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心小说 > 百合耽美 > 难为鸾帐恩 > 60-70
    第61章


    念及还有人在身后不远处, 谢锡哮没立刻回答她的话,而是继续上前,迈步进了她的屋中。


    屋子里陈设简单,但并不算多简陋, 每一样东西都用心摆放收好, 她此前做了一半的东西放在针线篓子里, 因她这几日没回来,桌案上落了薄薄的灰尘。


    他身处其中,似闯入了她的领地, 被沾染了她干净气味的所有东西包围,这与当初她刚刚产女时,他第一次进入她营帐之中的感觉差不多。


    只不过不同的是, 此时的屋中充斥着清淡的药香,而她的营帐之中, 除了草露般的味道外, 还有淡淡的血气。


    当时面色苍白气若游丝的人此刻好好立在面前,没了泪雾遮掩的眸子里含着明显的意外与困惑。


    谢锡哮觉得自己也合该困惑,抱臂看向她:“你有什么可意外,我不能娶?”


    方才他们的话胡葚听得差不多,她有些担心他:“你别说气话, 我是北魏人, 我们不能成亲。”


    但却换来谢锡哮挑眉看她:“我们中原的皇帝,没说过两地不能通婚。”


    胡葚听出来了,他是在故意学她说话。


    因着温灯还在屋中, 她只得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可你与寻常中原人不同,别人会说你的,若是别人知道你我从前的事, 更会说难听的话,你怎么能娶我呢?”


    谢锡哮神色却缓和了几分。


    原是因为这个,而不是要同他说那些不中听的不愿。


    “你管不着。”他旋身抱臂在屋中踱步,视线重新将每一处细细扫过。


    胡葚盯着他的背影,犹豫一瞬才道:“你没必要这样,我许诺过你的,我不会骗你,我的许诺也不能欺骗天女。”


    谢锡哮没看她,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问她:“你同贺大郎,可有办婚仪?”


    她一怔,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这个,虽怕他生出什么疑心,但这种事也不好隐瞒,她如实道:“没有。”


    谢锡哮轻呵一声:“这还差不多。”


    胡葚抿了抿唇,面上欲言又止:“你有没有在听我说什么?”


    他却似听进了她的话般回头,视线上下将她打量一圈:“那你可有见过中原人如何成亲?”


    这个确实见过,贺家也有些远房亲眷,她占着贺大媳妇的名分,像这种走礼的事她躲不过去。


    她这边刚点头,谢锡哮便收回视线,踱步到温灯身边:“金冠与东珠确实不衬你,成亲时如何,回去再议。”


    胡葚面色真有些不对了:“你真的有在听我说话吗?”


    谢锡哮这次干脆不答她的话,只垂眸看着温灯将自己的东西收整着。


    倒是稀奇,此前对他多有不悦,此刻听他要娶她娘,竟是老实坐着一句话不说。


    他抬手,掌心落在温灯的发顶:“在想什么?”


    温灯看了他一眼便将视线收回:“在想我叔父。”


    叔父叔父,他们倒是亲热。


    谢锡哮俯身靠近她,故意凑在她耳边刺她:“你方才可有听到,我要娶你娘。”


    温灯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开口:“听到了。”


    “那你怎还有心思想你叔父?”


    “我娘要同你走,我有什么办法?”温灯将他的手挣脱开,“总比做妾好,陈老爷家的小妾会伤腿,就是因为她是妾。”


    谢锡哮听得明白,约莫是内宅争斗。


    他要抚她的头,但又因她在躲,以至于她身子坐得并不稳,左摇右晃。


    她还是有些低落:“可我想我叔父,我只能再见他十日。”


    谢锡哮顿了一瞬,没有应答她的话。


    对这般大年岁的孩子来说,分离确实很值得难过,尤其还是从有记忆起便在身边的叔父。


    这一点他更改不得,难有两全之法。


    而胡葚走到他身边去,坐在温灯旁边将她揽到怀里,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面颊贴她的发顶来安抚,透出几分母女相依为命的无助。


    谢锡哮有些烦躁:“行了,又不是死了,还能此生都见不到?”


    他将屋内里里外外看得差不多,旋身坐在旁侧的圆凳上。


    此番将人押解入京,或有危险,带着她们难保安全,本可以将她们留在谢府,但只剩她们两个与仆妇,总归是无趣,结果送回来,又牵扯起这番愁肠。


    谢锡哮闭了闭眼,没阻拦什么,只是问:“要不要将厨娘给你留下?”


    就是这院子小了些,除了两间屋,便只有一个柴房,需得给厨娘再赁一个院子。


    但胡葚闻言赶紧道:“算了罢,这很奇怪。”


    她初入谢府便是厨上做好了给送过来,不习惯也得习惯,但回了这住了将近五年的院子里,冷不丁多出来其他人,这让她很觉别扭。


    幸而谢锡哮没细问没强求,只静坐片刻,连杯茶都没喝上,便沉声开口:“我该走了。”


    胡葚望向他,见他站起身来立在面前,说是要走,但却没动脚步。


    她想了想,试探开口:“你多保重。”


    他依旧立着,不说话。


    胡葚被他盯得只能继续想,干脆拉着温灯转回身,握着她的手挥一挥:“同你阿叔拜别。”


    温灯神色淡淡的,但她知晓听娘亲的话,还是一字一句道:“谢阿叔多保重。”


    谢锡哮咬着牙,似被气笑了:“只是道别?即便是寻常待客礼数,我要走,你是不是也应送一送?”


    胡葚这才后知后觉地抱着温灯站起身:“那我送你出院子罢。”


    “只是出院子?”


    “那我送你出巷口罢。”她将温灯放下来与其拉着手,“也别太远了,我等下还得回来规整屋子。”


    或许是怕他会直接命下人来收拾,她赶紧又添上一句:“还是我自己来收拾,旁人不知我这的东西如何摆。”


    谢锡哮这才稍稍满意些,缓步跨出院子去。


    贺竹寂仍在院中,剑挥耍得更快更狠,比方才只是乍一看还像那么回事的花架子强一些。


    见人出来,贺竹寂堪堪将剑收回:“谢大人可是要离开?我来送一送大人罢。”


    “不必了。”谢锡哮轻描淡写回了一句,“你嫂嫂来送便好。”


    嫂嫂二字落得稍重了些,好似化作铁链将他束缚在了原地,但凡上前一步都似是越矩。


    胡葚拉着女儿走在他身后,对竹寂投过去个让他心安的眼神:“我去去就回,不打搅你练剑。”


    言罢她还加快些脚步,赶紧出了门去。


    马车就在门口,但谢锡哮没有上去的意思,似是想同她走一走。


    她便也没催促,一边与他并肩走着,一边捏着女儿的掌心。


    这巷道她走过很多次,但如今正大光明与他并行,倒是让她生出些不自在来,连女儿的手也握得紧了几分。


    或者说,与他似闲逛般并肩走在一起,除了前几日逛的街巷,便是现在,而前几日尚有周遭的热闹,让她将这份不自在都忽略了去。


    可如今却不一样,只叫她觉得他周身的热意能将她侵染,将她与女儿都圈到一处,标成属于他的一部分。


    谢锡哮冷不丁开口:“他平日里习剑也这般勤勉?”


    胡葚顺着他的话回想一番:“从前只在晨起,他会起得早些,但好像你们去剿流寇回来,他当日夜里就开始习剑,后面如何我也不知道。”


    倒是温灯跟着开口:“我叔父勤勉,功夫很厉害。”


    她语气之中明显有对这个叔父的崇敬,让谢锡哮听来不由得蹙起眉头:“花架子罢了,有什么厉害。”


    温灯这会儿倒是不好反驳什么,她还记得此前看到他跟人动手的样子。


    她分不清谁更强些,只小声嘀咕着:“我的功夫还是我叔父教的,他就是很厉害。”


    谢锡哮想起曾经见她打人的蛮力,忍不住想笑,这么大的孩子懂什么功夫,当初能制服住那几个孩子,不过是靠力气罢了,加之那几个孩子一动手就慌了神不如她冷静,自然打不过她。


    他总不好开口戳破,只是许诺:“等我回来,我教你便是。”


    温灯没说话,不想应,却也不想拒绝。


    她也想像他一样能跟好几个人动手不落下风,若是她再大一些,再有本事一些,再遇到那日在巷子里的事,她就不会只能被娘亲抱着跑。


    谢锡哮多少也能看穿些她的心思,没戳穿,眼见着要出了巷口,他停下脚步抚了抚她的头:“转过去,我与你娘有话要单独说,你不能看。”


    温灯没应声,胡葚便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小声开口:“听话。”


    温灯板着脸留在原地,胡葚却拉起身侧人的胳膊朝前又走了几步,仰着头看他,没说话。


    谢锡哮似能从她清明的眼底看见自己的影子,静静等着他的继续动作。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似觉心肺都因即将分别而闷堵,他干脆抬臂一揽,将她拉入怀中,双臂将她环抱住:“若是让我发觉,你背着我偷跑离开骆州,我定然——”


    “我不会的。”胡葚很快将他的话打断。


    她的面颊紧紧贴上他的胸膛,耳边是他沉闷的心跳声,她似寻常安抚女儿一样安抚他:“放心,我不会的。”


    谢锡哮没说话,却将她搂得更紧几分才分开。


    叮嘱的话没什么好说的,依依惜别又莫名不该出现在他们之间,此处也并非是自家府邸,他除了抱她一下,什么都做不了。


    只是此时身后突然响起男孩尖锐的笑声,胡葚下意识侧眸看去,便见不远处温灯旁边站着邻居家的儿子,似指着她在笑说什么,而温灯显然是气极了,攥着拳头僵在原地。


    胡葚看得出来,她这分明是要与人动手的意思,当即上前几步捂住她的嘴将人捞回来,免得一个不甚便上前给人咬上一口。


    不等她问到底怎么回事,男孩身后的院门突然被打开,出来个年岁不大的妇人,似是刚哭过,眼睛还是红肿的,不过瞧一眼面色不善的温灯又瞧了一眼胡葚,当即把自己儿子捞回来拦在身后。


    “你们这是做什么,光天化日要欺负我儿子是不是!”


    胡葚没听,只抚一抚女儿的头算是安抚,而后松开手问她究竟怎么了。


    温灯气得直接指着在娘亲身后探头出来的男孩儿:“他又开始说不好的话,他说你不捡点到处钓男人。”


    妇人当即驳道:“你这孩子怎么血口喷人,我儿子最是老实,怎得会说出这种话,胡娘子,你怎么教你家闺女的?”


    温灯见不得娘亲被诋毁,当即还要往上冲,但胡葚却一把将她拉住,面上少见地露出明显的生气:“我女儿从不与我说谎,是你要好好教一教你的儿子,怎么能当着姑娘家的面说这种——”


    她话还未说完,谢锡哮便几步上前来,沉着脸向妇人逼近,气势泠然让人生畏。


    胡葚被他弄得一愣,下意识就要伸手拉他,但却没拉住,他已立在了妇人面前。


    而后,他抬手推一把妇人的肩膀,直接将其推回家门去,自己则一步跨入门槛,反手阖上门之前,还不忘看她一眼:“站着别乱动。”


    胡葚半晌才回过神来,他进人家家里做什么去了?


    不是说在中原,律法不让随意动手的吗?-


    作者有话说:桑葚:现在打架得拦两个人,到底谁才是草原人?


    第62章


    胡葚还是怕真出了什么事, 在中原要是打死了人是真会要偿命的。


    她凑近门口去听,牵着的女儿却是满脸的期待,恨不得亲自进去好好看一看,听得比她还要仔细。


    内里先是传出男人含糊不清的吵闹声, 应是那妇人的男人, 似是在斥骂谢锡哮的突然闯入, 但很快就骂不出来了,紧接着便是妇人的哭嚎,但还没哭几声就似因惧怕而收了声。


    胡葚想要再听, 门却被豁然打开,她偏头过去正见的是谢锡哮的胸膛,结束的太快, 快到她都没反应过来,只得视线挪移到他的面上, 长睫下意识眨了眨:“没出什么事罢?”


    “能出什么事?”


    谢锡哮理了理袖口, 面上神色没有半分变化,负手跨过门槛,正叫她能瞧得清里面。


    那男人颧骨上青紫了一大块,捂着脸坐在地上,妇人拉着他直啜泣, 连那个孩子也是刚从地上爬起来, 身上滚得都是灰尘,除此之外,还有一锭银子在地上斜躺着。


    与她的错愕不同, 温灯倒是高兴得不像话,眼看着要咧嘴笑,她赶紧一把捂住抱着女儿几步跟上谢锡哮。


    “你把那个男人打了吗?中原不是不让随意动手吗, 这会不会对你的名声不好?”


    待走回了巷口,谢锡哮才顿住脚步回身看她:“话这般多,我倒是想问一问你,他们一家编排你,你打算何时告诉我?”


    胡葚看着他不算多好的面色,低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同你说这些做什么。”


    真说到她头上也算不得多要紧,她在草原上也听多了这种话。


    草原人嫌弃她身上的中原血脉,排挤的会更直白些,或是正大光明奚落她,亦或是趁她不备,从她身边经过也要撞她一下。


    相较之下,其实中原还算好些,毕竟要讲究面上过得去,说不到她面前来,她便没必要为之多在意。


    但她确实受不得那些人来编排她的女儿,亦或者在她的女儿面前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她迎着谢锡哮的视线,语气带着几分诚挚:“你能教训他们我还挺高兴的,那小子会当着温灯的面乱说,确实很欠教训,他的爹娘没教好他,更应该教训,但是你打了人真的没关系吗?”


