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锡哮用得力气很大, 胡葚只觉手腕似被捕兽夹紧锁,叫她整个人都被带得更要贴近他,亦更能看得见他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垂下眸,指尖下意识蜷缩:“当时我在屏州, 夜里病了却无人敢开门应诊, 只有贺大哥不一样, 他算是救了我的命,还收留了我。”
她仰起头,定定回看他, 心中所想不曾有半分遮掩:“他未曾同我寻过任何回报,只可惜早早故去……他们都一样,生死都在刹那间, 待我好的人我都留不住,是我亏欠他。”
谢锡哮沉默良久, 只觉每喘入一口气, 心肺都要被牵扯得发疼。
叫他难以预料又无能为力的事太多,他厌恨这五年来凭空冒出来的贺大郎,厌恨此人占了本该独属于他的一部分。
可他却又不得不为此感到庆幸。
如今人能好好地站在他面前,他竟也算是借了贺大郎的光。
这叫他所有的厌恨都成了来路不明,只剩下他最不愿承认的嫉妒在心底蔓延叫嚣。
他手上力道稍松了些:“病得严重吗?”
胡葚眼神闪了闪:“就是住的地方不干净, 得了些急症, 下两回针就好了。”
她怕他再细问下去,这些事当初也没想过要瞒着谁,更没提前想过什么说辞,
虽说已经过去五年,屏州的医馆也都兑了出去,但难保不会被人记得。
当时她初到医馆时就带着个孩子, 邻里邻居都是知道的,只有到骆州后才重新改的说辞。
她想悄悄看他神色,却听他突然开口:“过来。”
胡葚一怔,她人都在他面前了,还让她过哪去?
但下一瞬,握着她手的力道稍重了些,牵扯得她向前一个踉跄,直直撞入他怀里去,他长臂一揽,正好环抱在她后背上。
胡葚脑中有一瞬嗡鸣,耳边传来面前人沉稳的心跳,他温暖的怀抱似将她的记忆都撕开一个口子,顺着这股熟悉感,猛然将她拉回了草原的营帐中,她的手要比她记得更牢固,下意识揪住了他身侧的衣襟。
她喉咙咽了咽,面颊贴在他身上,中原的锦缎比草原的兽皮要细腻得多,竟叫她生出了些直接贴上了他紧实胸膛的错觉。
“谢锡哮,你怎么了?”
“闭嘴。”谢锡哮将她的话打断,不愿再此刻听到任何不合时宜的话。
胡葚的唇抿起,顺从地待在他怀中与他紧贴。
他还似从前那样,掌心不由分说地抚上她的头,将她要抬头的动作按下去,而后颔首,下颌贴上了她的额角,深深喘息了一口气,连带着抱着她的力道都跟着收紧。
但他并没有抱太久,顺着力道松懈下来,便顺势将她放开,与他紧贴的感觉褪去,竟让她生出了些贪恋。
他的怀里还是那么暖。
骆州的冬日也很冷,虽不似草原上那般,风无遮无拦地吹过来,恨不得将人的血肉都从骨头上吹刮下,但这地方也冷得似棉针般,细细密密往人身子里扎。
她有时候晚上抱着温灯睡下,睡得恍惚了还是下意识伸出手去想往他的被窝里伸,但他根本不在她身边,有的只是空荡的、连褥子都没铺全的炕席,而当时的她连他的死活都不知晓。
她抬起头,对上的则是他幽深的双眸,耳边响起他沉冷的声音:“闭眼。”
胡葚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便似连这会儿功夫都不耐留给她,直接抬手覆上她的眼,另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腰迫使她小腹与他紧贴,下一瞬她的唇便被温软湿热的触感覆盖。
她喉咙下意识咽了咽,而唇上被吮吸的感觉更明显,酥酥麻麻的滋味重新攀咬上她,让她从脊背到小腹都生出了些微妙又陌生的不适。
而谢锡哮的动作比之前要轻些,慢条斯理的碾磨,趁她不备轻而易举地撬开她的唇瓣,与她的舌尖纠缠,她越是要躲,他便越是紧追,这推拒间反倒似给身上酥麻的滋味又添了把柴。
本身就难以喘息,如此更是连带着身上的反应一同袭来让她难以招架,下意识便想要挣脱,可这却似惹怒到了他。
他将她锁得更紧,舌尖一痛唇上亦被他咬了一下,这才被他放开,稍稍分开些距离。
“躲什么?”
谢锡哮的手臂并没有松开她,离得太近,让她更能从他晦暗不明的眸中察觉出潜在的危险。
她要是说躲了,他定是要生气。
但她也很明智地说了些实话:“我没躲,我就是觉得腿有些软。”
谢锡哮的神色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声音低低沉沉:“是吗,还有呢?”
她觉得自己似有种被蛊惑了的意味,张了张口道:“我小腹也有些不舒服,这很奇怪。”
谢锡哮眯着眼睛打量她,循循善诱:“怎么奇怪?”
胡葚顺着他的话细致感受了一下,觉得小腹的酥麻似是在延伸,向上向下都有,连唇上因被他作弄而生出的湿软滋味,都有如出一辙的相似。
她不敢说话了,连带着呼吸都有些乱。
就是这懵懂躲闪的样子,倒是更会叫人生出欺压的欲念。
谢锡哮指腹轻轻抚着她的背脊:“有多奇怪,从前与你的大恩人也这样奇怪过?”
胡葚觉得这根本不一样,甚至觉得这种感觉连与贺大哥牵扯上一点都是冒犯,她急着阻止:“你别这样说。”
谢锡哮盯着她冷笑一声:“方才没见你如何,提起他你倒是不愿,怎么,他教了你让你为他守贞?”
她在中原待了五年,自然更知晓守贞对中原女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但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她只得忙与他说:“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谢锡哮颔首盯着她,语气危险,“你若不用为他守贞,是不是谁与你如此,你都不会躲?”
胡葚想也没想便道:“当然不是,我有在躲。”
谢锡哮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将她抓了个正着:“这便是你方才说的没躲?”
胡葚心一凉,这才发觉被他给绕了回去,却又觉得他的话句句都是要紧、句句透着危险,哪个她也躲不过去。
还是中原人更会话中有话的门道。
她喉咙咽了咽,实话实说:“我是因为感觉很奇怪才躲的,是真的,我没骗你。”
谢锡哮又盯着她看了看,神色稍有缓和:“嗯,知道了。”
他没有松开她,也没有让她闭眼,只是颔首在她唇上吻了一下,很轻,没有舔舐也没有再亲她的舌头。
胡葚又有些发懵,这轻啄一下同当年她主动啄他的那一下一样,但感觉却全然不同,当时她没什么感觉,但此刻却觉得连心口都跟着荡了一下。
腰间的力道松了下来,她才发觉自己被他揽得不知何时踮了脚,这会儿才落于平地。
她不由得在想,这还与谁主动有关?
所以他当时也跟她此刻一样,心口也荡了一下吗?
但谢锡哮却是在此刻抬手,屈指用指骨蹭了一下她的唇:“回你的院子去,我记得你很会识路,可还记得怎么走?”
唇上的触感难以忽略,胡葚怔怔看着他,本能地点了点头。
谢锡哮却是看着静默一瞬,指骨离开她的唇,又用指腹蹭了一下她的面颊才松手,复又开了口:“算了。”
他迈步出去,示意她跟上,胡葚也不容多想,跟上去与他并肩走着。
直到走出去好几步,身上的异样才算是稍稍压下了些,便听得谢锡哮与她道:“莫要乱跑,府上你可以随意走走,中元前一日你可出府。”
顿了顿,他语气算不上多好:“去祭拜你的大恩人。”
胡葚听出来他这是松了口,眼眸倏尔一亮,当即面向他扬起笑:“真的?”
“你很高兴?”谢锡哮敛眸看向她,语气不善,“不许笑,再笑这便是假的。”
胡葚当即颔首抿了唇,安安静静走在他身边,这才隐隐觉得他满意了些。
不过这都不要紧,只要他松了口怎么着都好。
回东院的路不难找,就是这府邸很大,走起来路途长了些,待胡葚到了屋中,也确实如他所说,门都没说要关上。
谢锡哮见她老老实实回了屋中,尚许忍了忍,才能将视线从她面上移开,转身离开这里。
亲卫没有到内院来,他见了人直接吩咐道:“去请个郎中来给西院的人看一看,是不是有了身孕,直接将她打晕再看,免得又生事端。”
顿了顿,他添了一句:“叫人打听一下骆州中元日的规矩,去备些祭拜故人的东西。”
亲卫颔首领命,离开时却有些迟疑,少见地对主上下的令多言了一句:“可是要祭拜胡娘子前头那位?您——”
谢锡哮闭了闭眼,这种事落在话头上,终究还是有些窝囊耻辱。
他忍了忍,念及贺大郎确实有恩,还是道:“去办就是。”
*
胡葚在谢府上待了两日。
谢锡哮似乎很忙,应是在商议攻打山间流寇的事,但每日都能抽出时间来与她一起用饭,又逼着她多吃了些东西,但好在府上的吃食做得很用心,即便是荤食也没那么腻人。
直到中元前一日,她坐马车离了谢府,带着许多祭拜用的东西回了贺家小院去。
竹寂帮着接过时,亦是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这都是他备下的?”
胡葚抱起要同她亲近的温灯,随口应道:“是,我点了一下,其实还挺齐全的。”
贺竹寂又是沉默了半晌,颔首将东西收拢归置:“谢大人用心了。”
竟是愿意为了他的兄长、她的亡夫……这样用心。
依骆州的规矩,中元要起早祭拜,胡葚简单同竹寂说两句话,便带着女儿回了屋,竹寂也很忙,此行他算是谢锡哮的副将。
温灯很乖,躺在她怀里不多说不多问,对谢府的事一字不提,就好似她从没离开过一样,这倒是让她想为谢锡哮说两句好话都没由头,无法,也只得先这样睡去。
第二天天还未亮,胡葚便带着温灯,同竹寂一起出了门。
贺大哥没有埋在贺家祖坟,而是葬在了山间的一处,同他之前的发妻葬在了一起,听说是寻了风水先生挑的地方,死后魂魄不被困锁,能走向天下各地。
祭拜时倒是简单了不少,除一除杂草,将准备好的东西一应烧过去,等着竹寂同兄嫂说一会儿话,再叫温灯给救命恩人磕上两个头,这便是算是结束了。
但胡葚同往年一样,叫竹寂先带着温灯离开,自己背着阿兄的弓上了山顶。
若依草原的规矩,应在年底祭祀,在最高处,跳一支祭拜天女的祝祷舞,乞求天女庇佑故人魂魄。
这山的山顶,算是她能寻到的最高处,其实她想寻个再高些的地方,只因这是在中原,太远太远了,远到她连草原的影子都看不见,她怕不够高,不能让她的祈祷被天女听见。
都是没了哥哥的人,她很能懂得竹寂心中的滋味,所以见他能同他兄长说说话,她便也很想阿兄,所以她每次都会自己抱着阿兄的弓,上山顶的断崖处坐一会儿,希望风能将她的牵挂带回去,也能让阿兄知晓,她现在好好活着。
阿兄用的弓,其实并不算多好,是他自己做的,跟了他许多年,当初她的射术也是阿兄用这把弓教给她的。
当时阿兄还许诺她,等有空闲了,也要亲自给她做一把,只是后来他得了可汗器重,再难有空闲的时候。
山顶的风,究竟能不能将她的牵挂带回去她不知道,但却能叫她的泪在成滴前被吹散,只剩下有些发干发疼的嗓子,同她的心一起因阿兄而牵动。
谢锡哮独身到山顶时,看见的便是她坐在断崖处,腿悬在外面,危险至极。
他瞳眸骤缩,一口气卡在心肺险些没上来,他气得想要直接上前,却不得不在原地停下,先弄出些脚步声来提醒她,以免让她受到惊吓反而更危险。
但胡葚却是没用他循序渐进地靠近,从他脚步声第一次传来时,便已经察觉到了有人在身后,忙抱着弓站起了身,先避开崖边才向后看。
看见谢锡哮时,她也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谢锡哮要开口,视线却是先看到了她手中的弓。
这弓他识得,这辈子不会忘。
他永远记得由这弓射出的箭,是如何擦过他的脖颈,夺了他身后同袍的性命。
胡葚察觉了他逐渐冷下来的视线,下意识将弓背到身后去。
但谢锡哮沉默了一瞬,开口第一句还是道:“你先过来,我再与你算账。”-
作者有话说:桑葚:好奇怪,他为什么要这样
嬉笑:没有不烧的义务
ps:按照东北话来说,扎儿前面有一个标配动词:裹(吮吸的意思),如果说对别人的口米口米发出品尝申请,可以说:让我裹口扎儿
(一想到看到这段话的人,或许也会在别的评论区要求男主裹扎,还怪好笑的……)
第42章
胡葚觉得, 谢锡哮似是气得头顶都生了烟。
是因为阿兄的弓吗?
她将身后的弓握得紧了紧,犹豫了一瞬没立刻上前。
谢锡哮对她的耐心向来不多,见她不动,他好像更生气了, 离了这么远她都能感受到他高大身形中绷紧着的力气:“藏什么, 你当我看不见?”
他厉声道:“再不过来, 莫怪我将它劈了做柴烧。”
眼见着他上前一步,似是她再不过去就要直接逼上前来,胡葚没了办法, 只得顺着坡路向他靠近。
直到离断崖远了些,谢锡哮才猛地上前几步扣住她的手臂将她拉扯过去。
他呼吸都有些不稳,语气中怒意尽显:“那是断崖, 是你能随意坐的地方?贺竹寂在何处,为何只留你一人?”
胡葚的手臂被他扯得酸麻, 另一只手仍旧尽力将弓反握在身后, 觑着他的面色道:“我往年都是如此,只是坐一会儿不会摔下去的,是我让竹寂带着温灯先回去,不能怪他。”
随着谢锡哮愈发危险的眸色,她声音越来越小。
而后, 只听得他问:“你来这做什么, 莫要告诉我只是看景。”
他的视线在她面上逡巡,最后落在她肩头,看向从她肩头处露出弓的一角。
胡葚将头低垂下来, 左右也瞒不住他:“我只是有些想我阿兄,想自己待一会儿。”
谢锡哮眉心蹙起:“在哪不能待、在哪不能想,偏要上这断崖?”
他伸出手, 掌心向上:“给我。”
胡葚身子向后躲了躲,但手臂仍旧被他禁锢,她只得抬起头眼含乞求地望向他:“这是我阿兄留给我的唯一东西,我若是死在中原,让它同我埋在一起好不好?”
谢锡哮冷冷看着她:“你很想死?”
胡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气成这个样子,似是并没有想让她活的意思。
谢锡哮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冷:“给我!”
她手中的弓攥握得更紧了几分,胡葚心绪沉了又沉,只怕他会将弓毁了去,让她最后一点念想也没了。
可是细细一想,她自己都已落在他手上,若她死了,她的弓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不外乎是此刻弓比她先走一步罢了。
她到底还是将弓递了过去,谢锡哮抬手夺过,长指扣在弓臂处。
能上战场的弓,即便并非名家所做,也仍旧不容小觑,依他估量张弓应需三石之力,但拓跋胡阆却仍能控箭精准,更见其骑射也着实少有人能敌。
他送齐刻风他们离开北魏的那夜,拓跋胡阆围剿他之时,他亲眼看见这把弓在他面前张开,分明厮杀声犹在,但他却似能听得到弓臂弓弦被拉扯时因紧绷而生出的细微声响,弓后则是拓跋胡阆势在必得的笑。
自那以后,他每一次张弓都会想起那一幕,可如今弓在他手上,而弓的主人早便死在草原隐秘处,死得悄无声息,亦是死得轻易到让人不甘。
谢锡哮闭了闭眼,松开了扣住面前人手臂的力道,却是顺着向下扣住她的手腕:“把手摊开。”
胡葚不明白他要做什么,蜷起的手指伸开,将掌心露出来。
“不要乱动,否则——”
谢锡哮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威胁意味十足。
他冷着脸,反手握住弓臂,将弓角抵在她掌心:“我不知晓你们草原上的规矩是怎样,如今只得依照中原的规矩来。”
言罢,他抬手,弓角用力在她掌心打了三下。
胡葚倒吸一口凉气,掌心痛麻得让她忙要挣脱收回,但谢锡哮却将她手腕扣得更紧。
“我既年岁虚长于你,便可代为训诫,你既已为人娘亲,怎能行这种事?难不成山间的风与野兽要将你推落下去时,还能与你好商量?”
