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心小说 > 百合耽美 > 难为鸾帐恩 > 70-80
    第71章


    贺竹寂看着眼前人略略颔首, 瞧着身侧的某一处,并没有回答他的话。


    心中升腾起的希望让他察觉到些许暖意,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紧张地向前伸递, 或许是想拉住她的袖口, 就像很多次与她并肩走在一起时想做的那样。


    亦或者, 再出格一些,握一下她的指尖,或许她也在游移, 或许他主动向前一步,能帮着她做出对的选择。


    他闭了闭眼睛,最后一次鼓起勇气, 将手继续伸递,却在触及她或温热或微凉的指尖时, 猛然察觉掌心一痛。


    他豁然睁大眼, 眼看掌心发红,痛麻之感让他眼底的雾气都散了大半,他诧异抬眸,对上的却是胡葚含着薄怒的脸。


    “其一,我是你嫂嫂, 你有这个念头就是错的, 更不要说这是在中原,你还是个彻头彻尾的中原人。”


    贺竹寂怔愣着,他从未见过她对他动气的模样, 以至于手蜷缩着,半晌没有收回。


    但只在这个档口,胡葚拿着方才还在她身侧的笤帚, 又狠打了一下他的腿弯,她力气不小,让本就沾了酒气的他向后退了一步,手撑扶在桌案上才稳住身形。


    她面上怒气没散:“其二,我视你为亲人,旁人编排你我,我还总觉得是他们心中龌龊,结果他们说的居然真的占了几分真,我与你相识那年你还未及弱冠,若你当年便这样想便罢了,可你早不是当初的年岁了,怎得还能有这样的心思。”


    她又用笤帚手柄处猛打的小腿,贺竹寂眼见笤帚挥起便要伸手去拦,但她动作更快,他只觉得腿上吃痛当即虚了力,直接坐回了圆凳上去。


    胡葚深吸了两口气:“其三,我也有个在我心中比性命还重要的阿兄,若死的是我,我阿兄看中了我的男人我并不会怪他,但若是我男人看中了我阿兄,我真的会生气,就算是没有谢锡哮,我与你也绝不会有其他,否则你要贺大哥怎么想我,这岂不是恩将仇报?”


    她将笤帚紧紧握在手里:“不管你认不认,我都是你嫂嫂,贺大哥不在,你的心有偏移我理应替贺大哥管教你,竹寂,今日你说的话我全当你酒后胡言、童言无忌,反正日后不要再提。”


    贺竹寂喉咙哽咽,脑中嗡嗡作响,咸涩的滋味似要将他淹没。


    他嗓音嘶哑得厉害,艰难吐出几个字:“你竟只是这样想……”


    “我与他的事,一句两句说不清,还有,温灯的生父你也别乱猜。”


    胡葚沉默一瞬,思绪想得有些远:“你有这样的念头,别是贺大哥埋的不对罢,当初咱们把他带回来葬得也匆忙,难怪你们这下葬需得找人来算一算,说不准真有些说法,此事你不用管了,正好明日我有空,我想办法寻人去给贺大哥瞧一瞧。”


    贺竹寂张了张口,还要再说些什么,胡葚将手中的笤帚反手扣住,板着脸道:“你现在去厨上把醒酒汤喝了,立刻回去歇息。”


    可他呆怔坐着,半晌没动,只唇角动了动嗫嚅着开口:“胡葚……”


    胡葚是真得急了,赶紧用笤帚去扫赶他的腿:“快去,去!不知道疼是不是?”


    贺竹寂踉跄着站起身来,眸含痛色地凝视她,却听不得她再继续催促下去。


    “我明白了。”


    胡葚紧紧盯着他,眼见他缓步走入厨上,艰难将醒酒汤喝下大半,似在饮苦酒一般,顺着喉结滚动一点点咽下去,而后他将碗放下,看着她扯了扯唇,似是想笑却又觉为难,最后只得垂了眸子,失魂落魄回自己屋中去。


    今日他定是再无心思继续习武练剑,房门一关,连灯烛都没点。


    胡葚闭了闭眼,着实觉得有些棘手,不知道她的话能不能叫他听进去。


    她没处置过这种事,也从未想过竟还会有这种事,以至于她有些止不住地担忧,若是日后温灯长大些,给她领来个不该生情的人说要嫁给他,这可怎么办?


    她神色凝重回了身,却乍见谢锡哮大马金刀坐在圆凳上,覆面已摘了去,眉尾微扬,也不知盯了她多久。


    吓得她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厨房半阖的门上。


    谢锡哮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你怕什么?”