    谢锡哮神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些,视线扫过那户人家见他们离开后赶紧关上的门,不在乎地开了口:“打了人我也赔了银钱,足够他去抓药治伤,至于名声——”


    他冷嗤一声:“我乃朝廷命官,他们拿你做由头亦是在编排我,说严重些这是谣诼之罪,合该我去状告他们。”


    他还要再说,话音顿住一瞬,垂眸看了一眼正仰着头看他的小姑娘,俯身下去将她的耳朵捂住,这才继续道:“先打一顿既能将他们镇住,又能解气,诚然,有时候还是直接动手最方便。”


    温灯挣扎着要听,但到底还是在话毕才算是抢回自己的耳朵。


    她哀怨地看了他一眼,转而又去看向娘亲,期待能从娘亲口中补全。


    但胡葚只能对她勾唇笑笑,这种话确实不能给孩子听,她抬手蹭了蹭女儿的脸:“等你长大了再同你说。”


    早就过了原本商议好要走的时辰,谢锡哮看着她们两个,本就舍不下去,又在碍事的人身上耽误了功夫,使得他心底烦躁愈盛。


    他平和了一下语气,说些孩子能听的话:“要知礼守律法,你还小,又是个姑娘家,不要总想与人动手,并非是小看你,而是合该多谨慎,若真遇什么事便来同我说,别学你娘,还有——”


    他屈指挂了一下她的鼻尖:“你的叔父身在此处又重官声束缚太多,他护不住你。”


    温灯眨了眨眼,亦抬手蹭了下鼻尖,垂下眼眸似在思量他此话的意思。


    谢锡哮将视线全然向身侧安静立着的人投去,视线在她眉眼面颊转了几转,回应他的是她浅浅的笑意。


    真该走了。


    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不得不松口放人:“回去罢。”


    言罢,他不想看着她带着孩子离开的背影,不等她离开便率先一步登上马车,命人驾马径直驶离了巷口。


    *


    押送入京的有十二人,十一人是擒住的骆州流寇,因是草原人也算是涉及两地,待回了京都应交由大理寺重审,另一人则是曾经纥奚陡的部下达勃查。


    因涉及当年战败一事,更应谨慎不能泄露,故而将其混在流寇之中借着同一名头入京。


    当初围剿之时本就有衙门的人泄密,加之当年事长久未有进展,如今却有达勃查送上门来做人证,实在不能不留心是有人故意为之。


    除此之外还有个有孕的女子要送,既京都来信让他一并带回,他便分出一部分人手提前送出去,而流寇由他亲自护送。


    一路行过官驿,走了两日,约莫再有一日才能与京都来人汇合,只是夜里暂住官驿时,预料之中出了事。


    趁着夜深,官驿外被人团团围住,隐有火光闪烁,刹那间便有数支点了火的羽箭射了过来。


    与当初在巷口时,为了逼着他赶紧回京都、暗示他抓了大把柄的假模假样刺杀不同,这次是真的要让他带着人死在这里。


    谢锡哮多少能有所预料,从入了夜便静静擦拭着他惯用的银枪,只等真正不想让他回去的人前来。


    所有蛰伏的兵卫一齐杀出,谢锡哮身骑高马之上,身处兵刃相接声之中,火光将他身上衬得戾气满溢,从未冷去的血在脉搏间奔腾喧嚣,鼓动着他提起银枪向为首之人狠刺过去。


    他习枪招数大开大合少有人能敌,但因当初是为对战北魏而练,山林中总不如草原更能施展,那人左躲右闪,还不忘用鲜卑话挑衅:“谢将军杀不了我,今日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谢锡哮紧逼上去,冷嗤一声:“装北魏人也该装得像些,你莫不是忘了,我在北魏待了三年,是不是在草原上长出来的,我一看便知。”


    那人带着覆面,瞧不清面上神色,没立刻回答,或许是打斗间招数本就应接不暇难以分出心神,亦或许是被他的话戳穿没想到应答之策。


    不过又过了两招,谢锡哮长臂用力,猛然提**去,正将那人挑下马去,在地上生生滚了两圈才停下。


    他剑眉微挑,翻身下马几步逼近,枪尖直抵那人的咽喉:“装神弄鬼,诏狱自会审出你究竟是何地之人。”


    言罢,他回身对着身后兵卫厉声道:“贼首已擒,剩下之人不足为惧,留活口!”


    转而他幽深的双眸重新落于面前人身上,手上用力,枪尖刺向此人的覆面:“生得什么模样,还需挡住?”


    枪尖一挑,直将覆面挑去的同时,还在此人面上留下一道血痕。


    谢锡哮周身溢着危险之气,对上面前人恐惧却又强装镇定的双眸,他仔细看了看,生得倒确实有几分草原人的影子。


    他尚有兴致与其周旋两句:“你也可以老实与我交代,我或可保你一命,你的幕后主使是谁?”


    此人却咬着牙啐了一声:“自是纥奚统领,你引兵入北魏,害死了拓跋统领,只要我们活着一日,绝不会放过你!”


    谢锡哮冷嗤一声,眯着眼睛打量他,手臂用力到青筋凸起,却能牢牢控着枪尖慢条斯理点在他脸上。


    “装什么,还拿那个纥奚陡做由头,就没些新鲜的?”


    这人闻言,却是低低笑了起来,张口依旧是鲜卑话:“说了你又不信,谢将军,你当我如何会知晓你的行踪?等你死后去阴曹地府,叫你们的阎王与你解释罢。”


    言罢,这人的手不知何时摸向了腰际,再一挥动便有暗器投出,谢锡哮反应极快闪身躲避,反手用枪的另一段狠敲在此人头上。


    “就说你装得不像,暗器这一招,可不像是草原人的手笔。”


    他不紧不慢开口:“那你便说说看你如何知晓我的行踪,让我听听你打算如何扯谎。”


    此人被打的头脑发晕,唇角都溢出血来,躺在地上缓和半晌才开口:“当然是你的枕边人。”


    谢锡哮眉心蹙起,真是胡扯,竟扯到胡葚身上去。


    不过也幸而多问一句,若是被大理寺审出这套说辞来,即便都是假的,也不好收场。


    他垂眸思量着,若是将此人就此斩杀,剩下的人能不能问出些有用的来,沉默的空档却好似叫此人生了误会,紧跟着继续道:“纥奚统领早就同她见过面,就在那条街上,只恨那天没能直接杀了你!”


    谢锡哮仍旧沉默着打量他,倒是查到不少,不过提了纥奚陡、提了拓跋胡阆,要说他枕边人背叛,却一直不提胡葚是拓跋胡阆的妹妹,想来还不知晓此事。


    三句话不离纥奚陡,看来不管是故意引导也好,真有纥奚陡的手笔也罢,纥奚陡这个人都是非要寻出来不可。


    至于面前这人……还是得他自己先审一审,捋清了他的舌头,才能送到大理寺去。


    “陷害人都说的这样拙劣,这倒是有几分草原人的影子。”


    这人却是吐了口血沫子:“你不信?你且想想,那日在街巷之中,你的枕边人究竟是不是一直在你身边。”


    谢锡哮眉心微动,脑中乍现当初场景。


    胡葚好像确实离开过。


    他当真不想再听此人言语,干脆直接手上用力,用枪狠砸在此人脖颈处,硬生生将人敲晕。


    人刚躺在地上,便有兵卫唤他:“将军,有人将囚车劫离了!”


    谢锡哮将枪收回,抬手点了几个人,冷声吩咐:“留下几个人看着他,剩下的人跟我走!”


    *


    胡葚这三日来过得倒是安稳,日子同从前一样,晨起先把药铺的门打开,再里里外外清扫一圈擦擦灰尘,等着人来抓药,晚上简单做两个菜,要么带着竹寂一起吃,要么自己与温灯先吃,等着竹寂下了夜值,提着灯笼去巷口接一接他。


    但还是与从前有些不同了,比如她要同熟悉一些的人解释下为何没开铺子,比如每日要见几个来应坐堂医的郎中,比如……竹寂每日见她都眸色深深欲言又止。


    直到第四日晚,她提着灯笼去巷口等了许久不见竹寂值夜回来,去衙门问上一圈才知,衙门事忙,他今夜都要留下。


    无法,她只得自己走夜路归家。


    只是回来时,便觉有些不对劲,熟悉的巷道莫名有些不同以往,这微妙的预感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再往前走,便闻到很浓重的血腥气。


    胡葚心中惴惴,先将灯笼里的烛火灭去,而后放轻脚步,只盼着不要惊动不速之客。


    而再是往前,便见离家不远处的巷口,似有什么东西窝在阴暗处,饶是她目力不错,也辨别不清究竟是人是狗,但她能闻到,那血腥气就是来自这里。


    看来是人无疑。


    她赶紧贴着巷道的另一侧匆匆离开,却是在经过此人时,这人长臂一伸,陡然抓住了她的脚踝——


    第63章


    山林之中有另外埋伏的人手, 不过不像是各有其主,更像是兵分两路,为保事必成。


    若强打下去,虽能将这些流寇护住, 但势必要折损兵卫, 谢锡哮不无冷血地想, 流寇死几个不要紧,即便是只留一个活口也能回京交差,而兵卫不该用在护卫这些流寇身上。


    他打了手势, 待从这些人手中只夺回五人,便与兵卫一同撤离,待回去后再将方才擒拿住的那些人一同带离。


    可当他独自带着那个伪装成达勃查之人离开时, 埋伏之人便朝着他涌来,一路追撵他入了山林, 交手之下, 他竟察觉出招数似有宫闱内庭的影子。


    此番情形下,势必不能将这线索放过,真的达勃查早在前两日暗中随着那女人一同离开,他手中这个本就是障眼法,原打算佯装不敌将此人留下以为迷惑, 免得将真正的人送入京都时再生波折。


    但如今看来, 若此事与宫中某位贵人有牵扯,势必要多退一步将戏做全才能引其露出更多马脚。


    谢锡哮给柳恪打了撤离待命的手势,而后护卫着手中流寇向相反的路奔逃, 为了将戏做全,还在护卫流寇时挨了两刀,假做重伤。


    待终是将人甩开, 他带着人回了官驿旁,见兵卫已听命将抓到的人带走,他拾起地上的覆面,不去与兵卫汇合,只沿路返回。


    那些人见他对手中人以命相护,势必会以为达勃查在他手上,他们不知他生死、难寻他踪迹,只等匆忙行动间露出更多马脚。


    待快马加鞭一路回了骆州,已过了一整日,白日里他不好现身,只能夜里行动,但他更担心的,是胡葚。


    且先不论那些人的言语之中有几分真几分假,但有一句没扯谎,胡葚是他枕边人,若寻他寻到胡葚身上去,或会让她有危险。


    温尧一直留下暗中护卫她们母女,他将人交到温尧手上,命他顶着自己的身份绕着骆州留下痕迹,只待钓出更多线索。


    *


    谢锡哮原本还没想好,见了人应该说些什么。


    分别前他扬言再回来时带她入京,结果他却带着伤,形容狼狈,只能隐身于暗处。


    但他现在更想问一问她,贺竹寂一个习武的大男人,竟要她夜里接其下值?


    身上的伤拖延了一日,他觉得自己似有些发热,眼前多少有些模糊,待倚在巷口角落处,看着不远处有人似提着灯笼靠近时,他依旧能认得出她。


    她要比寻常中原女子高些,她不怕黑,夜里行路步伐依旧平稳。


    只是他一眨眼的功夫,那灯笼便熄了。


    连灯油都不知添足,竟还想要去接人?这是她没接到,若是接了回来,灯油一熄,要孤男寡女一同行过这暗巷?


    谢锡哮闭了闭眼,只觉喉咙处泛起腥甜,连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因为身上的伤,还是因为什么旁的。


    他感受到她脚步声放轻缓了些,一点点向他靠近,朦胧月色下,他只能依稀看得见她的轮廓。


    这让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当年她初次给他送饭时的情形,那时他早已记不得受了多少刑罚,面上是伤,眼眶亦被打得红肿充血,她靠近时,他也只能看清她的轮廓。


    除了不同于北魏男人的强壮身形外,还有垂落肩头的乌黑辫子,能分辨出她是个女子。


    当时他斜躺在地上,她靠近他,蹲在他身边,竟还顺着他斜躺的方向偏头来看他,口中说着他当时听不懂的鲜卑话。


    不过后来他大抵知晓了,她说的应该是:天女保佑,幸好没死。


    但此时她好似没发现他,从他身边悄悄经过,或许他脑中已然不清醒,他想唤住她,但在伸手拉住她脚踝的同时,鬼使神差地用鲜卑话道一句:“天女保佑。”


    要保佑什么,他也不知道,只是他还没想好后半句要说些什么,胡葚便猛然将他的手踢开,压低的声音透着他几乎没听过的凌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赶紧走开!”


    谢锡哮一怔,她没认出他?


    喉间的血气在此刻不合时宜地上涌,让他猛咳了两声,他撑起身要追赶她,只是手刚搭到她的肩膀将她往后拉些,但“你”字刚出口,她的手肘便猛地向他击来。


    他倒吸一口气,收手要躲,但胡葚却转身用另一只手肘猛击在他面颊上,他闷哼一声,略有些晕眩的钝痛叫他偏头过去的同时才想起,他还带着覆面。


    但已不容他开口,只见月色下似有冷光闪过,胡葚怀中的匕首已然出鞘,直向他划过来,他此刻也顾不得其他,只得后退几步避开,身子重新隐入阴暗处。


    好啊,用的还是他给她的匕首。


    胡葚大口喘着气,强维持着镇定道:“滚远点,你该找谁便找谁去!”


    她并不恋战,手中的灯笼早扔到了地上,撂下这句话回身便跑,一路匆匆回了院子去。


    她将门阖上,门闩紧紧扣死,后背抵在门上缓和了半晌才堪堪平复。


    温灯还没睡,但已经自己用炉子上的热水梳洗好,见她一个人回来,还眨着眼问她:“娘,叔父呢?”


    胡葚喉咙咽了咽,不想叫女儿担心,将路上遇到草原人的事隐去:“他今夜不回来了,咱们先睡罢。”


    温灯应了一声回了屋去,胡葚脑中却乱得很。


    为何会有草原人寻上她?还带着覆面。


    或许是识得她的人罢,毕竟听声音多少有些熟悉,但她能确定的只有那人不是纥奚陡。


    她侧眸看了一眼自己被那人的手扣住的肩膀,上面还有血迹,她总觉得似有什么要紧的事让她错过了去,正巧温灯又从屋中出来,语带撒娇意味地开口唤她:“娘,你怎么不过来?”


    对上女儿的眉眼,她刚要上前一步,却陡然想起月色下恍惚看见覆面下的一双瞳眸,还有她抬肘击打过去时那人的身量,她心口猛地一颤。


    坏了,别是谢锡哮罢?


    她当即对女儿道:“快回去熄了烛火睡觉,我还有些事出去一趟。”


    言罢,她赶紧将门打开,沿着路小跑着找过去,可当她行到扔下灯笼的地方,巷道却早没了人影。


    那种奇怪的预感已消散了去,唯余淡淡的血腥气,似在被秋风吹一会儿也要散去。


    她心头很是不安,俯身将灯笼捡起来,缓步往回走。


    这一会儿的功夫,人还能去哪?


