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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胡葚自觉已脱了力, 腿还搭在他身上没收回来,当然他的长指也没收回来,在她稍稍缓和些后,还在轻轻探抚着她。


    脏了能怎么办?洗一洗就好了。


    但她现在觉得糟糕的是, 昨夜那种难受的滋味在余韵缓和后又被牵扯了出来, 随着他轻轻的揉抚蔓延。


    她迫于无奈, 对身上的感觉服输,抬起头看着身侧人,与他认真打商量:“怎么办啊谢锡哮, 我现在还是好难受,你帮帮我好不好,等下我给你洗干净。”


    谢锡哮正抚弄着她的手顿了一瞬, 借着窗外天光能明显看出她鼻尖腮颊泛红,眼底的雾气似也挂了些在长睫上, 显得她透着欲色的双眸格外晶亮, 叫这份在烛光下看不明显的情动在此刻被渲染得愈发浓烈。


    他需得阖眸忍一忍,才能平静开口:“你把我当什么,让我同你在这白日宣淫?”


    胡葚看着他,欲言又止,也不想去与他细分他涂药算不算正经。


    她干脆不再揪着他的寝衣, 顺着摸上他的腰腹要向下抚:“你是现在不可以吗?不应该呀, 那你是累了吗?”


    谢锡哮不悦地嘶了一声,手上用了些力气,使她身子骤然僵住, 阻止她继续下去。


    “我在你心里有这么容易累?”他语气不善,“你自己疼不疼你不知晓?”


    胡葚没说话,眼前只能看见他清俊的脸与开合的薄唇, 没几个字能进到耳中去。


    谢锡哮看着她这副迷离的模样,蹙眉俯身,唇贴上她的面颊,下一瞬便咬了上去。


    不算重也不算轻,轻微的刺痛让胡葚的思绪被他拉回,当即便要躲,但他却用力扣住她,转而贴上她的耳垂:“是你一睁眼就不安分,竟还要我从了你的心?”


    凭心而论她确实有些失落,但他不配合她也很难逼迫。


    她卸了力气,头枕回软枕上:“好罢,那就算了。”


    也不是什么要了命的事,总不能像个男人一样连克制都不会。


    她看着眼前的帐顶,身侧陷入安静,但下一瞬她便听见身侧人放重了些的呼吸。


    谢锡哮撑起身来,投下的阴影将她眼前的光亮遮住,她能从他点漆般的瞳眸中看到自己,可他开口时却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算了?”


    胡葚长睫颤了颤,察觉出了些危险:“不算也行。”


    谢锡哮没说话,只俯下身来啄吻了一下她的唇,又当着她的面去拿药膏,但她看着他指尖沾着水渍,本能地阻止他:“你这样会把这一盒药膏都弄脏的。”


    他垂眸瞥了她一眼,再开口时竟带着他自己都没想过的熟练:“那怎么办?”


    胡葚喉咙咽了咽,反手在枕下摸了摸,拿出来一个帕子包着的东西。


    她将帕子展开,里面的东西撞入他眼底。


    是匕首,双刃匕首。


    是她生子那年,他给她留下的双刃匕首,她竟一直留着。


    谢锡哮怔住,心头似被轻戳了一下,带着他喉间有些发紧,周身血液都伴随着微妙的鼓动,让他好半晌才想起来一件要紧事。


    他语气当即冷肃下来:“你枕下一直放着匕首?你要杀我?”


    胡葚没看他,只是将匕首放回枕下去,而后拉过他的手腕,用帕子擦拭他的指尖:“昨日我睡醒就给它找出来了,幸而丫鬟动作慢一步,要不然就要同脏衣裳一起扔出去。”


    她看着他指腹的水皱,心跳快了些,但还是隔着帕子握上他的长指,从指根捏握着擦到指尖。


    “我不杀你啊,我杀你做什么呢,更不要说我本来也杀不了你。”


    谢锡哮沉默下来,他很是不愿承认自己竟没设防,若不是她自己拿出来,他什么时候才能察觉?真要等她匕首出窍时?


    抑不住的懊恼冒出来,让他面色沉沉,隔着帕子反扣住她的手,重新吻上她的唇,连带着啃咬的力道都重了些。


    这回他再去挖药膏她没有阻拦,反而老老实实握紧被角,期待却又紧绷,任由他揉按牵勾。


    他的唇顺着脖颈吻下去,有过一次,这次找寻时更顺畅,他含吻着,周身都因此热了起来,并不是因为这处本身,而是因为这是她的隐秘处,曾喂养过他们两个无间亲密后生下的、交融着他们血脉的孩子。


    然后,他轻轻啮咬,力道不重,但同样是折磨,以至于让胡葚倒吸一口凉气,甚至下意识要踹他,只是在踹上去之前被他制住。


    她眼底雾气更浓,不受她控制:“你别咬我。”


    他语气不善:“到了我便不能咬了?”


    胡葚真情实感地啊了一声,她觉得这应当不是她脑中混沌,而是他真的在说莫名其妙的胡话。


    他心中自有他的理由,回应她的只有一句:“你管不着。”


    但胡葚是真的受不住这样的刺激,忙抬手去握他胸前的衣襟,让他弓起的身子压下来,手臂环上他的后背紧紧抱着他,似是在汹涌海水中抱着唯一的浮木,只不过海水汹涌到什么程度依旧由他掌控。


    直到最后她抱他抱得猛然一紧,那种难受被颤栗填满,但她这次也是能清楚感受到,确实是给他弄脏了。


    她心虚地不敢看他,只能埋首在他怀中小声道:“我先给你擦擦罢。”


    反正这帕子也不能留了。


    谢锡哮低应了一声:“不难受了?”


    胡葚喉咙咽了咽:“不了。”


    随着他躺回身侧去,却又将手递到她面前,让她即便是隔着帕子握上去,也仍旧觉得似有烫人的热意。


    她冷静下来,也多少有些过意不去,轻声道:“辛苦你了,你受累。”


    但好似又说到了他不喜的字眼,他不耐地啧了一声:“闭嘴。”


    他掀开锦被下踏,到旁侧去净了手,回来又按住她给她擦拭了一下。


    这种滋味真得奇怪又羞耻,躺在榻上冷不丁地被抚弄擦拭,猝不及防之下毫无防备,也难怪他当初不喜欢。


    而他回来后又将她搂住,抬手覆上她的眼:“快睡。”


    *


    胡葚刚睁开眼时,已过了午时,虽是因要用膳被叫醒,但身上不像昨日那样疲累,稍缓了一会儿困意便散了。


    谢锡哮早比她先一步醒来,衙门的人有事向他回禀,如今正在里间说话。


    她自顾自吃着东西本无意去听,但她耳力很好,确实有些字眼在她出神时冷不丁闯入她脑中。


    就比如,纥奚陡。


    她已经五年没听过这个名字,当初在屏州分别,她于贺大哥的药铺落脚后,也寻了机会上山去到之前分别的地方,给纥奚陡留下记号报平安。


    他是阿兄最得力的手下,也是阿兄最要好的兄弟,他也同阿兄一样将她当妹妹护着,他不愿她被阿兄的仇恨牵绊,她亦能猜到他会回到草原去找机会寻二王子复仇。


    但她没想过,会在中原听到他的名字,甚至还是在谢锡哮身边人的口中。


    她记得谢锡哮此前说在收剿流寇时遇到了草原人,她还说她不会相识,可如今若是与纥奚陡有牵连,她心中实在难安。


    她恍惚了一瞬,用力去听里面接下来的话,却只说了些要去审问详查的事,至于被关的是谁、现下究竟是死是活都不知晓,她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谢锡哮从里间走出来,她忙闭了闭眼将情绪隐下,不敢叫他看出不对来。


    “温灯在练字,约莫再有半个时辰,过后丫鬟会带她来见你。”


    胡葚静默了一瞬,抬头便见他一副要出门的模样:“你不用些午膳吗?”


    谢锡哮收回视线:“不必。”


    言罢,他匆匆出了屋,高大的身影不多时消失在月洞门外。


    胡葚捏着勺子垂眸,她清楚知晓不该再同草原上的人和事有牵扯,谢锡哮现在不杀她已是难得,她亦并非无牵无挂,她就应该将过往的事撇得干干净净。


    但她脑中却控制不住想起曾经在草原上的日子,想起纥奚陡在寻阿兄时见到她,同她说的玩笑话,还有从草原到中原的路上,若没他照拂,没他留下的钱袋,她或许撑不到遇见贺大哥的那日。


    尤其是,这世上,能记惦念着阿兄的人,除了她以外,也就只剩下纥奚陡。


    她若不知晓便罢了,如今已然听闻,便很难冷眼旁观。


    她知晓她做不得什么,即便真能将人放走,也难免会激怒谢锡哮,让她难得平和下的处境变得艰难,但……若是能帮上一把呢?


    或是送些吃食给他,让他不要受太多苦,亦或是……在他死后为他收尸,尽她所能还上这份恩情。


    温灯确实是在半个时辰后被丫鬟牵着过来的。


    女儿一见面就抱着她,安安静静一句话也不说,好似多说一句话便多耽误了同她亲近。


    胡葚将她抱起来,心有愧疚却不得不开口:“娘有事要出去一趟,但不能惊动府上的人。”


    她捧着女儿的脸贴了贴:“娘现在很需要你,你帮帮娘好不好?”


    *


    有温灯留在屋中,能时不时打发外面的人两句,一时半刻发现不得她已离开。


    谢锡哮此前留给她的亲卫没在府上,剩下丫鬟仆妇很好甩开,她一路回了家,却不见竹寂的身影,想了想,到底还是去了衙门寻人。


    衙门的人也认识她,此前是因为她曾被人状告过,此后则是因竹寂的缘故,让很多衙役知晓她是他的寡嫂。


    贺竹寂此刻正在衙门当差,猝不及防看见她后当即怔住,而后忙上前几步,却又在她面前不远处停下:“你怎么来了?”


    他邀她进去坐,面上的关切藏不住,整个人紧绷着,犹豫片刻才谨慎同她开口:“他肯放你出来?”


    大人与孩子都被带走,家中空空荡荡。


    他身为她的家人,却连去谢府上看一眼都不被准予。


    饶是他脾性再好,也不由得因无能为力生出烦躁。


    “倒也不是,我是自己出来的,寻你也是想告诉你我和温灯都没事,你不要担心。”


    胡葚声音平缓,语气如常对他笑着道:“你就当我与温灯是去旁人府上看诊,过几日便能回去,从前不也有这样的时候吗?你一个人在家中要好好吃饭,多添衣,不用记挂我。”


    贺竹寂沉默颔首,握着剑柄的手下意识收紧。


    他克制着,守着叔嫂的礼数,他的关切不该展露,但她却明白他对她的记挂。


    可他不是她的丈夫,连以妻子被强占为由,与谢大人撕破脸的资格都没有。


    他抬眸看向她,似有什么想要冲破桎梏,却被她开口的话给压了下去。


    “我听闻你们抓了草原人回来,你可都见过?”


    胡葚没说实话,只是试探着问:“你们在审讯是不是?你知道的,我在草原长大,能听得懂鲜卑话,我或许能帮一帮你们,对了,今日是又抓了人回来?”


    她想,最好是见一见人,看看是不是纥奚陡被抓了过来。


    谢锡哮认识他,说明此前抓回来的人里没有纥奚陡,但今日便说不准了。


    贺竹寂喉间泛起苦涩的滋味:“是谢大人同你说的?你来……是想帮他?”


    胡葚不好将话扯到谢锡哮身上去:“倒不是帮他,流寇作乱也害了不少人,我只是想帮一帮忙而已,但这件事我只同你说了,你不要告诉他,毕竟我与你是这样的关系,让他知晓反倒是会以为你要邀功。”


    贺竹寂长睫微颤,很难不因她的话而动容。


    他的心思难容于世,他曾经想,这样守礼下去相互扶持过此生,也算是幸事,可如今却被人横叉一脚,打乱了他的全部心神。


    他想冷静些,最起码他还是她的小叔,她与谁相交他无法置喙,但若要二嫁,理应同他这个夫弟相商,可今日……他却在谢大人脖颈处,看见了暧昧的痕迹。


    贺竹寂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先回答她的话,而是问她:“你同他纠缠,可有想过我兄长?”


    胡葚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转了话头。


    “啊?贺大哥怎么了?”她确实顺着他的话想了想,“不过贺大哥临走前,也没说过不行……”


    贺竹寂深深看着她:“你是我兄长的遗孀,理应为夫守洁。”


    胡葚抿着唇:“这个我知道,这是你们中原的规矩。”


    贺竹寂见她神色不曾有变,语气重了些:“你若想二嫁,我不会替我兄长拦你,但你我相伴五年,你若寻个正经人家,我愿为你添妆奁,做你……弟弟,送你出嫁,但谢大人并非良配。”


    他越说越有些急:“他若当真心里有你,岂会不给你名分,与你这样不清不楚地纠缠?他明知你孀居在家,本就容易惹人闲言,却还私自扣留你,他可曾为你想过?”


    胡葚有些不知该怎么说,但她与谢锡哮之间,确实同他说的不太一样。


    过去的事不好同他提起,她只能委婉着答:“你说的我都明白,我知晓你们中原规矩多,但也不能这样说他。”


    贺竹寂着实全然没想过她会是这样的回答。


    他原以为她只是不懂其中利害,受了蒙蔽。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是难掩的诧异:“你竟还为他开脱?”


    胡葚觉得,此刻说谢锡哮的好话,都像是在硬为他开脱,她正想着该如何说能让竹寂理解些,门外却陡然传来熟悉的沉冷声音。


    “贺县尉似对我很是不满。”


    为着避嫌,他们二人独处时从不会关门关窗,以至于她此刻回头,正见谢锡哮立于门前,双眸透着寒光,手上握着染满了血的帕子,慢条斯理擦着指尖的血迹。


    她熟悉他,知晓他此刻定生了怒意,忙开口解释:“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关心我,关心则乱。”


    谢锡哮眉心微动,转而似笑非笑看着她:“护着他?”


    “你跑出来,就是为了见他,听他这些酸腐之言?”-


    作者有话说:嬉笑:一个姑娘咋喜欢匕首呢


    桑葚:防你的


    嬉笑:?防我的?!!


    ps:黄的写多了,看东西都不对劲儿了……今天看个文案,埋汰人家饺子包得丑到发邪,说主人不在家,它能下地嘎悠嘎悠,我第一遍理解成搁主人身上嘎悠了,这事儿闹的……


    第52章


    谢锡哮来得太过突然, 胡葚不敢露出什么反应,只赶紧回想方才都说了什么,有哪句话是他不能听的。


    但竹寂却先她一步豁然站起身来,闪身到她面前将谢锡哮的视线隔开。


    “话是我说的, 谢大人莫要牵扯她。”


    事已至此, 不容他再继续遮掩回避:“这并非酸腐, 而是立身之本,名声于女子何其要紧,她性子纯澈不通此事, 难不成谢大人还不知?大人奉命来此,终有一日要回京都去,你可有想过届时她会如何自处?”


    谢锡哮周身顿时散着冷意, 萦绕着的淡淡血腥气让他更显骇人:“贺县尉又凭何身份来与我说这些。”


    他冷嗤一声:“门户虽小,规矩倒是不小, 她想要什么自会同我说, 何时轮到你一个——”


    他语气稍顿,视线轻蔑地扫视一圈:“小叔?来替你寡嫂鸣不平。”


    贺竹寂手握成拳,他的身份同她最亲近,最能名正言顺与她生活在一处,却也成了最不能越过去的山峦。


    叔嫂二字便能将他所有的一切都压制下去, 只得在他心底暗自生根。


    但他不愿如此, 强撑着开口:“兄长过身,五年来我与她相互扶持,我待她亦似长姐般敬重, 她受你蒙蔽,我为何不能替她不平?”