他语气不善,斥责了她便将她的手腕松开,又将弓扔回她怀里去。
“人既已亡故,我不屑于做在死物上撒气的窝囊行径。”
谢锡哮冷冷看她一眼,胡葚莫名觉得这是叫她好自为之的意思,而后不容她反应,他转身便向山下走去。
她看着他挺括的肩
背愣了一瞬,赶忙跟上。
他今日没穿之前那种儒雅的宽袖长袍,而是换了身武将的束身常服,下山的路不好走,她想拉一拉他叫他别走太快,但却没有广袖能让她下手。
她转而想去拉他的手腕,但却被他察觉避开,无法,她看着束在他紧窄腰身的蹀躞带,干脆直接扯住。
谢锡哮的脚步被她扯得顿住,回首垂眸看她:“松手。”
胡葚手上力道没松,只回望着他干巴巴道:“你别生气。”
换来的却是他冷笑一声:“气什么,我有什么可气?”
他要不管她的拉扯继续走,胡葚则是轻声问他:“你怎么找到这的,这山上路不好走,你来这做什么?”
谢锡哮视线落于山间林木,顿了一瞬才道:“中元日祭拜故去之人,你有要祭拜之人,我也有。”
他向前行了几步,复又停下,回过头来看着她。
却见面前人神色如常,没有半点起伏。
她有了新的孩子,将她为人母的全部心血尽数给了她的女儿,却将他们的孩子忘得一干二净。
被困在过去难以忘却的只有他一人,分明在被强迫之下有了孩子的是他,可记挂着那个证明他受辱的孩子的,也只有他。
“我战死的同袍不知凡几,皆死在你们北魏人之手,中元日怎能不祭拜?除此之外,还有——”
他眸色深深,眼底是胡葚看不懂的情绪:“我们的孩子。”
他冷笑一声:“是那个孩子命不好,投胎在你我之间,合该早些归去另择爹娘。”
胡葚紧张得不敢说话,只得匆匆避开他的视线,连扯住他蹀躞带的手都跟着慌乱收回。
她喉咙咽了咽,只觉得谢锡哮灼热的视线落在她头顶,叫她连喘气都有些闷。
但谢锡哮并没有盯着她看太久,便将视线收回,继续向山下而行。
胡葚沉默着跟在他身后,手中的弓干脆背到背上去,也免得让他看见了再增伤怀与仇恨。
只是走了一会儿的功夫,他的步子却又停了下来,她亦随之停下,抬头时看见他的视线落于一处,便也顺着看过去,眼前是贺大哥和他亡妻的坟冢。
“贺怀舟?”谢锡哮慢条斯理念出上面的字。
而后他掉转了步子,走向坟冢前,读出另一个碑文:“之妻唐轻?”
他抱臂而立,视线在两座坟之间游转:“他们的感情倒是好,唐氏先一步故去,他仍要与之合葬。”
胡葚看着有松狸要吃摆上去的供果,眼见其叼着一个果子离开,这才蹲身过去将供果重新摆了摆。
闻言她随口道:“是啊,他们是青梅竹马,情意深厚。”
顿了顿,不见谢锡哮开口说话,她便自顾自说下去:“贺大哥说,这叫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我还没有见过贺大哥这样情深的人,亡妻已死,仍旧念念不忘。”
她回头看他:“你们中原这样情深的人很多吗?”
谢锡哮眸子闪了闪,避开她的视线抬首去看别处:“他们合葬在一处,你这么想死,可有想过你日后葬在何处?”
胡葚站起身来:“反正肯定不会葬在这里,他们二人感情这样好,有旁人在会打扰他们的。”
谢锡哮终是没忍住重新看向她:“你便是这样想的?”
这有什么不对吗?
胡葚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周遭安静了一瞬,不见她开口,谢锡哮则是逼近她一步,眼底满是嘲弄:“既对亡妻念念不忘,又要哄骗你为他延续香火,这便是你说的情深?”
胡葚这下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识道:“贺大哥不是这样的人。”
但她的话却似叫谢锡哮怒火更胜。
“说他一句,你便要这样维护他,我有哪句话是冤枉了他?他心善一次,你便觉得他处处所行皆是善举全无私心?”
胡葚闭了闭眼,干脆当没听见,不去接他的话。
她心中愧疚至极,尤其是当着贺大哥和他亡妻的面,因她的缘故被人误会至此,可她要是解释,反倒是会更将他激怒。
但她的沉默、她的维护,落在谢锡哮眼中却是全变了意味。
他此前觉得她不曾开窍,或许对这种事并不懂,但她好像也并非全然懵懂,这不是也知道什么比翼鸟、连理枝?
贺大郎此前又用这种话都教会了她什么?
在她心中千般好万般好的贺大郎,她在维护他的时候,是不是也藏了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情动?
谢锡哮呼吸沉了沉,这种可能,单只是猜想便让他心肺都牵扯闷痛,分明是她硬要与他有了牵扯,如今被生生隔在外的却成了他。
在这种事上,连那个唐氏都似比他更进一步。
他还想再开口说什么,上山来寻他的亲卫却是从林中靠近,见了他们两个人又见了坟冢,识相地低下头不去多看,只回禀道:“大人,人手已备齐,今夜便可行动。”
谢锡哮将心中的情绪压了压,不想将心绪外露,只低声道:“知晓了,你先下山。”
亲卫片刻也不敢多留,忙匆匆离开这里。
谢锡哮视线收回,却见胡葚看着自己欲言又止,他眉心蹙起:“有话便说。”
“你们今夜便动手?可今夜是中元,会不会——”
“攻打之时难道还要挑个黄道吉日?”
胡葚顿了顿,又问他:“那竹寂呢,他今夜也同你一起?”
“是。”谢锡哮眯着眼看她,“他是县尉,自是率先攻入,怎么,如今当着贺大郎的面要同我说爱屋及乌?”
“我不是这个意思……”
胡葚沉默一瞬,再次抬起头来看他,眼底涌动着担忧与不安:“其实还是危险的对不对?又是偷袭。”
同当初在斡亦时一样。
谢锡哮瞳眸微动,对上她的眸子,竟也跟着沉默。
她又摆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做什么?
这是因这份危险在担心他,还是在担心与他同行的贺竹寂,她自己分得清吗?
但在这沉默的档口,面前人却似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向他靠近一步,抬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踮起脚便要向他凑近。
谢锡哮呼吸一滞,理智让他忙扣着她的腰将她压落下来阻止她。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看着她,却见她双眸似有不解,这叫他的视线下意识落在她的唇瓣上,更觉她大胆至极,毫不守礼。
他咬着牙:“这还当着你亡夫的面,你还想轻薄我不成?”
胡葚怔了片刻,看着他似有泛红的脖颈,才后知后觉他的意思。
“不是,我没有要轻薄你。”
她拉开了落在腰间的手,执着地离他更近些,抬手捧上他的面颊,叫他颔首的同时自己踮起脚,与他面颊相贴。
她声音低低的,虔诚又专注:“天女保佑,让你别再有危险。”
她的面颊有些凉,叫谢锡哮心口似被猛地一撞,屈起的手下意识攥紧,感受着心口激荡的同时竟不知是要先拉开她,还是什么其他。
但这一会儿的功夫,她似想到了什么,又环臂揽上他的脖颈,压着他微微躬身,与他额头相抵。
“天女保佑。”
她声音很轻,与他亦很近,鼻尖似要与他相贴,呼吸亦能轻易交织在一起。
谢锡哮身子僵硬起来。
他知晓在草原上会贴面颊,却从未有过额头相抵的时候。
他喉结滚动,尽可能将声音压得平稳:“这是什么意思?”
“在请天女庇护你,不要再有危险。”
胡葚闭上眼,搂着他的力道重了些。
“我在请天女,将保佑我的那一份也全部给你。”-
作者有话说:嬉笑(羞):你怎么能当着你亡夫坟前做这种事 !
桑葚:不管啦,天女保佑!
第43章
谢锡哮睁眼时依稀可见胡葚纤长的睫羽, 环在脖颈的力道并不重,却似能将他困锁住。
她总会有一些让他难以招架的办法。
谢锡哮暗自叹气,扣在她腰间的手用了些力气,将挂在自己身上的她扯下来, 他对上面前人满是忧虑的双眸, 沉声问:“若换作旁人, 你也要用这种法子让你的天女保佑他?”
胡葚认真道:“这在旁人身上不管用,这是草原亏欠你的,天女会帮这个忙。”
谢锡哮沉默一瞬才冷声开口:“用不着。”
他迎着胡葚错愕的双眸, 扣住她的后颈压着她靠近,而后略一俯身,重新贴上她的额头:“还给你, 你自己留着罢。”
胡葚被他弄得发懵,还没来得及开口, 他便已与她分开了些距离, 但后颈的力道没松,她看着他板着脸,紧接着又与她贴近撞上她的额头,连磕两下,动作不算轻, 磕得她倒吸一口气。
“这可否算是还了?”
胡葚怕他还会压着自己磕下去, 忙不迭将手撑在他胸膛上:“还了还了。”
谢锡哮这才将她松开,视线扫过她的额头,却又下意识瞟到旁侧的坟冢上, 当着不相干的人面前,让他对自己因这被带偏了而生出的幼稚感到懊恼。
他转过身去,扔下一句跟上, 便负手向山下走。
胡葚抬手蹭了蹭额角,紧紧跟在他身后,眼见着要走到山下,他的两个亲卫在山脚下不远处,她便听得身侧人道:“他们,你挑一个留下。”
她的视线顺着看过去,这是当初将她绑到谢府上的两个人,功夫都不弱。
她抿了抿唇:“没有这个必要罢,虽然你不在,但我不会跑的。”
谢锡哮侧眸瞥了她一眼,没应她的话,只继续开口:“左边的唤柳恪,右边的唤温尧,皆是军中斥候出身。”
胡葚垂眸想了想,原是斥候,也难怪当初未曾逃脱,若是换成他府上的那几个武婢,或许就不同了。
而他语气未因她的话有什么起伏:“留下一个你便可以回贺家,否则就自己待在我府上,你自己选。”
胡葚眼眸一亮,上前几步跟得他更近些:“当真?”
谢锡哮见不得她这番一提起回去就高兴的模样,只冷哼一声:“你再这般高兴,这便是假的。”
胡葚当即噤声,老实走在他身侧,一路跟他上马车。
马车上他少有的沉默,阖上双眸不看她亦不同她说话,一路安生回了贺家,而她下马车时,方才被她随手一指的人留了下来。
马车远去,温尧与她拱了拱手,几步便隐匿了身形,她推门归家,正见温灯在一旁坐着,而竹寂在院中扫地。
分明是从前再寻常不过的日子,但此刻在她看来却觉像是私藏起的美梦,让她重回这一隅安稳的地方,能喘上一口气。
温灯年岁还小,归家以后先回去睡了一会儿,这会儿起来了发髻都是乱的,瞧见她回来了,赶紧跑过来抱住她,一个劲儿地叫娘。
她抬头,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她:“娘,你怎么比从前回来的要早?你不去同那个人一起叙旧了吗?”
胡葚拉着她过去坐在小圆凳上,重新给她编头发:“先不去了。”
贺竹寂闻言动作顿住,下意识将手中笤帚攥得更紧,想尽力去听她们的话,但温灯没有继续再问下去,只沉默着,就好像默认了一般。
温灯没有似之前一样,用尽办法将有意求娶的人都逼退。
叙旧,果真是个好由头。
但于他而言,不能像从前那样从温灯口中听出她的态度,他便连多问一句都是越矩,故而胡葚看向他时,他能说的只有一句:“回来就好。”
*
日暮西沉时,是贺竹寂做的饭菜。
胡葚下午将这几日铺子账上的东西拢好,又把屋子里面打扫了一遍,忙活了好久才停下。
平日里虽住在一个院子里,但碍于叔嫂身份,竹寂不怎么与她说话,做完自己的事便各自回房里去,更是少有同时在院中的时候。
这是中原的规矩。
刚到骆州的时候她并不太懂,贺大哥故去,她对竹寂也带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怜悯,她想与他说说贺大哥在屏州的事,或许能帮着他缓和一二,但却被他接连推拒。
她本想坚持,却不知何时被路过院门的邻居看了去,此后很长一段时日,看他们的视线与说起他们的言语便全变了意味。
她算是第一次清楚地体会当年谢锡哮同她说的,什么叫罔顾礼法、悖逆人伦。
但这回要出兵收剿流寇,她犹豫了许久,终是在哄着温灯睡下后,合衣出了门。
他们在夜里出发,贺竹寂已整装,正在院中擦拭佩剑,院门半开着,带着些自欺欺人的意味,若他今夜不走,便会似以往一样,到了晚间夜深才将门阖上,第二日早起习武时再早早打开。
好似门不全然阖上,便能叫外面人清楚看见,屋子里的人是各自睡在各自屋中。
贺竹寂看到她时,只对她略一颔首算是回礼,提起剑鞘便要出门,胡葚上前两步缓声音开口:“我曾经在山上待过一段时日,这时节蛇虫多,到那寨子又要蹚河,很危险。”
她拿出两个荷包递给他:“你把这个带着,或许能好一些,这是我学着你哥哥留下的药方配的。”
贺竹寂的视线落在她手上,略顿了一瞬:“两个?”
他抬头看向她,对她勾起一个略显苦涩的笑:“另一个是给谢大人?”
胡葚点头,自顾自叮嘱他:“夜里打仗不容易,你要仔细看路,尤其山间不比平地。”
贺竹寂抬手将荷包接过,应了一声。
“若不成了别硬撑,流寇作祟那么久,一次攻不下也没什么要紧,但命只有一条。”
贺竹寂颔首,将她话听了进去。
“还有,若是——”
“胡葚。”
熟悉的低沉声音从门扉外传了过来,不大,却正好能让她听见,叫她的话顿住。
她下意识朝外看去,正见谢锡哮抱臂立在门外黑暗处,惯用的长枪环竖在他臂弯中,凌厉之气在他周身蛰伏,是他从前要出兵前常有的模样。
他看着面前两人虽隔着不近的距离,却似很熟稔亲近的模样,唇角扯了扯:“你与他说那么多,与我却只有一句天女保佑?”
胡葚没想过他大晚上的会过来,哪里有出兵之前,上官亲自到家中接人的道理。
“不是,竹寂他第一次夜里出兵,我有些不放心。”她先回了他的话,而后才问他,“你怎么过来了?”
谢锡哮视线在他们二人身上流转,最后落在她身上,五年来遍寻无果的焦灼稍有不慎便会又被牵扯起,他用眸光紧紧将她的模样烙印:“我?自然是我也不放心。”
胡葚被他盯得心口一烫,觉得他或许是专程来看她一眼的。
他在不放心什么?像是觉得她会突然跑了一样,可他的亲卫不是已经在小院旁守着了吗?
但她想到了另一件重要事,压低声音与贺竹寂道:“若真遇到什么危险,你到他身边去,你是他的手下,他会护着你的。”
贺竹寂神色一僵,喉间更苦涩:“你便这样信不过我?”
胡葚觉得他这是在好面子,男人都是如此,草原中原都一样,她郑重道:“这不是信不信得过的事,保命要紧。”
她将其中一个荷包从他手中抽出来,几步走到谢锡哮面前,先是朝外看了看,小巷之中没有旁人,这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进门内。
谢锡哮怔了一瞬,被她扯得没有防备,直到跨过了门槛才蹙眉看她:“做什么?”
“这么晚了你站在门前,若被人看了会说闲话。”
她将荷包塞在他怀里:“这个是防备蛇虫的,你要小心。”
谢锡哮挑眉看向她,从臂弯之中拿起荷包,视线扫过贺竹寂手中一模一样的那个,冷嗤一声,意味不明道:“一样的东西给两个人,你倒是用心。”
胡葚点头:“确实是用心做的,你们走得太急了,险些
没赶上。”
谢锡哮被她气得一噎,将手中的荷包攥得紧了几分。
终是贺竹寂先一步开口打断,他拱手作揖:“大人,时辰快到了。”
谢锡哮低应了一声,又深深看了面前人两眼,这才转身出了院落。
*
流寇的山寨立了个好位置,易守难攻,即便是在松懈戒备的深夜,打起来也绝非易事。
中元日不外出,即便是流寇也要守规矩,看守寨门的人并不多,是以谢锡哮带着三十人顺着河道潜入山寨脚下时,很是顺利,只待先一步攻入搅乱山寨,天微亮时同从外强攻之人里应外合。
夜里难行,山泥湿滑,在绳索绑缚腰间后,顺着山坡向上攀登时,贺竹寂着实觉得有些吃力,他向斜上看去,正见谢锡哮身负长枪,走了这么久仍不见行进有缓。
头顶的月好似在提醒他一般,正叫他看见上首人腰间挂着的香囊随着其动作而轻晃,晃得他微一怔愣。
也是,一样的东西,怎么能给两个人?