    他不是还有事?怎么几日的功夫又带着一身伤回来。


    她少见地对他生出了气恼,好好与她说话不就好了,说什么鲜卑话来吓人,都受伤了,还到处跑什么?


    她回了小院,女儿已听话回去躺下,屋里的烛火已然熄灭,她想了想,盲目去寻人也不是办法,他深夜里过来,或许是没了地方去。


    不能让温灯瞧见他,免得吓到女儿,也不好让他去住竹寂的屋子,她赶紧去抱床被褥出来放到柴房去,免得他真再回来了,再耽误时辰。


    她动作匆忙,也没来得及点灯烛,只将稻草随便铺了铺,又将褥子铺上去,只是刚起身,她便又闻到了那股血腥气,下一瞬双手便被拉过用一只手扣住,在后背贴上宽硬的胸膛时,身后人的手臂便已环勒上她的脖颈。


    没用力道,但威胁意味十足。


    “别动。”


    说的是鲜卑话,但带着猜测重新听下来,胡葚能确定,真的是他。


    她长舒一口气,听得声音从身后传来:“给我准备的?”


    说的应该是地上的褥子,她忙应了一声。


    谢锡哮却觉心口有些闷堵,方才还有些戒备心知晓让他离开,这会儿竟给不相熟的人安置了被褥。


    就心善到这个地步?


    他没立刻松开她,凑在她耳边故意问:“你留下我,被你男人知晓怎么办?”


    胡葚当真没明白他的意思,真情实感地啊了一声:“我没男人啊。”


    谢锡哮声音更沉:“没男人你怎么有的孩子,屋子里那个不是你女儿?”


    胡葚张了张口:“就……亲近亲近,就有了啊。”


    他被她这话气得一噎,咬着牙道:“我没问你这个有。”


    胡葚却缓缓呼出一口气:“我就说嘛,你不是会生吗,怎么好端端的问这么奇怪的话。”


    谢锡哮沉默片刻,短促地冷笑一声,束缚住她的手渐渐松开,再开口时说的是中原话:“认出我了?”


    胡葚忙不迭点头,她的手被放开,正好有空档让她转身,只是刚面向他,他便似脱了力般,直接栽向她怀中。


    高大的身子在失去意识时显得格外重,她被迫仰着头,被他压得后退半步险些没能稳住身形,而他的头埋在她的颈窝,面上的覆面正抵在她的脖颈处。


    她抱住他,压低声音唤一句:“谢锡哮?”


    没得来他的应声,她抬手胡乱想将人撑起来,却摸到了一手的血。


    这会儿是真不能将他放到被褥上去,真弄脏了不好洗,只得赶紧去寻细葛布给他先把伤口处理了才成。


    *


    谢锡哮再次睁眼时,身侧微弱的油灯散着并不算好的气味,目之所及他还在柴房之中。


    外面天还没亮,也不知是个什么时辰,他动了动手,上衣似已被脱下,如今什么也没穿,但胸膛前的伤已经被好好包了起来,应是被上过了药。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仰头躺在这并不算舒服的地上,有些想起了草原上的营帐。


    营帐之中的地上,也只薄薄铺了一层垫子,硬得很,有时还会泛起潮气,似要蔓延进骨缝里的不舒服。


    他果真是发热了,觉得有些晕眩,思绪飘忽不知落到何处。


    胡葚端着药推门进来时,瞧见他醒了还有些惊喜,几步过来挨着他亦坐在他身下的被褥上:“醒得正好,也免得给你灌药很麻烦。”


    谢锡哮视线挪转到她身上,眸底似有些哀怨:“你我相识这么久,你才认出我?”


    胡葚不解看着他:“我已经认得很快了,刚回来我就猜到是你,还出去找你来着,但你已经走了。”


    谢锡哮将头别开,语气依旧发闷:“若不走,等你回来用匕首杀了我,还是等被旁人发现报官?”


    胡葚一边轻轻吹着药,一边道:“不会的,那巷子那么黑,是人是狗都看不出来,不会有旁人发现你的。”


    她还没等将药递过去,谢锡哮便已转过头来看她,将她看得声音一顿:“我也没说你是狗的意思,快喝药罢。”


    谢锡哮没动作,只深深看着她,脑中想起那人挑拨的话。


    他喉结滚动:“有草原人找过你,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桑葚:都要死了,瞎玩什么play呢……


    第64章


    柴房之中安静了下来, 只有胡葚轻轻吹动碗中汤药的声音。


    她没应声音,但


    谢锡哮却不打算容她装傻:“你当我为何会如此问你?拓跋胡葚,你究竟有多少事在瞒着我,与你有关的事, 难道非要我从外人口中听到他们添油加醋的话才能知晓一二?”


    胡葚垂着眸没看他, 只先将药碗搁在一旁, 俯身靠近他,环抱上他的脖颈。


    “先吃药再说。”


    谢锡哮的手刚下意识搭在她的腰间,便被她环着用力抱了起来, 倚在垫起些高度的软枕上,这倒是叫他更方便看着她。


    他沉默一瞬,到底还是先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而她带来的只有药,连清口茶水都没有。


    胡葚回身去将烧好的水倒在铜盆里端过来, 帕子浸润湿后便铺开在掌心, 敷过去用力擦了擦他的面颊。


    谢锡哮想躲,却被她按着肩膀,直到帕子落在他左侧面颊处的红痕上,她的力道才轻了些。


    他没好气道:“怎么,想捂住我不让我开口?”


    胡葚长睫颤了颤, 总不好因他一句话便一股脑地全招了去, 只得先问:“你想问什么?”


    谢锡哮视线紧盯在她身上:“昨夜围剿我之人说,是你将我的行踪透露给纥奚陡,包括此前我们去逛街巷的刺杀, 也是因你离开去给纥奚陡传的信。”


    胡葚手上一顿,诧异向他看去,对上他那双幽深瞳眸却有些心虚。


    她回身将帕子投洗干净, 转而拉过他的手来擦,心绪却繁乱得厉害。


    “我没有透露你的行踪,当初我与他入了中原再没见过,上一次在街巷,也确实是五年来的第一面。”


    她不敢去看谢锡哮的面色,只感觉握住的手似用了些力,腕骨处显露出青筋。


    “但他肯定与这些事无关,他那日同我说,二王子如今被囚中原,他的仇也算是报了,如今只想在中原好好谋生过日子,是有人打着他的名头在做事。”


    谢锡哮冷嗤一声:“你就这么信他?从前怎不见你与他关系如此亲近。”


    胡葚掰开他攥起的长指一点点擦过去:“嗯,我信他,我阿兄的那些弟兄都将我当亲阿妹看,他也没必要骗我,我也看得出来他没有隐瞒。”


    谢锡哮不言语,只执拗地要将他的手抽回去。


    她也没拦,顺势松了手,却叫他手臂空悬了一瞬,才似带着气般收了回去。


    胡葚干脆去拉他另一只手,这回他倒是没躲。


    “我是担心他同这些事有牵扯才去见他,但他却只问我为什么同你在一处,要想办法带我走。”


    谢锡哮呼吸一滞,静静听她的后文。


    胡葚声音轻缓:“我没应他,但我确实叮嘱他赶紧离开,我知道你恨他,但他对我很好,我相熟的人真的不多了,我总希望他能活得久些,即便我此生再见不得他也没关系。”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他多痴情,相隔天涯也不忘记挂他平安。”


    谢锡哮语气有些微妙:“你怎么没答应同他走?”


    “可我向天女许过诺了,答应了你,就不能同他离开。”胡葚抬眸看向他,稍稍偏头,“若是我逃离了,你也肯定会寻我的,又何必要跑。”


    谢锡哮双眸眯起,透着明显能察觉出的危险。


    竟只是因为有所顾忌。


    他忍了忍,忍到她擦得差不多,才一把扣住她的手,将她拉扯了过来,环抱上她的腰身,面颊贴到她怀中。


    “我真恨你,真的,我一直都恨你。”


    一旦他以为看透了她隐瞒的事,她便总会冒出新的来,他以为能摸准她的心思,但她却总能比他想得要更平淡简单,好似他们之间的事,除了生死再没第三个能牵动她心绪。


    他身上滚烫,声音闷闷从怀中传出来,似痛苦似哀怨,却将她抱得很紧,胡葚身子略有些发僵。


    “嗯,那好罢,我知道了。”


    恨她而已,没什么稀奇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左右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


    她垂眸,正好能看见他露出紧绷着的宽直背脊,怕他病着还着凉,拉过被子给他盖上些。


    谢锡哮喉结滚动,沉默了好半晌才开口:“我的衣裳在何处?”


    “泡盆里去了,上面染了血,我等下去洗。”


    言罢,她顿了顿:“你要走吗?可你现在发了热,出去晕在外面了怎么办?”


    谢锡哮抱着她的手稍松了些力气,没应她的话:“你去把怀兜里的东西拿出来。”


    胡葚垂眸看他,虽不解,但还是先将他放躺了回去给被子掖好,起身朝外面走。


    谢锡哮只觉晕眩似更厉害了,眼前模糊起来,连她的背影都要看不清。


    他缓缓叹出一口气,思绪早已乱得分不清今夕何夕。


    只是看着模糊的人影转身回来时,让他先对上她那双含着诧异的明亮双眸。


    当年他初到北魏,被拴在马身拖拽到营地之中时。


    他是异族败将,北魏打了胜仗的消息无人不知,似是半个营地的人都来凑热闹。


    他被拖行一路,终摔停下来时,头偏向某一侧,被尘土迷住的眼才终于能睁开。


    入目的先是一堆篝火,然后便是她含着诧异的明亮双眸,紧紧盯住他这个异族人,她没有好奇凑过来,只是拿着手里东西远远躲开。


    而后便是北魏人围了上来,说着他听不太懂的话,但他能看得出来,所有人面上都是讥嘲,笑他技不如人,笑他自不量力。


    当时所见不过一闪而过,但如今他却有些好奇,不知她当初吃的是什么,以至于他被拖拽回去闹了那么大动静时,篝火旁的其他人都已离开,只她还在那里吃。


    胡葚已取了东西回来,门关上,柴房内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凑到他身边摊开掌心,里面是一颗很明亮的鸽血精石。


    “是这个吗?”


    谢锡哮低低应了一声:“给你的。”


    胡葚更觉意外:“好端端的给我这个做什么?”


    谢锡哮不情不愿开口:“过几日不是你的生辰?”


    胡葚闻言,双眸倏尔睁大,半晌没言语。


    若他没记错,应是过几日,但具体是哪日他也不确定。


    他知晓她的生辰也只是偶然,当年战败是在七月底,一路行至北魏,又被关押受刑多日,他反复昏迷又被唤醒,早数不清究竟过了多少日。


    但他记得应是在八月底,拓跋胡阆少见地没有同其他人一起对他威逼,而是提前离开,要陪他阿妹过生辰。


    那时他还不知道拓跋胡阆口中的阿妹是谁,他想的只有少了拓拔胡阆,是不是逃出去的机会更大些。


    他在北魏三载,不曾在意过此事,还是这五年来他夜里难眠,难以自控地反复回想时,才想起这藏在细枝末节中的生辰。


    可他此刻看着面前人,却明显看见她眼底的诧异褪去,换上了肉眼可见的为难,欲言又止。


    谢锡哮只觉心猛然下坠,恨恼地将视线移开:“不要便扔了罢。”


    胡葚将精石握在手中,觉得有些尴尬:“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锡哮却没再看她,只是喘息愈发沉,似是被气的。


    略忍耐片刻,他才开口:“总是我上赶着给你什么,但你皆不放在眼中。”


    他喉结滚动,眼尾似有些泛红,长睫亦要染些晶亮的水渍。


    他艰难开口,语带嘲意,恨恨道:“是我自甘下贱,分明是你欺我辱我……”


    后面的话他似说不下去了。


    他好像总是这样,神志不清就爱说胡话。


    胡葚赶紧推了推他:“你说什么呢,我说我不是不要的意思,只是我生辰应当不是这几日。”


    谢锡哮缓缓睁开眼,朝她看过去。


    胡葚困惑得很:“谁跟你说过几日是我生辰的?”


    “是你兄长。”


    胡葚点点头,虽不知晓阿兄什么时候跟他说的这个,但她了解她阿兄。


    “应是他用我的生辰做幌子罢,我娘亲本就不喜我与阿兄,生下我们的日子,也是她屈辱受苦的日子,怎会有意记得?我与阿兄也从来不过生辰的,斡亦那地方,饥一顿饱一顿的混日子,哪里分得清什么日月年,但阿兄说,我应是生在春日里,总不会是现在。”


    她生在何时有阿兄记得,但阿兄生在何时无人知晓。


    不过他喜欢秋日,因为入了秋,山间能猎的牲兽都吃得很肥,连野菜都长得很壮,他喜欢不饿肚子的秋日。


    她凑得离面前人近些,对上他似带着雾气的眼眸:“我没有生辰,那这个你还给我吗?”


    谢锡哮心头憧然,哑声开口:“你喜欢?”


    胡葚没犹豫地点头:“挺喜欢的。”


    “那便给你。”


    胡葚对他扬起笑来,用手背去蹭他的眼,果真沾了些湿润。


    “是太难受了吗?”


    她顺着抬手去摸他的额角,确实还烫着:“再忍一忍罢,药劲还没上来,等下你睡一觉便好了,你的伤一直都好的很快,应当明日就能没事。”


    谢锡哮却又捉住她的手,执拗道:“你与你兄长一样,都是骗子。”


    胡葚轻轻叹口气:“好好,我们都是骗子,你也别再说话了,你都有些病糊涂了。”


    他却似想到了什么,又用那样幽怨的语气:“只有你烧糊涂了,才会说胡话。”


    他拉得她很紧,胡葚觉得她似要压到他胸膛上去,但又怕压到他的伤,另一只手撑赶紧在褥子上。


    柴油灯燃到了尽头,摇摇晃晃灭得突然。


    在柴房陷入黑暗之中的同时,耳边再次响起他的声音:“你有孕时发热,就把我认成了你兄长,抱着我片刻不撒手。”


    他长臂一揽,胡葚只觉腰间一紧,便被他熟练地掀开被子揽到怀里去。


    “就像这样。”-


    作者有话说:哥哥:竟瞎听,给你抓回来的时候可没打过生日礼物的蝴蝶结


    ps:等完结了会用嬉笑视角,按时间线补一个正文开始前相处那一年半的番外


    看到有人提到,嬉笑喜欢连名带姓叫葚,其实并不是因为喜欢,而是算守礼数


    实际上,在被上之前,他一直客客气气叫拓拔姑娘,而叫胡葚才算亲昵的叫法,嬉笑叫她也有转变,被上之前叫姑娘,斡亦要死了着急了叫胡葚,后面都是连名带姓的叫,也是很守礼的,现在的话在心里直接叫小名


    吃亏就吃亏在葚大名是四个字,如果旁白一直写大名,嬉笑亲昵叫、生疏叫,表达出来能明显点,但真这样写我又觉得太水字数了,看似只是旁白名字多俩字,通篇下来能多个几万字呢


    第65章


    胡葚躺下得突然, 腿还别着其实并不舒服,她稍稍动了下姿势调整一下,在躺好的同时腰间的手臂环得更紧了些,让她的后背能明显感觉到贴上了散着暖意的坚硬胸膛。


    她觉得他话说得夸大了些:“我应当没这样抱你罢?”