    谢锡哮面色阴沉似水,似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 却只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她又成你长姐了?”


    胡葚听了这一会儿,眼见着谢锡哮没有想走的意思,只得先放一放让竹寂带她去见人的打算。


    她起身到竹寂身边,压低声音道:“你别气他了,他毕竟还是你上官,我同他也没你想的那样严重,你别担心。”


    她想直接将竹寂拉回去,却也知道他在意男女大防不好动手,只得用眼神示意他。


    而后她迎着谢锡哮透着寒意的视线到他面前,直接扣着他手腕向外拉,想赶紧离开这。


    她力气不小,但谢锡哮只是身形微晃,显然不想就这样随她所想,她只得一边握着他的手腕晃一晃,一边小声道:“快走罢,在这里说话被人看到了不好。”


    谢锡哮顿了顿,看着她的手,到底还是不情不愿随着她的力道迈步,独留贺竹寂上前几步想要跟上,却只能止步于门槛处,目送他们走远。


    待被带到旁侧小路上后,他才冷声开口:“你是觉得被人看见同我在一处不好,还是同他在一处不好?”


    胡葚离得他稍近了些:“是咱们三个在一起不好,我觉得这样很奇怪。”


    谢锡哮垂眸看着她,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意外与轻嘲:“你还能感觉得出来奇怪?”


    胡葚没理会他的语气,自顾自道:“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听了多少?竹寂说的话你别在意,你我从前的事我不曾跟任何人说起过,他是不知道才会这样说。”


    谢锡哮移开视线,状似随意道:“倒是我来的不凑巧,他说我的那些话,听了个大差不差。”


    胡葚暗自松了一口气,幸而方才没说过什么明确的话,也幸而他来的晚一步。


    不过他竟然听了这么久,不声不响的,叫人也没个察觉。


    她也怕竹寂的话惹他不高兴,只能开口帮着劝说:“他年岁小,你别同他计较。”


    “小?再小还能小多少。”他紧盯着她,“他倒是会算账,寻常孀妇也不过守三年,他叫你守五年还不够?”


    胡葚闻言,也真为竹寂叹了口气:“其实他也挺可怜的,他说便说罢,不听就是了。”


    “你这装听不懂的老招数,如今教起我来了是吗?”谢锡哮被她气得冷笑,“可怜?他有什么可怜?”


    胡葚瞧瞧他,却又是叹气一声:“他这么好的人,都被束得傻了,还不可怜吗?这几年他一直待我挺好的,也很照顾温灯,就是这地方的人爱嚼舌根,他在这长大,顾及的事也总是很多。”


    谢锡哮却不屑听她为贺竹寂开脱:“他待温灯好是应该的,他待你好却是另有所图。”


    “我什么都没有,他能图我什么呢?更何况他照看了我五年,他就算是有图谋也不要紧。”


    谢锡哮眉心一跳,什么叫有图谋也不要紧?


    但她又捏了捏他的手腕,眼含希冀看向他,试探问:“你也觉得温灯很好,值得别人待她好对不对?”


    谢锡哮面色难看:“她被他带的性子刁钻强势,待人多防备敌意,有什么可好?”


    胡葚只觉一口气哽在喉间,想说的好话也被堵了回去。


    她免不得有些失落,垂下眸,松开他的腕骨:“你别这样说温灯,她很乖的。”


    谢锡哮深吸一口气,也是,温灯毕竟是她的女儿。


    他张了张口,尽可能让语气和缓些:“她……年岁还小,年少时有些脾性也无妨。”


    胡葚低着头,没应他的话。


    谢锡哮不由沉默下来,视线顺着她白皙的面颊落到轻抿的唇上,终是强逼着自己移开。


    “是,你们相伴五年,自是你们情意深厚。”


    朝夕相伴,相互扶持的五年,而不是两地仇怨,一日两面。


    他将染血的帕子紧握在手中,转而看到温尧已寻到了这条小路,沉声扔下一句:“带她回去。”


    言罢,他转身便走,胡葚想伸手拉他都没拉上。


    温尧先一步到她身边对她拱手,她看着面前恭敬的人,多少也想明白了些。


    他应当一直在府上,只是不曾现身而已,见她出府才一路随着她到此。


    想来也是他给谢锡哮递的消息。


    只是她都已来了这,就这样回去实在不甘心,人的性命也只在刹那间便可消散,或许纥奚陡就在此处,与她几步之遥,她转身与否,或许亦能决定他的生死。


    温尧示意她出衙门,但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突然想到了什么:“他以为我是来寻他的,所以才过来的是吗?”


    温尧点头应是。


    胡葚想了想,谢锡哮手中还沾着血,说不准是急着出来的,那边的事还没个定论。


    “你带我去见他罢。”不等他拒绝,她直接道,“你是他的手下,他生气了你没看出来吗?我若是直接回去,他会更生气。”


    她语气诚挚无害:“他在审讯人对不对?我就去等着他而已,不会打搅他的。”


    *


    新抓回来的,是纥奚陡曾经的属下。


    流寇安营扎寨的地方一直有人暗中守着,此人也不知是消息不灵通还是有什么旁的企图,正好撞上门来。


    问询流寇的事一应不知,问询来历,才审出曾经是纥奚陡的手下。


    谢锡哮在看到此人时,便能确定下来其身份属实,北魏那些曾交过手的人,即便是隔了五年他也不曾忘。


    他在旁盯着,牢狱的刑罚施了一遍,终是将此人的嘴撬开了些,流寇的事确实有人鼓动,是北魏人,但领头之人是谁他并不知晓。


    除此之外,谢锡哮还有另一件事要问。


    此处只有他和柳恪在,他上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看着面前浑身是血的人:“八年前,为何会在城东十里外埋伏,是谁授的令?”


    当年他领兵攻打,却遭泄密被拓跋胡阆埋伏,但行军路线只有他和身边几个副将知晓,而战败之时,他的副将仅剩袁时功还活着。


    他曾怀疑过袁时功,毕竟袁时功在到北魏没多久便已降敌,袁家也似有预料般,将通敌一事扣在他身上,但这五年来他多番查证,竟寻不到同袁家有任何一点牵扯。


    谢锡哮问询时,说的是鲜卑话,身处敌国,乡音总会更快一步入耳,以至于当下的反应最快最真。


    他眼看着面前人闻言眼神有一瞬的闪烁,当即俯下身来,抬手扣住他的伤口,指腹用力似要嵌入血肉之中。


    “你知道,对吗?”


    他面色阴鸷,曾经的羞辱与多年的冤屈他从不敢忘,唯有他牢牢记住,才能让枉死的弟兄们于九泉下能得安宁。


    他手上又用了几分力,男人痛嚎声似能冲破牢狱溢出,他用鲜卑话急道:“我、我只是奉命行事,上头的消息我不知晓,但我瞧见确实有个纸条送过去,选了我去埋伏时我怕死,多问了两句,才知道是南梁将军身边最亲近的副将传出来的消息,说必然能成,让我也能领个头功,旁的我真的不知晓。”


    谢锡哮闭了闭眼,果真是他身边副将泄的密。


    最亲近的副将?


    既泄了密,竟是甘愿连自己的命都算计进去?


    他深吸两口气,站起身来对柳恪吩咐道:“看好他,别让他死了,过几日一同带回京都去。”


    手上又被血浸染,他拿着脏污了的帕子僵硬地擦拭着,缓步向外走去。


    此人也算是个人证,但还不够。


    牢狱外的门已被打开,有明亮的光照进来,让他依稀可见有两个人影。


    胡葚没能进去,但她听到了里面的哀嚎声。


    她听得出来,不是纥奚陡的声音。


    更何况纥奚陡本身也惜命得很,若被抓住不用严刑逼问便能招,即便是被泄愤施刑,也定不会只哀嚎,而是会不停求饶。


    眼见着谢锡哮高大的身影一步步向自己逼近,身后混着血腥气的昏暗牢狱将他衬得更为骇人。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满是戾气的嗜血弑杀模样。


    她亦是终于意识到,这五年来他确实有了些变化。


    方才的凄厉哀嚎她还记得,她的视线落在谢锡哮染了血的长指上。


    所以,是他亲手施的刑?就像曾经他在草原时受的刑一样。


    原来他对战俘,也并不是都会手下留情的。


    谢锡哮已行至她面前,冷漠看着她:“怎么没回去,怕我对你的小叔如何?你可放心,里面不是他。”


    胡葚喉咙咽了咽,看着他没说话。


    身后男人的痛呼哀嚎声虽小了些,但却仍旧在往出溢。


    谢锡哮稍稍偏头,紧盯着她道:“都听到了?怕我?”


    胡葚垂眸,在怀兜里摸了摸:“不至于。”


    终是叫她摸到了怀兜里装的帕子,还是丫鬟给她塞的。


    她上前一步,直接拉过他的手腕,用帕子去擦他的指尖:“你不是很爱干净吗?你的帕子脏了,你说过的,中原不缺帕子,怎么还用那一个。”


    谢锡哮呼吸一滞,没说话。


    手腕被扣住,他指尖下意识轻颤却被她隔着帕子捏住,仔仔细细从指根擦到指尖,竟然擦得有些熟练。


    他喉结滚动,看着她的侧颜,终是反手将她的指尖扣住,哑声道:“别擦了。”


    胡葚动作顿住,诧异抬眸:“怎么了?”


    谢锡哮墨色的瞳眸中映出她的模样:“你回来做什么?”


    “还有,你也是纥奚陡带到中原的,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嬉笑:他年纪小,可我刚遇到你的时候也小啊,你知道的,我十八就跟了你……


    ps:接上一章作话,我还合计嘎悠是普通话呢……不过,嘎悠的语境其实常用在不老实坐着上,来回扭来回晃,就会被骂一句:你不老实坐着瞎嘎悠啥呢?


    所以我看到嘎悠,很难不往骑主人身上嘎悠想……


    第53章


    最想找到她的那刻, 是在他第二次奉命领兵直攻入北魏腹地时。


    怨屈仍在、旧恨难消,他夜里难眠,即便是勉强入了梦也忘不掉他们兄妹二人。


    他立誓要手刃拓跋胡阆以报同袍血海深仇,他要抓住拓跋胡葚让她为她的巧言令色对他哄骗欺瞒付出代价。


    但拓跋胡阆死了。


    可他知晓时, 距他当初离开草原, 已过两年。


    两年太久了, 久到肉身都能化为枯骨,久到能将一个人的踪迹湮没得无影无踪。


    他犹记当时在立在草原上茫然四顾,心口血肉都好似缺了一半, 任由寒风灌入吹扯,将他的恨意也吹得难以维系。


    头顶刺眼的日光似将面前散开的血色连成一片,血红铺天盖地向他袭来近乎要将他吞没, 给了他难以挣脱的灭顶窒息。


    直到那时那刻他才想到另一种可能——她并不安全。


    能护着她的兄长死了。


    他知晓她会在任何时候都毫不犹豫选择她的兄长,但他却不知晓, 若她兄长死了, 她会如何。


    草原上女子艰难,更不要说她是拓跋胡阆的妹妹。


    拓跋胡阆因内斗被同族菅刈,那他的妹妹,又该如何自处?


    她那样看重她的兄长,连死在一处都是她的夙愿, 拓跋胡阆殒命, 没人知晓她会不会独活,她或许连个让他寻仇的机会都不会留下。


    她的结局好像只有两个,自刎或是落入二王子手受辱, 他甚至觉得除此之外的第三条活路都像是他的幻象。


    他将二王子擒获时,由副将“请”其入南梁与陛下谈和,而他独自留下北魏找寻两个月。


    草原太大了, 他甚至连一个相熟之人都寻不到。


    他寻不到她的半分踪迹,寻不到拓跋胡阆的尸身,甚至连卓丽一家都寻不到。


    他已不愿再去回想于草原寻人的日子,他当时亦曾想过干脆直接打入斡亦,说不准还能有转机,但最后是帝王下旨将他召回,命他留守京都。


    谢锡哮闭了闭眼,不过方才那人的话,倒是给他提了醒,拓跋胡阆死了,但纥奚陡还活着,能让她这样快入南梁,十有八九与纥奚陡有关。


    他垂眸看着面前人,胡葚老实站着,头低垂不看他,犹豫了一瞬才道:“是。”


    他将她的手攥握得更紧了几分,想问的话太多,但沉默良久,他还是先问:“为何没让他带你去江南,因为贺怀舟?”


    胡葚错愕抬眸:“怎么突然这样问?我……应该去江南吗?”


    “你不是说你还有个姨母?”


    她会去江南,这是他当初能想到的唯一可能。


    他想过她久居草原,连沐浴都难更遑论习水性,但他仍旧在水路也加派人手,他不愿因他的疏忽而错过。


    但中原更难寻人,即便这几年来他多次入江南也没有她的半分踪迹。


    不过如今是知晓了,她嫁了人,有了孩子,至今身侧还绕着碍眼的人。


    谢锡哮面色并不好看,蹙眉逼近她一步:“连姨母都是骗我的?”


    “应该不是,姨母的事还是我娘说的。”胡葚抿了抿唇,“这与贺大哥无关,若我真想去他不会拦着我,他以前也想让我去寻亲的,只是——”


    她瞥了他一眼,在他挑眉时明显的逼问意味下,欲言又止:“我想,我姨母应当不会想见到我,就像你弟弟不喜欢咱们的孩子一样。”


    谢锡哮瞳眸微动,沉默半晌,终是缓缓松开她的手。


    他转身向外走去,胡葚朝着牢狱之中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她想了想,还是赶紧跟上他。


    谢锡哮一直不曾言语,去偏间净了手,看了一眼她方才塞过来的帕子,顿了一瞬,而后指骨用力将其扔到一旁去。


    胡葚倚在门扉处没进去,也不知道里面那个人跟他说什么了,怎么叫他的面色这样难看,更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起她到中原的事。


    她正想着,面前的阴影遮住视线,谢锡哮已站在了她面前,声音疏冷:“你还要去见你那个小叔?”


    胡葚赶紧摇头:“你要回去了吗?我等你一起回去罢。”


    谢锡哮没说话,与她擦肩而过大步向前,但他这副模样胡葚最熟悉,这是让她跟上的意思。


    她忙跟在他身后,一同出了衙门口,外面守着的衙役有认识她的,她也顾不得去打声招呼,只能迎着他们的视线上了谢锡哮的马车。


    他周身都透着冷意,抱臂坐在那一言不发。


    马车行进起来,车身都跟着摇晃,胡葚想了想,还是挪到他身边坐着,省得晕,反正这是他之前准许过的。


    她坐到他身边,一部分力气倚靠在他身上他也没说不让。


    她想了想不应当是自己露了馅,若是真怀疑她跟牢狱里那个人有牵连,那应该顺手将她跟着一起关进去。


    那就只剩下她去见竹寂这一桩事。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圆一圆此前同竹寂说过的话:“这几日我都没回去,总要给他报个平安,你是以为我来是要寻你的吗?对不住,叫你白走一趟。”


    “不白走。”谢锡哮语调不阴不阳,“若不去,怎知你们是如何说我的。”


    “我没跟他一起说你,我也让他不要这样说,你不是都听到了吗?你别在意,教他几次,他日后就不会这样了。”


    谢锡哮冷嗤一声:“教?你当他同温灯一样大,事事都能教,事事都教得会?”


    沉默一瞬,他声音放缓了些:“不过他说的或许也要成真,方才有人看到你上了我的马车。”


    胡葚没在意:“他们不会乱说的,这不要紧。”


    谢锡哮似是话里有话:“你既知晓人言可畏的道理,怎还觉得不要紧,他们不会明着说,但谁知会不会在暗处透露出去。”


    胡葚侧眸看他,眨了眨眼:“那怎么办?”