却就在这失神的功夫,贺竹寂脚步一滑,骤然便要下跌,他下意识闷哼一声,手当即向石块上去抓,却被湿滑青苔阻挠。
正要叫他摔落之时,后背骤然被一物接住,而后便是一个力道叫他贴近山坡,终是将石块抓住稳定身形,他向旁侧看去,却见谢锡哮不知何时滑下到了与他同位处,长枪出手这才将他接住。
“专心。”
他声音低沉,无过多的情绪,即便是贺竹寂此前分明早便感受到了他的敌意,此刻却未曾听到他一句嘲讽。
贺竹寂终是稳了稳心神,重新将注意落在绳索上。
一路行进至山寨门前,谢锡哮看中时机,眸色沉沉透着杀意,翻身越了上去,直接将守寨门之人擒住,而后抬手厉声下令:“留活口!”
初攻时尚处上风,但再向其深入,山寨却似早有了防备一般,顺着山坡放巨石滚下,众人难以招架无措之际,他眼见谢锡哮迎巨石而上,右臂被砸住却不曾退下半步,直冲向上。
贺竹寂的佩剑难抵,在他避闪不及之时,终见谢锡哮已冲到下令之人身侧,反手握住长枪直抵那人咽喉,寒夜烈风将他身上凌厉之气吹刮得愈发浓胜。
他终是明白传言说的那句,少年英才,天生良将。
那还是当年他武举之时所听闻。
而此刻谢锡哮看着扣押住的人——
即便是一身中原衣装,眉眼也仍能看出是草原人,甚至手中拿得还是草原的陌刀。
他眸色一沉,此处怎会有草原人在埋伏?
*
胡葚这几日过得有些忙,秋日里田间活多,免不得会有个跌打伤,除此之外,陈老爷家的夫人总爱找她说话。
半月前陈府的侍妾跳舞时伤了腿,她被请到府上看诊,也不知怎得被陈夫人盯上,每次她来送药,总要寻她说话。
后来温灯见她总晚回来,便主动要为她去陈府送药,但她没几日便被谢锡哮带走,也误了给那侍妾复诊的日子,但陈夫人也并不在意,此前只当她是有急事离开,如今听了她归家,还总是没事就寻她说话。
这次她去了,终是听得陈夫人露出了言外之意,要给她说亲。
这种事胡葚早已习惯,她不知道是中原人喜欢做媒,还是不喜欢有男人打光棍,即便是与她不怎么相熟的人,听说她是寡妇,也要打探了她的消息,想方设法将她似犬羊一般配上对。
她忙回绝了去,扯了个不算高明但一直常用的借口,匆匆回了家中。
这会儿刚一到家,便见贺竹寂归来,身上脏了个彻底,她忙上前几步:“你可算回来了,可有受伤?”
她没上手,绕着人转着看了一圈,没见有什么。
贺竹寂阻止了她的继续打量:“我没受伤。”
胡葚松了一口气,冲着他笑:“那就好,那今晚买些肉骨头给你煮汤罢,劳累到了筋骨,正好给你补一下。”
她带着从陈府拿回来的银钱要去菜场,却突然想到一件事。
他回来了,谢锡哮应当也是回来了,怎么没说叫她上谢府去?
她顿了顿,想着谢锡哮是上官,应当有的忙,一时半刻顾不上她,她干脆如常去忙活,待吃过饭,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竹寂也不知是怎么了,这才刚回来,晚上便一刻不歇地练剑,她透着窗缝看过去,只见那剑耍得威风。
她免不得想起谢锡哮,其实他在草原上,也会早起习武,她怀温灯那阵儿,他早上起得早,她疑心他是要偷着去见探子,便只好撑着起身去盯他。
后来被他察觉,她只好说是他走了以后被子里凉睡不好,换来的是他便很是嫌恶地说她麻烦,但后来也不晨起练了,她问他为何,他则说是习惯了用枪,用不惯刀。
此后若不打仗,他便会等着她睡醒了再走。
胡葚收回视线,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却又觉得女儿的眉眼太过像他,她静坐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下定了心,决定去一趟谢府。
*
她一出门,温尧便跟在她身边不远处,一路跟着她到了谢府。
门房识得她,没用通传便被领了进去,径直走到谢锡哮的院落前,叫她自己上前推门。
临到这时候了,她的紧张后知后觉蔓延上来,觉得似是羊入虎口,不该往他这凑的。
她犹豫了一瞬,却是先闻到了屋中传来的药味。
胡葚心头一紧,当即推开房门,迎面而来的果真是浓重的药味,她朝着里面看,谢锡哮正半披着衣裳坐在床榻上,一手执着书在看。
察觉到她的动静蹙眉看过来时,对上她的视线明显一怔。
但旋即他眉目舒展,随意倚靠着看她:“你的贺大哥有没有教过你,在中原,入了旁人的屋子要先敲门。”
“教过。”胡葚如实道。
谢锡哮神色一僵硬。
她随手在门上敲敲,自顾自跨了进来:“你受伤了?怎么这样严重。”
谢锡哮将书搁置在腿上,随意看向她,不在乎道:“小伤罢了。”
胡葚走过去,站在离他不远处停下,视线落在包在他肩头的白布上:“可你在北魏的时候都没用过药,这还不严重吗?”
谢锡哮瞥了她一眼:“北魏不用,是怕你毒死我。”
胡葚抿了抿唇:“你这是诬赖,北魏的药难得,我都弄得很精心。”
眼底的担忧藏不住,而谢锡哮则是盯着她,将她上下打量一圈。
他漫不经心开口:“你来做什么,听说我受伤,来杀我的?”
胡葚错愕看他:“我杀你做什么?”
他将生死说得像玩笑:“你不是总担心会死在我手上,杀了我,你便好好跟你女儿与小叔过日子,同过去的几年一样。”
胡葚垂眸叹了口气,向他凑近几步:“不会的,我从没这样想过。”
她将背着的包袱解下来,半蹲着铺在地上:“我是给你送东西的,上个月我跟邻居嫂子定了兽皮,专留着做鞋帽的,骆州的冬日还是很冷,什么都没有穿这个暖和,我想着正好也给你做一份。”
她声音越来越低:“但我不知道你受伤了,没给你带些药来。”
谢锡哮侧眸看她,眼底似有漾动。
当初她也给他做过一双,从斡亦带回北魏,一直没穿过,现在应当早埋在草地里去。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心肺都有些发沉,但他想了想,开口问她:“又是谁都有的?”
胡葚看向他,不解他为什么这
样问。
自然是所有人都有的,还能给谁落了不成?
但谢锡哮却是稍稍动了动:“你先做了谁的,最后又是谁。”
他眸底透着危险:“拓跋胡葚,想好了你再答。”-
作者有话说:嬉笑:是单给我一个人的,还是你别的好哥哥好弟弟好闺女都有……
ps:鞋子就不过头七了
pps:很多回应都放在上一章章末评论里啦,在这里还是想从人物性格出发,回答一下具体问题。
为什么女主前面精明,后面呆愣降智?
这完全大错特错!
女主一直是呆瓜没头脑人设,啥时候精明了呀,看到这句话给我的惊讶感,跟说男主是高岭之花的感觉一样,这都哪跟哪呀
女主大部分遇到危机都是被动应对(抢夺男主所有权、在斡亦救男主)
她顿感力强,那她势必会在感情方面粗线条
她感受不到男主骂她,那她势必对男主的爱感受也弱,所以我觉得这有点喜恶同因的意思了
她要是在男主喜怒不明,又好又坏的情况下,就觉得男主爱她,这叫性缘脑
女主就是老实的、内向的、木讷的,而哥哥的死也加重了这一点
她亲近的人不多,跟卓丽的对话大多数都是附和,跟哥哥的对话也都是听从(唯一一次是为了卓丽的孩子反抗,最后的结果是再没能见到哥哥第二面)
集体活动的篝火舞她不会跳,在男主的视角她的辫子没像别的小姑娘一样跳起来过,这都是性格的铺垫,这都不是白写的,我就不一一列举到底在哪一章
她常年受排挤、硬打又打不过,所以她曾经跟男主的对话一直都是:说不过就装傻,察觉危险立刻就躲
逃避也是她底色的一部分,诚邀大家重刷,找出真正的女主。
除此之外,一些草原上能用武力值解决的事,在中原也行不通了,文中也反复提到了规矩,比如男二的重规矩,在这里待五年势必会让女主更内敛。
看有人提到女主25了,可她的25跟咱们受现代化社会教育的25是不一样的
她前20年被排挤,后5年被规矩规训,她没有爹娘没人教她,没有退路全是软肋和亏欠,唯一一个亲近的男二还守规矩跟她保持距离,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那就只能加倍地缩小自己,不要惹眼,带着女儿悄悄活(这一点在2章就有女主生活态度)
为什么不直截了当跟男主解开误会?
解开误会的前提是明知道有误会,在她看来有什么误会呢?男主没问,她咋招啊
在她的角度,男主恨自己,是自己强迫了他;男主要杀孩子,连贺大都知道杀子证身是个好办法
现在在中原碰上了怎么办?那好吧,你想怎么样都行,我的命随你处置,孩子你已经杀了一个,这个自留款我就不告诉你了哈。
但她并不是干等着男主杀她,她重逢后从来没直接跟男主说杀了她算了,她有了女儿怕死,但又亏欠,所以一直在问,要杀吗?先不杀啊,那好吧,我再活一会儿陪陪女儿
要杀也不要紧,那死的时候能不能xx(尽可能提要求),这跟草原部分是一样的(22章)
并且何止男主杀她的时候她自觉逃不掉会愿意死,在斡亦的时候她态度也是,走不出去雪地?那就死吧(17章)
为什么亲一口抱一抱,女主还会觉得男主会杀她?
别忘了女主的娘,别人亲娘抱娘的时候,也依旧看不起娘,三王子把娘扔给别人的时候依旧没手软,所以亲抱凿都不算什么,再说前面我已经在作话里说过了,在草原人看来,亲密举动不算什么
所以看到贺大的感情她会说,中原的人都这样情深吗?(文中男主躲闪的反应,也是因为自己的情深意外被说中了,有微妙的害羞,这些都是细看就能发现的留白)
女主在男主面前顺从是真,但对感情不通是男主视角,他觉得女主没爱他就是感情不通,但又怕她跟别人通了,这部分有信息差
为什么还会愿意跟男主亲近?
这是她现在除女儿外最亲熟悉的人,她是有感情的,她又不恨男主,怎么会抗拒亲近呢?她怕死的同时,也能接受死,这跟她面对南梁兵和北魏兵的态度是一样的,并不冲突,她的不怕死,不是勇敢无畏的不怕死,而是摆烂了,对生死没招了
男主对她好她发现不了吗?
能发现,所以她给男主发了好人卡,在她心里男主就是个气极了也不会像草原人一样虐待战俘的人
而男主在草原上恨她的时候,也会对她好,在没有变量的情况下,她理所当然认为男主就是这样的好人
从中原的好里面,品出是喜欢她,再品出在草原也喜欢她,这是一个难度很大的事,所以得一点点来
为什么她只会干巴巴问男主为什么生气?叫他别生气?
首先,这是性转的点,像个男人一样跟女朋友说别生气,这跟前头像男人一样说下次轻点,是一样的设定
而她在草原,男主杀三王子后因为女主跟他靠近生气,她也是不明白为什么,也是干巴巴问
但你们好像只记得她问男主是不是喜欢上三王子,而忘记她就是会直接问(20章)
这是她率直的一部分,而不是降智呀,她不会说漂亮话哄人,也读不懂男主的千回百转,她只能叫他先别生气
说到这了也给男主来两句吧,问,为什么他相信弟弟不相信女主?
一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弟,一个是给了很多次选择,依旧一点不犹豫选择哥哥的女主,换谁不信弟弟?
那为什么,弟弟在杀子这件事上先斩后奏,他不能举一反三猜到孩子没死呢?
因为军营很多人都看见了,襁褓也在,谁能想到弟弟没孩子硬摔呢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直说求爱?
喜欢上死敌的妹妹是很痛苦的事,所以一开始连要找到女主他都要给自己找理由,他又怎么能甘心把所有的脸面和骄傲,摆在不喜欢自己的女主面前,求她爱自己呢?在他看来女主是不喜欢他的,他的开屏女主全没接收(随橙想呢,反耳收获了女主的好人卡)
为什么孩子早熟?
这我是真的力竭了,五岁小孩很懂事了,有疑问的请自行搜索,而且人家三岁黑客,我五岁了成熟点算个啥事儿啊(更何况现在小大人这么多,这都是符合实际的)
最后,欢迎大家结合作话去看中原部分,重温草原部分,希望能给大家带来不同的体验,前文不会重修,依我目前的水平看是没什么毛病,或许等个三五年我才会有更多不同的写法吧,也希望大家能继续看下去,目前回了中原也不过才三万字,男女主重逢不过十天,角色视角终究跟上帝视角不一样,各自有各自的逻辑和局限,各自有各自的顾虑与犹疑,我坚信细看下来都能禁得起推敲,而不是说男女主上来就像互相有读心术一样,卡卡的全交代,这真不中
第44章
胡葚蹲在榻边, 颔首时露出纤细的后颈,在旁侧灯烛的映衬下显得更白皙。
她抬手将鞋帽好好摆了摆,她有些不明白,做东西的先后为什么要仔细想。
她抿着唇思忖, 好像终于能品出些他的心思:“你是希望我先给你做吗?”
谢锡哮没看她:“我没这么说过。”
她点点头:“不过确实不是先给你, 先是温灯和我, 然后才是你。”
屋中安静了一瞬,没有料想中的最后一个名字,谢锡哮颇为意外地看向她:“怎么没有你那个小叔。”
“衙门会发冬靴, 到时候单给他备一下护膝就成,这个不着急。”
谢锡哮收回视线,闻言冷嗤一声, 没说话,但显然是生气了。
胡葚没能等来他的后文, 小声问他:“那这些你还要吗?”
谢锡哮长指随意点在书卷上, 状似无意道:“你既已带了来,那便留下罢,我若不要,你还打算给谁去?”
“不知道,我还没想过你若不要该怎么办。”她抬头对着他笑笑, “那我先给你收起来。”
她作势便要起身, 在屋中四处寻地方,但谢锡哮却是又开了口:“你这么晚了过来,只是为了送东西?”
胡葚将东西放在一旁, 而后立在榻前,颔首垂眸顿了一瞬,如实道:“我也想来看看你。”
终是听了些能叫心中舒畅的话, 谢锡哮神色缓和几分,抬手落在身侧床褥上:“那便坐过来,站得那么远,能看得清什么。”
胡葚本也想看看他的伤口,闻言没犹豫,直接坐到榻边上去。
他没有制止,倒是较之从前大度了不少,以往她守着他,可都是只能坐在地上铺着的毯子上。
离得他越近,他身上的药味便越浓,不过好在没闻到什么血腥气,秋夜风凉,他却只着一单薄的外衫,身后披着的衣裳也不厚。
她视线落在他肩头处:“怎么伤的?”
“滚石。”
这种事没必要隐瞒,谢锡哮随意道:“应是衙门中有人与流寇勾结,走漏了风声,才叫他们有了防备。”
不过这也好查,知晓第二日会从外攻入的人很多,但知晓头日夜里偷潜的人却不多,逐一排查便好。
这两日不眠不休,已将那寨子从头至尾搜查,抓了些活口,若只是流寇,大抵是因为半年多前天灾的缘故。
落草为寇并不稀奇,大多都是穷苦人,许些好处即可收剿,衙门的人自己便能做好,但这伙流寇却似训练有素,以至于叫县令不得不禀到京都,另派钦差前来。
谢锡哮原本也对此心存疑虑,但见到草原人后,便好似有了些答案,只待细细审问才行,看看究竟是北魏人还是斡亦人,旁的企图仍待细查。
可胡葚的注意全在滚石上。
她看着他的伤口处,又看了看他的面色,才发觉从她进来到现在,他的右手一直没动过,她的心沉闷得厉害,好似那滚石也砸在了她的心肺上,生出的钝痛让她眼眶都有些干涩。
“被石头砸是不是很疼?”
她声音都有些哑,整个人紧绷着,生出的忧虑心疼比之他从前任何一次受伤都要更甚。
谢锡哮盯着她,拿着手中书卷轻缓地点在她臂弯处:“与从前相比,算不得什么。”
胡葚闭了闭眼,心底一直压着的愧疚此刻壮大起来,甚至反过来压得她喘不上气,让她的眼眶控制不住湿润起来,咸涩的泪似也能倒流入咽喉,让这滋味抑制不住地蔓延开来。
她终是开了口,因颔首的缘故,泪直接砸在床榻上:“对不住。”
谢锡哮瞳眸微动,看着面前人如蔫下来的花一般弯了背脊,干脆将书放到一旁,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向自己的方向扯了扯。
“你哭什么,若是叫旁人看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泄了密。”
胡葚轻轻摇头,直接拉过他的手握上他的指尖。
她哽咽着:“当初你的囚车路过屏州,我看到你了,他们不信你,也在用石头砸你,一定很疼对不对?”
