吗?”


    谢锡哮挑了挑眉,倒是低估她了,未曾料想她这个窍开得倒是快。


    只是见她面上并没什么其他情绪,似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他还是借着这个话头赶紧开口:“不是,我与她并不相熟,只是奉命寻她而已。”


    胡葚顿了一瞬,那份紧张来的没缘由,散得也很快,一不留神便消失没了踪影,叫她抓捏不住。


    她只得先将其放一放,捡着要紧的事说:“可她应当是有孕了,吃不下东西也正常。”


    谢锡哮瞳眸骤缩:“什么?”


    他面色凝重了几分:“你可否能确定,方才你掐了她的脉?”


    胡葚摇头:“我不会看千金科,但我感觉应该是。”


    “因为她生了孕斑。”她上前一步,凑得离他很近,似是怕他看不清一般,而后抬手点了点眼下的位置,“在这里。”


    谢锡哮因她的凑近神思一恍,此刻似只能看见她过分明亮的双眸。


    他喉结滚动,声音沉了沉:“只凭这个?”


    胡葚将手收了回来:“差不多罢,还是寻个大夫看一看更稳妥,不过我觉得差不离,我当初有孕时也起了孕斑,虽然不多,但后来过了很久才消下去。”


    谢锡哮灼热的视线仍落在她面上,却因她这话心底生出了些郁气,因他此刻竟还要问一句:“哪一次?”


    他的话似敲在胡葚额角上,她当即回过神来避开他的视线,含糊开口:“就是跟你的那一次。”


    谢锡哮沉默下来,记忆之中她有孕时的模样与她此刻重合。


    可他记得的是她澄澈白皙的脸,殷红的唇,还有那双向他望过来时过分晶亮明媚的眼……确实很难发现那些无伤大雅的斑。


    他觉得喉咙有些干,视线一点点落在了她的唇上,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她的滋味。


    他竟第一次因这份心猿意马生出些后悔,后悔当初没尝过她的味道。


    再开口时,他声音有些哑:“好,我命人请郎中。”


    胡葚的视线落在前面不远处,心中算着日子,不由得感同身受地叹一口气:“若是有孕三四个月,那正好生在冬末,坐月子容易受凉,会落病根的。”


    这让谢锡哮想起查出来的东西,她生温灯似是生在冬日里。


    所以她的月子也没坐好?


    他的手攥得紧了紧,他不明白她若与那贺大郎无意,又为何要为他生子?


    当初与他,是奉命而为,那与贺大郎呢?


    莫不是那人看她单纯,故意哄骗她至此?


    他呼吸沉了沉,语气带着不容违逆的意思:“那便叫郎中再给你看一看。”


    胡葚真情实感地啊了一声,回眸看向他:“给我看什么?”


    “月子病。”


    “可我没坐病呀。”胡葚不明白他,眼含困惑,“贺大哥此前便给我看诊过,我有孕的时候没受凉,月子里该吃的都吃到了,身子其实养得挺好的。”


    “那怀温灯的时候呢?”


    胡葚顿住,匆忙将视线移开,没说话。


    谢锡哮却不受控制想到从前,有些庆幸当时在营帐之中她说冷,没有拒绝她。


    那她怀温灯的时候又会如何?是同怀他们的孩子时一样?


    她也会害喜,会晚上钻到贺大郎的怀中搂着蹭着不放手?会时不时靠在贺大郎身上不起来?


    谢锡哮只觉心口闷堵得厉害,从前属于他的回忆在她这却被硬生生劈开了两份,那如今提起从前有孕,她想到的到底是同贺大郎的温灯,还是同他的孩子?


    他觉得他们的回忆之中,不该有第三人插足,可如今那第三人却早已魂归黄泉。


    谢锡哮只觉得呼吸都顿涩发疼,终是忍不住扣住她的手腕迫使她看向自己:“为什么要嫁他,他有什么好值得你如此?”-


    作者有话说:嬉笑:她说我暖,就是摸过凉的……算了,万一他们是柏拉图,孩子是天女送的呢


    ps:看到评论区有大黄丫头说,男女主还没摸过扎……喂喂喂!仗着审核不是东北人吧,要不然这评论指定全给删掉


    “扎儿”(儿化音连读)在东北就是口米口米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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