    谢锡哮清了清嗓:“哦,那你说怎么办。”


    胡葚头向后仰了些,倚在马车车壁上,这也确实没什么好办法,反正怎么做都是要被说的,又不能动手,那干脆不往心里去就是了。


    但中原人都比较重名声,她可以不往心里去,就是不知他会不会在意这个。


    马车内安静了好半晌,以至于谢锡哮不悦地将视线移开:“你若是想,我可以带你回京都,不必在此处听闲言碎语,至于他说的名分,你怎么想?”


    胡葚想也没想便道:“不用那么麻烦,我不在意那些话,你也不用往心里去。”


    说闲话的人胆子都很小,很多都不敢当面说,虽不能动手,但真要是说得难听了,还是能吓唬吓唬的。


    谢锡哮却是身子一僵:“不用麻烦?”


    胡葚点点头,不过她倒是反应过来另一件事,侧眸去看他:“你要回京都了吗?”


    她眼底的光亮闪得他生恼,他扯了扯唇,露出个危险的笑:“你很高兴?”


    胡葚察觉到了他的变化,谨慎地想了想,他若是愿意放自己一马,却也不代表希望看着她太高兴。


    但她出于本心答他:“若是能活着,还是挺值得高兴的,不过你回京都也好,你不是一直都很想回家吗?你们的皇帝也是,你好不容易才回去,怎么又把你派到这么远的地方。”


    谢锡哮强压着怒意:“这便是你心中所想?”


    她抿唇不回答,她能感觉出来,他不希望她这样想。


    谢锡哮只觉心口闷闷发疼:“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让你留在这,回去跟你的小叔过好日子,莫不是在你心里,陪了我几日从前的事便能一笔勾销?”


    他阖上双眸,不想再听她开口:“此事由不得你,回贺家的事你想都不要想。”


    胡葚还想说话,但显然他并不愿意听,她只得把心神留在思量此事上。


    若是他想,跟他去京都也没什么,只是温灯怎么办?贺家的医馆还得有人打理,竹寂本就失了兄嫂,如今她又要走,独留竹寂一人太可怜了些。


    谢锡哮或许并不会再杀她,而是将她收为他的女人留在身边,多个女人不是什么大事,但不代表他会容忍温灯。


    娘亲当初也很厌恶她和阿兄,她刚有记忆时,面对的还是娘亲的冷脸,只是后来大一些,她和阿兄尽可能帮娘亲做事,讨娘亲欢心,才让娘亲没那么讨厌她。


    可温灯哪里会做讨人欢心的事?


    更何况娘亲心软,于谢锡哮而言,就算是他心软,他还有家人,若是被他弟弟发现温灯的身份,又打算杀了温灯怎么办?


    马车一路回了谢府,谢锡哮率先下了马车,她跟在他身后,免不得有些心不在焉。


    待要回到主院时,听他冷不丁沉声开口:“同我离开你便这样不愿,思虑一路?”


    他脚步顿住,居高临下看着她,语气不善:“从前你犯蠢,要同拓跋胡阆留在草原,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到了中原,如今你又要为了谁,舍不得活着的那个,还是舍不得死了的那个?”


    胡葚认真看着他:“我愿意跟阿兄在一处,只要我愿意,无论结果好坏都不叫犯蠢。”


    她抬手抚着心口,离他更近一步,言辞恳切地与他打商量:“我真的不能留下吗?从前对你做的那些事是我对不住你,但这几年我再也没做过这样的事,你们中原的律法也有网开一面,你能让我留下吗?我即便在骆州也会记挂你,求天女护你平安。”


    谢锡哮被气得冷笑出声:“你还想对谁做那样的事?你竟还知晓些律法,那你知不知道奸。淫是要有牢狱之灾?”


    他抬手抚上她的面颊,指腹用力按上她殷红的唇。


    她怎么只会说些让他恼恨的话?


    他恨恨道:“我说过,由不得你来选。”


    他转而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向院子里拉,径直走到门前推门而入。


    只不过刚踏进去一步,便听得温灯压低了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别进来,我娘睡了。”


    谢锡哮侧眸看着她,听了这话更是气:“为了去见你那个小叔,你便教她说谎?”


    胡葚清了清嗓子:“灵活变通些也没什么不好……”


    她一开口,温灯便听得格外仔细,当即从里间跑了出来,却正看见娘亲的手被人握住。


    她沉着脸上前来,扣住谢锡哮的腕子,踮起脚就要咬上去。


    胡葚唬了一跳,抬手捂上她的嘴,连带着在她面颊上也一同捏了捏:“怎么能咬人呢?”


    她挣脱了谢锡哮的扣在手腕上的力道,当即蹲下身来,边说边捂着温灯的半张脸晃一晃:“这很失礼,你要同他道歉。”


    说着,她顿了顿,抬眸看了谢锡哮一眼:“先叫阿叔罢。”-


    作者有话说:嬉笑:鳏夫体验卡+5


    ps:关于陡的人设


    我正美呢,因为顺理成章巩固一下人设的同时还推进了剧情,结果让我抓到几个漏网之鱼!我这头巩着呢,结果你们给他人设忘了!


    (当然了,我抓到的这也算是能发现这个小人设点的,我心甚慰,没抓到的哪能是记得21章人设啊?那是巩的这一次也给漏过去了!)


    陡第一次出场是在21章,也是他爱吃点眼睛,他跟葚也很熟,毕竟是哥哥的手下


    他的人设除了21章嬉笑提到过外,也因为他的人设,所以跟哥哥一起被追杀时,本应该副将护着主将哥哥离开,但最后活下来的是他


    哥哥视角看:好兄弟,我知道你怕死,那我就把活着的机会留给你,希望你能带我的妹妹离开


    除此之外,还抓到几个不知道是陡带女主去中原的,这批可以去回看一下30章左右


    不过帕子不是留了五年,分开的五年属于是一点睹物思人的念想都没有,嬉笑擦手用那一个纯是因为没新的了


    第54章


    谢锡哮神色微动, 看着面前待自己仍含敌意的小姑娘,一时也分不明自己心头是什么滋味。


    阿叔听起来既刺耳又惹人心烦,好似在提醒他,这孩子与他毫无干系。


    但他又不得不感受着因她的先字, 心口生出的令他自觉可耻的漾动。


    那孩子犟得很, 垂着眸子不挣扎但也不听话, 好似对他低头是件多难以接受的事。


    胡葚还在柔声教她:“只是拉一下手而已,他也没用力,但你方才险些咬到他。”


    温灯看了她一眼, 终是点了点头。


    待胡葚松了手,她一板一眼学着中原的礼数俯身:“对不住谢阿叔,我日后会先分辨清楚。”


    谢锡哮挑眉, 果真还是不情愿。


    他视线向孩子身侧挪移,却是正好对上胡葚满是希冀的双眸。


    一大一小凑在一起, 这孩子生得跟她真像, 一样的唇鼻,一样的面颊,只不过孩子还小,样样都比她小上一圈。


    他瞳眸微动,心软的同时他又觉有些无奈, 莫不是真以为他还能同一个孩子生气?


    但他还是俯身蹲下, 本能地抬手蹭了蹭


    小姑娘柔嫩细腻的面颊,又在她要躲避时,屈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下不为例。”


    眼看着胡葚抱着她, 很是舍不得的模样,好似他下一句说出让她们母女分离的话,便成了十恶不赦的坏人。


    他站起身, 回身往身后书案走:“陪她玩去罢,莫要来吵我。”


    胡葚视线落在他宽阔的背脊上,莫名觉得他身上又有曾经那种孤零萧索之感,但他并没有走远,而是坐在书案旁不知在看些什么东西。


    温灯却在此时拉了拉她的袖子:“娘,我跟他道歉了,你别生气。”


    胡葚的心被她唤得软了软:“我不生气。”


    她直接将温灯揽到怀中,回身越过屏风到里间的榻上坐着。


    很轻的脚步声停下后,屋中便陷入安静。


    这屋子于谢锡哮来说算不得太大,最起码比之京都谢家他的主屋要小上许多,以至于让此刻的安静显得尤为奇怪,引他抬眸向屏风后看去。


    从朦胧身影中依稀可见小的正窝在大的怀里,两个人躺在榻上也不说话。


    她从前也是这样,没什么事就窝在营帐之中哪也不去,若没什么旁的活计做,即便是看着篝火也能发大半日的呆。


    她的女儿倒是同她一样,也不嫌无趣。


    她其实才更像羊犬。


    谢锡哮收回视线,落于手中密信上。


    一份是从京都传来的消息,贵人亲笔所写,言护那女人回京,大人也好腹中的孩子也罢,务必都要保全,命他归京时一并带回。


    比杀令晚来了一日,看来是京都那边有所察觉,才即刻追递了消息过来,也幸而昨日多留心。


    这样也好,不必叫他在其中牵扯过多,听命便是。


    至于另一份,是查证了五年前曾随军一同深入北魏腹地之人。


    当初陛下许给谢家由锦鸣代掌的兵,在回京后,因袁老将军进言尽数打散,调到各处成了守备军,正有两个一同调到骆州,京都的消息还没传回来,这边正好有人在,为保周全便顺着盘问几句。


    但此刻屏风后却传来声音,是温灯小声在问:“娘,你见到叔父了吗?”


    胡葚顺着她的话低应了一声。


    叔父叔父,反倒是比他多了个父。


    谢锡哮自觉得不该被这种无意的事牵绊,强压着定了定心神。


    但胡葚的声音紧跟着传出来:“不过你让我给他带的话还没来得及说,等我下次见他再说罢。”


    这才刚分开,竟就已经开始惦念着下次再见?


    隐有衣裳磨蹭声传出,似是温灯又在往她怀里拱:“娘,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再等等罢,就当来散心……这的吃食其实还挺好的。”


    “可我还是想回去,想叔父。”


    胡葚沉默了片刻,犹豫着开口:“若是回不去了呢?或许日后娘带着你换一个地方住。”


    “那叔父会跟着一起吗?”


    “应该不会……”


    “可我不想这样。”温灯的声音染了明显的委屈,“我不想同叔父分开,咱们一家三口在一起不好吗?”


    谢锡哮将手中秘信攥得紧了几分,他们算哪门子的一家三口?


    但胡葚却出乎意料地开口否认:“可咱们同你叔父不是一家三口,他日后要娶妻的,你会有婶娘,他们还会给你生堂弟堂妹,就算娘不带你走,日后也总有分开的时候。”


    她竟还能想到这一点,着实让他意外。


    谢锡哮只觉尚算此处县令识相,知晓不再对流寇瞒报,否则若他晚来些时日,她一人带着孩子分了家,难不成要嫁另一个男人安身立命?


    或许也差不离,那孩子也曾经说过,有不少人想娶她续弦亦或是纳为妾室,她若是想,倒是可以随她来挑。


    温灯再开口时好似更为低落:“娘,你是不是也会嫁人,是不是我也会有新爹,你还会和新爹给我生弟弟妹妹,我们日后是不是也会分开?”


    胡葚似是思虑一瞬:“他也不算很新罢,不过他答应过了,日后不会再生孩子,娘永远只有你一个孩子。”


    温灯闷闷开口:“娘,你果然想让他给我当爹。”


    原是在套话。


    谢锡哮抬手按了按眉心,竟是难得觉得好笑。


    不过也难怪她方才说什么先叫阿叔,原是存着要他认下这个孩子的心思,倒是学聪明了,知晓该选谁才能有安稳,知晓为她的孩子铺路。


    可她把他当什么,凭什么觉得他会愿意给她和旁人的孩子当爹?


    但屏风后的胡葚思虑了半晌,柔声开口:“你是不喜欢他吗?”


    温灯小小嗯了一声。


    “那是为什么?是因为他会成为你爹才不喜欢,还是因为他这个人本身就不讨你喜欢?”


    温灯似是很不愿意承认:“是因为他要做我爹才不喜欢……我也不想有爹,我看那些爹都很惹人讨厌,可这样的爹却被全家人当个宝,而且娘你对他跟对别人不一样。”


    胡葚想了想:“那是因为他们人不好,而不是做了爹才不好,不过他对我而言本来就与旁人不同,不是因为要让他做你爹才不同的。”


    屏风后安静了下来,温灯或许还不太能明白。


    谢锡哮却不可自控地因她的话而牵动心弦。


    屋中的沉默让他的心也一同跟着静下来,他不由想起温灯那生得与胡葚很像的小脸,对一个孩子而言,他确实是突然闯入,以至于对他的所有排斥都来的名正言顺。


    最起码,对所有要妄图做她爹的人,都是一视同仁的排斥。


    这样一个孩子,若是让她离开她娘亲,或许会抽去她半条命。


    最好贺竹寂识相些,自己安生娶个妻,为贺家延续香火,莫要拘着一个孩子的去留。


    谢锡哮沉思片刻。


    六郎家的女儿如今才不过两岁,未到百日便匆匆上了族谱,似在防着他一般,若依年岁,温灯的序齿合该在前,族谱难改,唯此一点有些难办。


    温灯似是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得出了个差不多的结论:“可能我还是有一点不喜欢他。”


    “为什么?”


    “他性子不好,很霸道,总将你留在这,自打他来了,我连见都很少见你,他昨日说你听他的话回去今日就能见我,可他是骗你的,我今日能来见你是因为练了很久的字,还背了很多诗。”


    胡葚沉默一会儿,抱着她翻了个身躺着,对于读书的事她不懂,说此事的不好像是在溺爱,若支持如此又要惹女儿伤心。


    温灯有些沮丧,她的状告好像并没有什么用。


    她只能退而求其次:“那我今夜能跟你一起睡吗?”


    胡葚想了想,决定先试探着将她推出去,迈出亲近的第一步:“要不你同他去商量一下,说不准你明日多写些字,多背些诗文,咱们就能一起睡。”


    “真的可以吗?”


    “总要先试一试。”


    谢锡哮抬眸,看着屏风后一大一小两个人都坐了起来,胡葚似正在给孩子理衣裳,他垂眸,只得重新将密信拿了起来。


    温灯垂着头,小步走过来,绕过桌案走到他面前:“谢阿叔,今夜能让我娘陪着我吗?”


    胡葚立在屏风后探头朝这边看,谢锡哮余光扫了一眼,没回头,只看着面前的小姑娘。


    劝说很有用,好似给她身上那股扎人的刺都捋顺了些。


    他身子舒展着,倚靠向椅背:“可你娘陪你睡,我怎么办?”


    “你没有娘吗?你也可以找你娘陪你睡。”


    谢锡哮一噎,若不是见她这副不解模样,还真要以为她是故意的。


    “可我长大了,不能再跟我娘一起睡,你也一样。”


    他俯身,将人捞过来坐在自己腿上,温灯还是抗拒着,只是挣扎了一下没成功。


    她抿着唇不说话,谢锡哮自顾自捏上她的手,小孩子的手很小,放在掌心里的感觉很陌生,却又带着些莫名的触动。


    他压低声音凑在她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我知道,你并不害怕一个人睡,你娘不在这几日,你夜里一人熄灯也并不怕。”


    他直了直身,欣赏着她还不会掩藏的错愕,好脾气地笑着轻点她的手背:“你或许觉得是我抢了你的,但在没有你之前,你娘一直跟我睡,其实是你抢了我的。”


    温灯脑中有些转不过来他的话。


    谢锡哮凑近她些,唇角微微勾起,故意道:“若是不信,可以去问你娘,在没有你之前,一直是你娘非要同我一起睡。”


    他将小姑娘放回地上去,这才去看了一眼胡葚的方向,她眸底亦是与小姑娘如出一辙的错愕,殷红的唇微微抿起,似已经在思考如何同她的女儿解释。


    只可惜,这孩子的眼睛,不像胡葚那样明亮好看。


    他满意地收回视线,重新落到密信上。


    说的是五郎当初当众替他杀子证身一事,与他所知晓的大差不差。


    胡葚烧了营帐,还引来了北魏的兵突袭,这才成功逃离。


    但却在时间上有些出入,烧营帐是在杀子之前近两个时辰,而五郎带了几个亲卫去追,回来时带着襁褓的孩子一路归来,上了高台。


    至于北魏兵偷袭,则是在杀子之后。


    所以,当初胡葚是带着孩子逃离的,或许是被五郎追上将孩子抢夺回来,那她引来北魏兵,或许是为了救回孩子?