谢锡哮没说话,眸色深深盯着她。
原来她那时便已到了屏州,倒是比他曾经预想的快上许多。
当年的事他已经不记得了,或许是因心中有让他更为牵挂忧虑之事,亦或许是回京之后所遭受的一切,比孩童的几个石子更为印象深刻。
以至于他此刻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她的手有些凉。
他任由她拉着,胡葚却发觉因曾经的选择而生出的懊悔一直在折磨她,偏生无论重新来过多少次,她的选择都不会变。
“当时贺大哥说,但凡能有个人证能为你正名,或许你的处境也不会这样难,但我没有。”
积攒下的痛苦将她淹没,好似从前他被石子砸过所受的伤,在如今化作实质展露在她面前,叫她眼眶的泪模糊了视线,下意识将他的手拉起来,用他的手背蹭了蹭泪。
谢锡哮一直沉默着,头轻轻抵靠在床头,只感受到手背上温湿的泪顺着滑落下去,细微的痒意似能顺着攀附上他的心口。
胡葚抬眸看他,却见他视线落于面前的某一处,眸底略有空洞,让她想起了他送他同族人离开又被阿兄带回的那一夜。
他心存死志时,也是这个样子。
她有些心慌,拉着他的手晃一晃:“你别这样,我有些害怕。”
谢锡哮长睫翕动,缓缓转过头来看她:“我还没说什么,你在怕什么?”
他喉结滚动:“我只是觉得有些冷。”
胡葚抬手蹭了蹭眼睛,尽可能将泪止住,也是,他受了伤衣裳又这样单薄,确实会容易冷。
“那我给你去寻汤婆子,你们这的汤婆子很管用。”
谢锡哮将视线收回:“会烫伤。”
“那我去给你弄麂皮水袋罢,我也会做了。”
谢锡哮拒绝:“暖不得多久,你之前也说并不管用。”
“那还有别的办法吗?”
胡葚担忧看向他,好似此刻但凡他提,无论什么她都定会想办法办到。
谢锡哮顿了顿,状似随意道:“那你过来罢,就像以前一样,这是你欠我的。”
胡葚怔了怔,欲言又止:“这不对罢?”
但换来的是他冷冷瞥过来的眸光:“哪里不对?从前你只说让我不小气,如今换作是你,你倒是有了顾虑。”
他别过头去阖上双眸,没有逼迫她的举动,但言语仍旧带着嘲意:“我此前洁身自守时,不见你因君子立身有顾虑,如今你有了亡夫,却要因为夫守节而顾虑,所以你的对不住,就是只肯为我落两滴泪?”
胡葚想抬手捂住他将他的话打断,但还是忍住了,只拉着他的手晃一晃:“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身上不够暖。”
谢锡哮神色这才缓和了些,反扣住她的手:“无妨,总比麂皮水袋有用。”
成罢,既然他说有用,那便随他。
胡葚直了直身子,抬手将外衣系带解开,里面只有一件寝衣。
谢锡哮眉头蹙起:“你这穿得都是什么,就这么一路走过来?莫不是到现在还不会穿中原的衣裳。”
“不是,是我出门时走得有些急。”
她将手抽出来,几下就给外衣褪去,坦然得叫谢锡哮都生出了些微妙的局促,但他还是适时将锦被一角掀开,由着胡葚钻了进来,直接环上他的腰贴紧他的胸膛。
久违的感受重新归来,即便是时隔五年,身子的记忆仍在,他回手将怀中人揽在怀中,让她同自己贴得更紧。
只可惜他身上药味太浓,闻不到她身上的味道,以至于他沉溺其中之时仍旧能分出一点心神去想,贺大郎君病弱,应当经不起她钻进被子里时这么一撞。
他微微躬身,颔首去贴她的额角,却在触到她之时,看着她抬起头,眼底少见地闪过一丝怀疑:“这不对罢,你身上很暖。”
谢锡哮没管她,直接抬手将她的头按回去:“有什么不对,身上暖我就不能冷?”
胡葚沉默一瞬,而后抬手去抚他的额角,他要躲却没能躲开。
她凭着自己这些年来的经验,笃定道:“你没发热,按理来说不应该冷才对。”
谢锡哮沉默一瞬,再开口时语气如常:“卫气护卫标体,司开合,腠理开,玄府通,就是因为热气散出去,才会觉得冷。”
言罢,他意味深长地反问她:“你的贺大哥没教过你这些?”
胡葚顿了顿,难得没被他绕进去,坚持道:“医书我看了许多,你这说的不是一回事。”
谢锡哮咬了咬牙:“我看你分明是不肯,在故意找借口。”
她抬手将他搂得更紧:“我没有,我只是怕没弄好,让你身上病更重。”
谢锡哮没好气道:“不会,你少惹我,我的病好得便能快。”
她当即噤声,只老实贴着他的胸膛。
他身上如五年前一样的暖,尤其现在穿得比从前少,暖意或许比之从前亦是更甚,抱得久了,让她的身子也跟着暖,好似将一路上吹到身子里的凉风都驱散了出去。
一处在暖和地方,便容易犯困,更何况此刻已然夜深,胡葚觉得眼皮在打架,但她仍旧撑着,想等着他不冷了,便回贺家去,温灯还不知道她出来了,睡醒了若是见不到她,会担心的。
烛火燃到提前留下的刻漏处骤然熄灭,屋中彻底黑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往屋里闯。
谢锡哮侧身过来揽着她,用的还是受伤的右臂,这叫她更不敢动。
只是躺了一会儿,她便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她小腹与他紧贴,似压在了生孩子时会用上得地方,以至于有了些很难忽略的变化,且越来越明显,让她有些硌得慌。
她睁开眼,碍于他的伤,她一动也没动:“你有些不对。”
“什么?”
“你自己没有察觉吗?”她倒是很坦然,“不过没关系的,你以前晨起的时候也会这样,嗯……就像准备生孩子时那样。”
谢锡哮豁然睁开眼,想到从前在这种事上的不由己控,多少有些难堪,他强硬道:“不可能,我没有。”
胡葚也不知道他是在说从前,还是在说现在,亦或者二者皆有,但她抬手抚了抚他的后背,像安抚温灯一样:“没关系的,男子应当都这样。”
他底下头,墨色的瞳眸在黑暗之中闪着危险的光:“谁还这样,你的贺大哥?”
贺大哥于她而言是恩人亦是半个兄长,她觉得提起他是亵渎了他。
她正色道:“你不要这样说。”
但显然这会让谢锡哮不高兴。
他好像很不喜欢她身边会对她好的人。
胡葚想了想,还是尽力顺着他紧实的背脊抚下去:“我也是猜的,而且之前也是你说的,男子都一个样,所以我想,这或许是男子天生的残缺,就像小犬太过开心时,就会控制不住随地乱尿一样,要不然为什么男子那么喜欢带着女人往营帐里进?”
谢锡哮沉默下来,没有回话。
但她却并不在意,语气染了些欢快:“不过我知道有办法能治。”
这话让谢锡哮轻啧了一声,预感并不是很好:“什么办法?”
“我在医书上看到过法子,若是施针便能彻底根治,只可惜我不会施针。”
她曾经想,若是娘亲活着的时候,她就能知道这个法子,然后同阿兄一起想办法,是不是就不会让娘被旁人欺负?
但谢锡哮却是重重呼出一口气:“还好你不会。”
顿了顿,他咬着牙又添了一句:“你少看那些东西。”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叫她能彻底与他的胸膛紧贴,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她的额角抵着他的喉结,当然抱得越紧,越不能将他要紧的地方避开。
胡葚向下挪一下,到他胸口的地方蹭了蹭,面颊被他料子极好的寝衣蹭过而生出的微麻之感很舒服。
但她却发觉他身子一点点烫了起来。
她想,或许是因为他生孩子的地方。
从前与他生孩子时也是如此,越到后面他身上便越烫人。
谢锡哮呼吸沉沉,似并没有其他反应,可她却担心这会对他身上的伤不好。
想了想,她还是开口问他:“你还好吗?”
谢锡哮深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哑:“好得很。”
胡葚怕他不舒服不愿意说,只能缓声音道:“但我觉得你比从前晨起的时候更严重些,你真的不要紧吗?”
谢锡哮忍了又忍,终是颔首咬在她脖颈上。
刺痛让她身上一僵,紧接着耳边传来他低沉的声音:“那你想如何,请个大夫来给我施针吗?”
“你要是不想睡,可以与我直说。”-
作者有话说:嬉笑(掀被子):快来快来~
第45章
谢锡哮的喘息声响在耳边, 胡葚似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薄唇蹭过她的耳朵。
她没动没躲,却察觉到环在自己身上的手收紧了些力气,她怕牵扯到他的伤,小声叮嘱:“你别用力。”
言罢, 她明显能感受到谢锡哮身子一僵, 呼吸也随之更沉, 唇也与她的耳朵贴得更紧密,声音带着恼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若是不清楚,便莫要乱说话。”
她落在他后背的手下意识揪住他的寝衣, 有些为难道:“可我确实还不能睡,等你不冷了我得回去。”
谢锡哮似是极其不耐地嘶了一声,颔首看向她, 透着浅淡的月光她能看得清他眼底古怪的诧异:“这种时候你要回去?”
“可温灯还不知道我走了,我要是不回去, 她会想我的。”胡葚很是大度地与他许诺, “你放心,你暖起来之前我不会走的。”
耳边似传来他的一声冷笑:“就她会想你是不是?”
他胸膛起伏明显了些,恨恨道:“她一个四岁的孩子懂什么想不想,家里又不是没人,不是还有贺县尉在?实在不成日后就养条狗陪她。”
胡葚想也没想就开口回绝:“我是她娘, 狗怎么能替代我呢。”
谢锡哮一瞬哑然, 松开她平躺过去:“那你不用再等,现在便回去罢。”
胡葚有些发懵,撑起身来看他, 却见他别过头去不愿理人。
她轻推了推他:“可你不是还冷着吗?”
“死不了。”谢锡哮声音疏离得很,“若你今日不来,这一夜我亦是如此过, 没道理你走了我便要冷死在这。”
他将被她压住的胳膊也抽了回去:“你已为人母,回去见你的孩子罢,我毕竟与你当初不同,我既没有怀你的孩子,冷与不冷你亦无责任,你不必留下。”
动作间他的领口滑落了些,露出锁骨,依稀可见他身上缠裹着的白布。
胡葚心口有些闷,觉得他此刻十分可怜,想了想还是躺回去,抬手环上他的腰身与他重新贴紧:“有的,我有责任的。”
她枕在他肩胛处,环在他身上的手与他胡乱蹭了蹭,希望能让他暖和些。
她的愧疚与自责不曾褪去半分,只觉得怎么也弥补不够他,但此刻也只能抱着他轻轻叹气。
谢锡哮垂眸,即便是看不清什么,但也仍旧能感受到她的低落。
他不由得想起她方才的话。
但他坐在囚车之中一路入京,也不止是屏州百姓会将战败的怨憎归结到他身上,而当初京都之中等着他的,远比这些百姓危险得多。
她不必如此,他也着实因被她归到愧疚里而烦躁。
他终是忍不住开口:“你自己蠢便罢了,又找了一个蠢的,即便是人证有用,你一个北魏人算什么人证,更遑论你是我的人,你的话谁会信?你即便是站出来,也不过一样被关押,甚至与我都关不到一个牢狱去。”
胡葚听出了他话里没明说的事:“所以你回去一直被关着吗?”
谢锡哮沉默一瞬才开口:“不用你管。”
她抬头,怔怔然看着他,而他不用偏侧过去仍能察觉到她的视线,他继续道:“他一个郎中懂什么,他说你便信?当真是蠢。”
胡葚张了张口,但他在她话出口之前便打断她,语气不善:“你若是敢说一句他不蠢试试看?”
她垂了眸,虽察觉到了危险,但还是觉得贺大哥冤枉:“能不能不要这样说他,要不还是都说我罢。”
谢锡哮啧了一声,想转过身来,但她却将他压得很紧,以至于他稍一用力反倒是牵扯到了左肩处的伤。
他闭了闭眼,一句话不愿多说。
可只这样安静躺着,他又觉得亏,干脆忍着疼翻身过去,重新将她捞在怀里:“从现在开始,你一句话不准说。”
*
次日,是谢锡哮先一步醒来。
他常年习武,早已不习惯多睡,而胡葚昨夜撑了许久等着回去,最后夜很深了才撑不过睡去,以至于此刻
还没醒。
她没再搂着他,像是睡热了一般,只背对着他被他搂着,胳膊却已伸出了锦被之外。
谢锡哮将她松开,越过她下榻时不由在想,还是不能让她睡在外面,很麻烦。
此刻守在院外的是柳恪,而昨夜温尧随着她一同过来后在院外守了一夜,天亮才过去休息。
衙门里关着的人被层层看守,没审出什么要紧的事,而熟悉草原的人不多,谢锡哮算一个,故而还需得他亲自去审一审。
他理了理外衣:“待她醒了,叫温尧送她回去。”
顿住一瞬,他抬首看着稀薄晨光,不由得品啧了一下昨夜她说过的话。
他记得,他被押送入京时,也是在七月,那时同此刻差不多,日头正好却又很是凉爽,可暖光寒风混搅在一起,对当时只着单衣的他来说并不舒服。
不过他不曾料想过,胡葚竟在那时便已遇到了贺大郎。
她是如何到的屏州?这未免太快了些。
草原上的事,她大抵还是心向同族,这种事不会同他说实话,不过既然她能到中原悄无声息地隐了踪迹,别有用心者定会比她做得更隐秘周全。
“叫人去查一查屏州守备,从五年前开始查,还有——”
谢锡哮回身,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查一查她是如何遇到的贺怀舟。”
*
胡葚回贺氏医馆时,温灯已经起了来。
她有些讪讪地走到女儿身边,想给她梳头发,但女儿却一边自己用细葛布擦脸,一边别过身去。
胡葚干脆将女儿一把抱过来:“生气了吗?娘不是有意的,本想早些回来,只是不小心睡下了。”
温灯没挣扎,只是垂着眸:“我是娘的女儿,为人子女,本就不应该管束娘亲,娘想与谁深交想去见谁,女儿不能置喙。”
温灯靠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娘亲回来与否,这一夜女儿都是会好好睡觉不吵闹,没道理娘不在身边就不开心。”
她话是这么说,但胡葚却觉得她不开心极了,小小的脸上没有笑模样,可怜得很。
她忙贴上女儿的面颊:“不会了不会了,你别难过。”
温灯蹭了蹭她,咬着唇不说话。
白日里也没什么别的事,医馆同前两日一样开着门,她坐在正堂收拾东西,温灯就坐在一边练学堂先生教的字。
骆州的姑娘读书的不多,但胡葚想着,谢锡哮学问好,温灯身上也留着他的血脉,说不准也会喜欢读书,干脆托竹寂帮忙寻了个先生,隔两日便送过去,叫先生单独来教,免得同其他小郎君一起反倒是叫温灯不好自处。
但正午刚过,医馆里便来了个男人。
打眼一看便是生得高大强壮,身上的块头大到似要撑破布衣一般,他怀里抱着个约莫三岁的小姑娘,脸上有泪痕,抱着他的脖颈不撒手。
男人见了她,开口便道:“可是胡娘子?我女儿晨起时摔了腿,劳娘子瞧一瞧。”
胡葚当即迎上前去,将小姑娘从他怀里接过来,回身放到小榻上去,抬手在孩子腿上一寸寸抚过,这才松一口气:“不要紧,只是皮外伤。”
她回身拿了给温灯编的小花环在小姑娘面前晃了晃,而后将孩子抱起来哄,没一会儿就不哭了。
男人见状笑了出来:“幸而此前听家姐提起过胡娘子,要不然我真不知该怎么办。”
胡葚顿了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下意识问一句:“令姊是?”
“啊,忘了自报名姓。”男人对她咧着嘴笑,想与她拱手却碍于怀中抱着个孩子,便对她略一颔首,“家姐是陈家主母。”
胡葚当即对上了人,应是陈夫人要与她说亲的那个族弟。
她抿了抿唇,想着如何将人打发了又能面上过得去,但男人先不好意思地笑:“胡娘子,能否讨杯茶喝?”