    胡葚惊魂未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屋门都紧闭着,这边靠近他边压低声音开口:“你怎么也往这坐?”


    谢锡哮蹙眉看她:“他能坐我不能坐?”


    她声音小了些:“能坐能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谢锡哮抬了抬下颌:“在你撵他回去的时候。”


    他偏头看她,颇觉新奇:“他怎么惹了你,让你生这么大的气。”


    胡葚垂着头没开口,只先将笤帚归置到一旁。


    这事可不能让他知晓,中原人还真没几个像耶律坚那样壮得抗打的。


    她稍稍清了清嗓子,想说些其他,但谢锡哮却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骤然冷沉下来:“他欺负你了?”


    他倏尔站起,周身杀意愈浓,当即便朝着里屋去,胡葚拦抱上他的腰拦住他:“没有没有,你别冲动。”


    谢锡哮步子顿住,任由她抱着,垂眸看她时,她正贴着他的胸膛抬起头:“说了些贺大哥的事,我打算请个道士给贺大哥看看,要不要重新埋一下。”


    “嗯?”谢锡哮短促地发出一声,


    未曾料到是这个回答。


    “这种事说了你也不明白,你别问了。”胡葚抱着他向后压,让他坐回去,“你怎么才回来,那边的事很棘手?”


    谢锡哮抬头看着她,没立刻应答。


    此前派去屏州探查的人传了消息回来,她当初初到贺家医馆时,确实带着个孩子,如此想来,温灯定是他们的孩子无疑。


    或许她与贺大郎也并不是真夫妻,依屏州邻里所言,只知晓她是帮工,一直到贺大郎亡故,才见她为其着素,以妻子的身份扶灵回乡。


    除此之外,还有件贺大郎会远赴屏州的因由,他想,或许她并不知晓。


    他沉吟片刻:“是有些,我明日要离开几日,温尧会回来在暗处守着你,若有你不相熟的人打着我的名头来寻你,你就当不认识我便是,反正装傻你最擅长,不过危险的人温尧不会让其近你的身。”


    胡葚立在他面前,天已黑得差不离,月色下更衬得他眉如点漆,只是神色散漫,稍顿了一瞬才漫不经心开口:“若我回不来,你可以改嫁。”


    胡葚瞳眸骤缩:“什么叫回不来?”


    谢锡哮指尖轻点膝头,语气随意:“哦,就是不小心死在外面。”


    胡葚赶紧打断他:“你别这样说。”


    他倒是没觉得多要紧,语气和缓,似透着些循循善诱的意味:“今日我心情尚可,也可为你参谋一二,若我死了,你可有想过改嫁给谁?”


    胡葚不答,他便自顾自道:“那个开赌坊的不成,犯了律例,不过现在他的赌坊也已查封,应当离了骆州避风头,贺竹寂也不成,你应当知晓为何不成罢?”


    她顺着他的话点点头:“我知道。”


    谢锡哮啧了一声:“若贺大郎没死,他倒是个好人选,可惜了。”


    胡葚没答他的话,只是靠近他一步,看着他因自己而抬头,露出脖颈与喉结,她心里有些发闷:“那你小心一点好不好?”


    谢锡哮挑眉,并不像放在心上的样子:“我尽量。”


    胡葚想也没想,直接伸手抚上他的面颊,拉着他凑近些,颔首想去贴他的额角,可在触及他时,额头却被他温热的掌心覆盖,阻着她继续向下。


    他似已知晓了她在想什么,闷声开口:“我用不上,你自己留着。”


    他上次也这样说,然后便是带着伤回来。


    好似他每次都是这样,没有一次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她声音有些低落:“一定要去吗,事情很要紧?”


    谢锡哮将手收回,回撑在身后圆桌上,任由她的手贴在自己面颊上:“一定要,这是比我的性命还要紧,不过生死乃常事,也不必太过介怀。”


    胡葚凑得离他很近,似能从他眼底看见自己的模样。


    她知道自己在担心他,尤其是他这次带了伤回来,还藏匿在她身边待了几日。


    他身边亲卫很多,却还是不能护他安全,她想起了阿兄,走得那样突然,甚至都不像此刻的他,最起码还能提前跟她说一声,这次会危险些。


    她有些心烦,毕竟家中还有竹寂的事没处理好,他这边又要去做危险的事,她指腹轻轻抚着他,对这份心烦无可奈何,可他偏生对这些好似都不在意。


    她的视线绕过他清明的眉眼,落在他殷红的薄唇上,神思恍惚一瞬的空档,她颔首,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


    谢锡哮怔了一瞬,神色有些莫名:“你做什么?”