    而问询一事,向来事无巨细不会有言语缺漏,最后那兵卫却提到一句。


    那日他守在高台旁不准人靠近,本责令不准回头,却还是在孩子摔下来后侧眸看了一眼,襁褓内的孩子一脑袋白毛。


    他将此事记得很清,只当这是北魏女子蛊惑人的邪术,生的孩子也透着邪气,而他会这么倒霉被调离到这种地方,全是因看了一眼所致。


    谢锡哮眉心蹙起,白毛?-


    作者有话说:ps:小羊羔没有羊角


    第55章


    他还记得包着他们孩子的襁褓。


    是在北魏难得寻来的好布料, 里面充的是棉絮,是她冷得再难挨也舍不得用的棉絮,是她有孕时腰酸,在他怀里翻来覆去睡不安稳时, 也舍不得用来做软枕的棉絮。


    而当他回去时, 襁褓只余惨血, 孩子尸骨无存,连那珍视的棉絮亦从襁褓之中跑了出来。


    但,襁褓中的棉絮是在北魏兵的突袭下, 被战马踏出来的,若此人是将棉絮看做白发,不该是在孩子摔下时, 且他即便不曾细看过那个孩子,也能确定不该有什么白发才对。


    为什么五郎要瞒下她带着孩子逃离一事, 只说她将孩子留下独自私逃?


    她又为什么在逃离后近两个时辰, 还要引来北魏兵,是为了救孩子?刀光剑影、北魏铁骑,她如何能确保自己与孩子的安全?


    这样没有章法地惹来了难以控制的人马,不像她会做出来的事,与其说是救人, 倒不如说更像是要搅乱营地。


    谢锡哮抬眸, 看着面前温灯有些哀怨地唤娘,而胡葚蹲下身来与她轻声解释:“从前太冷,与他睡一起确实很暖和, 娘小时候长大的地方都是这样的,到了年岁得寻个男人暖营帐。”


    温灯整个人都有些沮丧:“那我到了年岁,是不是也得寻个这种人暖屋子。”


    “寻不寻都随你, 若是觉得冷,娘可以给你攒银钱买炭火。”胡葚拉着她的手轻晃,笑着哄她,“你记得陈老爷家的地龙吗?等娘以后攒够了银钱,给你盘个地龙就好了。”


    她倒是想得周全,怪不总说要银钱。


    谢锡哮敛眸,将密信折起来放到一旁。


    或许当年的事,她与五郎都有所隐瞒,她果真与从前一样,浑身上下真正乖顺的只有那张迷惑人的脸。


    但他竟闪过一瞬不知该不该继续查下去的念头,若查出些好消息自然皆大欢喜,但若是有更糟的事该如何?


    谢锡哮阖眸,深吸一口气,厌恶自己竟也会有生出胆怯的一日,可耻地对如今的日子生出贪恋,竟有了想要自欺欺人的念头。


    他强定了定心神,将所有的杂念都压下去,要查,一定要查,捉奸捉双、拿贼拿赃,还是先不惊动她为好。


    若查出来的事,一定要有人隐瞒才能将此刻维系下去,那这个人只能是他,左右都算是自欺欺人,装聋作哑也总比蒙在鼓里失去掌控来得好些。


    他的衣裳下摆似被扯了扯,将他的思绪拉回他垂眸,看见温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仰起头认真看他:“谢阿叔,你是身子不舒服吗?”


    谢锡哮神色稍缓,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只是还没开口,便听她道:“你若是身子不舒服,就不能同我娘一起睡,会过了病气给她。”


    他的手一僵,实在没忍住轻呵了一声:“怕是要叫你空欢喜一场。”


    他将人抱到怀里,提笔沾墨,在纸上落下个孝字。


    “写好二十遍,今日跟我们一起睡,亦或是两个时辰后回你的院子去,你自己来选。”


    温灯抿了抿唇,虽不情愿,但还是伸出了手,由着他将狼毫笔放到手上,握着她的手写下去。


    教了几遍,他抱着孩子起身,又将她放到扶手椅上,缓步向倚在屏风处的人走去。


    刚一靠近,胡葚便扣着他的手腕将他拉过去,凑在他胸膛前抬头看他:“咱们三个一起睡吗?”


    谢锡哮垂眸,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突然觉得屏风有些多余,合该叫那孩子看一看。


    被拉住的人成了他,再不喜,应也不会咬到他手上来。


    胡葚等着他回答,拉着他的手腕晃了晃,他挑眉低应了一声。


    胡葚神色凝重看向他,十分郑重开口:“咱们不能当着她的面做生孩子的事。”


    谢锡哮被这话气得轻嘶一声:“你真把我当羊犬牲畜那般不知规避?”


    他稍稍转动腕子挣脱她,垂眸看着面前人时,心口微动,终还是抬手也强硬地抚了抚她的面颊,压低的声音透着哑意:“等你什么时候消了肿,什么时候再顾虑这个也不迟。”


    他没用力气,指腹的薄茧蹭在面颊上有些微妙的痒,让胡葚觉得似是这清浅的痒也会顺着脖颈蔓延下去。


    眼见着他去里间更衣,胡葚要抬手用力在面颊上蹭蹭,才能将着异样感压下去。


    她出了屏风搬个扶手椅到女儿身边去,静静坐着陪她。


    待谢锡哮出来后,没去桌案旁,只取了书到另一侧,不去打搅她们。


    他此前不曾想过若有朝一日娶妻生子会是何种模样,也是不必深想,左右高门夫妻都是一个模样,相敬如宾地过下去。


    年少时未曾在此事上分过心,此后被俘至北魏,所有的一切便早离寻常二字远去,就像他没想过胡葚还会有陪孩子练字的时候。


    若是他一直不能离开草原,若是他们的孩子还活着,她会做什么?


    煮那些简单的肉汤,教些说准不准的箭术?亦或许会给那孩子养成她喜欢的壮胖,毕竟同样都是早产,那孩子在襁褓之中时,看着便比卓丽的女儿胖上一圈。


    就是她坐在这,温灯总静不下心,写两个就要倚在她肩膀蹭一蹭。


    “娘,你也想练吗?”


    胡葚少见地干脆拒绝:“不想,看着好累。”


    谢锡哮唇角勾起,真是稀罕,竟也有她没做便觉得累的事。


    胡葚许是觉得拒绝的太干脆,怕惹了女儿伤心,想了想便又补了一句:“我也用不上练字,平日里顶多写两个药方,不用太好的


    字,但你外祖母的字很好看,她若是能知晓你的字好,说不准也会有些开心。”


    她抬手抚了抚女儿的发顶:“你爹是中原人,若同我相比,你外祖母一定更喜欢你一些。”


    温灯还并不能感受到什么浓重的国仇,但她不想要自己比娘亲讨喜,若一定要有一个人更被喜欢,她希望这个人是娘亲。


    她没应娘亲的话,更加认真把字练好。


    谢锡哮却觉手中的书卷有些看不下去。


    他第一次觉得,幸好她有了新的孩子。


    身处异乡举目无亲,拓跋胡阆早死在同族内斗之中,她到中原,嫁了新的男人却早早故去成不得她的倚靠,或许正因有了这个女儿,她才能以寡居之身顺理成章留在只剩夫弟的贺家。


    能有一个血亲黏着她、伴着她,事事以她为先,这就够了,至于这孩子究竟是跟哪个男人生的,这都不重要,或许于她而言,就如同当初要与他生孩子时一样。


    只是为了孩子,男人是谁她都不在乎。


    在他心中生出怨恨贺大郎死得太早的同时,也着实为其早亡而庆幸,他连想都不愿去想,她出于情动而记挂惦念另一个男人的可能。


    温灯学东西很快,但这才刚开始,字算不得自成风骨。


    他看着温灯站在面前期待他松口的明亮眸光,轻轻点头:“算是写出了点模样。”


    他自然是说到做到,在胡葚带着她去沐浴时,命人重新铺了床褥。


    待三个人躺在一起,胡葚只得睡在中间,女儿依旧窝在她怀里,很是大度地不计较,唯一不同的是她后背多了个散着暖意的胸膛。


    谢锡哮长臂一揽,便能在环着她的同时,把女儿也抱进去,让她想起女儿还她肚子里的时候,他的掌心隔着衣衫贴在小腹上,依旧能把暖意传过来,甚至让她生出错觉,好似他的手贴在小腹上,连害喜的难受都能减轻些。


    虽说挺大的床褥,最后就她睡得有些挤,却也睡得很香很沉。


    第二日醒来时谢锡哮已经离了屋中,他没叫人将女儿带走,只是留了些课业,院子虽没人看守,只有婢女在外院等着吩咐,但她知晓温尧一定在暗处盯着。


    等他再回来时,依旧是面色沉沉一身戾气,估计是又有了棘手的事。


    但他去沐浴更衣回来后便稍缓和了些,与她和女儿一起用饭说话也如常,而后查过课业又留了些新的,天色暗下就留下一起睡。


    没有人到他面前来回禀,他也没在她面前表露过什么,以至于她也不知纥奚陡如今是个什么情形,是抓到了还是没抓到,究竟同这些事有没有牵扯。


    如此安生到第三日晚,夜里睡下时,趁着温灯呼吸渐沉,他轻吻了一下她的后颈:“这几日你都做了什么?”


    胡葚有些恍惚,分不清是吻还是蹭到了,酥酥麻麻的让她后背都绷紧起来。


    “什么也没做。”


    “不觉无趣?”


    胡葚稍稍动了动,离他的唇远些:“还好。”


    谢锡哮语气平常:“明日你带着温灯跟我一同出门,过几日是八月十五,最近也一直很热闹。”


    骆州这边很注重这些,每每有个什么日子,都要提前大半个月开始置办。


    但胡葚着实有些局促:“我可以不去吗?我不习惯。”


    谢锡哮阖上双眸,猛揽了一把她的腰,把她挪动开的距离重新贴紧:“由不得你。”


    *


    去街上没坐马车,而是抬了两顶轿子。


    胡葚抱着温灯坐在轿子里,朝着旁边看一眼,便见换了一身月白常服的谢锡哮以手抵额懒散地阖眸倚靠着,墨发被玉冠束起,周身萦绕着高门之中养出来的矜贵之气。


    她多看了两眼,他确实应该待在中原,中原的打扮让他更显清润斯文,让人移不开眼。


    或许是她看得多了,谢锡哮豁然睁开眼:“看我做什么?”


    顿了顿,他蹙眉:“害怕上街?”


    “只是不习惯,不至于害怕。”胡葚摸了摸女儿的小发髻,转而对他笑着开口,“我觉得你今日很好看。”


    谢锡哮长睫翕动,静默一瞬才回:“你是觉得我胖了还是壮了?”


    胡葚眨了眨眼:“好看就是好看,跟是胖是壮没关系。”


    谢锡哮挑了挑眉,收回视线重新阖眸:“这几日的鱼算是没白吃。”


    胡葚想了想,这几日的鱼羹确实好吃,草原上很少能吃到鱼,来了中原倒是能买到,可她不会做,也就过了年节能去买上一条做好的,但也比不上谢锡哮府上的厨子。


    要是日后跟他离开,能带着温灯安安全全没有性命之忧,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毕竟没到正日子,街道上不至于人挤人那么多,她拉着温灯走在前面,确实对这些没什么兴致。


    猜灯谜她不会,小物件她也没有玩的习惯,胭脂水粉她更不会挑,唯有吃食算是好一些,但仍旧没有谢府的好吃。


    谢锡哮走到她身侧,随意开口:“还是不习惯?”


    “还好罢。”


    谢锡哮倒是并不意外:“不习惯就当陪一陪你的女儿,她年岁还小,是因学着你而不喜热闹,还是真的不喜,需得带她试一试才知晓。”


    也免得一大一小整日里闷到一起去。


    胡葚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扬起头对他笑:“你心思好细。”


    谢锡哮垂眸,看着她含笑的明亮眉眼,还有勾唇时腮颊鼓起的小小弧度,免不得让他心神微漾,忍了忍才抱臂转回头:“别这么看我。”


    胡葚倒是没在意他的话,只拉着女儿的手,看着女儿视线有没有落到什么地方去,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只是待她随意抬眸,猝不及防看见隐匿在巷口之中的身影,当即怔愣住。


    纥奚陡怎么在这?


    她想将视线移开,但纥奚陡明显欲言又止,似有话要同她说,她抿唇沉思,还是打算过去见上一面,最起码提醒一下别往谢锡哮眼前凑。


    胡葚蹲身下来,对温灯小声道:“帮娘拖住他。”


    谢锡哮正垂眸看她,却见她骤然起身往自己身前凑了一步,他身子当即一僵,下意识扶住她的手臂:“这是在街上,成何体统?”


    胡葚把温灯的手交到他掌心:“你帮我照看她一会儿好不好,我想去如厕。”


    谢锡哮握住温灯的手,紧接着便听她道:“我很快,你们在这待着别乱走。”


    也不容他拒绝,她便找了个最近的铺子进去,给掌柜的塞了一个铜板,被领到了后院去。


    温灯单独同他在一起没什么意思,但想着娘亲的嘱托,她晃了晃他的手:“谢阿叔,我想要个发绳,等下叫我娘给你银钱好不好?”


    谢锡哮挑眉看她:“我还用你娘给我银钱?”


    他拉着她的手朝着旁边铺子走,姑娘家的发绳太多,他不会选,若是寻常直接买下来全部带回府上便是,但此时讲究一个逛字,总要挑一挑才有兴致。


    老板娘见来了客自然什么都往温灯头上招呼,谢锡哮抱臂立在一旁,眼见着她被装扮得似年画般喜庆。


    他不说话,温灯也不开口,老板娘要促成生意,故而笑着递话:“选不出来吗?叫你爹瞧瞧。”


    温灯沉着脸:“他不是我爹。”


    老板娘看看她,又看看身后立着的高大男人,仔细瞧瞧就知晓定然不是拍花子,笑着哄她:“跟你爹闹脾气了?”


    温灯面色更沉:“他真不是我爹。”


    老板娘哎呦一声,转而看向谢锡哮,笑着道:“郎君再不哄一哄,女儿都不认您了。”


    谢锡哮从温灯的背影就能看出她在发犟,也不叫她为难,干脆取出一锭银子递过去:“选不出来便都要了,不必找了。”


    “多谢郎君。”老板娘自然喜笑颜开,赶忙跟着说讨喜话,“这小姑娘生得真好,跟郎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自是带什么都好看。”


    谢锡


    哮只是颔首笑笑,没在意。


    温灯发髻上的发绳都没摘,便被他俯身直接抱起来。


    “怎么,把我认做你爹,你很丢脸?”