胡葚这才发现,男人额角生了细汗,约莫是来得太过急。
她看着他怀中的小姑娘,哭得都没气音了,估摸也会渴,她心一软,只得松了口:“好,且等一等我。”
她回身去取茶水,回来时男人已坐在外间的椅子上,而他怀中的小姑娘被放在了温灯身侧。
小姑娘已经不哭了,待胡葚把茶水先给她倒一杯时,她捧着喝了一口,便笑着给温灯递过去。
温灯不喜欢同比她年岁小的人玩,只冷淡道:“我不要。”
小姑娘不气馁,将花环往她头上带,而后靠在她左臂臂弯处笑着叫姐姐。
温灯板着脸,虽没有推开她,但却还是道:“别碰我。”
胡葚看在眼里,而下一瞬男人的声音便从身后不远处响起:“她们好像很投缘。”
她回过头,男人冲着她笑,一双眼睛盯在她脸上,眼底似有光。
这种眼神她很熟悉,应又是看中她了。
在这一点身上,中原男人同草原男人也没什么不同。
她深吸一口气,赶紧给温灯使眼色:“对了,我险些忘了要紧事,你去衙门问问你叔父,要不要给他留饭。”
*
温灯走得很急。
这是她同娘亲约定好的,有处置不好的事,就赶紧去衙门找叔父。
她一路小跑着过去,衙门的人认识她,告诉她叔父不在,她正是着急的时候,却看见那个总拉着娘亲叙旧的男人从衙门走出来,面色沉沉,也不知是有什么烦扰。
但她也管不上那些,想了想,缓步走到他身边去:“你是真叙旧还是假叙旧?”
谢锡哮因声音而顿住脚步,回头时没看到人,再低头才看见是谁在说话。
胡葚的女儿。
他神色稍缓,挑眉看向她:“你寻到这来,便是质问我这件事?”
倒是个厉害的小姑娘,不过是留了她娘一夜,便一个人找到衙门来,长得这么小,也不怕在路上被谁踩了。
温灯幽幽开口:“你若是真叙旧,我现在没空理你,但你若是假叙旧,像你这种要纳我娘做妾的,得往后排排。”
谢锡哮不由蹙眉:“什么意思?”
“你不是有官身吗?有人缠着我娘,你快去给他撵走。”
谢锡哮沉默一瞬,思量一番她的话,心中当即有了猜测,一把将面前的小姑娘捞了起来,带着她翻身上马,直奔贺家而去。
医馆之中倒是安静,也没有人进来,男人的女儿拿起了温灯的笔,胡乱在纸上乱涂乱画。
但这一会儿的功夫,互相说两句话,胡葚大抵知道了这男人的底细。
男人叫年峥,刚过而立,发妻生女难产而亡至今未娶,带着孩子给发妻守了三年丧,如今三年已过,他的姐姐陈夫人便想着给他找个新人过日子。
这人生得老实,笑起来憨厚,但胡葚觉得看人不能看表面,旁人不好说,但这人肯定不如表面上这样老实憨厚,毕竟他是做赌坊打手起家。
那地方乱得很,他能一点点混出门道,真老实憨厚的人可做不到。
年峥姿态放得很低,先一股脑将自己的事说了个全,到了该问她的时候,他挠挠头,红着耳根先道了一句:“胡娘子,你生得真好看。”
胡葚颔首,只随口应了一声。
她知晓她的容貌在草原上并不出挑。
她不够壮,不如草原的姑娘矫健,但到了中原,她好像很得中原男人的喜欢。
中原人喜欢另类的、出挑的,独树一帜与旁人都不同的,在他们眼中,白到极致是好看,清瘦到极致是好看,甚至连病到极致都是好看。
换到她身上,在骆州这个不如屏州那样对北魏含着你死我活血海深仇念头的地方,她的异族血脉也算是一种出挑,连她比中原女子更高挑康健的身形在他们眼中也是新鲜。
他们喜欢她与中原人略有不同的容貌,喜欢她康健能干,就好像喜欢漂亮的马,能干活又赏心悦目,还能生出漂亮的小马驹。
胡葚不说话,年峥或是以为她害羞,主动对她道:“你的事我听家姐说了,你觉得我咋样?”
他说得诚恳:“我是鳏夫一个,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以后也不打算再生,叫两个女孩互相做伴儿就成,我有些家产,聘礼你要多少都成,你小叔子日后娶妻,我也能给你出聘礼,你要是觉得成,那咱们便相处着看看。”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马儿嘶鸣声。
胡葚下意识抬头去看,却正见谢锡哮抱着温灯从门外缓步进来。
他身上穿的还是素色常服,宽袖垂落分明是极为温润儒雅的打扮,可对上他沉冷的视线,胡葚却觉得似被他身上骇人的戾气弄得心头一紧。
她呼吸沉了沉,此刻也不知是先震惊他会出现在这,还是先去想他为何会抱着温灯。
但谢锡哮视线在她和年峥身上转了一转,而后唇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相处看看?胡葚,你要同谁相处?”
胡葚一口气哽在喉间,当即道:“我没说要相处。”
身侧的年峥却被这一变故弄得发懵:“胡娘子,这位是?”
不等胡葚开口,谢锡哮先一步道:“赌坊的人?身上都要腌透了骰子味,骆州还真是个有本事的地方。”
他将面色并不好看的温灯放下来,对着门外人吩咐道:“帮医馆打烊,将多余的人请出去,再好好看顾这个孩子。”
言罢,他危险的视线落在胡葚身上,缓步到了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合该是清润的模样此刻却透着杀意,胡葚只觉得心都要跳出来。
但下一瞬,她的手腕被紧紧扣住,他高大的身子逼近一步,长臂一揽便将她给抗了起来,他长腿迈出去,几步便到了门口,直接将她抱到马上去。
腰腹被紧勒的感觉熟悉得很,她喘了两口气缓和:“我会上马,你可以先跟我说的。”
但谢锡哮面色沉得厉害,直接翻身上马将她紧紧扣住,夹紧马腹一路带着她回了谢府。
当街纵马在南梁是大罪过,秋风吹刮过来,胡葚只觉得面皮都疼,一个劲地往他怀里躲,话都说不出来,直到下了马,她又被抡了下来抗在肩上,头晕目眩至极,待她回过神来时,已经被扔到了床榻上。
是她今日上午刚离开的屋子,是他的床榻。
谢锡哮立在她面前,窗外的光只得照亮他半个身子,叫他另一半隐匿在黑暗中,显得更为危险可怖。
“昨夜才从我这离开,不过半日的光景你便要另寻他人?”
他气得冷笑,只是想想那人的模样便觉怒意上涌。
生得倒是高壮,身形能装下两个她。
“拓跋胡葚,你的贺大哥于你而言是恩人,那个人算什么?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你跟在我身边说是我的女人,你的第一个男人是我,你们草原的规矩,便是可以让你随意另许?”
胡葚瞳眸震颤,忍着害怕开口反驳:“我没有,我都没应他。”
谢锡哮面色冷沉的厉害:“若是他要与你相处,你要如何?他生得不正是你喜欢的模样,若他一直缠着你,你又当如何?”
他一步步逼紧,胡葚却觉呼吸都要停滞,眼底的惊恐压抑不住,下意识便往后退。
如今的情形太过熟悉,让她想起了从前斡亦人闯入娘亲营帐时的模样。
谢锡哮比他们要更高大、更有力气,她喉咙咽了咽,早些年刻在骨子里的恐惧难压,她大口喘着气:“你说得太远了,我还没想过。”
谢锡哮紧紧盯着她:“你在怕我?”
这种时候知晓怕他。
昨夜毫无防备同他睡在一起时不怕,白日里同那人见面时不怕,事到如今才知晓怕。
他抑制不住的冲动在血脉之中汹涌叫嚣着。
他昨夜就不应该放她安生睡去,他就应该遵循她那草原上的规矩。
掠夺,强占,最强壮的勇士有最强大的力量,理所应当占有想要的人。
他就应该学她当初,学她对他做过的事,这是她欠他的,他就应该这样做。
谢锡哮上前一步,直接扣住她的后颈,狠狠吻上她的唇。
唇上的痛感让胡葚眼眸倏尔睁大,下意识便要推开他,但双手却被他紧紧扣住,在舌尖被他含住时,她才察觉他不知何时解开了腰间系带,将她双手缠绑在一起。
她的唇被放开,谢锡哮半撑起身子来,抬手便要解她的衣裳。
一样的,果真是同闯入娘亲营帐中的人要做的事是一样的。
胡葚大口喘息着,本能催使她拼命挣扎,抬腿就要往下三路去踹,但却被谢锡哮扣住脚踝。
“怎么,不再用我生孩子,就不怕踹坏了我是吗?”
胡葚脑中一懵:“你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她当初被他压制时,踹他的时候没有踹到实处。
谢锡哮面色更沉:“你当我看不出来?”
他倾身压了下来,重新含上她的唇瓣,迫使她扬起头承受。
难怪,难怪他当初气成那个样子。
唇上麻痛得厉害,连舌根都在他不加克制的吮吸下发疼,但她很快便注意不到这些,只觉一凉,她腰间系带被解开,骤然有滚烫的东西贴了上去。
她身子僵住,不敢乱动,整个人惊惧至极。
谢锡哮松开了她的唇,身上紧绷着,力量在体内蛰伏,蓄势待发势如破竹,只差沉腰下去。
胡葚的手被他控制住,面色霎时苍白:“你是要我给你生孩子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
谢锡哮双眸沉沉,贴紧的地方温暖干涩,他强硬地陷入半寸:“谁说只有生孩子才能这样?”
胡葚眉头当即拧蹙,整个身子都弓起,不容他逼近。
谢锡哮只觉喉咙都似泛起腥甜,她竟是这样抗拒他。
他没有再继续,心中更多的是觉得不公平。
凭什么他不愿时,却要被她逼着妥协,不由己控地向难抑的滋味低头,但换作是她,她却可以用尽所有办法不愿。
她的心可以跟她的身体一样不愿,这不公平。
他闭了闭眼,缓和了几口气,没有再继续,却没有退离,只是重新吻上她的唇,放轻了动作去勾缠她的舌尖,随着舌尖的推拒,轻缓地戳。
直到感受到湿软。
然后,他腰身才试探着一点点沉下去。
他分开了她的唇,看着她双眸中惊恐褪去,换上因情欲而生的迷离,脖颈随着他而扬起。
他顿了顿,等她适应,而后才轻缓地给她,听着她唇间因他而溢出声音。
谢锡哮忍耐的滋味也并不好受,但他没着急,抬手抚上了她的腰,低声问她:“什么感觉?”
明明很厌恶,却不得不沉溺,甚至生出渴望。
他喉咙咽了咽,紧紧盯着她面上的神色。
他曾经牢记在心中的恨意,似乎现在才重新寻回来,让他想起当初是怎样刻骨铭心的恨,让他想要原封不动报复回来。
“记住你现在的感觉,我当时,便如此刻的你一般。”
胡葚只觉迷离光景因他的话清晰了几分。
她身子因他轻缓的动作而晃动,她喉咙干得厉害,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张了张口:“真的吗?”
她喘息着,感受小腹传来熟悉却又有些微妙的酥麻,在他的动作下扬起脖颈。
“你当时……这么爽快的吗?”
谢锡哮一僵,一时没收住力道,叫胡葚闷哼一声往他怀里贴。
“你说什么?”
胡葚额角抵在他的肩窝,缓和着方才那一下的余韵与随之生出的渴求。
“你当时挣扎的那么厉害,我还以为你很疼,原来你——”
谢锡哮听不下去,力道又是重了几分叫她的话生生停住。
他觉得她似是故意嘲弄他一般,他咬着牙:“这就是你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嬉笑:你知道的,我五年前就跟了你……
温灯:促成来时路再模拟
第46章
胡葚的手腕仍旧被绑缚住, 轻而易举扣在头顶挣脱不得,以至于她下意识贴上谢锡哮怀中后,肩胛处很不舒服,只得又躺回去。
她此刻反应有些慢, 缓和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回他的话。
她真情实感地喟叹一声:“还有——”
“被绑着确实不舒服。”
但对于当时的他来说, 也不能不绑。
谢锡哮看着她, 半晌没能再开口,他能察觉出她的变化,亦能感受到被缠裹容纳, 但她仍旧不能全然放松下来。
她的腰身是紧绷着的,手也攥得很紧,怎么也不像她方才说的那样。
但他知道, 她的情动是他勾扯出的,而非出自本心。
他抵着她碾磨, 重新颔首去吻了一下她殷红的唇。
他声音有些哑, 带着他自己都分辨不出的情绪,但事已至此他没有偃旗息鼓的道理。
即便他不屑做这种事,厌恶这种强迫,但就算有千万个不该,这一步也都已迈出, 那就应该做到底。
随着往复的侵压, 他的呼吸也有些不稳,他抬手勾到了她的膝弯处让她更好接纳,又吻了吻她的耳垂, 还是没忍住问她:“你就如此怕我?”
胡葚觉得有些痒,想躲却又被他制住动弹不得,腰腹间的浪潮随着推往传向脊背, 她的腿控制不住在抖。
“你这样压着我,我是有些怕。”
与他贴得越紧,她越能感受到他比之以往更为紧实有力。
没了草原上的凌虐,不用吃乏味的汤肉,他更壮了些,有些像当初刚被阿兄擒回时的样子。
她从前就打不过他,更遑论现在,他钳制住她,像狼兽扑压在人身上,下一瞬尖锐的狼牙便会刺穿咽喉。
亦在她神思恍惚时,冷不丁想起小时候她躲起来偷偷看到过的,那些高大的、让她看不见脸的男人。
谢锡哮闻言,却是动作放缓了些,看着她时的幽深眸色中,让她恍惚觉得似含着些受伤的意味。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但她不想让他这样。
她喉咙咽了咽:“要不你别压着我了。”
谢锡哮在此刻莫名能读懂她话中的意思,语气有些怪:“非要你压着我,你才不会怕?”
她觉得可以,想开口应是,但他却似看透了她一般,用力将她要说出口的话撞散:“你想都不要想!”
他这一下似用了不小的力气,但却又停住,以至于让她被酸胀的滋味勾着不上不下。
她下意识抬了抬腰身,但却被他压住,胡葚觉得眼眶不受控制地泛湿,似是她的身子在为她鸣不平。
但她还是尽力想办法:“那你让我看清你一些罢,我知道是你,我就不怕了。”
谢锡哮身子一僵,深深看了她两眼。
他俯身下去,松开对她手的钳制:“抱紧我。”
胡葚喉咙咽了咽,直接顺着将手臂套过去,环上他的脖颈,下一瞬他便带着她直起身,另一只手将她捞起来,带着她转了个方向。
她终是能顺着床榻的方向躺着,就是动作间无意被搅弄让她更为难耐,而她看着他长臂伸出,随着将灯烛捞了过来,火折子亦递到唇边吹了一下。
胡葚恍神的功夫,眼前便被灯烛的火舌照亮。
她还环着他的脖颈,让他不能直起身,他转回头看着她,褪去了怒意的眼底闪着明显的欲色,可他又生了副很容易将人唬住的清润俊朗模样,叫看清他的同时,让他身上的那些危险似也能随之一同消散。
胡葚只觉得心口似被撞了一下,他离得她这样近,叫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檀香外,也似能感受到他的充涨在跳动,像是在证明他也处于难耐之中。
但他却只微扬眉尾:“看得清?”
胡葚喉咙咽了咽,顺着他的话点头,下一瞬唇便被他吻住,所有的忍耐尽数不见,他紧窄的腰身反复沉下,耳边响起敲在黏腻潮湿处的声音。
这比从前任何一次的感觉都要浓烈,摇曳颠簸中她手臂用力将他环得更紧,腿也不受控制往他腰上去缠,随着唇间的吮吸他更为卖力。
在呼吸被剥夺的浅浅窒息中,她被送了上去,整个身子都似不属于自己,于飘飘然中缓缓落回实处,落到他怀里去。
她喘着粗气缓和,比从前感受更明显的结果,便是比从前要更累,她闭眼喘息,但手臂还在他脖颈上挂着,随着温热的吻再次落在耳垂,她听见谢锡哮问她:“在想什么?”
不等她回答,便又听他声音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别让我知道你在想别人。”
“没有,我在想你。”胡葚低声问,“我们会有孩子吗?”
“不会。”
他答的很快,但顿了顿,他却开口问:“若你想有,我也不会拦着你,但——”
不等他把话说完,胡葚忙打断他:“我不想,生孩子很疼。”
谢锡哮面色沉了沉,用力咬了一下她的耳垂,听着她嘶了一声才放开:“那就不会有。”
“啊?你怎么知道不会。”
他语气不善:“不用你管。”
胡葚安静一会儿:“那你为什么要跟我做这种事?”
谢锡哮呼吸发沉,用力将她环得更紧;“为什么不能?”
“这本就是你曾对我做过的事,而且你莫不是忘了,你是我的女人,依你们草原的规矩,我怎么不记得这几年间有姓贺的来找我单挑?”