    胡葚回过神来,轻轻喘了几口气,长睫不自觉发颤,这份驱散不得的心烦催使她学着他的话,语气不善开口:“你在说不好的话,我就应该这样。”


    他轻笑一声:“是吗,我还当你打算等我死了,正好能旺你寻个新夫婿。”


    胡葚真不想再听他说话,也不管什么其他,直接颔首在他唇上咬了一下:“你也闭嘴,赶紧回去歇息。”


    谢锡哮冷嗤一声,似很不满她的语气,但他却没再继续开口,强硬地揽着她的腰到怀里来,略躬身贴着她平坦的小腹。


    她真的要咬他,用了些力气,以至于唇上有些疼,谢锡哮自觉大度,没与之控诉。


    当年她有孕月份大一些,他回营地时也会不自觉走到她营帐旁,她的肚子没有卓丽那么大,行动却还是有些不方便,可即便如此,也要去湖边洗衣裳。


    他应是觉得她活该,因她非要听话怀个孩子,亦因她分不清什么要紧,那几件破兽皮有什么值得总去洗。


    她是死是活,他都不应该去理会,本来就不应该理,他更没有理,只是他不曾想过,此后数年会化作噩梦惩戒他。


    他确实对北魏的诸多事留有遗恨,但最后却都落在他曾经从不曾料想过的地方。


    他沉默良久,状似遗憾地开口:“若此时身死,确有憾事,不曾为爹娘留后,实在不孝。”


    胡葚被他环抱着,沉湎在他的言语里:“你不会有遗憾的。”


    谢锡哮睁开眼,喉结不自觉滚动,贴得离她的小腹更近些,依旧平缓的语气透着些哀叹:“现在生可来不及,我若是死了,等到她给我磕头祭拜,怕是我尸身都已化作枯骨。”


    胡葚觉得他这话有些可怜,轻轻抚着他的后背:“不会的。”


    谢锡哮语调微扬:“为什么不会?”-


    作者有话说:葚:……不对!


    第72章


    谢锡哮的话敲在心口, 胡葚这才恍然惊觉在言语上没设防。


    上一次还是慌乱居多,而这次反倒是让她忍不住去想,若真有温灯给他磕头的那一日,他魂魄瞧见时是不是还会觉得莫名其妙。


    她犹豫着, 不知该怎么说能让他好接受些, 最起码让他知晓以后, 想的不是因她的隐瞒生恼怒,而是多了一个他需要的后嗣血脉给他磕头。


    只是在她沉默的档口,谢锡哮却没有继续深问下去, 只是在她腰腹处轻轻蹭了蹭,不甚在乎道:“你不用说这种话哄我,总不至于凭空冒出来个孩子。”


    胡葚心跳乱了一瞬, 察觉到他的手抚在自己腰后,轻轻拂过去, 让她似觉得整个后背连着尾骨都酥麻。


    她没敢应声, 谢锡哮却幽幽开口:“不过若真凭空冒出来一个你我的孩子,倒是也无妨,养着便养着,左右闲着也无趣,难不成让我整日里跟你一起躺在床榻上睡觉?但若没有, 也没必要再怀, 嫌冷嫌热睡觉也不老实,麻烦。”


    胡葚张了张口:“你是说跟我生吗?还是说跟别人。”


    “什么别人,随便被人拉着生孩子是件什么好事?”谢锡哮松开了她, 身子稍稍后仰,恶狠狠地看着她时眼底又透着些哀怨,“我也不喜生孩子, 这合该都怪你。”


    胡葚被他看得有些心虚,长睫不自觉颤了颤。


    她想,或许还是时机不同,以前生的孩子于他而言是屈辱,但如今冒出来的孩子他就不会太在意,即便孩子的生母都是她。


    但话虽这样说,真要是凭空冒,他又要生气。


    不过看他这个样子,好像只是不喜欢生孩子这个结果而已,对达成的法子倒是没多排斥。


    她看着眼前清俊的脸,竹寂的话却是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她突然开口:“你怎么一直没娶妻,你也不是今天才开始后继无人。”


    谢锡哮瞳眸微动,深


    深看了她两眼,适时换了套说辞:“这也怪你,你坏我名声,谁不知我早在北魏有妻有子,谁愿意做续弦,自己的孩子生下来就是次子?”