    温灯倔强的不肯用手环他的脖颈:“是就是,不是就是不是,你现在还不是。”


    谢锡哮唇角勾起,也不同她一个孩子吵,只抬手拨弄她发顶的红绳,觉得她顶着这一头的发绳生气,果真有些可爱。


    天色黑沉,旁侧酒楼挂了灯笼,光亮闪闪晃到了身侧发绳摊铺的铜镜上,散过来的稀碎光亮晃得他微微眯眼,下意识朝着铜镜看去。


    温灯被他抱着随之也转身,待一同映到铜镜之中时,谢锡哮着实恍惚了一瞬。


    他眉头微微蹙起,靠近铜镜一步,温灯头却稍稍偏了一下,他抬手轻轻捏着她的面颊让她转过来,惹得她不悦跟着一起蹙眉:“谢阿叔,你不能这样。”


    谢锡哮瞳眸震颤,心口似被撞开了一道口子,所有繁杂的思绪都顺着往里灌。


    他寻了旁边馄饨铺子直接坐过去,将温灯放在桌案上坐着,正对上小姑娘的眉眼仔仔细细看过去。


    难怪会被理所当然认做她爹,果真有些像。


    为什么会像他?-


    作者有话说:ps:今天发现评论里提到二胎的事儿,二胎确实是不会有,葚生孩子本身就有阴影,嬉笑看她哭也是心疼,要二胎的话很崩人设,当然最主要的是,我觉得对温灯不公平,她小时候跟着娘亲艰难长大,却要在一家三口在一起时,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孩子受到她错过去的关爱,甚至她还是个姐姐,好像做姐姐的还得关照一下这个弟弟妹妹,这很痛苦,尤其她还是占有欲很强的人,连个爹都抗不了,哪里能接受再来个弟弟妹妹


    如果是弟弟,生个小耀祖出来我(作者本人)抗不了(这是啥成分呢,二胎拼男娃吗),如果是妹妹,我要是温灯我会就想:同样都是女儿,为什么我早来一些,就要差这么多?(没错,我写文看文都是代入党,男女主我笑代了,女儿我笑代了,配角我笑代了,反派我照样笑代不误)


    当然,出于我作为作者的角度,我真的好想写嬉笑从孕期爱葚护葚啊!!


    其实我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我想过解决办法,写个if线二胎?那纯自欺欺人,跟正文二胎有啥区别嘛,想想都好笑,要是我看别的作者这么写,我真要避雷了,说好了不生二胎,结果整个二胎if?


    所以我目前计划是,写个if线番外,五年后媳妇孩子热炕头的大嬉笑,魂穿到斡亦时期小葚怀温灯的时候,这就解决啦,还能满足一下我的xp,老夫老妻时,其中一个人重回暧昧期


    (我的xp很明显了,上一本番外也整了个这个,接下来两本也都是这个梗,打个广告,如果有跟我xp一样的,求个收藏呀~)


    第56章


    周遭花灯流转间, 似有鎏光在温灯眼底接二连三划过,闷闷心跳随着他粗沉的喘息砸在耳鼓,纷杂思绪皆在脑海之中搅扰,尚需他强逼自己先冷静些。


    他见过贺怀舟的画像, 与他并不相似。


    当初他看到画像之时便已觉是意料之中, 若贺怀舟同他生得相似, 胡葚定会远远躲开,怎会与其成亲。


    至于同温灯究竟有几分像,他确实不曾细看过。


    他想先抛去所有的成因直接确定心中冒出的念头是否为真, 最好的办法是滴血验亲,但世上还没有不伤便能取血的法子。


    依胡葚对这孩子的看重与她们相似的模样,定是她亲生的孩子没错, 而他此生只与胡葚一人有过肌肤之亲,这孩子断不可能是他与旁人所生。


    可他们只有一个孩子, 是个男孩。


    当初她生了孩子后, 他也不曾同她行床笫事。


    也绝不可能是他不在的那几日,锦鸣欺负了她。


    且不说锦鸣不会做这种事,单论她的身手,即便是不慎叫锦鸣得手,锦鸣身上也断不可能不留伤。


    谢锡哮闭了闭眼, 只觉喉咙处都透着难压的痛意。


    还能有什么原因?难不成同她与锦鸣一起隐瞒的事有关?


    “怎么坐这了?”


    胡葚从铺子出来时, 便看见谢锡哮颔首敛眸,背脊都似紧绷着。


    但她真没功夫管他,赶紧到他身边, 与他坐在同一条长椅上把温灯抱下来,对着在一旁敢怒不敢言的店家道歉:“真对不住,点了什么照常上罢。”


    店家尴尬笑笑:“夫人, 郎君还没点呢。”


    胡葚赶紧看向怀中的温灯:“你想吃什么?”


    温灯对着她摇头,而后眼神示意她看向身侧人。


    谢锡哮不知何时抬了头,紧盯着她的幽深墨眸之中似闪着危险的光。


    她心头霎时一慌,总不能是发现她偷着去见了纥奚陡罢?她一路上很小心,用的由头也是如厕,她能确定没有人跟着她。


    她定了定心神对他眨眨眼,分出手来去贴他的额头:“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谢锡哮没闪没躲,任由她去贴,但好在他并没发热,胡葚这才收回手。


    也不能一直被店家这么瞧着,她叫店家随便上些吃食来,而后抬手往温灯裙摆上摸一摸,确定没蹭上什么汤汤水水才放心。


    她一边看温灯头上的头绳,一边凑近谢锡哮小声道:“这是人家做生意的饭桌子,不能随便乱坐,店家明显是怕你,才不敢上前阻拦你。”


    胡葚把温灯发顶的头绳一条条摘下来,轻声嘀咕着:“是挺好看的,但怎么买了这么多。”


    身侧人终是在此时开了口:“老板娘将我认做了这孩子的爹,几条发绳而已,总不能叫人以为我太吝啬。”


    原是如此。


    胡葚点点头,将发绳全交到温灯手中。


    谢锡哮幽幽开口:“老板娘说这孩子生得同我有些相似,此前我倒是不曾细想过,今日看一看,果真是有几分像。”


    胡葚敛了眸,抬指轻点在温灯手中的头绳上。


    难怪他面色这么难看。


    她语气如常:“好像确实有些像,好巧啊。”


    谢锡哮因她的回答而沉默,紧紧盯着她的面色,却不见有什么旁的变化。


    他只觉呼吸有些滞涩:“只是巧?”


    胡葚略一思忖:“也有可能是因为她爹是中原人罢,中原人也都生得差不多。”


    “是吗?可我见过你那亡夫的画像,我与他并不相似。”


    胡葚捏了捏温灯的面颊:“你怎么突然这样问,你不喜欢她跟你生得像吗?”


    她又轻揉了揉温灯的眼角:“你若是不喜欢,就先忍忍罢,等她长大就不像了。”


    她的声音听在谢锡哮耳中,似是有些低落。


    即便他隐隐觉得她是在转移话题,却也还是先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胡葚不再开口,只看着店家端来的三碗馄饨,把温灯放下来转回身,叫她先吃些。


    谢锡哮也一同跟着沉默下来。


    或许当真是他多想,但……也或许是她在防备他。


    他将视线收回,不要紧,他会想办法去查,这究竟是不是凑巧。


    店家的馄饨做得算不得差,但也算不得多好,带馅料的东西胡葚吃起来会比旁的更喜欢些,可本也不饿,没能吃几口。


    温灯能吃但肚子小,至于谢锡哮用饭常细究自是不会多吃。


    她觉得他还是不饿,从前在草原上,吃东西的时候也没见他挑拣过什么。


    剩下的馄饨她本觉得有些浪费,不过看着店家养了几条大黄狗,应当不会倒入泔水桶里去。


    这条街才逛了一半,还得继续朝前走着,胡葚依旧是拉着温灯陪着她四处看看,而谢锡哮却也恢复了如常神色跟在她身侧,好似方才不曾什么问过一般。


    待缓步出了巷口,温灯手中也只多了个花灯而已。


    她还不曾经历过战乱,草原与中原对她来说,只是两个离得很远的地方,她觉得草原的姑娘是狼,中原的姑娘是虎,她想像娘亲多一些,选了个狼模样的花灯。


    但花灯哪有什么狼和虎,不过是猫跟狗而已。


    或许人都会喜欢与自己名姓亦或是属相相近的东西,好似沾染了些微妙的联系,温灯很喜欢这个以狗充狼的花灯,喜欢到连带着对谢锡哮都多了些笑模样。


    只是刚出了巷口,还未曾等到谢府的马车过来,身侧的谢锡哮陡然侧眸,似察觉了什么,一把将她和温灯揽过去,再一侧眸,便见一只利箭直刺到地上。


    胡葚瞳眸骤缩,朝着箭来的地方看去,黑夜之中似闪过刀身的寒光,她能瞧见有许多黑衣人潜藏着,不知等了多久。


    她赶紧一把将女儿捞在怀里,本能地往谢锡哮身后躲去,抬手拉住了他的衣袍。


    脖颈处久违的勒覆感,惹得谢锡哮闭了闭眼,对身后人分出心思:“松开。”


    幸好中原的圆领袍不如草原的兽皮衣领。


    胡葚忙将手收回来,便见他慢条斯理将宽袖束起,语气无波无澜:“带着她躲旁边去。”


    胡葚自是不能让温灯被波及,赶紧抱着她往暗处走,谢锡哮则是将视线随意落在地上的箭上,很是嫌弃地拔出来,随意挽了个花反手握住。


    “竟只敢放一支,怕惊动了人?”


    他立于巷道正中,凌然杀气萦绕周身,寒眸看向暗处之人:“你们的主子知不知,我今日难得有空闲。”


    他将箭握得更紧了些:“真是找死。”


    隐匿在暗处的黑衣人自是不好再等,当即现身,几步冲上前来举刀就要猛砍,谢锡哮倏然侧身避开,趁其不备反手扣住其手腕,将其扭转背过身去,用力狠狠将箭尖刺入脖颈。


    胡葚已有五年未曾见过这样的场景,刻入骨血的记忆在此刻重新翻腾出来,她心口狂跳,忙捂住温灯的眼睛,只怕会吓到她。


    谢锡哮身手比从前更好了些,大开大合皆是杀招,这身打扮还真是够迷惑人的,即便是此刻杀人也显出金质玉相,以至于叫那几个黑衣人也轻敌了几分,但无论怎么逼近也根本伤不得他。


    有几个要奔着她和温灯这来,却叫谢锡哮察觉,使得他身上杀意更浓、下手更狠。


    胡葚视线朝着巷口另一段的尽头看去,算着时辰,城中巡逻怎么着也该过来了,她咬了咬牙,抱着温灯便向巷口处跑去:“来人啊,杀人了!”


    她一路猛跑,终是看见了刚拐过来的衙役,却正瞧见为首的人是竹寂,她当即唤:“竹寂,快去救人!”


    贺竹寂被她唤得一个愣神,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她的话,提剑带人朝着巷中走,胡葚也想跟过去看一看,可怀中还有女儿,她怕刀剑无眼,伤到女儿怎么办。


    她只得站在远处听着,直到没有兵器相接的声音传来,才敢抱着女儿过去。


    只见谢锡哮站在正中,地上躺着几具尸体与奄奄一息的黑衣人,他正用帕子擦着手上的血,冷着脸对贺竹寂吩咐着,言罢,才似感受到她的视线,朝她这边看来。


    她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其他,忙抱着孩子到他面前去:“你怎样,有没有受伤?”


    她往他的左臂看,他防守之时,总会伤了左臂。


    谢锡哮却用干净的那只手捂住她的眼:“没有,他们还伤不得我。”


    他扣引着她转身,离开前对贺竹寂道:“将活口收押,我明日亲自审,至于死的,让仵作好好验身。”


    贺竹寂看着被他揽在怀里的人,众目睽睽之下,却只能颔首敛眸,对他拱手应是。


    谢锡哮揽着人离开,有与他相熟的衙役凑到他身侧闲话:“贺县尉,那人是不是你嫂子啊?这怎么跟谢大人还……”


    贺竹寂将手中剑柄握紧,没答他的话,只是厉声吩咐:“依谢大人所言行事,莫要再惊动百姓。”


    *


    胡葚直到出了巷口,覆在眼上的温热掌心才拿下去。


    她将怀中的温灯放下去,上上下下看一看有没有受伤,而后才又将女儿揽到怀中:“没事就好,方才怕不怕?”


    温灯没立刻说话,而是看了一眼旁边立着的谢锡哮,想起被娘亲捂住眼前看到的场景,她确实有些沉默。


    他的功夫好像确实很好,难怪娘亲此前会夸他。


    她将视线收回,回抱了娘亲一下:“不怕,就是狼灯摔了。”


    谢锡哮却在此时开口:“摔便摔了,先回府,等下让下人再给你买一个。”


    他缓步上前,立在胡葚身边:“你方才也怕了?”


    毕竟她到了中原已有五年,到底还是因他再见这种场面。


    胡葚抬眸瞧他,眼底却满是关切与不安:“他们是来杀你的对不对,你还会有危险吗?”


    眼看着她明亮瞳墨之中只有自己的影子,谢锡哮也说不明此刻心中究竟是何种滋味,似有暖流拂过后绕上来紧裹着他。


    “不会。”他沉下声,竟染了几分许诺的意思,“我说不会便不会。”


    他俯下身,将温灯抱了起来,也免不得道一句:“抱着个孩子还能跑那么快。”


    温灯不算太重,他单手便能抱起来,另一只手顺理成章扣住她的手腕:“跑便跑了,若再遇这种事,不必搬救兵来,有多远跑多远便是。”


    胡葚却垂着头,少见地生了气:“不行,我很担心你,他们太猖狂了,在中原就敢这样动手。”


    谢锡哮指腹抚着她的手腕处,稍稍用力,便能感受到她腕间的脉搏。


    活生生地在他身边,叫他险些被那句关心蒙蔽,忘了她还有事隐瞒。


    他深深看了身侧人一眼,没开口,但握她手腕的力道重了些。


    待回了谢府,胡葚还是拉着他的左臂看了看,又抬手在他胸膛和两臂抚了一圈,这才确定他真没受伤。


    谢锡哮忍着让她动手动脚,待到夜里上榻时,等她将温灯哄睡了去,他便将她搂得更紧些,胸膛与她的后背严丝合缝。


    胡葚有些不自在,压低声音开口:“松一点,有些紧了。”


    谢锡哮只闭着眼贴近她的脖颈,闻着她身上干净的澡豆味:“那你等等罢,当我睡下约莫便松了。”


    他睡的比他料想的要快。


    只是这日夜里,他久违地梦到了些曾经的事。


    重逢之前,他一直需熏檀香才能勉强入眠,即便是睡下,也总是梦些没头没尾的事,疲累至极。


    但今夜重新入梦,倒是叫他觉得十分真。


    他好像回到了牢狱之中,手中是冰冷的牌位,还有不称手的篆刀。


    其实刻起来,远没有他想的简单。


    尤其牢狱之中光线幽暗,他双眼充血亦看不清,更不要说他身上带伤,稍一用力,背脊手臂的伤口便渗出血水,总有些会顺着手臂流下来,让他担心会不会染到牌位上去。


    他不知孩子的名字,却也不想贸然起一个,他心有执念,只等抓住胡葚,好好问一问她。


    所以,他将自己的名字刻了上去。


    谢氏长孙,谢锡哮长子。


    确实不吉利。


    但他想,无论是供奉受香火,还是入了阴曹地府,他的孩子都能受香火、领纸钱,总不至于没了名字,连东西都烧不过去。


    而此刻,牌位重新回到了他手上,很轻,却能让他的胸膛都似沁入难以忘却的凉意。


    他闭了闭眼,不想重温这样的旧事,可再一睁眼,冰冷的牌位成了散着暖意的柔软孩子,手中的篆刀成了狼毫笔。


    牌位上的字落在了面前宣纸上,而怀中的温灯不大的手搭在他的手背,带着他把子勾去,写了个女。


    而后,小姑娘轻啧了一声:“谢阿叔,连男女都分不清,还好意思说是探花啊?”