胡葚静静听着,没说话,只任由他抱着。
谢锡哮却觉得这还不够:“只有我才能与你做这种事,旁人不行,方才那个男人更不行。”
胡葚累得不想动,偏生他又掐着她的腰似在催促她应声。
她只得轻轻叹一口气:“好。”
手腕上束缚着的腰带被解下,她没了力气,手垂落在床榻上,但她紧接着便因他未曾撤离而感觉到他的变化。
“看着我。”谢锡哮撑起身,“你此前不是也总喜欢两次?那便同以前一样。”
胡葚瞳眸颤了颤:“倒是也不用非要同以前一样……”
他重新吻上她的唇:“你莫不是觉得,现在还能由你说得算?”
胡葚说不出话来,唇被吻得发麻,因唇齿相依而让小腹生出的酥麻滋味正好被他疏解,他碾蹭着,直到她呼吸急促才彻底开始。
她有些受不住这样漫长地畅快,手腕的束缚被解开,她在颠簸间也不知胡乱碰到了什么地方,反正最后抚在了他紧窄的腰身上。
他的腰更紧实,随着用力而绷紧,在她掌心感受到时,下一瞬这份绷紧就在她身上落到了实处。
胡葚的神思早被搅得四散,手也胡乱在他身上抚过,也分不清是推是拉,也不知怎得,竟从他腰际探入到他衣襟之中,与他肌肤相贴,随着寸寸向上,环抱在了他背脊上。
手下不平的疤痕似将她的神思拉回了些,她好像触到了他背上因穿过枇杷骨而留下的伤疤。
她指腹轻轻抚着,被他填得酸胀的同时心口也发酸。
但谢锡哮却因此闷哼一声:“别乱摸。”
胡葚后知后觉想起,他好像一直不喜欢在这种时候被她碰。
她赶紧将手松开,转而紧紧扣住床沿,膝头也分开些,不再与他相贴,她躺在床榻上因着畅快的滋味仰起头,但谢锡哮好像很不高兴。
他吻上她的脖颈,落下痕迹的同时又使了让她承受不住的力气,让她近乎痉挛的酥麻迫使她重新向他靠近。
她此刻也管不得会不会让他不开心,只要她自己舒服就够了。
她想抱住他,她的身体也本能地靠近给予她这一切的人。
待她重新将他缠住,他这才终是满意了些,回到让她觉得会舒快的力气,随着他一点点的牵引,同他一起再次交融在一起。
谢锡哮埋首在她脖颈处喘息几声,而后直接单手环着她的腰将她捞了起来。
胡葚已经彻底没了力气,只能随着他抱,她撑着眼问:“你要带我去哪?”
“沐浴。”
这屋子的隔间就有热水,是府上下人备下的。
衣裳本就在身上松松垮垮挂着,不用费什么力气便能剥落,但当她被放入水中时,谢锡哮却俯身在她身边,手落在她的腿上。
胡葚看着他欲言又止:“我会沐浴。”
“我知道。”谢锡哮神色和缓了不少,意味深长道,“我自是要亲自给你沐浴,就像你从前待我一样。”
“那是因为你受伤了,可是我现在没有。”
谢锡哮却似没将她的话听进去,手自顾自抚下去,拨起水花来将她清洗干净。
胡葚原本撑着木桶边沿没觉得有什么,但他的手却有些变了味道
他轻轻滑动着,滑得她呼吸都有一些急,陌生的滋味让她脊背都绷紧。
她下意识去看谢锡哮,抬手去握他的手臂:“一定要这样给我洗吗?”
“是。”
他沉声应下,但下一瞬,他的指尖便轻而易举地推到了她的唇边,稍稍用了些力气,就好似当初给她喂红枣时,推压着喂给她。
不同的是这次他推进来时,没有红枣相隔,也没有似那日一样,只推一颗。
胡葚只觉得腿都跟着软了,喘息着抱上他的胳膊,额头亦抵在他的胸口喘息着:“可我当时给你擦洗的时候没这样。”
谢锡哮闭了闭眼,另一只手抚上她脑后散开的发:“都是一样的。”
他难得好脾气道:“你以为你没有章法的擦洗,与现在会有什么不同?”
他手上没停,直到胡葚呼吸一滞,里外都紧绷着才算罢休。
幸而是在水中,不用再重新洗一次。
胡葚被捞出来放回床榻上时,身上穿着的是他的寝衣。
他爱干净,用的东西都很精细,连这寝衣都提前薰了香,她一闭上眼便似能闻到他身上干净清列的味道。
但也没过多久,她便被他拉进怀中,与他躺在一处。
她没挣扎,也没了起身离开的力气,但她还是问一句:“我们要睡在一起吗?”
谢锡哮抱着她,眼睛都没睁:“我们睡一起的时候还少了?”
胡葚想想也是,反正现在只要能睡,睡在哪里都无所谓。
她平躺着,双臂垂在身侧,身上的累并非是做了重活儿后的酸疼疲累,而是身上的力气都流了出去,让她只剩下一具肉身的累。
谢锡哮扣住她的手腕轻轻抚着,饶有兴致地开口:“很累?”
胡葚点头。
“怎么不出去穿衣用饭,亦或者生火叠衣收整屋子?”
他轻轻啧了一声,指腹在她手腕处轻轻点:“哦,原来是你也知晓累。”
他心情很好地吻了一下她的发顶:“知道累就好。”-
作者有话说:嬉笑(自责):我怎么能做这种道德败坏的事呢……
桑葚:圣人时间ing
第47章
胡葚以为自己已困到了极致, 可分明眼皮发沉,但一闭上眼怎么也睡不下。
脑中好似装了很多事,但又好像什么事都不重要了,干脆任由他抱着一动不动, 也不应他的话。
谢锡哮自顾自将她的手从锦被之中捞出来, 借着灯烛的光看了看, 指腹轻轻拂过被绑缚的位置。
没留什么痕迹。
她身上好像一直都不容易留痕迹。
只有脖颈处因故意用了些力,这才留下略显暧昧的红痕。
他的手搭了上去,轻轻抚过时, 怀中人却是突然睁开眼,猝不及防撞入她平静的眼底,似面镜子般, 让他能清楚看到沉溺其中的似只有他一个。
谢锡哮顿觉难堪,但下一瞬他的手被握住, 只听得她轻声问:“你的伤不会有事吗?
他长睫微动, 感受着她不轻不重的力道,哑声道:“不会。”
“那就好。”
胡葚缓缓呼出一口气,喃喃道:“草原上有种花,听说吃了会让人神思恍惚,长久下去难以戒断不说, 还会身生腐疮早早丧命, 后来可汗下令铲除,还说若是谁再碰,便要挨鞭子, 我突然觉得,生孩子这种事跟那花也没什么区别。”
谢锡哮看着她的侧颜,眉心微动。
她握住他方才作乱的手:“怀之前有多爽快, 怀之后就有多疼,或许是因为我们女子是最接近天女的模样,要承接天女的使命孕育,亦能因这个后果自醒悟。”
谢锡哮反扣住她的手:“我没让你生,你若不愿我不会逼你。”
谢家虽子息不丰,但叔父家中还有两个弟弟,不至于谢氏门庭后继无人。
胡葚却轻轻摇头:“我是想说,我能自省,但你们男子因为没有这样的后果就不会,太过沉溺会叫你堕落。”
他终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并非是在说生孩子,而是叫他节制。
他将她搂得更紧些,没好气道:“两次而已,同从前一样,从前怎么不见你说过这种话。”
“不一样。”胡葚认真回味一下,“这回跟从前很不一样。”
似有温水点落在心湖,荡起不自在的漾动。
谢锡哮视线躲闪,抬手将她搂得更紧些:“好了别说了,再不睡就别想睡。”
*
胡葚这一夜睡得并不算踏实。
他怀中很热,抱得她也很紧,她想若是当初怀温灯时也被抱这样紧,没准真会给女儿压出毛病来。
她从他怀中挣脱出去,习惯去抱他的手臂,但这回再搂着他手臂到怀中时,却多了些旁的意味,腿刚夹住他手腕,她就醒了,赶紧将他的手臂放开。
最后她只得枕着他的胳膊,把软枕抱在怀里。
再睁眼时,天光已然大亮,她同女儿睡久了,下意识往身侧摸了摸,结果旁边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并不熟悉的屋子,温灯不在身边倒是也正常,但谢锡哮也不在。
因昨夜的事身上该有的酸疼在此刻才显露出来,她仍觉得累,故而丫鬟给她送吃食时,她也没起来动一口。
迷迷糊糊又睡了几个时辰,她再睁眼时,身上的疲累便已缓得差不多,甚至比寻常还要更精神些。
身上还是那不合身的寝衣,也不好出门去,正想着要怎么叫人过来讨一身衣裳,门却在这时被推开。
她倏尔转过头去,便见谢锡哮迈步入了屋中,他行色匆匆隐有怒容,几步越过屏风立在她面前,语气不善道:“要同我闹绝食?莫要跟我说这次的饭菜还不合你口味。”
胡葚还有些懵,仰头看着他,长睫眨了眨。
但还没等她开口,谢锡哮便又上前一步:“你从前也是这样待我,此刻换作我如此待你,你就要寻死?”
胡葚这下终是听明白了,忙起身去拉他的手腕:“我没寻死,只是有些累多睡了一会儿。”
谢锡哮神色未见缓和,侧眸看向桌案上摆着未曾被动过的吃食,将手腕抽了回来,沉声吩咐人重新送吃的进来。
他好像真的很生气,没再继续同她说话,回身抱臂坐回桌案旁的扶手椅上,她这才看见,他鞋边沾了湿泥,袖口也蹭了些杂草。
她走过去直接将他的宽袖扯起来看看,才发觉这草似是在马身上蹭下来的饲草。
她抬头对上谢锡哮的双眸,听得他开口问:“你做什么?”
“你回来得很急吗?”
他这样喜洁的人,竟会让如此明显的草蹭在衣服上。
谢锡哮别过头,并不理会她。
胡葚也不在意,随手将草拍下去,而后坐在了他对面的扶手椅上靠着:“你回来这么急,是以为我要寻死吗?”
她稍稍偏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谢锡哮喉结滚动,阖上双眸深吸了一口气,袖中的手慢慢松开,紧绷的身子此刻才终于略有缓和。
昨夜的所有冲动与渴
求尽数褪去,理智回笼时,他确实生出了悔意。
他不想如此,更不该如此,明明他最厌恶用这种方式做这种事,明明他仍旧记得当初被她强迫后是怎样的恶心怨恨。
可他终究还是做了,用他最不屑的法子强占了她。
胡葚不知他因什么原因不开口。
但她仔细想了想,将他昨夜说的话都想了一遍,堆叠出个可能来:“是因为昨夜咱们做了生孩子的事,你才觉得我要寻死吗?”
她记得,中原人十分在意女子的贞洁。
为夫守洁能得人称赞,婚嫁前与人亲近算是苟合,嫁人后同旁人亲近会浸猪笼。
她同谢锡哮如今这样,好像确实挺值得寻死的。
她稍稍坐直了些认真看他:“我不会寻死的,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寻死。”
谢锡哮身子一僵,看向她的视线中竟带了些明显的诧异:“不是什么大事?你觉得这不是大事?我昨夜跟你说什么了你可有记住,昨夜是我,难不成他日换成旁人你也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胡葚正色看他,少见地同他说话着急了些:“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说的我都有在好好记住,我很早就是你的女人了,我们睡在一起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
她神色坦然,坦然得让谢锡哮生恼。
这种事对她来说依旧像个需要遵从的任务,从前是为了生孩子,如今却似因知晓亏欠他,所以把听从之人换成了他。
适逢丫鬟进来送饭菜,将谢锡哮心底翻涌着的不甘不平打断。
放冷的吃食被替换了去,丫鬟离开时重新将门关上,屋中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胡葚确实有些饿了,自小到大养成的习惯难改,着急的时候她还是会想用手抓着吃,但这在中原看来很是不合礼数,而且中原的饭菜也没那么好抓。
寻常她吃饭还能用竹箸,与谢锡哮在一处时便没了那些顾及,干脆直接将饭菜拌到一起用勺子吃。
谢锡哮多看了她两眼,也没说什么。
她身上不合身的寝衣松松垮垮绕在身上,领口有些低,甚至能看见脖颈旁的肚兜系带,此刻面上唇上都多了些血色,精神也好了许多,全然不见昨夜的疲态,就连方才拉着他的力道也不弱。
他懒散地倚靠着,指尖在臂弯处轻点,不由得想起从前她说他的话,冷不丁开口:“你也挺适合生孩子的。”
看起来没有多休息几日的必要。
胡葚闻言分出些注意,倒是也没放在心上,含着饭菜随口应和两声:“一般罢。”
谢锡哮不由抬手扶撑额角,万般的心绪最后竟只能化作无奈的一声轻笑。
“算了。”他沉声道,“你只需要记住,除了我,日后不要同任何一个男人亲近,更遑论做这种事。”
胡葚没抬头,随意应了两声。
中原的男人与草原的男人也没什么区别,都是将女人划在了自己的领地,要求女人对他们献上忠诚。
但他们可以同时有很多女人的忠诚。
胡葚从前没有细想过这些,但如今脑中冒出这个念头时,竟觉得口中的饭有些咽不下去。
在草原时,他厌恶所有草原人,不会同任何人有牵扯,包括女人。
可汗许给他的人他都不喜欢,他不会护着任何人,所以她私下里可以有办法解决。
但在中原不一样,他可能会有很多女人,他会有自己的偏好,草原上那一套也行不通。
她想了想,将口中的饭菜咽下去,抬眸认真看向他:“那你呢?你会同别的女人亲近,然后做这种事吗?”
谢锡哮意外于她会这样问,她清灵的眸子望过来时似撞到了他心口。
“你觉得呢?”他竟难得生出了几分紧张,“你希望如此?”
胡葚摇摇头:“我不希望,要是没有就最好了。”
命是轻的,忠诚却很重,若是只要她的命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若是要她献上她的忠诚,却只束缚她一个人,这很不公平。
谢锡哮却是难得勾起唇角,漫不经心道:“好罢,也不是不行。”
胡葚抬眸看他,很惊喜他仍旧跟中原其他男人不一样:“真的吗?”
他这次没不让她笑,只道一声:“真的。”
胡葚眉眼弯起,将碗放下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按住他的肩膀。
谢锡哮呼吸一滞,长指扣在扶手上,没动。
这叫她顺利贴上他的面颊:“我愿意与你许下契约,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谢锡哮闭了闭眼,鼻尖是她身上清冽干净的味道,在她要起身时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扣住她的脑后不准她离开。
“你的承诺能管用多久?”
他贴紧她的面颊:“依你们那的规矩,多贴一会儿,是不是能多管用些时日?”-
作者有话说:do过不留痕的葚vs一碰就青的嬉笑
第48章
面颊被压着蹭了蹭, 胡葚觉得若落于腰间的力道再重一些,大抵会让她直接坐到他怀里去。
她蹭着他的耳垂道:“许诺了就是一辈子的事,与贴多久无关。”
谢锡哮唇角微扬,尚算满意地在她耳边低应了一声, 抱着她的手臂又用了些力道, 让她与他贴的紧了紧, 才将她放开。
一直到她坐回去把碗里剩下东西吃完,谢锡哮也都只是看着她不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已经没了刚回来时那么生气。
她被带回来的突然, 不曾与竹寂说过,更不知温灯现在怎么样。
她想起之前,被他亲了三回, 就能回去两个时辰外加去祭拜贺大哥,前夜给他暖身子, 她离开谢府回家时便没人阻拦, 那昨夜陪他做了那么久生孩子的事,他是不是也能再许她做些别的?
她将碗筷放回去,稍稍前倾着身子小心问他:“我能不能回去看看我女儿,昨日你那样将我带走,我怕她会担心。”
谢锡哮挑眉看她:“担心?她昨夜险些将我府邸点了, 确实很担心你。”
胡葚一怔, 眼眸倏尔一亮:“她在府上?”
谢锡哮有些不喜她这副心神全然被旁人牵引走的模样,但他还是道:“原本你晨起用过饭,侍女便会带着你去见她, 是你自己滴水未进又睡大半日。”
眼见她面上满是急切,倒是显得若他不松口有些不近人情。
他视线在她白皙的脖颈与胸口扫过,缓和了语气:“换了衣服再去。”
胡葚虽是心急, 但也知晓不能这样出去,叫旁人看了顶多是不得体,可要是叫女儿看见了那可是带坏孩子的。
下人得了令,捧着衣衫首饰入了屋中,足有五个婢女上前要服侍她,但她很不适应。
曾经与阿兄期盼日后到中原的日子,呼奴唤婢是第一步,可真到了这份上,更多的竟是局促无措,或许是因为这些奴婢的主子并不是她的亲阿兄,亦或许旧日习性难改,她很难像谢锡哮那样习以为常泰然处之。
她更不想在穿衣这种事上耽误,看向他的视线多少有些无助:“我能不能自己来?”