    胡葚看着他,更觉他有些可怜,看来这个办法还有奏效的,即便他已回了中原,看似什么都已经过去,但还是没人愿意要他。


    她叹息一声,似是认了命,俯身抱着他贴上他的面颊:“你要是能平安回来,就有人给你磕头,你要是回不来,就没有了。”


    谢锡哮身子后仰,干脆一把揽过她将她抱到怀中坐下,闻着她身上干净药香的同时,忍不住轻嗤一声:“我若是平安回来,哪里还用磕。”


    胡葚没挣扎,只将他抱紧,突然觉得他的话很好用,她低声在他耳边道:“这你管不着。”


    谢锡哮抱着她的手收紧了几分力,但却并没有抱太久,反而愿意放她回去休息,没说让她留下陪他。


    她反倒是不习惯起来,盯着他看却不好问,问了他要是真要留她,她还得多话回绝。


    但他好似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很是克制地捂上她的眼,握上她的肩头带着她转身:“常言道温柔乡英雄冢,你莫要这般看我,我明日有要紧事,你见过哪个打胜仗之人头日夜里是从女人营帐之中走出?”


    温热的掌心贴在眼前,她小步挪动着,后背直往他胸膛上撞。


    但她觉得这说的倒是有道理,阿兄就从来不会像草原上其他人一样随便闯女子的营帐,所以即便他有中原血脉,他也能走到可汗眼前去。


    他还曾说等日后攻入中原安稳了,就能在中原娶妻,再生的孩子就是中原人。


    只是她现在想,即便是当初攻入中原,大抵也很难安稳,就像现在的谢锡哮一样,总会有危险的事去做。


    她被塞回了屋子里,第二日一早起来时,柴房门已大开着,地上不留一点住过人的痕迹,或许他下次就能正大光明回来,再不用隐匿身形。


    竹寂的酒应当已醒了,见她时虽神色躲闪,但再没提其他事,只是在她琢磨是寻个道士好还是寻个和尚好时,开口阻拦她:“我是想岔了,还是不必搅扰兄长安眠。”


    胡葚盯着他瞧,约莫能看出他是真心悔改,便也没再强求,贺大哥走了这么多年,再惊扰他却是因为这种事,若非万不得已她也不想这样。


    但她想,竹寂就此再不出这种事便罢了,若是再来一次,就算是惊扰也得去做,毕竟还是得先顾及着活着的人。


    她依着此前的打算,带着郎中熟悉铺子,将温灯留在后院,可安稳待到第二日,却瞧见有辆马车停在门前不远处,挡了药铺的一点门头,半晌也不见有人下来。


    她只看了一眼便将视线收回,毕竟药铺不是酒楼,挡点门头没什么,念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没去上前与之理论,但就她在门口走了一趟的功夫,便已叫班家二郎瞧见了她。


    身侧人与他回禀:“那便是衙门中人提到的,贺县尉的寡嫂。”


    班二郎盯着她的裙裾消失在门口,再不见她出来,双眸不自觉微微眯起,手中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马车车窗处。


    倒是与他想得有些不同。


    谢三寻常外出公干,虽行事出其不意,但从未沾染什么桃花情债,这次手下之人与县衙官差套话,却套出来个寡妇,听闻还当众上了谢三的马车。


    细查之下,亦曾出入谢三暂居的府邸。


    他手上的这个女人也是一直放在谢三府邸养着,若非确定贺家的这个身份明朗不是作假,他真要怀疑那有孕的女子只是障眼法,面前这个才是他那个金尊玉贵的妹夫要接回去的女人。


    谢三回京多年一直未娶,他也一直忧心,无论是对他的妹妹旧情难忘也好,记恨他的妹妹另嫁他人也罢,这都不是什么好事,但他却从未料想过,终于有了好苗头,对的却是个寡妇。


    寡妇,听着便像是露水情,不像正经婚嫁,待了断了这情缘回了京,依旧是悬在妹妹头上的一根刺。


    只是如今瞧见了正主,倒是与他想的不一样,并非是媚眼如丝勾人与之春宵一度的丰腴寡妇,反倒是清秀沉稳,一看就是良家妇,虽生得不是倾国倾城,但生得是少见的明眼红唇,让人瞧了便不自觉多看两眼。


    班二郎略思虑一瞬,看了一眼药铺的门头,对身侧人吩咐道:“既是开药铺,约莫也懂医,你去问一问,她可否给那女子号过脉,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言罢,他又添了一句:“再听听她对谢三什么心思,若心有怨言,便多探听些。”