    第57章


    谢锡哮整个身子都僵住, 盯着女字怔然间难以回神。


    而怀中的温灯看着宣纸上的长字也不满意,干脆从他手中将狼毫笔抽出,丝毫不顾笔头的墨蹭到了他的掌心上。


    她悠悠开口,尾音微扬:“是独女才对。”


    她将长字也一并勾去, 落下个反犬旁, 再往后写便顿了一瞬, 这才肯回头看他,露出唯有在有求于他时,才会勾起的与胡葚很相像的笑:“谢阿叔, 你教我独字怎么写好不好。”


    不等他回答,她便扯过他的宽袖,将他掌心的墨擦下去, 将自己握笔的手塞到他的手心。


    谢锡哮恍然回神,眸色一点点坚定下来。


    “好。”


    他握住她的手, 将另一边补足, 待落下最后一点时,眼前一切模糊起来。


    他猛然睁开眼,天光微亮,日月稀薄的光揉在一起从窗边洒了进来,让他能看清眼前场景。


    胡葚不知什么时候从他怀中挣脱出去, 还带着温灯翻了过来睡在他们中间, 而温灯也是转了向,一边拉着她娘的手,一边埋首到他怀里来。


    谢锡哮只觉心头仍在狂跳, 让他喘息都跟着粗沉几分。


    胡葚似察觉出了他的异样,半梦半醒间下意识抬手搭在他腰际,似哄孩子一般轻轻拍了拍, 声音含含糊糊出了口:“被梦魇着了吗,不怕不怕,我在。”


    谢锡哮蹙了蹙眉,因这荒谬的梦而头疼,亦不愿被她当孩子哄,干脆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胳膊强硬地塞到被子里,又把温灯推回她怀里。


    眼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似母女连心般,刚触到一起,便默契地抱到一处,他直接起身下榻,向偏屋走去。


    晨起露水重,入了秋日的天亦有些寒凉,他只着寝衣独坐在偏屋的扶手椅上,脑中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或许从一开始,他们的孩子便不是儿子,而是女儿。


    她与卓丽先后生产,所以,那个儿子才是卓丽的孩子。


    有些事想通了症结,后面才能一通百通,难怪当初问她男女她支支吾吾,难怪一直将那个女孩养在身边不给卓丽送过去。


    所以她一开始就在隐瞒,当初她身边的所有人都在瞒着他,唯有他不知晓。


    她不信他,从始至终都不信他,乃至于重逢至今依旧不信。


    所以,从一开始便防备着他,甚至至今也不曾透露半分,头日夜里他问询时她亦然面不改色地瞒下来,若非巧合之下有人提点,他岂会将旁人的孩子与自己想到一处。


    倘若真是如此,那当初她便断不可能像锦鸣说的那样,将孩子留下自己逃离。


    若是他们的孩子,或许会被她当做弃子,但若是卓丽的孩子,她断然不可能将其留下替死。


    她想瞒的事,果然能隐瞒到底,不漏一点口风。


    那现在便只剩下寻证据,有了证据,便再不容她欺瞒。


    秋日寒气吹拂得他指尖发凉,但他的心口是热的,适逢柳恪进来回禀,他抬眸看过去,听着其说罢仵作回禀的案卷,他冷不丁开了口:“你来看,温灯生得同我像是不像?”


    柳恪顿了一瞬,但还是听话不再颔首,抬眸向上首之人看去。


    “仔细看看,眉眼间确实有几分相似。”


    谢锡哮阖上双眸,终是没忍住呵笑出声:“好,那便给去屏州的人递消息,查一查她到贺氏医馆时,究竟是独身一人还是带着个孩子。”


    *


    胡葚醒来时,温灯还窝在她怀里睡着。


    昨日街上动手,到底还是在温灯心里留了痕迹,晚上翻来翻去还踢到她几下。


    若是没能见到纥奚陡,或许她还要怀疑刺杀谢锡哮的是不是纥奚陡的人,但既见过,便能知晓是有人打着他的幌子在做事。


    二王子如今已被中原的皇帝软禁,北魏被他的儿子接手早掀不起什么风浪,即便没有亲手夺他性命,阿兄的仇也算是报了个大差不差。


    纥奚陡解了旧日怨恨,老老实实过自己的日子去,只是碍于身份到了中原还是要东躲西藏。


    他会要来见她,除了是发现有人在打着他的名头做事外,还是看见了她同谢锡哮走在一起,担心她被挟持报复,要想办法带她离开。


    但她还是拒绝了,此时同谢锡哮相处还没什么,但若是真想办法逃走了,再被他遇上可真说不好会如何,还是不要激怒他为好。


    她与纥奚陡通了这几日的消息,他还是不放心她,在离开前与她约定了暗号,若是出了什么事,便用此暗号来寻他。


    胡葚起了身,带着温灯梳洗用饭,待到了晚上用晚膳时谢锡哮才终是回来,只不过瞧着她时,墨色深深透着危险。


    她确实不明白他,只得抱着温灯对他笑笑:“怎么这样看我?”


    谢锡哮没说话,净了手坐在她对面:“我看不得?”


    胡葚没在意他的态度,她倒是有另一件事要关心:“究竟是谁要刺杀你?昨日抓到的人你要好好审一审,别叫他们说谎骗你。”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提到说谎二字时,谢锡哮似是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但却没说什么别的,只将她的话应了下来:“是谁下的令还待查证,至于审讯一事,亦如久病成医一般,我尚有些心得。”


    胡葚想着他曾经浑身是伤的样子,他说的也确实不假。


    不过她也不好多提醒,容易叫他抓住错漏,纥奚陡当年也是同他交过手,对他施过刑的,但纥奚陡待她仁义,总不能为了提醒他,反倒是要纥奚陡落于他手。


    她夹在中间一直都很难办。


    待用过了饭,谢锡哮照常带温灯练字,她在旁陪着,却听见谢锡哮唤了她一声:“偏屋博古架上有一本字帖,左右你闲着无事,便去取一下罢。”


    拿个东西而已,胡葚也没在意,偏屋又不远,她起身便朝着屋外走。


    待屋中独留他与温灯两个人,他握着温灯拿狼毫笔的手沾墨,也没有太迂回:“你我第一次见时,那些闹事的孩子为何说你是野种?”


    “那是因为他们心脏。”提起这个温灯就生气,“我娘说,是因为他们没看见我是怎么出来的,非得孩子在他们面前造出来、生出来,才不算是野种。”


    谢锡哮一瞬沉默:“……你娘同你说话,还真是不遮掩。”


    温灯轻哼一声,既得意于他承认娘亲待她的亲近,又厌恶那些嚼舌根之人的做派。


    但她想着,他既是大官又能打,便故意压低声音凑近他。


    “他们都很坏,那日我打的那个,他爹曾经不安分要对我娘动手动脚,被他娘发现了,他娘反倒是说我娘不检点,这才使劲儿说我是野种。”


    谢锡哮手上一顿,声音倏尔冷了下来:“什么?”


    温灯听出来奏效了,赶紧接着道:“后来我娘给他爹打了,结果他娘把我娘告到官府去,还是我叔父想的办法求情,又给他们一家送了好些礼,才能让他们撤了诉状,没把我娘抓进去。”


    谢锡哮呼吸都沉了几分,周身似萦绕着凛冽寒意,


    温灯回头,对他眨眨眼:“你怎么了谢阿叔?没事的,我娘说这都过去了,不过……要是有个人能为我娘报仇就好了。”


    她到底还小,挑拨的话说的十分拙劣,直接便能听出她的心思来。


    谢锡哮垂眸看着她,趁她不备,抬手直接用狼毫笔在她鼻尖点了一下,点得她一愣。


    “想要我如何便直说,不必绕一圈。”


    他将她放到椅子上,自己缓步朝外走。


    温灯用帕子擦了擦鼻尖,果然有墨迹,她因他的捉弄板起脸来,但看着他的背影,她还是先问:“谢阿叔,你去哪?”


    他随口扔下一句:“找你娘。”


    胡葚还在偏屋博古架旁寻着,里里外外看了两圈,都没见着什么字帖,她想着别是他记错了位置,便顺着去桌案上翻一翻。


    只不过回身时正好看见谢锡哮从外面进来,颀长的身子将门口透进来的光亮遮住,堵住的余晖反倒似给他镀了层柔光。


    胡葚盯着他多瞧了两眼,而后才绕过桌案迎上他。


    “你来的正好,我没能找到。”


    她走到他面前,回头指了指博古架:“我寻了好几圈都没有,你是记错地方了吗?”


    谢锡哮没说话,而是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身子拉回来。


    迎上她带着不解的双眸,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该说她蠢罢,什么事都要瞒,她不信他,孩子的事瞒着他便罢了,受了委屈竟也要瞒?


    她见了他,合该夸大地同他诉说多年艰难,痛斥人心不古。


    欠人情债之人被债主找上门,就该是


    痛哭流涕,把自己编排的凄惨,好让债主舒心些不好再讨债。


    可她怕他杀她,竟就只会引颈就戮。


    他面色不太好,叫胡葚察觉了出来,抬手就去贴他的额角:“你怎么了,也没发热啊,是哪不舒服吗?”


    她满是关心,一双明亮的眼底映出他自己的模样。


    他只顿了一瞬,便抬手环住面前人的腰,将她压到自己怀里。


    胡葚微微踮起脚迎着他,面颊贴在他怀里也没挣扎,但确实不知他是要做什么。


    他抱了一会儿还似不满足,微微躬身贴上她的面颊,似嗅闻似轻蹭,竟让她品出些缱绻的滋味来,而后他蹭着蹭着,便贴了一下她的唇。


    胡葚双眸倏尔睁大,却见他撑起身来,眸色幽怨望着她。


    她想了想,尽可能去猜,念及五年后的他多了些曾经没有的喜好,她决定试一试,踮起脚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你是要这个吗?”


    谢锡哮的眸色骤然变了,或许此前他要的还不是这个,但现在确实是了。


    他直接俯身下来含吻上她的唇瓣,呼吸霎时间交缠起来,他用力吻着,碾蹭着,在她觉得唇上发麻时,被他攻入,舌尖被他吮住纠缠。


    胡葚扬起头,随着他的逼近一点点退到桌案旁,直到抵在桌案边沿。


    她的腰与后背被他有力的手臂揽住,在他的吞吃下却又贴紧他炽热的胸膛。


    小腹处又因此泛起酥麻的滋味,耳边是他的吞咽声与水渍声,听得她腿都有些软。


    一回生两回熟,她竟对着滋味有些上瘾。


    直到谢锡哮的唇与她分开,居高临下看着她,轻挑眉尾:“喜欢?”


    “喜欢啊,你不喜欢吗?”


    胡葚觉得,还是他反应快,难怪此前总喜欢这样对她,原来是比她先一步上瘾。


    只是他并不承认,反倒是轻嗤一声:“没出息。”


    可还不等她说什么,她便听得温灯的声音从门口处传进来:“谢阿叔,我娘呢?”-


    作者有话说:温灯:獨真的很难写……


    ps:可能有人要问了,既然看个花灯就能一连串的发现,为什么现在才让他们看上花灯呢?因为现在嬉笑才愿意带人出去。


    为什么嬉笑会愿意带母女出去?因为他在不知道是他女儿的前提下,心甘情愿当后爹,履行爹的职责,关心孩子心理健康。


    为什么会愿意当后爹?因为他和葚的关系有了缓和,更了解她的处境,从一开始对她嫁人生子的怨夫心转化为了心疼,爱屋及乌。


    为什么关系缓和?因为凿,占有了以后,既觉得这是件不好的事亏欠,又因葚的承诺心安


    为什么凿?因为正经人嬉笑头天晚上还克制守礼什么都没干,第二天被窝没凉透呢,看见葚相亲去了,且曾经被强制的阴影总得报复一次才能彻底消除


    为什么葚会找上门且会跟嬉笑睡在一起?不细说了,忘记的可以回去重扫几眼


    所以,我这是感情流啊红蛋!每个剧情和转变都缺一不可,每个感情都得一点点递进,这不是拖沓啊红蛋!说感情原地踏步的更是大红蛋!


    最后,庆祝嬉笑解除“蒙古人”进度已达98%,嘻嘻笑终于能“嘻嘻”笑,揪44个红包(为喻太傅费劲巴拉带过去的好木头最后白瞎了而默哀)


    第58章


    温灯到底还是年岁小, 站在门口仰着头,只能看见面前人不自然地俯撑在桌案上,屋中没有第二个人的身影。


    胡葚听见动静便扣着面前人的胳膊要探出头去瞧,却被他扣住没能动。


    他高大的身子将她遮得严实。


    谢锡哮阖眸深吸一口气, 似是无奈又不能生恼, 她拍拍他的肩想让他松开, 却见他咬牙忍了忍,但还是俯下身来,又狠吻一下她的唇, 这才不情不愿松开她。


    胡葚忙探出头去瞧,正对上温灯诧异的眸子:“我在。”


    温灯压着要推开阻碍自己视线人的冲动,向前了几步:“你们在做什么?”


    环着自己的怀抱松了些, 胡葚直接出来迎上女儿,略思忖一番, 蹲下来将她揽入怀里, 在女儿柔嫩的面颊上亲一下:“我在跟他亲近一下,就像咱们这样。”


    温灯板起脸,更觉自己独属的东西被占了去。


    她哀怨又委屈:“娘,你不是教我不能随便跟别人亲近吗?”


    “他没事,他跟别人不一样。”


    胡葚随口解释一下, 不想让女儿跟谢锡哮太生分, 只不过话音刚落,她视线便被女儿鼻尖上的墨痕吸引去。


    她抬指去蹭,颇觉奇怪:“怎么这样不小心, 都蹭脸上来了。”


    提起这个温灯就生气,她板着脸告状:“是他故意画在我脸上的。”


    胡葚闻言诧异回眸,却见谢锡哮不知何时坐到桌案后面的扶手椅上去, 桌案将他的身子遮了个大概,他抱臂看向她们:“哦,是我弄的。”


    他稍稍偏头,神色竟透着几分认真:“是我不小心,还望莫怪。”


    胡葚点点头,回身看向女儿,抽出帕子来给她擦:“别气别气,他不是有意的,娘给你擦干净就好。”


    温灯张了张口,还没等说话,便被娘亲按着擦擦脸:“蹭得像咱们家门前那群小狗崽一样。”


    哪有什么不小心,他就是故意的。


    但看着娘亲抬手边戳她的鼻尖边笑着,她就先忍了,不去戳穿他。


    眼见着墨痕全转到了帕子上,胡葚起身拉着女儿的手便向桌案走:“你说的字帖在哪?”


    “站住。”


    谢锡哮轻咳两声,面色古怪似在忍耐什么:“你带她先回去,我自己找便是。”


    来都来了,胡葚不解地又上前半步:“为什么,两个人找不是会更快些?”


    “别过来。”谢锡哮将头偏到另一侧去,耳根连着脖颈似有些泛粉,“你少问,先带她回去。”


    胡葚脚步顿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分辨不出他突如其来的扭捏究竟为何,干脆先拉着女儿的手回到主屋去。


    桌案上还摆着他们练的字,温灯识得字不多,但一个一个练也无趣,谢锡哮便给她寻了字简单的诗句写。


    他倒是总喜欢弄这些。


    约莫几息的功夫他才回来,面色好了些,脖颈的颜色也下了去,手中倒也确实拿了个字帖。


    他说读书是为了明理,练字是为了磨性子,故而即便他小时候读书读得快,也没有因此而要求温灯,教她时也没太心急,时忙时歇,没叫她累到。


    谢锡哮重新将温灯抱到怀里,带着她握住狼毫笔,语气散漫道:“小心些,别蹭了墨点。”


    温灯没说话,只是在桌案下借着随意晃腿的由头,踢了他两下。


    谢锡哮垂眸看她,她便眨着眼同他笑,看着乖巧但挑衅意思却明显,他没在意,好脾气地勾起唇角,也没开口。


    胡葚颔首倚在一旁圈椅里,没去注意他们的眉眼官司,只想着字帖取回来也没占太多用处,不过是挑拣了几个字,留着白日里他不在时温灯自己来看,她想不明白方才为什么要让她去取。


    或许是因见过纥奚陡的缘故,以至于让她对这种细枝末节的奇怪多留了心,可多心的结果便是平添了些解决不得的不安,仍旧让她没有头绪。


    待天黑了个彻底,夜里读书伤眼睛,胡葚带着温灯回去睡,可待她将女儿哄睡了去却仍旧不见谢锡哮回来。


    她看着女儿窝在怀中安静的模样,阖了眼时整个人乖得不像话,即便是睡下了还拉着她的手不曾松开。


    可她深思片刻,还是悄悄将手抽了出来,给女儿把被角掖好,起身推门出屋去到偏屋书房去。


    谢锡哮早就沐浴过,身着月白寝衣坐在扶手椅上,墨发垂落在肩头似要将他缠入黑夜,桌案旁一盏孤零零的烛火将他清俊面容上最后一丝冷意驱散,锋芒褪去,竟显出些对人不设防的脆弱,孤零零得叫人觉得可怜。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他没抬头,却还是很快察觉到她,他随意翻看着手中卷册,冷不丁开口:“站在那做什么,还要监视我?”