    反正她肯定没有抱得这样紧过。


    不过她觉得她应该再说一遍:“我真的从未把你当过阿兄。”


    谢锡哮埋首在她后颈处, 蹭上来时她也分不清是鼻尖、还是额头亦或者是唇, 他叹出一口气来, 声音又闷又低:“是,你兄长在你心里才最是要紧。”


    “不是因为他更要紧,而是你跟他就是不一样。”


    “是吗?哪里不一样?”


    他好似睁开了眼, 也不知是怎么躺得,竟能让她觉得他的睫羽似是轻轻扫过她的后颈,他的声音似染了些蛊惑的意味, 沉沉传入耳中时,连带着整个后背都跟着痒痒的。


    胡葚不想同他说太多, 他如今许是烧糊涂了, 应该少说些话才是。


    她随便挑了个理由开口:“就比如,我阿兄不会像你这样抱着我。”


    言罢,谢锡哮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揽她,将她的身子板过去面向他,叫她入了他怀中的同时, 头也枕在他的手臂上。


    她怕碰了他的伤, 手只能虚搭在他的腰际,额头似落下温软的触感,而后他的声音自上面响起:“是, 只有我能这样抱着你。”


    胡葚开口随意应付:“是是,我答应过你的。”


    “那你今夜陪我。”


    “这不行。”她想也没想就拒绝,“我还得回去陪女儿, 更何况你身上还有伤。”


    “是,若非我受伤,你这个时候又怎会同我躺在一起。”谢锡哮短促地冷笑一声,“也不对,即便是我有伤,你也急着要走。”


    胡葚贴在他怀里,无奈开口:“你真病得开始说胡话了。”


    谢锡哮却不回她的话,双眸虽半睁着,但却似被蒙了层雾气般,看不透他到底又在想什么。


    不过他仍旧执拗开口:“那我们三个一起睡,左右此前也是睡在一处。”


    胡葚还是想拒绝:“可你病了。”


    他却仍旧不松口:“我能感觉出来,只是因为有伤才发热,不会过给她病气。”


    胡葚被他弄得没办法,只能将话说得严重些:“她毕竟是个孩子,你大晚上的一身伤突然出现,真吓到她怎么办?更何况你穿成这样过来,应是不能透露踪迹罢,少一个人知晓不好吗?”


    谢锡哮长睫微动,这回是不再继续开口了,但仍旧抱着她不撒手。


    她轻轻抚了抚他的腰侧,受伤了不舒服想要人陪很正常,她好脾气地开口:“我再陪你一会儿,等你睡了我再走。”


    谢锡哮没应她的话,只是喃喃重复:“女儿……”


    他颔首看着她:“女儿被人说是野种,你可知晓?就是前两日编排你的那个小子。”


    胡葚颇觉意外:“你怎么知道?”


    “她没同你提起过?此前她被那小子编排,同其争吵动手时正好让我遇上。”


    这还真没说过。


    她也着实没想过他们还单独见过面,难怪温灯对他总是不亲近。


    谢锡哮仍盯着她看,幽深的眸中看不清情绪,主动问她:“你怎么想?”


    “他们总喜欢这样,不过现下也不要紧,反正也要走了。”


    但胡葚还是轻轻蹙起眉:“我早就教过她,打人的时候别说话,她怎么还跟人吵。”


    要么就直接将人打服,一句话不说只动手更能唬人些,要么就只吵不动手,多攒着力气。


    否则二者兼具,一边羞辱一边动手,只能让人更不服,以后更要找准了机会使绊子。


    谢锡哮却似因她的话而生气,眸色幽幽,忍耐片刻才只道出来一句:“你真可恨。”


    眼见他薄唇抿起,月色映衬下清俊的面容更显脆弱,她想了想,还是先抱住他安抚他:“快睡罢,明日再恨,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谢锡哮不说话了,感受怀中真实触及的感觉,他蹭着她将她抱紧,即便头脑已经昏沉下来,却仍旧因不知何时她会挣脱开他离开而觉得心中有事悬着。


    他有一瞬冒出个念头来,当初若是不让她那么快怀上,是不是今夜她心里就不用惦念隔壁屋中的女儿。


    可这个念头只存在刹那便又灭了去,依她的性子,定是会想别的办法不给他留空闲,好能如她的心意怀上。


    到底还是药劲儿上来,谢锡哮安静下来后睡得很快,胡葚推开他的胳膊出了柴房,还是先给他的外衣简单投洗出来挂到柴房里。


    在不知他在此处的消息能不能告知竹寂之前,总不能暴露他的行踪,她怕明日不会起太早,临走时将柴房的门给锁了上去。


    *


    贺竹寂是辰时才回来,温灯早已自己梳洗好,只是头发还散着。


    他回来时还穿着官服,一身的脂粉气,瞧着温灯亲近地唤他叔父,他下意识躬身要将人抱起来,但想着自己身上还脏着,便收了手。


    经线人回禀,似有此前未抓到的流寇藏匿青楼,他昨夜带人查抄,把可疑之人带回县衙受审,忙到此刻才得闲。


    他看了一眼紧闭着的屋门,蹲下身来看温灯:“你娘还睡着?”


    温灯点点头。


    贺竹寂心中愧疚,昨夜行事匆忙,未曾提前与她说过,待回了衙门才知晓,昨夜她没接到他人,竟一


    路寻到了县衙去,想来也是因他的过错,才让向来早起的她睡到了此时。


    待胡葚醒来时,他已沐浴更衣做好了饭菜,她原本想着先去看看谢锡哮如何,可看着竹寂坐在院中桌案前浅笑着让她过去用早食,她便只能先坐过去。


    贺竹寂给她盛了粥,而后规矩地坐在她对面,郑重开口:“对不住,昨夜事出突然,你应当在巷口等我许久罢?夜里寒气重,等下我给你煮碗姜汤来喝。”


    胡葚忙开口回绝,对他笑了笑:“我没觉得多冷,不用这样麻烦,你等下还是早些休息罢,你这也算是多休沐一日。”


    贺竹寂拿着粥碗,心中算着,距他们此前说过的十日,只剩下五日。


    他看着面前人,只觉后悔,明明他们有五年的朝夕相伴,竟还是让旁人捷足先登。


    他有时在想,若是他早些与她说明,结果会否与现在不同。


    或许她对他也并非是全无心意,他沉溺兄长离世的悲痛时,是她在一旁陪着他安慰他,他追凶时若受了伤,必是她最先着急给他包扎,更不要说每每他值夜,她觉巷口幽暗,都会一日不落地到巷口等着他。


    过往种种细数起来太多太多,即便此刻还不是男女之情,但势必要比寻常男女情更亲近,毕竟一生相伴也不能只看男女之情。


    他的视线如有实质,胡葚很难察觉不到,而顺着源头看过去,却对上他黯然的眸子,她轻声问:“怎么了,是衙门有什么事让你为难?”


    贺竹寂艰难扯了扯唇,想笑着否认,却觉这都是自欺欺人的把戏。


    再有五日,这院子便会重新空荡下来,所有的烟火气尽数消散,只余他自己孤零零在此处。


    就像当初轻儿姐病故时,兄长因丧妻之痛而离开,亦把他身边的所有烟火气带走。


    临了临了,好似此前让他不敢冒犯的顾虑也显得没那么重要,从前望之为深渊,此刻细看似只是一摊清浅的水坑,再溅不起波澜。


    他鼓起勇气,正大光明看过去,不再在她视线向自己投来时欲盖弥彰移开,只是平静如聊家常般开口:“只是想多看一看你,恐今后难见。”


    胡葚轻轻啊了一声,当他是分别前的不舍:“只要人还好好活着,日后总能再见,不过若多看一看能让你觉得好些,怎么看都不要紧。”


    说着她摸摸女儿的头:“你也要好好看一看你叔父。”


    贺竹寂欲言又止,停顿了好半晌才继续道:“你当真想好了要同他走?你在此处住了这么久,贸然去到新地方可还会习惯?”


    越雷池的勇气终究没能撑到他将私心道出,他到底还是先一步避开视线:“你若是想二嫁寻个倚靠,在骆州找户人家也好,此去京都贵人多规矩重,我只担心你会不习惯。”


    胡葚倒是没想过这些,或许她去了京都,也不过是换一个宅子住,也都差不多,少见些人就好了,左右她也喜欢一个人待着,而且她还有女儿呢。


    她片刻的沉默却好似给了贺竹寂勇气,他将碗筷放了下来:“你且再好好想一想罢,若你改了主意,即便是得罪了他我也定——”


    一声闷响传来将他的话打断。


    原本胡葚正好好听着,却因声音来源而心口猛跳一下,下意识朝着柴房看去,门依旧上着锁,里面人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不过这倒是叫贺竹寂起疑:“柴房怎还锁了门?”


    他站起身来朝着柴房走:“弄了这么大动静,别是冒了耗子。”


    胡葚莫名有种很怪异的紧张,谢锡哮在这儿的事,分明被发现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多一个人知晓他行踪罢了,但怎得叫她觉得这样别扭。


    不过她没起身,只神色如常将他引回来:“晾一些我贴身衣物罢了,昨夜架子搭得急,估摸是倒了,先用饭罢竹寂,等下我再过去看。”


    贺竹寂脚步顿住,只觉柴房都因与她有关而变烫,他只得回到圆桌旁坐下。


    方才被打断的话没能继续接上,胡葚吃饭却吃得更快了些,贺竹寂神色暗淡,她这似是委婉地拒绝了他。


    用过饭,胡葚催促他赶紧回去歇,又叫女儿自己去练字,待没人瞧她,她这才取了钥匙将门打开一条缝隙,侧身入了屋内。


    只是眼前的被褥已然不见,铺着的稻草也被规整到了一边。


    尤其是人,怎得人还不见了?


    胡葚霎时慌了起来,猛地向前两步,只是刚要四下里看一圈,后背便被人猛地贴了上来。


    谢锡哮明显带着情绪的低沉声音在耳边响起:“趁我不在,他竟这般正大光明挖我的墙角?”


    胡葚在察觉出是他后便没躲,只是在心有余悸之下,言语少见地没了好气:“你吓到我了,你知不知道我进来没看到你人我多担心。”


    谢锡哮因她的话顿住,将她搂的更紧,贴紧她耳边开口:“你既已将门锁上,我还能去哪?难不成要躺在这,等着他似捉奸一般闯进来?”


    他越说越觉在理:“我即便是宿在你的屋子也理所应当,现下却要一边听他蛊惑你,一边等着他来捉我?”


    最后,他执拗开口:“你去跟他说,你不用想,也根本不用改主意,现在就去说。”-


    作者有话说:嬉笑:有女儿现在现在不高兴,没女儿当年不高兴……


    第66章


    后背的束缚仍在, 身后人虽在催促,但并没有要强硬将她推出去的意思。


    胡葚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稍稍偏过头,躲开他的靠近:“我不去, 跟他说这些很奇怪, 他一夜未睡, 如今刚去休息,我总不能寻过去打搅他只为了说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谢锡哮却追过来,颔首说话时唇轻轻擦蹭过她的耳尖:“他说你我之间的事不奇怪, 你彻底回绝了他就奇怪?”


    “这不一样,他只是担心我而已,你们中原不是说,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吗?他是真心为我好才冒着忌讳同我这样说的。”


    谢锡哮不说话了,只觉贺竹寂狡诈, 说的都是私心, 却装得冠冕堂皇哄骗她。


    而胡葚稍用了些力气挣脱出来回身看他,他面上有了血色,衣裳干得差不多,并不算规整地拢在身上,墨发在脑后束成马尾, 已没了昨晚那般因伤而恹恹的模样。


    她感觉心里因方才没看见人而生出来的气似是还在, 她很认真开口:“你不能再这样吓人。”


    谢锡哮双臂环抱在胸前,在她的盯视下不自在地将视线移开:“乱操心。”


    胡葚没理会他的话,直接上前一步去触他的额角, 他没避,只是下意识扣上她的手腕,却没拉开她:“今晨醒来时便已退了热。”


    倒确实是退了, 指背触及再不似昨夜那般滚烫。


    “那你怎么还在这说胡话。”她顺着被他攥握住的力道,按着他到旁边小凳上坐下,“你昨夜一直在说胡话,你还记得吗?”


    他身量本就高,坐在小凳上长腿无法舒展,后背也只能倚在身后跛脚的桌腿上,但却抱臂不看她,也不应答。


    胡葚没在意,反正他每次说了胡话,第二日也都不记得,但她很想警告他,就像警告温灯蹲下的时候不能随意撩起裙摆一样。


    “你既有这个毛病,日后便要多留心,不能随意乱走,同我便罢了,若是昨夜你遇上的是旁人,听了你的胡话怎么办?”


    谢锡哮喉结滚动,出口的话似有些艰难:“我没有说胡话。”


    他阖上双眸,再是不愿直面,但这也都是事实:“我从来不会说胡话。”


    她当他是不承认,也不同他争辩,只向前几步离得他近些,在他面前抱膝蹲下:“我昨夜就想问你了,你是护着人回来的吗?那个人你可有地方安顿,如果没有的话,我可以想想办法。”


    谢锡哮的思绪被她的话拉回,意外地打量她:“你怎么知晓?”