谢锡哮只抬了抬手,婢女便放了东西尽数退下,眼见着她抱着衣服去了屏风后面,窗外的光亮直白地将她的身形描在屏风上。
跟从前一样,换衣总没个防备。
但他却没有似从前一样将视线移开。
他应该看,这本来就该独属于他一个人,他甚至应该看得更仔细些,好叫日后更能一眼认出她,以免她又跑得难寻踪迹。
胡葚出来时便直对上他晦暗幽深的眸子,她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便察觉到他视线绕过她随意挽起的发,淡声开口:“首饰若不喜,便带回去给你小叔子攒着娶新妇罢。”
他好像又有些不高兴,声音冷了几分:“你就这么缺银两,竟选了个开赌坊的,你就没想过他为何偏要娶你为续弦?看中你只是其一,看中你那个做县尉的小叔才是要紧。”
胡葚没将他的语气放在心上,但却将他的话听到心里去。
也难怪陈夫人想为她牵线,依这人的家底,非但没说要纳她为妾,还说日后要温灯与他的女儿做伴不再生儿子,这样好的条件也确实是像在设圈套。
幸好没与他多纠缠。
“我昨日就跟你说了,我没想过同他怎么样,是你总生气。”
胡葚侧眸朝着窗外的天光看,没理会他:“我不知温灯怎么寻上的你,但我叫她出去是想寻竹寂回来帮我将人打发走,我不会说那些场面话,总不能得罪人。”
谢锡哮却是满不在乎地冷嗤一声:“如今倒是不必怕人得罪,我今晨已命你的县尉小叔带人去查封,朝堂三年前便下令严惩,开张赌坊之人虽不与赌列,亦同罪,皆杖八十,所摊在场之钱物入官。”
他语带轻嘲:“也就是骆州太过偏远,才叫他多潇洒这些时日,竟还有闲心要娶妻。”
胡葚心有些慌,虽这合乎律法,但想起那男人才三岁的女儿,免不得为之叹气。
谢锡哮却似看透了她心中所想:“设赌坊是害人之举,但罪不及妻女,年峥其人做事圆滑,若身上没背人命,打了板子便能放归,你自己还欠着我的债,竟还有闲心去想旁人。”
胡葚声音小了些:“毕竟是因同我见了面才——”
“错了,是早该查抄,这本就是县令之责,是他治下不严才有这个错漏。”他抬了抬下颌,示意那些首饰,“否则,你当他为何会送来这些东西讨好。”
顿了顿,他意味深长添了一句:“依南梁律法,收继婚亦杖八十。”
胡葚看了看他,虽觉得他这话说的莫名,但也没顺着往下去接,只问他:“那你把讨好你的东西给了我,是因为我昨夜同你做生孩子的事吗?”
谢锡哮预感不太好:“你想说什么?”
她算是认真提议:“那是不是我与你多来几次,你就能再多给我些?”
谢锡哮闻言却是直接站起身来,面显怒容缓步走向她:“你把你自己当什么了,用这种事换资财?你要给他攒多少,难道还要让他尚公主不成?”
待到了她面前,高大的身影似下一瞬便会倾压下来:“若是旁人给你的更多,你莫不是还要随意许了旁人?”
胡葚诧异看向他:“你别生气。”
不等他开口,她继续道:“你现在记忆这么不好吗,我刚刚向天女许诺不会同旁人这样,你忘了吗?若是同你这样你就能给我银钱的话我是愿意的,但你不给也不要紧。不过我也不全是为了竹寂,我还有女儿呢……”
随着谢锡哮面色越来越不好看,她的声音也越来越小,而后便听他冷笑一声:“想都不要想,这不是一码事。”
他从她身侧走过直接便要踏出房门去,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语气是明显的不甘不愿:“你又把我当什么,我是你的私库?管了你小叔还要管你女儿,你的许诺可有真心?”
胡葚忙上前一步拉上他的手腕,与他尾指相勾:“当然是真心,我就是问问你,你别生气。”
怕他不信,她干脆勾着他的尾指覆上自己的心口:“是真心的,这是最虔诚的许诺,我许你我的忠诚,你也不会有旁的女人,这是我们之间的交换,违背的人会受天女责罚的。”
她心口处的衣衫并不算厚,手臂便似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暖意。
谢锡哮攥了攥指尖,压了压似有不对的呼吸:“说好的许诺成了交换,把我也束缚进去,你倒是会算。”
胡葚眨了眨眼:“也都差不离的。”
谢锡哮不愿再继续贴下去,手腕用力要将手收回,但她却攥得很紧,以至于牵扯到因昨夜而更严重些的伤,不由得暗自吸了一口气。
但胡葚却明显察觉,她当即松了力道,面上紧张:“你是肩上的伤在疼吗?”
前夜他身上药味那么重,昨夜又使了很大力气,他的伤怎么可能真没事?
胡葚拉着他的手腕:“要不我给你看一看罢,你一日没回来,是不是也一日没换药?”
谢锡哮盯着她,语气不明:“那你现在是更想去看你的女儿,还是想先看我的伤?”
胡葚犹豫了,没立刻回答,但她看向他时略带心虚的视线已经表明了答案。
他冷笑一声,别过头去,抬步便向外走:“那便松手罢。”
胡葚隐有预感,若真这么松了,他定是要不开心。
谁受伤了却还被排在后面,也都是会不开心。
她握着他的手腕紧跟上他,小声解释:“温灯年纪还小,她才……四岁,我就陪陪她让她放心就好,不会耽搁太久。”
谢锡哮不说话。
她又离他更近些:“你如果伤实在疼,要不让柳恪先给你看——”
她后面的话没说完,被谢锡哮冷冷瞥了一眼,赶紧转了话头:“那你还是等着我罢。”
谢锡哮将视线收回,却没将手抽出去,一路带着她去了此前她住过的那个东院。
远远便看见温灯坐在外面的石凳上,无精打采地趴在石桌处,缩成小小一团十分可怜。
她此刻管不得其他,直接松了身侧人的手,小跑着到女儿身边去。
温灯似有所感,抬头向她的方向看过来,整个人当即精神起来,直奔着她冲过去,扑入她怀里。
谢锡哮站在原地没上前,让她们母女单独说话。
他看着她将小姑娘抱在怀里,百般亲近,与他曾经想过的母子场面差不离,只可惜现在在她怀中的,是她与旁人的女儿。
他不由在想,若是当初那种情形之下,有危险的是温灯,她还会不会将孩子留下。
谢锡哮看着缩在她怀中的小姑娘的脸,委屈可怜得像被人弃了的幼犬,在他面前却似个小凶兽般只等寻着机会咬他一口,看来她却是很得她娘亲疼爱。
他想,或许换作温灯,她并不会舍得扔下。
那他们的孩子于她而言是什么,是招降他不得后,没了用处的弃子?
他闭了闭眼,那时的北魏太危险,带着孩子确实难以逃离,能活下一个已是难得,或许本就不该奢求太多。
适逢柳恪在此刻寻到他,压低声音回禀:“大人,京都那边有信传来,留有贵人私印,说西院那人与孩子,都不留。”
谢锡哮睁开眼,不由蹙眉。
前几日寻了大夫,说那女子确实有了身孕,他不好随意处置,只得回信京都。
但他隐隐觉得,不该是这个结果才对,若直接不留,何必要私下命他寻人。
“可有核过私印?”
柳恪答:“确实无疑。”
谢锡哮沉吟片刻:“她这几日倒是没闹事。”
柳恪顿了顿,轻叹了口气:“或许是知晓有孕了罢,也不闹着要寻死,确实老实许多。”
谢锡哮垂了眸子,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母女身上:“先不必动手,查一查沿路是否有人调换过信件,还有——”
他袖中的手攥得紧了紧:“再查一查五郎身边的人,尤其是五年前同他一起去过北魏的人。”
那个动不动就要寻死的女人,也会为了孩子忍下她所谓的屈辱。
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人身上。
她会将孩子留下,或许是为了他正名,觉得孩子对他有用?毕竟她对他被收押回去是那样愧疚。
亦或许是受了威胁,不得已将孩子留下。
不该是她为了求生主动舍弃,总要有另一个理由,最好有另一个理由。
他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缓步靠近,不远处的交谈声也传到了耳中。
胡葚将温灯抱起来,坐回圆凳上去,让女儿坐在自己腿上,认真捧着她的脸:“你怎么能放火点人家府邸呢,这是不对的,伤了无辜的人怎么办?”
温灯别开视线:“他那么大人了,还要告我的状。”
但胡葚想了想,或许也是随了谢锡哮,毕竟当初他烧营地时,温灯就在她身边,说不准阿兄的话也让她听了去。
她将女儿的脸捧过来:“以后不许这样了,玩火会尿床。”
温灯面上有些红,但少见地对她板起脸:“我不会。”
她动了动,挣脱面颊的束缚,直接往胡葚怀里攥,紧紧贴着她,却是在像从前一样蹭她脖颈时顿住,而后从她怀中冒出头,一脸狐疑。
“娘,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温灯仔细闻了闻,笃定道:“就是他身上的。”
胡葚知晓她说的是谁,顺着点点头:“应该有罢,他身上仔细闻一闻,是挺香的。”
谢锡哮靠近到她身后,额角猛跳两下:“你别乱说话。”
他迎着胡葚错愕的视线,坐在她身边的圆凳上,视线落在她怀里的小姑娘身上。
果真一看到他就一脸敌意,好像他抢了她东西一样,霸道的很。
胡葚将女儿抱得紧了紧:“你怎么过来了?”
“这是我的府邸。”
谢锡哮眯着眼打量着她怀中的孩子。
这孩子的爹去得早,怕是连亲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其实这样也好,毕竟不止对他一个人有敌意,或许她亲爹突然出现,也不会得她什么好脸色。
但他看着小姑娘的眉眼,初见时的那熟悉感仍旧未曾褪去,他顿了顿,对她伸出手:“给我。”
胡葚心头一颤,没应他的话。
谢锡哮看着小姑娘面上似见了鬼般的诧异,直往她娘怀里缩。
他心情倒是莫名好了些,俯身凑近她几分,盯着她的眼。
谢锡哮转而看向胡葚:“怎么,这孩子我不能抱?”-
作者有话说:桑葚:玩火尿炕随你爹了
第49章
胡葚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觑着他的面色也不像是发现了什么,更不像是要对温灯做什么。
不过她想着,虽然他一直都不喜欢这个孩子,但要是多亲近亲近, 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
“能抱。”
她点点头, 抱着温灯就要往他怀里放, 但温灯却一脸诧异,拉着她不撒手:“娘,你不是说让我离不相熟的人远些吗?”
胡葚捏上女儿的手腕, 把她往下拉:“没事的,他不算不相熟。”
她将女儿直接放到他腿上坐好:“抱一下而已,你不要太小气。”
温灯不说话了, 板着脸僵硬坐着,后背轻轻倚在石桌上, 就是不往面前人怀里靠。
昨日谢锡哮也抱过她, 但走得太急,只顾着将她捞起来带回去。
如今小姑娘坐在他腿上,倒是让他有些怯于下手,她不重,身上有小孩子独有的软, 似是力气大些会把她的小胳膊小腿弄折。
他还没正经抱过这个年岁的孩子, 想了想,他抬指轻轻蹭了蹭小姑娘柔软细腻的面颊。
“别碰我。”温灯将头转过去,咬牙忍耐着, “我娘只是准你抱。”
谢锡哮唇角微勾,没在意一个小孩子闹脾气。
年少时有些脾性也无妨,他年少时也从未听过父母管教, 不过她要好些,最起码还听她娘的。
他没收手,指腹在她面颊上捏了捏:“读过书?”
温灯闷闷应了一声,还是胡葚先答:“单请了城中先生来教,不过她年岁也小,学得也慢认字不多。”
谢锡哮沉吟一瞬:“我似她这么大的时候,已学过三百千,读过一轮四书,她确实慢了些。”
胡葚看着他,长睫眨了眨,不像是听懂了的样子。
他一时语塞,不过想来在草原上她能识字已是难得,只轻叹一口气:“算了。”
温灯不愿被他看低,小声反驳:“是先生教得慢。”
谢锡哮却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略顿了一瞬开口:“他故意的?”
温灯看了娘亲一眼,语气如常:“没有。”
谢锡哮沉默片刻,抬手摸摸她头顶柔软的发,而后对胡葚道:“你先回去等我。”
“我回去,你留下?”胡葚双眸睁大了些,“这是我女儿。”
谢锡哮没管她语气中藏着的抗议,只淡声道:“你若是明日还想来看她,就回去。”
胡葚垂了眸,沉默地贴近他的胸口。
谢锡哮呼吸一滞,视线落在她随意盘起的发髻上。
但她并没有触到他,而是去贴了贴女儿的面颊:“乖一些,别闹人,娘明日再来看你。”
胡葚站起身,依依惜别走得恋恋不舍,温灯也看着她,恨不得从他怀中跳下去追。
谢锡哮这才稍稍呼出一口气,转而捧着她的面颊让她转回头,压低声音问:“先生故意的?”
温灯看着娘亲的身影从廊道上消失,这才收回视线,神色严肃:“我娘都走了,你还装什么。”
谢锡哮挑眉:“装?”
“不过是当着我娘的面对我好些,这招数我见得多了。”
谢锡哮指腹轻轻在她面颊上捏着,语气带了些危险:“依你这话,想娶你娘的人很多?”
温灯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算多,但也不算少,我娘生得好又能干,不想娶她才奇怪。”
谢锡哮压下心底翻涌的不悦,缓声问:“里面可有你娘看中的?”
温灯瞥了他一眼,不愿长他的志气,干脆不说话。
她的心思不难看穿,谢锡哮这才满意些:“哦,那就是除我以外没有旁人。”
温灯深吸一口气,要从他手中挣扎出来:“别碰我。”
谢锡哮全当她是默认,他语气恶劣,故意刺她:“你爹早就死了。”
他捏着她的手腕:“你不想要个爹?”
“不要,我有娘就够了。”温灯尚带稚气的小脸上态度坚决,“他们要娶我娘都有他们的目的,若是家里一定要有两个大人一个孩子,那我更希望有两个娘。”
“胡话,哪有人家是两个娘。”
温灯执拗道:“这不公平,他们能盘算娶我娘进门洗衣做饭,那我也要我娘再娶一个进门洗衣做饭。”
“若有下人伺候,哪用得上你娘洗衣做饭。”谢锡哮也懒怠同她一个孩子说这些,只重问一句,“先生故意不教你?”
温灯垂着头,撇撇嘴:“他说我是姑娘家,又不考状元,随意学学就好。”
“你没同你娘说?”
“她会担心的,我不想让她为了我同别人吵。”
谢锡哮沉默一瞬,这回捏她的脸时稍稍用了些力道,听得她嘶了一声才松手:“那便不去了,日后给你换个女先生,这段时日我来教你。”
温灯抬手捂着自己的面颊,不是很信他的样子。
他勾起唇,耐着性子道:“你应知晓状元是什么罢?”
温灯怔怔看着他:“你是状元?”
“不是,是探花。”
温灯小声嘀咕:“探花有什么好说的。”
“是因我生得好年岁不大才是探花,而不是只能做探花,我教你足够了。”
他又摸摸她那手感很好的发顶:“等下给你寻字帖先练着,练不好明日不准见你娘。”
*
胡葚回了屋子,独自躺了好一会儿。
倒不是有多累,相反她精神很好,昨夜的累只是一时的,睡足歇好了反倒是身上更有精气。
只是没什么事做,只能盯着床帐发怔。
直到她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音,起身才见谢锡哮缓步走过来,手中似拿着个酒壶,在对上她的视线时扔到了榻上。
胡葚怔了一瞬,见他神色复杂,一时猜不到他要做什么,只得依原来的打算问他:“我给你看看伤罢,你还没换药。”
“不急。”
他声音发沉,反而问她:“你知道那是什么?”
胡葚看向身侧,伸手拿了过来,不曾见他开口阻止,便拔了塞闻一闻。
很熟悉的腥甜味,她缓了一瞬才想起来。
是鹿血酒。
当时她给他灌酒的时候,最后剩的那些她自己喝了,对这个味道有些印象。
“你从哪弄的?”