    被瞧见了踪迹,也没有犹豫的必要,胡葚跨过门槛进到屋中去。


    难怪入了秋他还不关门,原是这屋中烧了地龙,他还真是阔绰,这还没入冬就开始烧……就是怎么不知给睡觉的主屋也烧上些?


    或许是他们中原人的喜好罢,不过晚上三个人睡在一起也从不觉得冷,她便没把此事放心上。


    “我是来问问你怎么不去休息,不是说夜里看书伤眼睛吗?”


    谢锡哮眉峰微挑,看着手中的卷册没抬眼:“怎么,盼着我回去?”


    胡葚走到他身边去,觉得也算是罢,干脆对着他点点头。


    谢锡哮在她靠近时将卷册合了起来,而后提笔沾墨,又去写另外的东西,却不忘对她道:“坐过来。”


    胡葚没犹豫,直接坐在他旁边的圈椅里,随意扫了两眼他正在写的东西,没太看懂,字虽都认识,但放在一起就不大能看得明白。


    屋中安静了一会儿,还是谢锡哮状似无意地开口:“从前你与贺大郎,也是他不睡,你便穿得这样单薄去寻他?”


    这还真是让他说着了,她微讶:“你怎么知道的?”


    从前贺大哥身子不好,又总爱赏月,对月长叹,确实总在后院空地坐着,她有时候想起来了还得去劝两句。


    要不是因为如此,她当初半夜给温灯寻医,也不能那么快敲开他的门。


    谢锡哮却是因她这话手一僵,侧眸意味深长看她一眼,似要戳穿她在扯谎一般:“他一个郎中,也有公务要处理?”


    “那倒不是,他思念他的发妻唐娘子,夜里还总咳,睡不下就去院子里待着,也不管是什么时辰。”


    谢锡哮咬着牙,没说话。


    胡葚却是难得陷入过去回忆之中,其实那段日子她过的并不安稳。


    不止是因思念阿兄,那也算是她最惦念谢锡哮的时候。


    他生死未卜,从前阿兄与可汗的设想只怕会一一应验,愧疚难抑不安漫溢,夜里也不太能睡得安稳。


    或许学问好的人在苦闷时才能直抒胸臆来作诗,她却只剩下沉默,安安静静待在一处,她有时会想,若是混在药渣子里被碾碎,是不是就不会陷入这样厮磨人的心绪里。


    但现在人好好的坐在自己身边,甚至身子还比从前更好了,胡葚还是很高兴,她转过头笑着看他:“贺大哥也喜欢作诗,他总说,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他很想他妻子。”


    她会的诗不多,但听的诗却不少,从前听过那些国仇家恨壮志难酬,她都不太能品出什么意思来,但唯有这两句她记得清。


    或许这种事还是得感同身受才行,她觉得她对谢锡哮也算是很难忘了。


    谢锡哮搁了笔,倚在扶手椅上眯起眼看她:“那不是他的诗,是先人——”


    不等他说完就被她打断:“好罢,不过也不重要。”


    谢锡哮一瞬沉默:“那什么才重要?”


    他扣上她的手腕,强硬地与她十指相扣,连带着腕间都紧紧贴上,似要连脉搏的鼓动都要撞到一起去:“他念他的亡妻,你还要陪着?”


    胡葚没挣脱他,觉得他问的奇怪:“他念他在意的人,我也可以念我在意的人,这也不耽误。”


    谢锡哮忍了忍,才似能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对贺大郎什么心思。”


    他握紧她:“也是什么比翼鸟,连理枝?”


    “他心里已经有鸟了。”胡葚满面狐疑,“你是不是不懂什么叫比翼鸟连理枝,这说的是两个人。”


    谢锡哮面色和缓了些,没在意她对他的看低,循循善诱般开口:“既如此,你为什么要给他生孩子?”


    胡葚将视线避开不再看他,但神色如常,瞧不出什么不对:“生就是生了,这是两码事,互相不耽误。”


    饶是预料到了这个结果,谢锡哮仍旧没控制住被气得嘶了一声。


    “难不成在你心里,孩子是说生就生的,没情意也能生?”


    胡葚看着他,眸色纯挚不染杂思:“生孩子比有情意简单多了,要是一定要先有情意,那这世上就不会有我和阿兄,更何况贺大哥和他妻子感情那么好,不也没留下孩子吗?”


    她觉得没什么问题,点点头:“这本就是不耽误。”


    谢锡哮薄唇抿起,一时间竟想不出有什么可驳她的话。


    孩子的事她能瞒,至今没露什么马脚,孩子都不是贺大郎的,情意还能是真的不成?


    但他确实没想过,她还知晓什么生死两茫茫,谁知道当年她同贺大郎单独在一起时,那人都教了她些什么。


    他只觉不甘不平,他所有懵懂陌生的初次都是她,可她的初次却可能是由另一人先点破。


    胡葚又拉着他的手晃晃:“你这些弄好了吗,回去休息罢,温灯都睡了。”


    谢锡哮压下心中情绪要跟她回去,却突然想到什么:“温灯睡了?”


    胡葚点头。


    “睡安稳了?”顿了顿,他问明白些,“不会夜里突然醒来罢?”


    她对这个还是能确定的,故而看向他时眼含期待:“不会,她睡觉很老实的,你是不是也看出来她很乖?”


    “嗯,乖,乖。”


    谢锡哮身子后仰了些,懒散地靠向椅背,长腿随意屈起:“自己坐过来。”


    第59章


    谢锡哮双臂搭在扶手上, 寝衣虚虚笼住他紧窄的腰身,幽深的瞳眸看向她,这叫她有一瞬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岔了,这是让她坐哪去?


    手还被他拉着, 掌心相贴, 胡葚似能感受到他传来的热意, 更要连带着也要让她热起来一般。


    灯烛被烧出细微的噼啪声,在静谧的夜中显得格外明显,让她觉得心弦似也随之波动, 莫名竟真品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她有些犹豫:“可现在很晚了,我倒是没什么,你怎么办?”


    谢锡哮将她攥握得更紧了些, 因她意有所指的字眼不悦:“我怎么了?”


    “你明日不去衙门吗?”


    谢锡哮挑眉,学着她方才的语气:“这不耽误。”


    好罢, 也不是不行。


    胡葚转了转手腕先将他挣脱开:“我去关门。”


    谢锡哮适时松手, 眼见她来回身形闪得极快,寝衣的袍角随着她转身似荡挽起清浅的花浪,但当他视线随之挪移到她明净如濯的面容上时,她便已抬手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力气不小,使得他背脊猛压一下椅背, 但不等他开口, 她便已俯下身来撞到他唇上。


    她学得很快,就是吮吸得很用力,牙尖亦似碾磨过他的唇瓣, 有些疼,却让他呼吸愈发粗沉,本能地揽过她的腰。


    她的腰虽纤细但触及才能察觉出蕴着的力, 而还不待用力将她整个人揽压入怀,她便已将膝盖跪撑在他腿侧的扶手椅上,整个人压坐在他腿上。


    扶手椅骤然逼仄起来,腿上是记忆深处熟悉的重量,只不过此前没有被她捉弄唇舌这一条。


    直到胡葚稍稍直起身来与他分开,眼前的人散漫地仰着头,胸膛起伏着,却仍是一动不动任她施为的样子。


    她干脆直接抬手去扯他腰间不牢靠的系带。


    谢锡哮这才陡然惊觉她以往的习惯,当即松开她的腰转而将她的手握住:“别急。”


    胡葚长睫眨动:“还好罢也不是很急,不过快些也行,还能早些回去陪温灯睡觉。”


    她握住系带的手没松,即便是被他控制住,也能带着他的手一同向回拉,像揪住花骨朵将花茎拔下来,他的衣裳便似花瓣一般散开,露出白皙精壮的胸膛。


    他受得伤太多,身上留下好几处伤痕,但勇猛的人身上都会留下伤痕,疤痕亦是强壮的证明。


    毕竟柔弱的男人,也活不到伤口结痂留疤的那一日。


    只不过她也分不


    清,这里面究竟有哪一处来自她的阿兄。


    但她挑了最方便的一处,在他左侧锁骨的下面,心口的上方,俯身啄吻了一下。


    谢锡哮的身子骤然一僵,柔软温湿的唇贴过来时,想躲是本能,但他被压在扶手椅里根本不容他有其他动作,只能被迫感受着心口随她的唇不正常地猛跳两下。


    胡葚稍稍直起身,难得守礼一回:“别躲别躲,我慢点来。”


    她挣脱开束缚着她的手,干脆带着他分别搭到自己腿弯处,让他也别闲着帮忙揽着她一下,要不然这椅子没法施展,她怕掉下去。


    她一边解自己的寝衣,一边重新吻上他的唇,待她将他握住找寻到正地方时,却察觉他挣扎了一下,被她压着的唇也跟着呜咽两声,似要说什么。


    她也没在意,反正他被她压着的时候也总这样。


    不过谢锡哮很快便放弃了,喉结吞咽一下又似闷闷叹气一声,一边在她囊括一点时揽住她的腰不让她继续下去,另一边抬手去轻轻抚着她的唇缝。


    似有暖流一点点晕染,胡葚身子一僵,脊背随之弓起,松开了他的唇瓣:“你做什么?”


    谢锡哮此刻终能开口:“这就是你说的慢一些?疼不疼你自己分不清是不是?”


    胡葚呼吸有些不稳,她的腰被他揽住悬停着没法坐下去,亦被他揉得使不上力,她只得紧扣他的肩膀,埋首到他颈窝里:“疼不是正常的吗,或许你小一些就好了,不过这点疼都是小事。”


    谢锡哮深吸一口气,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忍的,他咬牙道:“慢一些就不会疼。”


    他似是终于允许她安稳坐下去,一点点被填补,直到彻底感受难以忽略的最全最满,他才将手收回去,很懂事的揽到她腿弯处。


    还真让他说准了,这样就不疼。


    不过胡葚却觉得关键时候腿有些软,稍微缓和一下的空档,她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会疼的?”


    谢锡哮沉默一瞬,似是很不愿意承认:“因为我也会疼,从前也会。”


    胡葚撑起身来看他,眼眸似有不受她控制的雾气:“为什么?”


    “你少管。”谢锡哮板起脸来,“还没歇够?”


    胡葚点点头,双臂环上他的脖颈,去贴他的面颊,与从前一样收紧腰腹用力,虽说还是他来会更轻松舒快些,还是这样自己来她最习惯。


    或许所有事都是依着第一次就定了性,就像现在她虽觉得用竹箸吃中原的东西更方便,但还是更习惯用手来抓。


    但谢锡哮还是有些高估自己,在她为了方便而直起身时,他还是看不得她在自己眼前这般晃。


    畅快的滋味一点点堆积,但曾经那份刻入血脉的隐忍与抗拒,还是会在相同情形相同滋味下冒出来,让他因曾经那份身不由己控的感觉而生出微薄的烦躁。


    他到底还是在她又一次回落时环着她的腰将她压深下来,而后直接将她抱起,回身困在旁侧的圈椅里。


    胡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呼吸发乱,错愕盯着他的动作:“你干什么?”


    她的腿顺势搭在圈椅两侧,却不自觉往下滑,但谢锡哮的手撑在扶手两侧正好拦住她:“我觉得这样更好。”


    还不等她品啧一下到底更好在哪,她便感觉到他在下压,沉甸甸的分量十足地充盈满胀,她靠在圈椅的软垫上,手下意识紧握住扶手。


    眼前是他含欲的眉眼,他的衣裳已滑落,脖颈胸膛都染了颜色,但因分开了距离,让她更能借着烛火看清他紧窄的腰身。


    随着他每一次蓄力,勾勒出好看的轮廓,每让她觉得好看一下,她便被撞得畅快一下。


    她忍不住开口:“你腰身真好看,我阿兄养的那条猎犬,跑起来时后背就跟你一样好看。”


    谢锡哮想起那条黄狗,想忍,但实在没忍住,俯身下去在她唇上咬了一下:“少气我。”


    胡葚没在意他偶有小气的小性子,只闭上眼感受他带来的爽快。


    她想,其实卓丽说的也不对,若是胖壮的,肯定没有他这样好看,到底还是鱼和熊掌不能兼得。


    但到最后他动作却越来越快,以至于她呼吸愈发不稳,随着被接二连三的推举积蓄,她没忍住撑起身来环上他的脖颈:“你慢些。”


    不过三个字,却被他撞得断断续续。


    谢锡哮没听她的话,反而轻笑一声,凑在她耳边:“不是你说,想快些回去陪温灯睡觉?”


    胡葚不再说话了,她突然发现快也有快的好处,所有的感触都来的强烈极致,直至他最后猛地下压过来,原本撑在扶手上的手收回,紧紧抱上她。


    她感觉似要被按进他身体里去,与他灼热的胸膛相贴,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向自己震过来。


    她随着本心,手臂与腿将他缠抱紧:“喜欢。”


    谢锡哮沉默片刻,在她耳边缓和呼吸,最后只冷哼一声:“这就喜欢了?”


    真是舒服了什么好听话都能往外说。


    直到余韵散的差不多,胡葚才被他放开,也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她这次倒没觉得多累,随意将身上寝衣披好就先他一步去沐浴。


    谢锡哮却好似对她行动自如的事很看不过眼,盯着她的视线里也含着那么几分幽怨,不过她也没在意,处于本能的趋于享乐过去后,她便觉得对女儿有些愧疚,毕竟这一走就好半晌才回去。


    这种事还跟旁的不一样,再是愧疚,也没办法直接跟女儿说。


    回去时温灯睡得很沉,就是把被子紧紧抱在怀里,她钻入被窝里直接将女儿揽到怀里贴上她的发顶,什么时候睡不过去的她也不知晓,反正没等谢锡哮回来她便已睡沉。


    等再有印象时,便是后背被紧紧贴上,她早已对这感觉很熟悉,眼睛都没睁便继续睡过去。


    次日醒来时,上午已过去了大半,谢锡哮定然已走了,倒是温灯放下纸笔过来,趴在她小腹上:“娘,你怎么睡了这么久。”


    胡葚轻轻抚着她的头,隐去了不能说的答她:“可能是累着了。”


    不过她已经多少能寻摸出这件事的好处来,夜里稍微累一点,换来一个又香又沉的好觉,第二日起来反倒是神清气爽不少。


    她梳洗起身,才发觉院子里的丫鬟都比寻常忙碌,问了一下才知道,这是要准备回京。


    谢府的东西都是后置办的,要拿走的不多,但她看见了,有丫鬟把她的衣裳给装了起来,温灯的衣裳一直还是从前的那几件,她身上嫩,从前的衣裳虽简陋,但她穿着不会起疹子,只不过没见丫鬟把温灯的衣裳带走。


    胡葚心中有些发愁,不知他是如何想的,好在谢锡哮过了午时便归府,比前两日都早,她得了消息头一次去院外迎他,倒是叫谢锡哮有些意外。


    年少在京都时,他常见太傅归家时,嫂夫人无论何时都会放下正在做的事到门外来接,从前不觉得有什么,如今看着面前人小跑着朝着自己过来,确实感触不一样。


    只不过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问:“你要回京都了吗?”