    “我不知我昨夜说的话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我与纥奚陡同这些事没关系。”


    她抬了抬下颌,示意他胸膛与右边肩膀的伤:“你即便是要改防守的毛病,也总不可能将常用的右手递过去防守,所以我想,可能是因为你左手正护着什么人。”


    谢锡哮不免深深看了她两眼。


    她了解他,对事也仔细,日后长久在他身边待下去,若是真被什么人利用,或许真会递出去不少要他命的消息。


    不过她从前也是这样,说着做他的女人,实际不过是听她兄长的话来监视他。


    他缓声开口:“确如你所料,不过那人有地方安顿,不必你来操心。”


    胡葚紧跟着问:“那你呢,你有地方去吗?”


    若只为落脚,自然是何处都能去,但他将留在她身边的温尧调离,恐那些人盯上她,他必须留下。


    他不想说明危险让她担心,毕竟还有孩子在这,但也不想说得太过无能,好似他是个什么落水狗一般,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不过不等他回答,胡葚先开了口:“你若你要留下,等会儿我给你拿个炭盆来,柴房里阴凉,夜里难免会冷些,你若不想让旁人知晓,我不会同竹寂他们说的。”


    她想得已然很周全,谢锡哮颔首应下,视线落在她的面颊上,一路掠过她挺翘的鼻梁与明亮的双眸,最后落在她光洁的额角。


    中原少有人带额饰,那精石给了她,她或许也不会戴,她耳垂并没有耳洞,如此更显那精石没了用武之地。


    他抬手抚上她的颈侧,长指插入发中,唯余一指指腹揉抚着她的耳垂。


    胡葚被他弄得发懵,她没这样被摸过,只觉得脖颈连着耳朵里面都酥酥痒痒的,但她心中装着另一件事,故而稍稍忍耐这陌生的酥麻。


    “你要抓纥奚陡吗?”


    谢锡哮神色没什么变化:“你不是不知晓他踪迹?抓与不抓,与你扯不上关系。”


    这不是肯定的答复,也不像是会饶过纥奚陡一命的样子。


    胡葚垂了眸,他不杀她已经很好了,又哪里能让他也绕过纥奚陡一命,她没资格为任何人在他面前求情。


    是非恩怨都在个人,所有的劝说与求情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虚伪。


    但谢锡哮用力捏了捏她的耳垂:“但我可以答应你,不会用你作饵引出他,但若我自己寻到他踪迹,如何处置你不要过问,他最好真有本事保住他的命,一辈子不让人寻到他的踪迹。”


    胡葚倏尔抬起头,觉得这样也好,总比即刻就要去抓人来得好。


    她拉过抚着她的手,很是感激地握了握,而后颔首,轻轻用额头贴上他的手背:“能如此已经很好了,多谢你。”


    谢锡哮指尖微动,虽没有抽回,但却觉她多谢真是越来越敷衍,分明何种亲近都有过,但如今反倒是退步,竟只有一个手背。


    胡葚抬起头:“你饿吗,我去给你弄些吃的罢。”


    哦,连时辰都有缩减。


    “不必了。”谢锡哮将手收回来,“昨夜你辛苦,回去歇息罢。”


    辛苦她为他褪衣上药,辛苦她为他遮掩。


    哦,也辛苦她等他睡下了,还不忘回去陪女儿。


    他站起身来,方才为免贺竹寂生疑,他只来得及将被褥与地上的稻草收归,此刻才终分出心神来将衣裳系好,腰间的蹀躞带束紧。


    “我还有些事要处置,你今日不必开铺面,不要出这个院,等我回来。”


    顿了顿,他有些不情愿道:“若真有什么意外,立刻去寻贺竹寂。”


    *


    谢锡哮离开得急,步履匆忙只想快些将事情处置好,方能即刻赶回去。


    他先与暗中留在此处的亲卫见上一面,想问询一番这几日有什么可疑,却听闻了两件事。


    一则昨夜贺竹寂带人抓了几个流寇回去,正在审问,还未有结果。


    二则,送那女子离开的一行人,被班家次子、当今太子妃的庶兄遇上,当日夜里便有人劫掠,亲卫带着人撤离,如今还未曾有行踪传回。


    谢锡哮眉心蹙起,那女子未曾有行踪传回,便是达勃查的行踪跟着一起消失,这着实有些棘手。


    但亲卫训练有素,那处附近已有人马在暗中护卫,想来待他们汇合便不会有什么大事。


    只是不知,班家郎君弄出这么一遭来,究竟是冲着那个女子,还是冲达勃查。


    他吩咐多派些人手去看住班家郎君,若有什么情况,即刻回禀。


    事情交代好,他即刻折返回贺家。


    彼时胡葚已又回去歇了一会儿,醒来时将厨房重新收拾一番,正巧竹寂休息得差不离。


    习武之人本就习惯少眠,他此刻醒来,精神头也算是足,安静走到她身侧,同此前一样,陪她一起洗菜做晚膳。


    寻常人家的晚食需得天彻底黑下来前便吃好,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似高门之中,吩咐一声便随时有吃食送过来。


    谢锡哮回来时,只看得见二人在厨房忙碌的默契身影,两个人凑在不大的厨上,不会有半点磕绊,让他不由去想,过去几年,他们好像都是如此。


    胡葚对待东西都很精细,在草原时,因随时都有可能拔营离开,所以她的东西都提前收整在包袱里,在谢府时,她从不主动添置什么,给了她的东西,她也只规规矩矩放到一旁。


    但在贺府不同,单调平庸的院子,处处都不出奇的摆设,但她对此处的一切都了解,她会将东西都收整摆放,而不是都裹起来准备随时带走。


    她会置办添置,就比如他看见她从旁边拿出几个不一样的新碗筷来,对着她身侧的男人笑意吟吟:“方才有货郎从门前过去,我看这碗筷都很好看,就多买了些。”


    贺竹寂点点头,语气如常回应她:“喜欢便换,家中也不差几个碗筷。”


    谢锡哮看得只觉心口发闷,亲眼所见他们之间的熟悉,他才对他们朝夕相处这几年有了实在的体会。


    脑中不可避免地想起贺竹寂挑拨的话,他说是他欺瞒她强占她,才迫使她不得不同意跟他离开。


    好像确实如此,若没有他,她会一辈子留在这里,与贺竹寂过这样让她熟悉的、日日无不同的平常日子。


    谢锡哮收回视线,有些事就该一条路走到底,为免心中再有动摇,他暗中翻入柴房之中,眼不见为净。


    饭菜弄好了,吃得也很快,胡葚先放了筷子,看着女儿手上蹭的墨水,笑着拉过来给她擦擦:“写一整日了,累不累?”


    温灯摇摇头,歪着身子往她身上贴。


    贺竹寂正收捡着碗筷,闻言夸了一句:“温灯善学,这很好。”


    胡葚抬手蹭了蹭女儿的面颊,或许是粮食吃得过了头,头脑也跟着晕困,让她有些想到了谢锡哮。


    她没留神,不注意漏了一句感慨:“好好读罢,你爹读书也好。”


    贺竹寂动作一顿,下意识朝她看过去,就连怀中的女儿也意外抬头,惹得胡葚也怔愣住。


    她被自己顺口的话惊得哽住一口气,这几年来,她对女儿的生父从来不曾提及过,竹寂自也从没过问过,真这样直白提起,如今还是头一次。


    她心虚地看了竹寂一眼,只见他神色复杂,好似是在问她哪个爹一般。


    当着女儿的面她不好多说,只能压低声音,指望着只叫竹寂一人听到:“都好,都好。”


    贺竹寂没说话,长睫湮没眼底的光,只当她不小心提及了过往伤心事,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在捧着碗离开时,才开口:“那更要好好读。”


    温灯点点头,这般年岁的孩子都经不住夸,说上两句更觉来了劲头,进屋继续练字去。


    留下胡葚一人擦一擦院里的桌子,但她视线却时不时往柴房处瞟。


    里面安安静静,也不知谢锡哮回来了没。


    她留了饭菜给他,也不知他会不


    会饿着肚子回来。


    这般想着,她几步走向柴房,推开门迈进去,想着寻一下他将被褥收到何处去了,想着他回来前帮他铺整好也能省去些麻烦。


    只是刚进去,还不等她回手将门关上,便有另一处力落在门扉上,使得门霎时间紧闭。


    胡葚侧眸看过去的同时,传来谢锡哮意味不明的声音:“哪个爹?”-


    作者有话说:嬉笑:这是我洗衣粉儿,咋跟别人cosplay两口子


    第67章


    柴房不如外面亮堂, 冷不丁出来声响,胡葚下意识抬手去握腰间的匕首。


    可当对上谢锡哮的视线,眼看着他眸光落到自己腰间后眉峰微挑时,让她想起来昨夜险些划伤他的那一下。


    她略有些尴尬地将手收回, 听他这话的意思, 应是早就回来了, 也不知都听了多少去。


    她抬头瞧着面前人,长睫眨了眨:“自然是她亲爹,更何况她也没有别的爹, 好端端的你怎么这样问?”


    谢锡哮没言语,这听起来勉强能算是好话。


    只是她说得太过自如,半点不像在此事中有事瞒他的样子, 她是孩子的娘,她可以轻而易举将他这个爹摘干净, 除了最开始他出了微不足道的一点力, 剩下的皆与他没关系。


    没有她的首肯,他当初出资再多都没用。


    结出来的果子只属于她一人倒是应该,但他连一个名头都没有,他竟不如修书的官吏,即便不能名落主编撰之人处, 最起码还是能留个名字上去。


    胡葚没有给他话头继续问下去的打算, 只压低声音开口:“你方才躲哪去了,我都没看见你,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我从前也没听说你是斥候出身啊。”


    好在是突然出现,总比突然消失生死未卜来得好。


    谢锡哮却是在片刻的沉默后,抱臂斜倚在门扉处看着她, 轻缓的语调带了些旁的意味:“从前?有多从前?”


    “你第一次做主将时我就听说过你。”这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胡葚想起来都有些怅然。


    “你还记不记得被你斩杀的纥奚炎?当时我还没资格住在可汗庇护下的营地里,只能跟我阿兄住在外营地,你杀了他的时候,我们都以为你会直接打过来,我当时扛着包袱跟他们一起连夜跑了很远。”


    谢锡哮第一次听她说起这些,亦是第一次从草原人的眼中补足他最风光的那年。


    当年他首战告捷斩杀纥奚炎时不过十七,顺风顺水所想皆成,那份风光此刻回想起来恍如隔世。


    不过当初边境被北魏侵扰多年,他确实打算乘胜追击杀过去,威要立住才好,只是朝堂传来调令,袁老将军向陛下进言骄兵必败,恐他年少猖狂毁了已然大胜之局,皇命难违,他这才不得不被领兵回了京都。


    他语气平和:“降者不杀、女子老幼不杀,你即便不跑也无妨。”


    胡葚轻轻摇头:“但我阿兄那时已然是副统领,若你打过来,是不会留他性命的,我怎能舍下我阿兄独活呢。”


    谢锡哮敛了眸,也对,她会这样也并不让他意外。


    兄妹两个一死一随的可能,他在这五年间即便是再刻意忽略,也总会在午夜梦回闯入他脑中,毫不留情地将他所有的希望撕毁抛掷。


    如今回想,若温灯是他们的孩子,那当时一定在她身边,她没有寻死或许也是女儿的功劳。


    胡葚不知他心中所想,只顺着方才的话自顾自说下去:“也是因为纥奚炎死了,我阿兄才能在可汗面前更得重用些,要不然我还在外营地住着,不过第二年听说来的主将又是你,我担心得好几夜没睡好。”


    她发自内心地扬起一个笑来:“不过万幸我阿兄没事,还立了功,把你——”


    迎着面前人逐渐阴恻恻的眸光,胡葚后知后觉噤了声。


    她多少有些懊悔,最近他太好说话,让她的警觉都弱了不少,方才在竹寂面前没防备,这会儿更是。


    亦或许人在回想好日子的时候,难免沾染了曾经欢喜的感觉,以至于下意识忘形,让她忘了她当初为数不多的好日子,于他而言却是最屈辱痛苦的日子。


    她低下头去轻轻抿起唇来不再开口,谢锡哮却觉憋闷,咬牙道:“是他胜之不武,若非在我军安插了内应,他怎会胜?”


    拓跋胡阆虽比纥奚炎强些,但若非是与内奸里应外合设下圈套,他绝不可能输在此人手上。


    胡葚虽觉得阿兄行军确实不如他,单打独斗或许也会落于下乘,但不是有兵不厌诈这种说法吗?能赢就行了,能活下来才是要紧的。


    但她想了想,还是很中肯道:“纥奚炎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有内应了,他不还是死在你手上吗?”


    其实她阿兄已经很厉害了,内应也不是谁都能用得明白的。


    谢锡哮却是眉头蹙起:“你知晓内应的事?”


    他倒是从未想过一直难有进展的事,竟还有这个疏漏。


    胡葚点头:“我听我阿兄提起过。”


    他神色肃穆,俯身与她凑得近些,门外为数不多的光亮将门扉交错的明暗映在他清俊面容上,却显得他整个人都透着危险。


    “你可知晓内应是谁?”


    胡葚略有为难地看向他:“这我哪知晓啊,那是可汗埋的线,别说是我,即便是我阿兄他也只会联系,不知晓那人是谁。”


    老可汗?


    谢锡哮眉心蹙得更紧,若是老可汗埋的人,又怎会提前埋伏在他身边?更何况还是他第一次出征之时便有。


    他沉思片刻,这内奸的牵连竟比他所想的还要大。


    胡葚上前一步握上他的手腕:“你还好吗?怎么面色突然这么差。”


    谢锡哮神思随着视线重落在面前人身上,她面上明显的关切撞入眼底,让他想起她方才的言语。


    她总比他料想的,要更惨些。


    他无可奈何地重重叹出一口气,顺着手腕处感受的力道将她扯了过来,直接圈在怀中,双臂将她搂紧,下颌顺势贴上她的发顶。


    “内应之事于我而言很要紧,你可以不告诉我,但万不能骗我。”


    胡葚的面颊与他紧贴,手下意识抓在他腰间蹀躞带上,因被他搂着,点头时不用什么大幅度,便能让他察觉。


    谢锡哮沉默一瞬,没好气开口:“说你我的事,提你兄长做什么,你主动提及亡故之人不觉伤怀?”


    “我提阿兄,那他便只是身死,但若我不提他,那他的魂魄早晚会跟着消亡,我得多惦念着阿兄些。”


    魂魄吗?