中原对着东西都避之不及,明面上没人会喝。
或许是中原鹿少,当然也或许是因怕传出雄风不振的传言,毕竟越是缺什么就越怕人说什么。
谢锡哮负手立在她面前,倒是愿意回她:“收剿流寇那夜,搜出来的东西,你应当还不知晓,流寇之中混入了草原人,只是还不知是北魏人还是斡亦人,也不知里面可有你识得之人。”
胡葚垂眸捧着酒壶:“我肯定不认识的,我到中原后,就没见过草原人。”
谢锡哮沉吟一瞬,没答她的话,只是道:“喝了它,自己喝。”
胡葚倏尔抬眸,看着他不似玩笑的模样:“我来喝吗?”
“不然?”
她有些不愿:“你要让我喝了,然后把我一个人留在这?”
最好不要这样,那会很难受……
谢锡哮深吸一口气:“不会。”
胡葚想了又想,面色白了几分:“你要让我喝了,把我送给别人?”
就像娘亲一样,被斡亦三王子送给他的手下们。
谢锡哮蹙眉,未曾料到她会这样问:“不会,这间屋子只有你我。”
胡葚暗暗松了一口气,这就还好。
谢锡哮却有些不愿见她方才面色苍白的一瞬。
他闭了闭眼,当年的记忆仍旧记在脑中。
当初他暗自发过誓,所受屈辱定要偿还。
这是她欠他的,她本就应该还。
当初搜出鹿血酒时,过去的事便重新被翻了出来,他曾经被强灌强迫,这是他当夜发热烧得头脑昏沉时,仍旧逃脱不得的梦魇。
但如今她也为他喝过,过去的账就算是平了,他日后可以再不计较。
“听话,喝了它。”谢锡哮缓缓睁开眼,“此事可以一笔勾销,我日后——”
他声音猛然顿住,眼见面前人捧着酒壶喝得差不离,他猛喘了几口气,上前几步将酒壶一把夺过。
“你疯了吗?”
手中分量轻了不少,稍稍晃一晃,已没剩下多少。
胡葚抿了抿略有些发干的唇:“不是你让我喝的吗?”
谢锡哮一口气哽咽在喉间:“但我没让你都喝下去,鹿血酒性烈,你知不知你——”
“好了好了,喝都喝了。”
胡葚开口将他的话打断。
她已经觉得身上开始热起来,她干脆直接站起身,几步走到他面前,抬手勾着他的脖颈踮脚吻上去。
她步子很急,谢锡哮被她撞得后退半步,撑着旁侧桌案才稳住身形,却因被她的手臂环住而躬身迎上她的吻。
她已经会学着他含住他的唇,唇齿间都是鹿血酒的腥甜气。
他当初只觉辛辣恶心,如今却尝出了些别的滋味来,让他喉结下意识滚动。
他揽着她的腰将她拉下来,对上她雾蒙蒙的眼,竟有些生气她这般听话:“让你喝你就喝?”
胡葚不明白他,但身上已经有了些微妙的反应,干脆直接去解他的衣服:“不是你说的吗,屋子里就咱们两个,喝这个没什么的。”
谢锡哮握住她迫切的手,这算什么?
他一时间也分不清这究竟算不算是还账。
但胡葚却已在用力挣脱他的手,扯着他的衣襟往下褪,似是误会了他的意思:“好罢,我慢慢脱,不会碰到你的伤。”
谢锡哮额角猛跳两下,咬牙道:“闭嘴。”
而后他直接揽上她的腰,几步将她压到床榻上去。
“还累?”
“不累不累,我休好了。”
胡葚喉咙咽了咽,扬起头,露出纤长的脖颈,攥着他的力道也重了些,腿亦在蹭着他。
谢锡哮心绪复杂,但还是俯身吻上她的唇,得来的却是她明显的回应,好似让喝酒的人也算了他一个。
他伸手解开她腰间系带,待与她紧贴时,才发觉已经不需要慢慢来。
甚至她很急。
她太过配合,太过听话,连反应都来得很快。
这显得他的初衷都变得不纯,不像是要同她扯平,反倒是寻闺房间的乐子。
但耳边是她急促的呼吸,腰际与腿都被她轻轻蹭着,很是缠人。
他没办法,只得沉下腰去,由着她的所有都紧紧将他搂抱住,柔软与他交缠。
他感受她贴紧他的脖颈,又因他的分离与回落,躺回榻上去,殷红的唇微张,意乱情迷得让他心头漾动。
这让他有片刻的恍神。
她这个样子,有另一个人也曾见到过。
谢锡哮心口发闷,俯身吻她的脖颈,允她一会儿,却在她攀升时停下,当断不断地引着她,轻缓地似在亲吻。
“叫我。”
胡葚只觉似被挂在了半空,念头被他恶劣地调起又不管了,她抓着他的手臂,忙开口唤他:“谢锡哮。”
“不对。”
他猛地给予她,似在惩罚,力道她却又很喜欢,亦像提前让她尝一下会有的奖励。
但他又故技重施,她分明也能感觉出来,他的身子不似他面上这样冷静,可还是要这样逼迫着她。
“你让我叫你什么?”
她想去主动吞下他,却被他扣住腰身不准动。
他倒是愿意给她些提醒:“你如何唤贺怀舟,也要如何唤我。”
胡葚脑中发懵,但在这种时候,却也似能催促她快些想。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试探道:“谢大哥?”
他没说话,但他的行动已经告诉她,她答对了。
所有的空置被充盈占满,所有的酸麻开了疏通的闸门。
这是比昨日还要爽快的滋味,让她想要沉溺其中,想尽办法留住并延长。
她紧紧搂着他,低声唤,语调是他从未听过的缠绵:“谢大哥,谢——”
“行了。”谢锡哮吻上她的唇打断她,“你还要叫到什么时候,我不是你兄长。”-
作者有话说:桑葚(吨吨吨):当初我就说这玩意儿好喝
嬉笑:哥哥体验卡+1
注:三百千=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最年轻的状元17岁,唐宋都有
ps:嘿嘿,私密马赛,没预告,因为没想过会写到这个剧情,至今还不会用大纲估字数,上次是比预估的慢,这次倒是比预估的快……
pps:其实女儿跟男主的像,还有身体上,可惜至今没人发现……
有谁记得当初女儿生病,除了女主轻微玉玉症导致奶水不好外,还有什么?诶~还有起疹子(31章)
男主设定一直都是细皮嫩肉(6章左右,高门娇养长大的),但伤好得也快(不快早死了)
前文有小宝问,女儿会不会也像舅舅呢?像的,但文中会写到的是技能点上的像
写长相像,这在小说里有点偷懒的意思了,因为就是两句外貌描写的事儿,要写的话,女主闲着没事看女儿感慨一句就行,比如祭拜的时候:哎呀,你长得真像你大舅
但好像没人发现我的小点,就像没人发现女主跟哥哥的相似
比如说,女主夜视很好,夜里能看到男主跟探子说话,能在斡亦发现地上的血成功找到男主(17章),同样哥哥的眼睛也很好,眼神好的人射箭精准,在巅峰时期,男主都没他准,所以他善骑射
女主打不过纯种草原人,作为同样是混血的哥哥也是打不过的,跟男主交手的时候,他也是闪避更多(21章),专攻射箭也有这个缘故在
当然这些技能后文还有能用上的地方,因为男主不会一帆风顺,这些依旧会做为女主的被动技能出现
除此之外,还有女主“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了~”,是跟哥哥学的,比如他们都会眨眼装傻,说:什么意思呀?
(21章)
说实话我写的时候还在期待段评:诶!哥哥跟女主说话一样诶
结果是这都过去一个月都没人发现,好像大家的关注点全在男主很惨上,别的地方一点没分
最后,还有一个技能点后文还会提到,从这章开始到正经写到的时候,谁能发现,小红包赏之!(不是撬锁,虽然按设定里哥哥肯定也是会的,但正文没有剧情能提到,就没硬写)
(不过我很高兴的是,目前为止,基本上所有call back大家都能发现,妙极妙极
我一直觉得这算是久别重逢的磕点,分开再久记忆仍在,重新提起的时候,只有对方知道,这是再多的后来者都插不进去的)
第50章
胡葚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 他总这样说。
她搂抱着他,贴近他散着热意的胸膛,在颠簸中断断续续开口:“可我从来没把你当过哥哥。”
哥哥和男人是不一样的,她分得清。
但他将她的手拉下来不让她乱摸, 与她十指相扣压到榻上, 他撑起身, 寝衣松散开,胸膛上的痕迹露出,叫她看着有些眼热。
她看着他在眼前牵动她晃, 他身子压她一下,便随之有让她近乎崩泄的滋味蔓延开。
“你认错过,是你不记得。”
谢锡哮揽着她的腰抬离了床榻, 他能感受到她的迫切与纠缠,干脆也不收着力气, 怎么极致怎么来。
胡葚脑中很快便不能再思量这些, 鹿血酒让她身上燥得厉害,或许是昨夜先适应过,亦或许是这酒能强身的缘故,让她再没有昨夜的疲倦。
可无论多少次结束,她在觉得小腹紧绷到发酸的同时, 想继续的念头便又会冒出来。
她想撑起身拉着他继续, 但却又被他按回去,紧扣着她的手:“别急。”
他把她抱得紧了些,手揽过她的腿弯拉起:“自作自受, 我有说过让你都喝下去?”
胡葚紧贴在他怀里没回话,只将所有的心神都用来感受他。
从前她觉得他用起来有些吃力,弄不好还会疼, 但如今却觉得这样正好,只是填补还什么都没做,便足够让她稍有缓解,更不要说开始后能将处处都照顾到,不用找寻什么便很舒服。
或许是因身上滋味的牵连,让她心口也发软,想抱住他,抱得更紧些,不要分开最好。
待最后她被抱去沐浴时,天已彻底黑沉下来,也分不清是什么时辰,等回了床榻上靠在他怀中,胡葚感受了一下,却觉得小腹处还是暖的。
但她的力气已经耗尽,只能任由他被他揽在怀中:“可我还是难受怎么办?”
谢锡哮闭着眼,手抚在她光洁细腻的后背上:“是错觉,睡一觉就好。”
胡葚听着他这似过来人的语气,倒是想了一下当初,忍不住问他:“可我记得当初没这么久。”
她当时是天黑了才去的他帐中,出来时也没现在晚。
他将她搂得更紧些,似是想打断她不愿再提及从前,可最后还是没好气道:“是你走得早。”
闻言生出的诧异让胡葚睁了眼:“你当时也这么难受吗?”
他应了一声,声音从头顶传来,很是不耐烦。
胡葚识相不再开口,也难怪他第二日便起了高热,想来也不止是伤口的缘故。
从前的事果真还是少提为好。
*
胡葚再次睁眼时,自己正被抱在怀中。
天光已然大亮,谢锡哮竟没有去衙门,只陪着她睡在这。
他的怀里对如今的天来说,还是有些热,她动了动想挣脱,却惹得他睁开眼。
胡葚身子一僵,不知该做什么好,可他下一瞬便阖上双眸,手臂用力熟稔地将她捞回去压在胸口:“别乱动。”
她这才发现,她身上什么都没穿。
也难怪这样抱起来会热。
这次身上是正经的酸疼,腿好半晌都没合上过,亦撞得腰酸,细细感受一下,从后背到脖颈都在疼。
她抬眸看着身侧人,他睡相很好,就是总抱着她不撒手。
其实温灯睡觉也喜欢抱着她不撒手,但大人与孩子总归是不一样的,温灯那么小,抱着睡也没什么,同抱一个大一些的软枕差不多,她翻身时甚至能带着温灯一起翻。
可在谢锡哮怀里就不同了,他将她箍得很紧,让她觉得喘息都似在被束缚。
他闭着眼安静极了,本就生得清俊,此刻周身骇人的威慑尽数散去,更让她敢于亲近。
她其实不太喜欢看他闭着眼的样子,像是了无生念,亦像是重伤濒死,即便此刻她能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
她想了想,还是朝着他贴近些,手臂环上他紧窄的腰,整个人埋到他怀里去,她寻着习惯蹭了蹭,既觉他有些危险,但又抵挡不住刻在她记忆深处的心安。
“蹭也没用。”谢锡哮透着慵懒意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再挤我,你我大抵会一同掉下床榻。”
她抬起头,正见他垂眸看着她,眼底困意未散:“还在难受?”
胡葚细细感受了一下,还是酸疼的感觉更多些,尤其是下面。
“不了,就是有些——”
“疼?”
谢锡哮似是看透了她心中所想,接了她的话,早有预料般开口:“都说了让你别急。”
他阖上双眸,一手揽着她,一手伸向床榻旁的小案上拿东西,动作间月白色的寝衣被扯上去,露出透着青筋的手臂,被她攥握出的痕迹在白皙的肤肉上显得有些骇人,好像她对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一样。
待他收回时,手上多了个药膏,睁眼看着她命令着:“腿搭过来。”
胡葚视线落在他修长的指尖上,到底是少见地生出了些羞意:“你要给我上药吗?还是算了罢,也不至于那么疼。”
她顺着又看了一眼他的手臂:“我看着你比我要严重些,要不你先涂你自己的罢。”
谢锡哮闻言抬起手臂看了一眼,没在意:“我最多明日便能好,但你都有些肿了,你确定不至于?”
胡葚诧异看着他:“为什么这么说?”
谢锡哮喉结滚动一下:“我亲眼所见。”
她倒吸一口气,那种不自在的滋味更明显,忍不住开口:“你怎么能随便乱看,这是不对的。”
“从前你看我时,怎么没见你说不对?”
谢锡哮将她的话打断:“腿抬过来。”
胡葚僵硬着没动,但他待她向来没什么耐心,直接勾住她的腿弯,将她的腿拉过去搭在他腰间,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脑后,把她往他怀里压。
“不准乱躲乱动。”他语气不善,但却带着网开一面的意思,“但可以准你抱着我。”
胡葚还记得他给她沐浴时的滋味,下意识便要挣脱,但他反应要更快,反手将她两只手腕扣住压到床榻上,翻身而上将她压住,漫不经心睁开眼居高临下看着她。
“跟我动手?”
他将药膏放在床榻上,慢条斯理地取了些勾在指尖,而后探到被褥之中,压在她的唇上:“你不是明知你打不过我?”
药膏微凉,但他指腹是暖的,稍微揉一揉就能化开。
胡葚眼眶有些热,这不是她自己能控制的,已到了这一步她确实不能再挣扎,挣扎会弄伤自己。
“我没跟你动手,我只是觉得这样好奇怪。”
谢锡哮垂眸看着她:“有什么奇怪,上药而已。”
他的指腹又在往口中推,枣换成了药膏,甚至绕着圈细细密密涂进去。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勾缠着她让她浑身紧绷,甚至理智明明知晓不要乱动,但还是忍不住想挣扎。
谢锡哮却饶有兴致看着她,并不将她的挣脱放在眼里,但被子滑落一些,却是能让他看个真切。
或许是她吃得清淡,亦或许是这几年长开了些,此刻更能明显看到她比之从前清瘦了几分。
但不知是不是有过孩子的缘故,叫她虽不算丰腴,但也不至于太小。
恍惚间他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鬼使神差问出了口:“温灯长牙时,可有咬过你?”
胡葚察觉了他的视线,将头别过去,缓和了两口气才如实答:“咬了。”
“很疼?”
胡葚喉咙有些哽咽,分不清是因身上的滋味,还是因养孩子那段日子的难处,她应了一声:“很疼,但不喂也不行。”
谢锡哮深深看了她一眼:“谁让你非要生她,给自己生了个麻烦。”
顿了顿,他俯身下去,吻了一下她的唇,而后一点点顺着脖颈向下,直到轻柔地含吻上去。
舌尖是软的、温湿的,似安抚似挑逗,亦似要带走她曾经受过的疼,用另一种方式填补上新的记忆。
胡葚却觉得滋味更杂乱,她受不住地闭眼:“现在还能选抱着你吗?”
谢锡哮却没立刻答她,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轮着安抚了一遍,才将她的手放开,带着勉为其难的意味:“好罢。”
胡葚忙紧紧抱上他,所有难以言明的羞意、所有难以承受的滋味,全部施到他怀里去。
他却还能在动作不停时,另一只手抚着她的后背安抚她:“放松些,冷静些,你急什么?”
胡葚什么也顾不得了,紧紧贴上他的脖颈,他身上的热意让她觉得面颊都有些烫,她觉得这种地方或许就不应该涂药,她也并不能坚持住。
最后她终是没忍住咬在他的肩膀上,紧紧抱着他在最后的轻颤中结束。
她揪着他的寝衣,但他也没有阻止,任由她的胳膊与旁处的收紧紧搂。
“不是说不难受?你这是什么意思,酒劲儿还没过?”
胡葚埋在他怀里没抬头,觉得他分明是倒打一耙,可她下意识贴得他更紧些。
但谢锡哮的声音仍旧往她耳中闯:“险些浪费了我的药,不过……你弄脏了我的手,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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