    谢锡哮仔细看了看,没从她面上看出什么盼他快走的欣喜,这才好脾气道:“是。”


    他跨步进了月洞门,胡葚赶忙跟在他身后:“我要跟你一起走吗?温灯呢,可不可以带上她?”


    谢锡哮觑了她一眼,没卖什么关子:“可以。”


    胡葚这才松一口气,但视线扫过他手中似拿着个展开的信。


    而他继续开口:“不过不是现在,你先回贺家,十日后我去接你。”


    谢锡哮进了屋,将信随手搁在桌案上,边净手边道:“我还有些事要处置,这几日你也莫要闲着,会有郎中去寻你,你好好选一选,挑个留在药铺。”


    胡葚注意还在那信上,闻言有些懵:“要雇个坐堂医?”


    “不然?难不成要叫贺家药铺关门?”谢锡哮冷嗤一声,话说起来有些阴阳怪气,“你哪里舍得让你贺大哥的医馆就此消失。”


    他回去重新将信拿了起来,这次


    胡葚看清了,不过短短三句话,客客气气问他何时归家,一家人盼他八月十五团圆。


    但看到落款的名字,胡葚呼吸一滞,有一瞬没能控制住情绪。


    是他的弟弟,谢锦鸣。


    “是五郎的信,从前在北魏,你们见过。”


    谢锡哮深深看了她两眼:“你应当还记得他罢?”


    第60章


    胡葚视线稍稍移开, 手下意识攥紧,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谢锡哮扣住她的手腕,趁她不备带着她到屏风后的软榻上,他拉过软枕倚上去, 顺手把她也按到怀里, 指腹轻轻抚着她腕间脉搏。


    胡葚错愕地趴在他胸膛上, 腿屈上软榻,衣裙与他的下裳叠缠到一起去,他似是阖眸养神, 连语气都轻缓下来:“你怕他?”


    她仔细想了想,其实对这个人,算不上怕。


    机敏不足, 还是挺好唬住的。


    她不想提及的是那段日子,虽说结果是有惊无险, 但她和卓丽的儿子在营帐之中时, 无时无刻不处于生死难料的不安,逃离的路上她也仍觉似处于噩梦之中,只怕梦醒她便又回了被关押的营帐里。


    她是强撑着一口气才得以离开,奔逃时片刻不敢停,与卓丽汇合时, 缰绳都险些要勒入掌心。


    紧接着便是阿兄的死, 与带着女儿在不知前路未来时生生走出草原。


    她踏的每一步都是虚的,在不容思考的情形下茫然踏出去,试探着会不会是活路, 就像怕遇上草原上的沼泽,刚踩去还以为湿软有趣,实际上死局早在此前的某一步就已注定, 连后悔都不知道从哪悔起。


    她半晌不曾开口,谢锡哮似是误会了她的意思,不再等她的应答:“我的宅院与他不在一处,日后你也不必见到他。”


    胡葚抬头,下颌抵在他的胸膛上:“可他不是叫你回去团圆吗?”


    谢锡哮不在意道:“本也没剩几日,京都离此地甚远,想赶也赶不回去。”


    胡葚没多想,觉得这样也好,只是小声感叹一句:“这信送得好慢。”


    谢锡哮没应声。


    并非是信送得慢,而是他在查证当年之事,叫五郎有了察觉,心虚之下借着八月十五的由头来试探他的态度。


    派去探查之人快马加鞭将消息递了回来,正在今日上午到了他手上。


    言说当初是她带着孩子奔逃时,还要放一个羊羔在襁褓之中戏耍他们,亲卫顺着那个方向一路去追却未曾寻到人。


    难怪说一头白毛,难怪尸骨无存,难怪那段时日五郎看见母羊都绕着走。


    如此想来,也难怪她要招来北魏兵扰乱营地,或许那时候她应就躲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所以,她会不会亲眼所见五郎假代他摔死了那个羊羔?


    谢锡哮迟来地生出恐慌,将她搂抱得更紧几分,可耻地因她的乖顺与愧疚而庆幸,最起码没有趁他不备再次没了踪迹。


    外面有声音传来,娘来娘去叫个不停,还未踏进屋中便先听到她的声音。


    胡葚要起身,他揽着她没让她动,直到温灯寻到这间屋子来,瞧见他们抱在一起,当即板起脸上前来:“我娘睡醒没多久,不能陪你继续睡觉。”


    谢锡哮没动,亦压着怀中人不准她动,温灯见状干脆爬上软榻,带着气重重压在他身上,不大的孩子力气却不小,压得他没忍住闷哼一声。


    温灯趴在他胸膛的另一侧与娘亲贴着额头,大有一种即便是要睡,也不能甩开她的架势。


    他干脆另一只手也揽住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她发顶软绒的发。


    他突然想起,当年还是抱过她的,人不大却闹得厉害,亦是从小就不喜他,舍不得她娘受累便要累他。


    他的手顺着向下去捏温灯的面颊,不是很知晓心疼她娘?怎么喂她的时候还要给人咬疼。


    温灯被扯的说话都漏风,转头直往娘亲怀里躲,谢锡哮转而继续去抚她的发顶,却被她开口制止:“不要这样摸我,会长不高。”


    长得不高,打架的时候会吃亏。


    谢锡哮思虑一瞬,很是中肯道:“你很难长不高。”


    温灯微微蹙起眉,胡葚见状将抬手将女儿的眉心抚开。


    她没有开口戳穿,其实寻常在家里,温灯很喜欢被这样抚,也喜欢被梳头发,大抵是因又喜欢又不想同他亲近,这才嘴硬找理由。


    午后没什么要紧事,谢锡哮将字帖直接留下来,他要先走十日,不过只是最多十日,他没留什么课业,只叫她自己挑着喜欢的先练,不荒废就好。


    温灯却因他能走十日而高兴,知晓能回去住就更高兴,高兴到叫谢锡哮都觉她面上的笑有些惹眼。


    次日一早将东西装好到马车里,胡葚抱着女儿坐在他身侧倚靠着他,越是要分开时,他面色越是不好看,亦忍不住叮嘱她:“这几日把药铺的事安顿好,免得回了京都还要费心惦念。”


    胡葚闻言点头。


    谢锡哮从旁侧取出个匣子塞给她,因温灯还在她怀里,同塞到温灯怀里也差不离。


    抽开封口的木板,里面卷着很厚实的一沓银票。


    谢锡哮语气重了几分:“若是有空闲,赶紧给他定一门亲事,他年岁也不小,莫要耽搁了他。”


    这个胡葚却没应声,只是拨了拨匣子里的银票,定亲事是一辈子的事,于男于女都一样,亲事着急,就好像是嫌他是累赘,着急给他兑出去一样。


    但她的沉默让谢锡哮揪住不放:“怎么,舍不得他娶妻?此前是你说要给他攒银钱,现在是要只攒不娶?”


    胡葚将匣子合上,这种事不能随便答应:“可我阿兄说,亲事要好好选。”


    提起阿兄,却更惹得谢锡哮轻嘲一笑:“究竟是要好好选,还是待价而沽寻到更要紧的用处,你分得清?”


    她笃定点头:“不用分,阿兄对我肯定会好好选的。”


    谢锡哮深深看了她两眼,不想被她气到便没继续问,免得听到什么选亲事和生孩子不一样的这种话。


    他退一步:“那你就好好选,成与不成总要先选着。”


    “还是随缘罢,也别太强求。”她还是没松口,“总觉得像要离开前,扫清碍眼的累赘一样。”


    就像是在草原上,如果丈夫死了,带着孩子的女人,会在跟随新的男人后,早早将孩子放出去,女孩或是要许给别人,男孩或是要投效领主自己抢吃食,好叫女人和新男人能继续过日子,继续有自己的孩子。


    她抬眸看向身侧人,谢锡哮却好似读懂了她的意思般。


    虽说他确实想给那人扫出去,但跟她想的意思并不一样,中原男人的处境也同草原的女人不一样,更不要说贺竹寂还有官身,再惨又能惨到哪里去?


    他觉得贺竹寂是占了她心善的便宜,可说到底,占她心善便宜最多的还是他自己。


    他忍了忍,终究还是松口:“随你。”


    马车一路到了贺家巷口,这一个多月也给胡葚置办了不少东西,装了两个箱子被抬进去,对这条巷子来说,倒是十分惹眼。


    胡葚下马车时还抱着女儿,而先一步下去的谢锡哮回身将温灯接了下来,却没将她放在地上,只是压低声音道:“你说的,是哪户人家?”


    温灯眼眸倏尔一亮,被他从娘亲怀中抱过去的小小不爽也抛之


    脑后:“他们都乱说,但那日说我是野种的,是巷口第三家。”


    谢锡哮心下了然,不屑同这种人亲自动手,只给亲卫递了眼神,等过后叫人想办法敲打一番。


    胡葚轻快下了马车,凑到他们身边去:“在说什么?”


    温灯不想骗她又不想说实话的时候,便会直接沉默,还是谢锡哮侧身拉上她的手腕,带着她往院中进:“你听错了。”


    贺竹寂今日休沐,原正在院中练剑,见了人将箱子抬进来,看向门口时含了让他自觉压抑不住的期盼。


    果真见人回了来,只不过一个是被抱在怀中,一个拉着手腕,与那日从巷口处离开一样,倒像他们才是一家。


    谢锡哮将人起剑收剑看得差不多,勤奋有余,但到底还是花架子,只是怀中的女儿却很高兴,欢喜着唤了一声叔父,声音是他没听过的清脆。


    而正因这声唤,此刻才叫贺竹寂觉得,自己终在面前三人之中有了一席之地。


    他上前迎过去,客气对男人颔首:“谢大人。”


    而后才终觉能随心中渴望转向记挂着的人,守礼地同她笑,熟稔开口:“回来了。”


    胡葚也笑着同他点头。


    谢锡哮不由蹙眉,看不惯他这副模样,好像是将人还给了他一般,偏生他还展怀:“谢大人,把孩子给我罢。”


    “都到了家中,还抱什么?”谢锡哮将温灯放到地上站好,“更何况贺县尉刚收剑,额角有汗,蹭脏了她不好。”


    这话似点醒了胡葚,她抬手就往谢锡哮怀中摸,摸得他怔愣间下意识扣住她的手腕:“你做什么?”


    胡葚认真看他:“把你的帕子给他擦一擦罢,天凉了,容易生病。”


    谢锡哮咬着牙,面上不显不悦,温润的声音却都透着几分危险:“那我用什么?”


    她记得中原的规矩,缓声与他打商量:“我的不能给用,私相授受不好,你的先给他,我的给你用。”


    谢锡哮眉峰一挑,顿觉得一个帕子而已,也没什么好生气,大度地将怀帕抽出,好脾气道:“还望贺县尉莫嫌弃。”


    贺竹寂神色僵硬,扯了扯唇想开口拒绝,但胡葚却察觉了他的意图,率先开口:“真的会生病,你听话。”


    贺竹寂垂眸,长睫湮没眼底的光亮,只得抬手将帕子接过,道了一声谢。


    谢锡哮心情好了不少,叫胡葚先带着女儿回去收整东西,自己则抱臂在院中看了一圈。


    若非需押送牢中那个交接给京都来的人,他真不想将她送回来,但贺家的药铺真要是这般扔下,他也不愿日后听她为此内疚遗憾。


    也幸而贺二顾虑太多,她又对其没旁的心思。


    他看着已经空置的架子,上次来,上面还放着草药,这次已全然空置,身边骤然少了她的滋味他也懂,当初她走的时候营帐内被搬得近乎全空,好似只留下一个壳子给他。


    他虽为过来人,但没有开解旁人的义务。


    贺竹寂却陡然在他身后开口:“谢大人待她究竟什么心思?”


    谢锡哮不疾不徐回身,淡漠道:“与你无关。”


    贺竹寂却似忍耐了许久,逼近他一步:“你对她如此,是因为她是北魏人?”


    谢锡哮眉心微蹙,一时没明白他此话的意思。


    贺竹寂面上似有破釜沉舟的凝重,语气是对上官从未有过的凌厉:“你也曾被囚困,你知晓是什么滋味,难道你要她也如此?没人会对强占自己的人生出情意,你仗她懵懂单纯,便欺她哄她,强迫她圈禁她,她虽是北魏人,但你对北魏的恨不该加在她身上。”


    谢锡哮听罢,实在没忍住,舌尖抵了抵腮颊。


    这都什么跟什么?


    不过他就算是如何,也没有一个外人随意言语的道理。


    他甚至有些想笑,神色坦然看向他:“是又如何?我如何待她,与你无关。”


    谢锡哮阖眸,稍稍扬起脖颈,感受头顶的日光洒下来,漫不经心开口:“既你如此看不惯她与我在一处,那我们日后成婚便不请你喝喜酒了,哦不对,那我日后签圈禁她的契书,就不请你喝喜酒了。”


    贺竹寂面色并不好看,大口喘了两口气,手中的剑握得更紧:“谢大人,你怎能如此行事,这是强占。”


    “那你去问问她,算不算强占。”


    贺竹寂不甘道:“她受你蛊惑,怎能想得明白。”


    谢锡哮不愿与他多说,侧身从旁走过:“那你还想如何,将她留下?青天白日的倒是与我在这发上梦。”


    他几步便向胡葚的屋子走去,却见她不知何时探出头来,看向他的神色有些奇怪。


    待他走近,胡葚这才压低声音问他:“你要娶我?”-


    作者有话说:贺二:没人会对强占自己的人生出情意!


    嬉笑:…………


    ps:今天有作话,之前没有是饥饿营销吗?其实是没话不硬唠啦,没话硬唠搁我们这头叫:没屁格愣嗓子


    先回复一下评论区问题,后面不会虐葚,回去会有跟谢家剧情,但是没有公公不喜婆婆刁难,嬉笑会想办法解决,要不然嬉笑这几年白干了,真成无能的丈夫了


    至于回京都之前还得有一部分剧情,就像我评论区回复的,我还感觉暗示挺明显的,影视剧和文艺作品里常用的一套,斩钉截铁说要xx,最后都是嘎巴一下就死了(当然嬉笑没死,就是会有别的事耽搁)


    目前看到大家都已经能默认嬉笑没直接把问题说开,而是等着葚自己说,我心甚慰


    其实直接说开,再加一句爱死你了爱一辈子的承诺,看似很痛快很爽,但实际上有点说大话的意思,先承诺后办事这是空头支票,嬉笑说了如果葚立刻就信,这是拿女儿的命去赌一个男人的良心,尤其还是一个有仇的男人的良心,这很危险


    大概就有点像美人心计里,窦漪房再爱也没说过自己的细作,包括代王早就猜到了,俩人也是心照不宣从没说开(话说现在年纪小的小宝看过美人心计嘛)当然除此之外也是嬉笑怕逼急眼给人逼跑了


    所以得先办事,态度到了,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就算是互相心里各自都以为有秘密,这也不要紧,因为得到的好和感情早就真得不能再真了(不过回京前会都说开)


    没直接交心,也有点像我专栏完结文女主评价男二的心里,情浓的时候什么承诺都敢许,但结果根本撑不了一辈子(对没错,打个广告顺手的事,追更无聊怎么办?专栏有完结文呦~


    两本有点小联动,但不会联太多,主角就是主角,配角就是配角,联多了我觉得喧宾夺主了,不过回京后会有一点两家人凑在一起的剧情,葚入京以后也得有人陪一陪交朋友,毕竟温灯的牌位还是她喻伯父给找的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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