    谢锡哮不言语,只将她抱得更紧些。


    若拓跋胡阆的魂魄还在,见他如此自甘下贱,应当很得意罢?


    他的奸计终究还是奏效,用他的妹妹迷惑他、诱捕他、耍弄他,反倒让他先背叛了当年受屈辱的自己。


    胡葚被紧锁着动不得,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她扯了扯他腰间的蹀躞带:“你饿不饿?我给你留了吃食。”


    谢锡哮深吸一口气,在她耳边低应了声,应得心不甘情不愿。


    她没有理会他莫名的心思,只赶紧从他怀中挣出来,取个饭而已来回快得很。


    饭菜摆在跛脚的桌案


    上,谢锡哮吃得慢条斯理,她也不明白,这种时候,这般守规矩是干什么,还不赶紧吃完,她好将碗筷收回去。


    只是她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撑着头瞧他,冷不丁想起吃饭并不斯文的女儿。


    还是同她在一起久了,女儿吃饭也没多少中原人端稳的样子,此前竹寂委婉提过一次,她并不想束缚女儿便没提。


    不过看谢锡哮这样,她心绪着实有些复杂,倒不是说她改了主意想让女儿也斯文些,只是忍不住想,若女儿也是在他身边长大的,会不会与现在也会有些不一样。


    他其实待女儿也挺上心的,若知晓温灯是他的女儿,他会如何?不求他会更在意,但总不会比现在差罢?


    说到底同她相比,女儿到底还是无辜的,也不知晓他介不介意突然冒出来个亲生的女儿。


    她有些后悔当初用卓丽的孩子冒顶,以至于现在她心里没底,若告诉他从一开始就在孩子的事上瞒着他,他会不会一气之下又想杀了她。


    “为何这般看我。”谢锡哮撇了她一眼,“还这般心虚,别是给我下药了罢。”


    “没有,你别乱想。”


    胡葚撑着下颌瞧他:“我怕你用不惯我们的碗筷,这是今日专程买的,你手里这个没人用过,日后就只给你一个人用。”


    谢锡哮顿了一瞬,心情尚可唇角微微扬起,连这饭菜都显得没那么难吃。


    他用过饭,绕到厨房将这独属于他的碗筷刷洗出来放好,亦避开准备出来练剑的贺竹寂翻进了柴房。


    只是他刚一回去,胡葚便准备要走,他虽不悦这种莫名奇妙的小偷小摸之感,但又不能阻拦,毕竟屋里有个爱闹人的孩子,院子还有个不消停的,有柄剑不知怎么耍摆好了。


    胡葚走得没有半分犹豫,干脆利落地将他一个人留在这里,睡在这寒酸的地方。


    次日一早贺竹寂早早去上值,胡葚总不能继续在家中待一整日,还需照常去把药铺的门打开,得尽快挑个坐堂医。


    谢锡哮暗中守在药铺附近,没见什么可疑之人,但确有亲卫寻上他,言说班郎君不知从何处知晓了他送流寇入城时遇到了劫囚之人,如今下落不明,说着从前还有交情在,无论如何也得来寻他,与此同时这传言似被人有意传入了京都。


    若如此,或许过不了几日朝廷便会派人过来寻他。


    谢锡哮沉吟片刻,没有打算阻止。


    或许这也是暗中人想要派他们的人名正言顺来此地解决他,他也想看一看究竟来的是什么人,会否能露出新的马脚。


    晚间胡葚关了店铺的外门回了院子,他也能随之一同回柴房,只是还不等人到柴房之中同他说上两句话,碍眼的人便已下值回了来。


    依旧是同昨日一样,做饭、吃饭、收整碗筷,坐下闲聊两句。


    贺竹寂今日听了些传闻,只恐胡葚日后去了京都处境艰难,饭后他将温灯支开,委婉与面前人开口:“男女之间,承诺总是不牢靠,他说娶你,你怎知不是为了蒙骗你扯的谎?”


    胡葚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虽不知晓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辩解一句:“也不至于,他不娶也没人会怪他,何必同我扯谎。”


    饶是贺竹寂已想过她会纵容,但亲耳听到还是因她对那人的偏心有些不甘。


    他复又开口:“若他此生不娶妻,与你所言是不是说谎都无所谓,但若他日后娶妻,你该如何自处?”


    胡葚不想同他说这些绕来绕去的话:“这有些太长远了……”


    “他出身高门,即便是至今未曾娶妻,日后他家中能不为他谋算?”


    贺竹寂本想说的委婉些,恐伤了她的心,但既又怕她出身草原不懂这些规矩,又担忧她盲目为其辩驳。


    “胡葚,你是知晓高门的规矩,还是会宅院之中的勾心斗角?入京并非是一条好走的路,你要想清楚。”


    胡葚觉得他说的不对,但刚要开口反驳,他便又艰难开口:“我知若我只是如此同你说,你或许不信,但今日我有此言,是因听了些传言,他在京都,应是有走得近的人家,或许定亲只差一句话的事。”


    这倒是叫胡葚生出好奇:“什么人家,是班家吗?他好像确实与班家姑娘——”


    贺竹寂猛咳了两声将她打断,压低声音道:“那是当朝太子妃……不能随意置喙。”


    迎上胡葚认真的视线,他继续道:“我想办法寻人打探过,应是当朝太傅独女,他与其本就走得近,听说当年他从北魏离开,回了京都下牢狱,还是太傅想尽办法将他捞了出来,亦多次以官职为他作保,若非两家要结亲,怎会如此全力相护?”


    胡葚还没能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不等细想,便听柴房那边又是传来似踹门般猛地一声响。


    她有了经验,站起身来撂下一句去扶架子,直接便向柴房走去。


    这回她倒是一推开门就看见了人,谢锡哮面色沉沉,似是用力忍耐才没能即刻出去。


    瞧见了她,他咬牙切齿道:“太傅是有独女,但我年长其十岁,若依辈分她要唤我一声小叔,结哪门子的亲?更何况她今年刚定了人家,再过几年便要成亲,他是从哪听来的流言蜚语?”


    这次谢锡哮直接扣住她的肩膀,带着她向门口转过身,强硬开口:“这你必须去与他说清楚,你若不去我便亲自去,不过你要想好,如此他便是知晓我行踪,我必不会再留他性命。”


    胡葚无奈应声:“好好,我去说,但你不能再踹门了,这门不结实,真踹坏了还要找人去修。”


    谢锡哮不说话,沉着脸将她推了出去,刚迈出门开,身后门便被猛地关上,幸而竹寂是听了声音才抬头,并没有起疑心。


    她轻咳了两声,不自在地走到他面前坐下:“其实他与太傅家的事我知晓,真不是定亲。”


    贺竹寂似觉她仍旧不信,面上少见地露出急切。


    胡葚不等他开口,赶紧又重复一遍:“是真的,而且你以后不能说这种话,这岂不是坏了人家姑娘名声,耽误人家姑娘同旁人定亲。”


    贺竹寂一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言语着实不妥。


    没能先拿到证据,是他心急了。


    他抿了抿唇,叹出一口气:“是我失言了。”


    院中陷入颇为尴尬的安静,胡葚瞧他这样,也想稍稍缓和一下,毕竟他知错就改,也不能太苛责。


    但她不怎么会宽慰人,想了想他方才说的话,倒是由衷地感慨一声:“他还挺得月老待见的,同他定过亲的姑娘,转头就成了太子妃,即便是有点假流言姑娘,也很快定了亲事。”


    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对竹寂笑笑:“我也一样,来了中原就遇到了你哥哥。”


    想来也是有迹可循,天女会偏爱女子,那月老或许就会偏爱男子些。


    但不等竹寂回答,身后柴房门上又是一声格外大的响动。


    她这回是真听见了,似是连带着门扉都有了松动掉渣的声响。


    只是这同样惹得竹寂困惑开口:“架子有这么大的动静吗?”-


    作者有话说:葚:谢吧啦,你很有名


    ps:计划的if线番外还有一个商队篇,还是大嬉笑带记忆找小葚版,里面会有一部分兄妹内容,但依旧是穿插在葚和嬉笑之间


    苦日子其实是很单调乏味的,只有某些瞬间,或者是总结一下某个点,才会冷不丁戳人一下,虽然人都会苦中作乐,但落在文字上写下来,会显得是比较平淡的日常流水


    所以兄妹相处不单独拿出来写了,点到为止给大家留点想象空间,搁我们东北话讲可以说是:甜嘴不剌舌的状态最好(通常形容吃饭意犹未尽)


    最后,既然提到哥妹,那依旧是广告环节,专栏开了个哥妹预收《何必骨肉亲》阴湿女vs老实男(跟本文的哥妹人设和相处模式无关)


    第68章


    踹门声确实大得说不过去, 门真要被架子砸成这样,那架子也真不能用了。


    胡葚虽不知晓里面那个又在不满意些什么,但她还是庆幸他没有直接不管不顾冲出来,以至于让她能在瞧向竹寂时缓声遮掩:“对不住啊, 是我没把架子放好, 我再去瞧瞧。”


    “我去看看罢。”贺竹寂先她一步站了起来, 或许是想到了她说里面放了她贴身衣物的话,他视线不自然地躲闪,解释一句“我只看架子, 不看其他。”


    这会儿胡葚真有些紧张了,他这往谢锡哮眼前去撞,万一真动起手来他又哪里打得过。


    可她起身想去拦, 却碍于礼数不能碰他,强硬阻止亦是让他起疑依旧会发现, 她只能跟在他身后一同朝着柴房走。


    算了, 还是到时候去拦谢锡哮罢,再劝劝他,竹寂不是坏人,不会泄露他的行踪。


    贺竹寂的手抵在柴房门上时,推的第一下竟是没能推开, 再用些力, 门扉大开的同时,确有竹架向外散倒,他忙伸手去接, 这才没能让其彻底倒下衣裳落地。


    胡葚噤了声,赶紧钻进屋中去,借着去接衣裳的空朝着屋中去看, 可柴房之中空空荡荡。


    人呢?怎得又不声不响没了踪迹。


    她免不得有一瞬恍神,但毕竟竹寂还在,她的疑虑只得尽数压下,随意将竹架子规整起来重新搭好,赶紧寻理由带着竹寂出去。


    待回了圆桌旁,也没了什么继续坐下闲话的必要,竹寂似也没什么要与她继续说的,直接着手去捡碗筷。


    她想了想,顺着方才的话道:“若他真能在这方面管用,愿他也能让你寻一门好亲事。”


    贺竹寂的手顿住一瞬,再继续时动作却慢了下来。


    “给我寻一门好亲事吗?”


    分明是他抢占了他的,到头来竟还要他去求他庇佑重寻一门亲事?


    他指腹扣紧碗沿:“那你怎么想,你也很盼我尽早成亲?”


    “也还好罢,虽然那个做冰人的婆子总同我说要早些选个男人二嫁,换些聘礼好给你娶妻,但这种事还是得看你自己想。”


    胡葚还记得当初同贺大哥的许诺:“不能亲眼见你成婚,是我违背了对你哥哥的许诺,但不能为了让我自己走得心安,就把你随意许出去,他若是真有用,我也只是希望他能给你招来个让你心悦、也心悦你的,就像贺大哥一样,比翼鸟连理枝。”


    贺竹寂看向她,对上她认真的双眸,从其中看不出半点越过叔嫂界限的情意。


    咸涩的滋味在喉咙处蔓延,秋日里的风亦似要将他滚热的心口吹得寒凉,曾经画地为牢的克制好像成了永远束缚他的命咒,他出不去,也再不会有人闯进来。


    他此刻竟觉有些庆幸,他只迈出去半步,还有退回的机会,亦能在她心里永远留个能让她惦念的位置,即便挂着的名头只是弟弟。


    他深吸一口气,克制地勾起一抹浅笑:“你不必因此自责,成亲与否决定在我,若兄长在世,他也必不会怪你。”


    胡葚也觉得贺大哥不会怪她,但他不怪罪是因他人好,可她若是心安理得受下来,那便是她在欺负他们兄弟两个。


    话说到这,差不多便够了,再聊下去免不得像催逼,她不再开口,只帮着他将东西都收回去。


    趁着他刷碗的功夫,她又赶紧推开柴房门去瞧,但里面除了之前就放进来用做圆谎的晾衣竹架外,什么都没有,根本不见人影。


    她不知道这么晚了,谢锡哮能上哪去,更不知晓会不会被伤他的人发现他的行踪。


    所有猜想汇在心底让她担心愈浓,即便是如常回了屋,也时不时在窗口朝着柴房处瞧,却不见里面有什么光亮。


    天色越来越暗,直到竹寂如常习武后收剑回屋,外门落锁,她带着温灯沐浴后,仍不见柴房里面有什么动静。


    她心中不安,或是还带期盼想,说不准人已经平安回了来,她将女儿衣裳穿好头发绞干送回屋里去,自己又推开柴房门瞧了一眼。


    月光随着她推的动作泄入屋中,正叫她瞧见被褥重新铺在地上,而那半晌没踪影的人正枕臂躺着,视线不咸不淡地朝她扫去。


    她猛地松了一口气,抬步跨入柴房内几步到他身边去:“你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谢锡哮将头偏到另一侧不看她,语气冰冷:“不用你管。”


    胡葚抱膝蹲在他身边,悬着的心落了回去,她倒是也不在意他这态度,反正他总是这样。


    只是借着稀薄的月光往他身上瞧,她才看见他穿的寝衣很不合身,因他枕着曲起的手臂,又没好好盖被子,寝衣跑上去不说还紧束在他身上,露出一节腰身。


    她甚至能看见他小腹处的青色筋脉在亵裤边沿处断开,似是有另一半顺着隐入其中。


    她长睫颤了颤,抬手去扯他的寝衣想给他遮上些,但摸上去才发现布料的熟悉。


    “这不是我的寝衣吗?你怎么穿成这样。”


    难怪他穿起来这样不合身。


    谢锡哮这才睁开眼看她:“我的里衣洗了,日后赔你身新的便是。”


    胡葚有些想将这衣裳扯下来:“那你应该早些同我说,我给你寻个男子的寝衣。”


    但此话出口,他便语气不善回她:“你这里还能有男子的寝衣?你莫要同我说,贺竹寂的寝衣你可以随意去碰。”


    “也不是,这有成衣铺,给你新买一身就好了。”


    谢锡哮深吸一口气,拉住她的手腕,让她莫要再扯这本就紧束的衣裳。


    “都是在街上开铺子的,应当也知晓你孀居罢,你正大光明去买男子寝衣,这像话?”


    胡葚抿着唇,觉得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她也不知还能在这里待几日,待她走了,那些人把她的事编排到竹寂身上可不好。


    胡葚松了手,拉过被子给他盖好:“那你早些歇息罢,我先回去了。”


    她站起身来,只见他将视线移开,没有要跟上来的意思,也不知为何,她突然想抱一抱他。


    不为取暖,不为拦着他,就只是抱一抱,或许也是想舒缓一下她这一会儿生出来的担心。


    她没犹豫,重新跪伏在他身下的褥子上,俯身去贴他的胸膛抱他的膀臂,手反扣在他肩膀上时,面颊蹭在他的颈窝处,因沐浴后而半散在脑后的发,顺着后背滑下散到他身上。


    或许她也沾染了些许男子的劣性,喜欢上抱在一起的紧贴之感,对这种肌肤相贴生出了眷恋。


    她贴着他的脖颈与面颊蹭了蹭,却发觉后背突然被环住,整个人压趴在他胸膛上,耳边是他咬牙切齿的声音:“中原没有这样的规矩,你即便是抱我,也没有人能保佑你早些成亲。”


    胡葚贴着他没动:“没有,我就是想抱你一会儿。”


    谢锡哮冷呵一声,没说话,但并没有把她推开。


    她压在他身上,躺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开口问他:“我有压到你的伤吗?”


    “现在才想起来问?”


    胡葚没说话,但想着就算是压到了,他应当也是不疼,疼的话会自己跑。


    她收紧力道,蓄力与他贴紧了些,而后才慢慢松开他准备起身。


    但他揽着她的力道却没松,冷不丁问她:“你没穿里衣?”


    胡葚动作很轻地点点头,刚沐浴过,本该回屋便穿的,但她担心他,没忍住先来了柴房瞧瞧。


    谢锡哮当即倒吸一口气:“你就这样来回走?你知不知这院子,不止有你和你女儿这一个半人。”


    他少见地痛快松开她:“回去穿好。”


    胡葚撑起身来,眼见他神色严肃,有种恨不得自己给她系里衣的意味。


    无法,她听话起身朝外走,只是刚踏出几步,身后便似传来窸窣响动,不等她回头,便觉得腰被揽了一下,步子被阻止,后背贴上灼热的胸膛。


    她刚回头,唇就被用力吻了一下。


    一触及分,但她却被拦腰抱了起来,随着他旋身的力道,她只来得及抱他的胳膊,但很快便被他压在那瘸腿的桌案上。


    她诧异看过去,谢锡哮眸色却幽深难辨,银雾般的光亮洒进去,衬得他双眸像剔透的精石般好看,他声音沉沉凑在她耳边开口:“你就是故意的。”


    胡葚不知道他这话从何说起,但唇已经再次被吻住,力道并不重,似品尝似舔舐,声音却弄得很大,舌尖缠绕声音混着吮吸后的吞咽声,她本就踮着脚被压在他与桌案之间,此刻更是站不住。


    随着她喘气越来越沉,越来越艰难,他松开了她的唇瓣,却一路吻到她脖颈上,她只得顺势仰起头。


    酥痒的滋味随着他薄唇落下的每一处扩散至全身,他明显的呼吸声更催使得她小腹都开始不对劲。


    但他还在向下,她的领口被扯开,没穿里衣正好让他把两边一个不落地含吻过去,似用了心思雨露均沾一样,连力道都是一样的,然后便是一直叫嚣着催促她的小腹。


    再然后,她腰间的系带被扯开,但他却并没有起身,她神思恍惚,在本就漆黑的夜里,更看不清什么。


    但下一瞬,他的手勾上了她的腿弯,带着她踩到了他的肩膀上,而他的唇,好似早有预谋般落在了她的唇瓣上,顺着唇缝轻舔了一下。


    胡葚霎时觉得头皮发麻,半个身子都紧绷起来,一只手死死扣住桌边,另一只手赶紧去推他:“这不对罢,你为什么要这样?”


    但他的力气大得很,分明半跪在她身前,手却压住她的腿片刻不松。


    低哑的声音从下面传过来,似能感觉到他心情比方才好了不少,随着他开口说话,他的唇瓣也一刻不停地蹭着她:“这有什么不对,你之前不是总说,羊犬亲近时,就是应该舔舌头,亲屁股?”


    胡葚还是觉得不对,但她已经说不出话来,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的感觉将她吞噬,她只有紧紧攥着桌角才能不出什么不该有的声响。


    她想躲,但他另一只手已经压在了她的腰上,更不要说她一动,这瘸腿的桌子便发出声响,在静谧得只有舔舐潺水声的夜里,显得格外不正经。


    她忍不住低下头去看他,他吻得极其认真,竟是填补了他在吻她时,她因凑得太近又闭着眼看不见他的空白。


    月光洒进来,让她能看得清他格外清润的容貌,长睫轻轻眨动间,高挺的鼻梁时不时隐在她身下,他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回看她时,挑衅般地用力含吻了她一下,让她整个身子都缩紧了一下。


    对他来说小很多的寝衣,随着他俯身的动作勾勒出他有力的肩背,他只是吻便已经让她受不住,更不要说他的指尖还顺着她的唇瓣压进去,转着圈细细密密探寻,她需得艰难忍下,才不会出声响,否则她总担心会惊动了睡着的女儿和竹寂。


    随着他愈发猖狂的捉弄她,她眼前再次起了雾,指尖轻颤着抚上他的墨发,在又一次失控后,他终是松开了她,她指尖本能地蹭了蹭他的面颊,发自内心地感慨一句:“你好棒。”


    谢锡哮身子似是一僵,将她的腿放了一下,一点点站起身,撑身在她面前凝视她。


    胡葚这下能看清他唇瓣鼻梁上的晶亮,免不得觉得眼热,少见地生出了羞意,闭着眼将头转向另一侧避开他。


    谢锡哮却是压下身子抱紧了她,下颌抵在她肩头:“别乱说话。”-


    作者有话说:葚:世界观重塑中


    第69章


    胡葚的腰被单手揽抱着, 她便也不费力撑着桌沿,干脆顺着倚在他身上,一点点缓和一下身上蔓延着的滋味。


    也还好他沾了水的那只手撑在了桌案上,并没有往她衣裳上贴。


    她似能感受到谢锡哮的下颌紧贴在她脖颈处, 让她下意识想避开, 不想蹭到身上去, 但他的声音适时在耳边响起:“你不穿里衣四处走,就是会被人抓住随意施为,这是你应受的。”


    胡葚因他的话轻轻啊了一声:“我平常都穿得很齐整, 今日只是急着来看你有没有回来,不过你可不能去乱抓别人,会受杖刑笞刑的。”


    谢锡哮嘶了一声, 将她搂得更紧:“你少气我。”


    胡葚没答话,也没觉得实话实说哪里是气他, 她自顾自顺着环上他的腰, 将他抱紧一些,相贴似成了她避不开的本能,不含任何所求地抱着他,好像她的渴求就只是单纯地亲近些。


    心口不同寻常的漾动让她分不清究竟是哪一份成因占得多,引得她贴着蹭了蹭, 少见地舍不得离开, 有些想把他带回去跟女儿一起睡。


    但随着越抱越紧,他的身子压向她与她紧贴,她很难不发现他的不对, 腰腹间紧贴着滚烫热意,好像越来越有分量。


    可分明她的衣裙还没重新系上,他却没说话, 也没说要继续的意思。


    胡葚没忍住主动问他:“你还好吗?”


    谢锡哮深吸一口气,没言语。


    顿了顿,她又问:“你不打算跟我做生孩子的事吗?我感觉你好像准备好了。”


    谢锡哮不耐地在她腰上掐了一把:“你想得美。”


    胡葚想着说不准他是累了,也有可能是不好意思在这种地方过分的亲近,她自觉体谅他,好意与他提议:“那我帮帮你罢。”


    她松了环在他腰际的手,顺着就往下探。


    她不是没摸过他,不止是找不准的时候会扶一把,她此前也给他擦过身子,虽说他不像羊犬的大小,但一只手怎么也够圈住,不算费事。


    但谢锡哮反应很大,直接将她手腕扣住反压在桌案上,整个人似被轻薄了般急躁:“别乱碰。”


    胡葚不知道他有什么可顾虑的,好像只许他碰她,不许反过来。


    不过她也不是非帮他不可,只是怕他会难受,她又问一句:“你真的没事吗?你这样,走路的话,不会坠着你碍事吗?”


    “在夜里我有什么路要走?”谢锡哮压着语气,并不算多坦荡地开口,“我不喜欢。”


    他需忍耐着,因他依旧不喜欢似从前那样在她面前难以自控,尤其是她若真用这种办法帮,失控的只有他一个人。


    只是他稍稍撑起身,感受到她光洁的腿还蹭着自己,没好气道:“但我看你倒是好像很喜欢。”


    胡葚长睫颤了颤,发自内心地点点头。


    确实还挺喜欢的,他的唇舌比手指更软更灵活,与以前的感觉都不一样。


    仔细想想或许还是挺公平的,羊犬只能压在后背上,不能尝试其他,但他们天性就会互相舔来舔去,好像又弥补了这一点。


    谢锡哮却冷嗤一声,凑过来要吻她的唇,她赶紧偏过头向另一侧躲。


    喜欢归喜欢,但她还是做不到与这样的他亲近,即便她来之前好好沐浴过。


    可这却惹得谢锡哮啧了一声:“再躲便再没有下一次。”


    胡葚看了看他,觉得这个取舍有些艰难,但他再一次俯身压下来时,她忍着没躲却没忍住抿起唇。


    谢锡哮在吻落下来的前一刻顿住,短促地轻呵一声,最后到底是掉转了方向,吻在她面颊上:“还有热水?”


    她点头应了一声有。


    谢锡哮站直了身子,松开她的同时反手将她环在他腰上的手拉下来:“还没抱够?”


    他把她衣裳系带重新系回去,揽抱着她便朝外走:“里面不穿里衣,外面不披外衣,你畏冷究竟是真是假?”


    胡葚没说话,因着门已经被他一把推开,她挣扎了一下,想先探头朝外看看,但他可不管这些,半点不遮掩地带着她横穿过院子去厨房。


    这几步路的功夫,胡葚整个人身子都紧绷着,待到了厨房看着他松开自己去舀兑热水,她一脸的为难:“被他们看到怎么办,你也不小心些。”


    “看到便看到,贺竹寂若是看到,干脆直接抓到临州县衙关上两日,待事毕再放出,我自会予之补偿,至于女儿——”


    他话音顿住,随便道了一句:“就说她看错了,她不是一向听你的话?”


    他自顾自净手洗脸漱口,再回头时,沾了水的面容似给他眉睫都添了墨,连唇瓣都更殷红了些:“还不过来,等我给你洗?”


    胡葚凑过去时,水已经换了干净的,他不像是玩笑的样子,抬手便要给她的下裳裙裾解开,她赶紧躲开他的手:“还是我自己来罢。”


    幸好他没有多强求,自己转而走到门口,抱臂倚在门扉处,视线盯着院外,似是盯着看会不会有人突然出来。


    这衣裳他穿确实短,即便是正常站着,手腕也会露出来,布料被他紧实的肩背绷紧,线口处摇摇欲坠有些可怜。


    待彻底洗干净,她走到他身边去,还不等开口就被他揽抱着往外走,一路走到她屋门前,这会儿真要进屋,她竟有些舍不得。


    即便柴房也在院子里,即便是已经确认了他的安全。


    两步的事儿她回头看了他好几眼,谢锡哮似也多少看明白了她的心思,神色缓和了不少,但还是俯身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开口:“你这算什么,无利不起早?舒服了就喜欢黏人?”


    胡葚没有被他的话带偏,细细感受了一下,认真道:“我觉得应该不是因为这个。”


    但谢锡哮并不打算听她的理由,只是先一步将门推开,把她塞到屋子里:“把衣裳穿好再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


    门被关合上的动静并不大,但温灯应是一直没能睡深,一点清浅的动静便迷迷糊糊睁开眼唤娘。


    胡葚的思绪自是不能再分到谢锡哮身上去,赶紧回到被窝里把女儿抱在怀里。


    温灯在她怀中蹭了蹭,也是困得狠了,声音很小吐字都算不得清楚:“娘,你这几日睡得好晚。”


    她咕哝着:“还总往柴房跑。”


    胡葚有些心虚,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又不想骗她,只得赶紧抚着女儿的脑后,哄着她顺着困意赶紧睡下去。


    *


    这几日竹寂上值都早,胡葚先女儿一步起来,去了厨房打算随意煮些粥吃,因着女儿的缘故,她还得备些荤食。


    她做东西大部分都放在锅里去煮,正准备打些水来洗米,谢锡哮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来:“进屋之前一步三回头,进去后便再没想过出来是不是?”


    饶是已经见识过他这样神出鬼没,但她还是因他的突然出现倒吸一口气。


    但还不等她说什么,谢锡哮便似已经习惯了她的选择一般,懒得声讨她,只站在她身边抬手挽起袖口,露出一节有力的小臂,很是不屑地看着面前东西:“洗哪个?”


    胡葚古怪地看了他两眼:“你是来帮忙的?”


    从前也没见过他做这些,不过这点事儿也不至于多占一双手:“我自己来就好。”


    谢锡哮却执拗地将她手中的米抢了过去,真接过来了,他看着米时动作反倒是一僵,无从下手之际,寻着为数不多的记忆,抬手去把米淘洗出来。


    厨房里依旧是两个人,但这次碍眼的人不在,终是换成了他。


    本来就应该是他。


    也不知晓她平日里同那人在厨房里有说有笑的都是在做些什么,琐碎小事有什么可笑得出来,竟是笑五年都笑不够。


    胡葚贴到他身边瞧着他,看他把米都洗得细致的同时,瞧见那日的覆面被他挂在腰间。


    “你有事要出去?”


    谢锡哮低低应了一声,而后撇了她一眼:“站得离我远些,哪里来的习惯,做饭要同旁边的人离这样近?”


    胡葚当没听见他的话,直接抬手去握上他淘米的手腕:“差不多了,这虽不是什么好米,但也不至于洗这么久。”


    谢锡哮板着脸把米放到锅里,盯着她的侧颜,光是想着这个角度被旁人先看了四五年便觉恼火。


    他沉声开口:“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胡葚狐疑看向他,回想了一下才试探回:“很近吗?这地方这样小,再远些岂不是要站到灶台里去。”


    谢锡哮下了定论:“那便说明这地方就不该站两个人。”


    胡葚抿了抿唇,她觉得应当是懂了他欲言又止的言外之意:“你是喜欢上做饭了吗?那这地方留给你,我先出去。”


    她脚步还没迈出,谢锡哮便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来,咬着牙道:“你故意气我是不是?”


    胡葚看着他,长睫眨了眨,换来他没好气的一声:“你就是故意的。”


    他的视线从她明亮的双眸上移开,一路划过挺翘的鼻尖,最后到她的唇瓣上。


    她还是不说话最好,不说话时倒真像是表里如一的乖顺,他无奈叹气一声,俯身下去吻她的唇,但她却还是要躲,他当即扣住她的下颌:“昨夜到今晨,我洗漱过两次,你躲什么?”


    他语气里透着危险:“这次再躲,日后便真没有了。”


    胡葚看他不像是吓唬她的样,她觉得何止是没有舔她这一说,怕是即刻便要同她生气。


    她认命不再动,听话地仰起头,迎上他落下来的吻,很轻缓的舔舐碾蹭,不带什么浓重的情欲,像是单纯情动下的亲近,她觉得,有些像她昨日想抱他那样。


    她的腰身被揽住,让她亦情不自禁地环上他的脖颈,将自己送上去允许他施为。


    这次酥麻的感觉没有直接往小腹走,反倒是停在了心口处,绕出来密密麻麻的痒意,牵扯起让她耳鼓都在咚咚迎合的漾意。


    谢锡哮半晌才松开她,不似之前那般霸道地让她喘息不稳,对上他深邃的双眸,却让她觉得口舌发干,喉咙不自觉咽了下,舍不得与这份独属于他的清冽干净的气息分开。


    只是,当她视线越过面前人,落在不远处呆怔站在门口处的温灯时,险些让她这口气没上来。


    她赶紧抓住谢锡哮的衣襟:“别回头……温灯出来了。”


    谢锡哮也是一怔,压低声音用鲜卑话问她:“她可听得懂鲜卑话?”


    胡葚点头:“我教过的。”


    他神色缓和,将覆面取下来带上:“那便不要紧。”


    温灯手里还捧着露了棉的布狗,眼前却是娘亲被高大的男人啃食,她面色一点点沉下来,死死盯着男人。


    胡葚对着女儿笑笑,刚要开口上前,温灯却先对着她身侧人道:“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人。”


    谢锡哮将她松开,顺手把她的衣襟扯平,转身低头看着小不点一个威胁不了人的女儿,缓步走到她身边,轻轻戳了一下她的额角,用鲜卑话道:“大人的事,小孩子莫要管。”


    他轻而易举越过她出了门,她没拦,当然也拦不住。


    但温灯咽不下这一口气,看了一眼面带心虚的娘亲,转身便跟上那个男人。


    “你不能纠缠我娘。”温灯狐假虎威吓唬他,“我娘已经选了人家,是京都来的大官,若是让他知晓,等他回来他会杀了你。”


    她提了要求:“你离我娘远些以后再也不亲她,我可以饶你一命不告诉那人。”


    谢锡哮顿住脚步,回头看着一脸敌意的女儿,一时间不知心中是个什么滋味。


    若他当真是另一个人,这时候答应了她的话,她是不是就会帮着来瞒他?


    不过再深想一番,看着她这个样子,明显是要两边吃,大抵这边答应了他,另一边也要被她告一状。


    谢锡哮好脾气地俯下身来与她对视,用鲜卑话道:“你说的人我知道,但……你不是很讨厌他?”


    他啧了一声:“用上他的时候,倒是说的熟稔啊。”-


    作者有话说:女儿:好熟悉的讨厌感,娘怎么就好这口……


    第70章


    温灯没想过这个人是有备而来, 居然连这些都知道。


    她垂落的手在衣袖中攥紧,即便板着脸冷视面前人,也没什么威胁的效用,反倒是面颊被轻掐了一下, 她抬手去推, 却被适时地躲开, 连他的手都没碰到。


    谢锡哮直起身来好整以暇看着她,用鲜卑话循循善诱:“不过你最好说话算话,看仔细了, 无论谁同你娘走的近,都别忘了去告状。”


    温灯抿着唇不应声,虽不知缘由, 但她总觉得应了会让他得意。


    谢锡哮忍下不知何时养成的抬手去抚她发顶的习惯,移开视线朝着眼前看去, 正见胡葚从厨房门扉处探出头来瞧, 并没有上前的意思,但却对着他指了指厨上,似在问要不要用了早食再走。


    他摇头拒绝,没有留下同女儿一起用饭的打算。


    且不说叫女儿知晓他需藏匿行踪,略显得他无用, 单说被她看见他同她娘亲近, 便得在她面前同她娘离得远些,免得惹了她逆反。


    他不知寻常教女是如何,他的爹娘相敬如宾从不曾在儿女面前有亲近, 轮到他为人父,着实担心会将孩子教偏。


    他也只能清了清嗓子:“回去找你娘吃饭罢。”


    本就还有事要处置,他不便多留, 急步离了院落后,温灯低垂着头站在原地,背影透着几分无力与无助。


    胡葚赶紧过去将她抱起来,却只被她环住脖颈贴着面颊,一句话也不说。


    饭好得差不多,她带着女儿拿过圆凳直接在厨上吃一口。


    温灯年岁小不爱吃菜,也是因着长身体的缘故,总要多吃些荤腥才好,胡葚给女儿夹肉时笑着哄她,但她却显得兴致缺缺,似受了很大的打击般眼底黯然无光。


    女儿长这么大,这副样子胡葚只见过一次,还是第一次听说她会二嫁时。


    有些人总会喜欢故意惹孩子生气,好似掌控着一个孩子无助哭泣是件多让他们得意的事。


    而说的也不外乎是些,她日后二嫁会有新的孩子那种话,那时温灯才刚刚记事,听了这种话不哭也不闹,就是盯着她时模样可怜极了,像巷口中还没断奶的小野犬,又像静静等着被最亲近的娘亲抛弃。


    那时还是她哄了好一会儿,才能让小小的女儿听懂她的意思,但这次却好像效用不大。


    胡葚暗自想着办法,总得再同女儿聊一聊才行,只是吃罢饭食,铺子外便有人敲门,是来应坐堂医的。


    这几日一直未曾有相合的,虽不至于有什么恶人,但要么是颇有本事难长留,要么是只想行医不愿理铺面。


    不过今日这个倒是很合心,医术算不得多高超,但是游医出身零星的病症会得多,常年采药亦会收整散户的药材,胡葚与他略聊了几句,定了月银后,便先商议下来明日到铺子上熟悉几日。


    临走之前解决了个要紧事,她心中安稳不少,在铺子里忙到天色稍暗些,才终于寻处空来回去陪女儿。


    温灯心不在焉连字也没能练多少,胡葚在后院忙活着收整东西,一回头便瞧见女儿不知何时坐在了身后的圆凳上,腿都碰不到地,也不知是怎么坐上去的。


    她将白日里编的花环戴到女儿的头上,捧起她的面颊,轻声呢喃着:“天女保佑。”


    温灯抿了抿唇,语气里藏不住的委屈:“娘,现在中原有一个、草原有一个,以后还会有更很多人吗?”


    胡葚略思忖了一下,若是谢锡哮日后能平安些,应当就不会了。


    她对着女儿轻轻摇头,可温灯眼眶却红了:“那我还是娘最重要的人吗?”


    “是啊,一直都是。”胡葚颔首蹭了蹭她的鼻尖,“是因为看到我跟他亲近才会这样想吗?”


    温灯不知道该怎么答,她或许也不能将成因分辨得太清楚,但大抵跟这个也有关系。


    胡葚在她两侧的面颊上也各亲了一下,再四下里看一圈,确定谢锡哮不会神出鬼没地突然出现,这才认真看着女儿。


    “你是我生的孩子,你在我肚子里待了七个多月,我们才是天底下最亲近的人,而且我的肚子里只住过你一个,以后也不会再住旁人,你何必跟他比呢,本就没人比得过你。”


    温灯约莫是被这话给安抚到,稍稍吸了吸鼻子:“一定要有他们吗,不能只有咱们两个吗?”


    胡葚想了一下,用她能听得懂的话回她:“你是女儿,他是男人,用处不一样,有一个他,就像是家里有一个像你叔父一样位置的人,并不算是凭空填进来的,而是原来就有这个位置,只不过一直空着罢了,就像你叔父是你的亲眷,日后他也是。”


    温灯懵懂地眨眼,尽力理解她话中的意思。


    胡葚第一次后悔,没有多带女儿认识一下别的人家。


    从前她怕被人看出女儿生得像草原人,怕女儿被人欺负,也因她自己的缘故,让女儿也待在家中不喜在外面与旁的孩子一起玩,女儿没见过人口繁茂的和睦人家,自然会生抵触。


    也可能从一开始她对爹这种东西就没什么好印象,或是看见别人的爹不好,或是听那些嚼舌根的人用有后爹就有了后娘的话吓唬她。


    她把女儿头上的花环摆正了些:“若实在不行,你便将他看做是舅父,反正于你而言都是你的亲眷,这样会不会让你觉得好一些。”


    温灯点点头,好像确实会好一些。


    胡葚心口一软,贴上女儿的面颊蹭蹭,而后将她抱到屋里去,她今日中午都没午憩,小孩子还是得多睡觉才好。


    花环被摘下来放到女儿枕边,再把被子掖好,胡葚才松一口气。


    只是刚出了屋门,她便瞧见方才温灯坐着的圆凳上多了个身影,她靠近些,还闻到了面前人身上的酒气。


    贺竹寂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手撑在额角,眉心蹙起,似因醉酒而头疼。


    他平日里很少饮酒,大多都是衙门中的人难以推辞,如今他身上还穿着官服,想来是刚下值便被人带走,也难怪今日这么晚才回来。


    她走到竹寂面前,看着他抬眸时眼底似有迷离雾气,视线绕到他头上的兜帽时,胡葚满意地勾起唇角:“这才对,越是饮酒越要护着些头免得受凉,你等等,我去给你煮醒酒汤。”


    她转身要往厨房走,却骤然发现被他握住了衣角。


    她动作一顿,诧异看过去,却见他指尖微颤了一下,似压抑着什么情绪,但最后还是一点点松开她,哑声开口:“抱歉。”


    她倒是没在意,去厨房先将水烧上,这才回去看他的情况,却见他手肘倚在身后的圆桌上,呆滞地盯着面前地上的一处,余光似发现了她,故而直接抬头向她看过来:“不必煮醒酒汤,我没饮太多。”


    胡葚也没同他争辩,只随意与他闲聊起今日定好了坐堂医。


    她还是有些不放心日后竹寂一个人,小声叮嘱着:“你也是会看账册的,我同他说好了,日后每月把账册给你看一眼,我今日算过了,虽请坐堂医花销多出来了一些,但日后也能多出些接诊的银钱,要是能顺着抓药便更多,如此也不算荒废了你们的祖产。”


    开了这个口,她一股脑把想说的都说出口:“虽然你如今还不想娶妻,但我给你准备了银钱,很厚的一沓银票,日后你是自己留用也好,娶妻生子也好,应当都够了。”


    贺竹寂抬头看着她:“是他给你的银票。”


    他语气并非是在问她,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胡葚沉默一瞬,很认真地看向他:“是,但是银钱怎么来的不重要,我知道你们中原讲究不受嗟来之食,但有时候也没必要太在意这些。”


    贺竹寂唇角扯了扯:“他为了让我娶妻,真是破费了。”


    他喉结滚动,为数不多的醉意催使他有了些勇气:“其实娶妻,未必要他的银钱,家中还有药铺。”


    胡葚很不赞同:“这怎么能行,药铺是你们的祖产,怎能为了娶妻兑出去,更何况现成的银钱你不用吗?”


    “那若是送给你呢?”贺竹寂定定看着她,“若是送给你,便不必兑出。”


    胡葚张了张口,话没能即刻说出来。


    她好像觉得这话中有些不对,却又有些不愿往可能的一处去猜。


    但他的话出了口,便没有半途而废的打算:“你与兄长的婚书落在屏州,若是我娶你,或算不得收继婚,药铺也尽数归到你名下,即便是和离,也是你和温灯的倚仗,葚儿,我曾经,是这个打算。”


    胡葚倒吸一口气,顿觉头皮发麻,猛地后退一步:“你别这么叫我,很奇怪。”


    她神色凝重,眼前人竟在此刻有些陌生,她也算是明白过来,为什么谢锡哮此前会说那样的话。


    她斟酌之下,决定一定要跟他说清楚才好:“你想娶我这是错的,我是你嫂嫂,婚书无论落在哪我都是你嫂嫂,你不能为了省娶妻的聘礼就要娶我。”


    贺竹寂因她一连串的拒绝面上血色褪去,他唇角嗫嚅着:“我并非是这个意思,我是心中有你才有此打算。”


    胡葚偏头看他,此刻实话实说,多少显出近乎直白的残忍:“可我心里没你啊,我待你如待亲弟一般。”


    贺竹寂面色更为苍白,话吐出来气力都有些不足:“你心中有谁,谢大人?”


    他闭了闭眼:“为什么,只因为你们有过孩子?”


    胡葚呼吸骤然一滞,没立刻应答,但贺竹寂明显早有此猜想:“我此前便觉得,温灯同他生得有些像,如今看你的反应,我应当是猜对了。”


    他站起身来,向她逼近一步:“你们从前的事我不便过问,你就是你,过往之事我断不会放在心上,但他究竟是什么心思你知晓吗,虎毒不食子,他当年为了离开北魏都做过什么你总该听闻罢?”


    “胡葚。”他还是只能这样唤她,“他应当还不知温灯的身份罢,你还没告诉他,是因你也在担心,对吗?女子并非是同哪个男人有了肌肤之亲、有了孩子,便要系在那个男人身上,胡葚,你还能选。”


    他伸出手来一点点探向她:“你也喜欢这里的日子对不对,若没有他来打搅,我们三个人本应该没有这些变数,我知我从前待你疏离,初时我只是因兄长太过伤怀,后来……是怕我的心思会给你带来麻烦。”


    他喉咙咽了咽,声音都透着苦涩:“再选一次罢,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圆凳:人物刷新中ing……


图片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