    身侧人领命出了马车,径直入了药铺,班二郎只盼最好是心有怨言,一来好套话些,二来强占良家女子私德不检,若谢三要针对妹妹,把此事透给御史台,也能扰他个不安宁。


    药铺之中扫两眼就望到头,随侍直奔着胡葚而去,连孙郎中上前阻拦,都被他几句话给逼退,待到了柜案旁边,直接搁下个银锭子。


    话先从问女子千金科开始问,一路问到内宅后院,最后绕到了谢府上,胡葚这才后知后觉听明白,这哪里是要她去给这人主家的外室看诊,这是来打探谢锡哮的。


    她清了清嗓子,话说的客气:“谢家我确实去过,但只是看腿伤,千金科我并不精通,也不知那女子是何情形。”


    随侍笑着与她拱手:“娘子莫恼,不过是随意问上几句,我家大人亦是京都中人,听闻谢大人看重娘子医术,这才求上门来。”


    这种话一听便是作伪,她习医也不过是习了个皮毛,哪里能说得上是看重。


    她记着谢锡哮的话,板起脸来:“我与谢大人不相熟,如此夸赞不敢当,您主家的病我约莫看不得,孙郎君,帮我送客罢。”


    随侍强留不得,被半推半请地送了出去,待回了马车上,与之评断:“不像是多亲近的模样,那女子的事她亦是一概不知。”


    班二郎几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也罢,这里多盯着些,若谢三那边有什么动静,立刻递折子快马加鞭送回京都。”


    *


    有了白日里这一遭,胡葚心中惴惴,夜里悄悄去柴房看了好几眼,都不见谢锡哮回来,她走到院子角落里轻轻唤了两声温尧,他倒是真现了身,但他也未曾得到什么的消息。


    半是提心吊胆地过了三日,倒是再没人来寻她,探听的人没有来,谢锡哮也不见踪影。


    十日之期早就过了,竹寂来问她为何不见人来接她离开,她只能含糊道:“或是有事耽搁。”


    贺竹寂欲言又止,心生悔意,若早知晓是个胡许诺的,他便不将心思吐露,反倒是将人越推越远,合该徐徐图之才是。


    可他此前的话早给胡葚点拨个明白,若是以往看他这个样子她或许还会往旁处想,但毕竟相处这么久,两相加在一处,她一眼便看明白他什么意思,故而严肃道:“你不要乱想,再乱想我直接去给贺大哥重埋一遍。”


    贺竹寂只得颔首敛眸,艰难开口:“好,我不叫你为难。”


    又是生等了两日,胡葚没等来谢锡哮,却是在铺面打烊的傍晚,先等来了此前来过的那个随侍。


    秋雨下得急,那人撑着一把伞立在马车旁:“胡娘子,我们家郎君请您衙门一叙,有人从西边山林间寻到了几具尸身,皆难辨模样,但有一人身上带着谢大人私印,娘子与谢大人见过几次面,劳娘子去认一认罢。”


    胡葚心头猛颤,耳边的雨声凿得她脑中嗡鸣。


    她强自定了定心神,没让他看出异样来,只回身先将门闩打开,略显讶异开口:“竟有这样的事?劳烦等一等我,我去取把伞。”


    随侍催促着:“小的早就备下了,您上马车便是。”


    车帘被掀开,没给她拒绝的机会,亦不让她有空闲去寻温尧问上一问。


    她干脆急步上了马车,也想亲自去看看情况,总不该是这样,他那么厉害,怎么可能死在山林里,即便是死,也不该只有几具尸体,他哪里会不多带几个一起死。


    可她还是止不住地慌乱,指尖逐渐发凉,而这雨下得又大又急,密密麻麻砸在马车车顶上。


    她讨厌这样的雨天。


    随侍见缝插针:“小的原还担心胡娘子会太过伤怀,如今看来……小的倒也放心些。”


    胡葚只觉面上有些发僵,不想回他的话,却还是得应付一声:“生老病死是常事,开药铺的确实见得多了些。”


    随侍没再多言,马车一路行到衙门后面,她撑着伞走在他身侧悄悄迈入其中,却见正路上一伙人穿着蓑衣匆匆入了不远处放着尸身的屋内。


    她脚步下意识顿住,而后听着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似跨过了五年闯入耳中:“我三哥在何处?你们怎么办的事,骆州还真是藏了大本事,竟能让我三哥折损于此!”


    胡葚只觉脚步定在了原地,一点也迈不到前去。


    她记得这个声音,是他的族弟,谢锦鸣-


    作者有话说:葚:没人要?那我是不是也不能要


    第73章


    前面屋中眼见着要乱起来, 身边的随侍也犹豫着,并没有催促上前的意思,胡葚握着手中伞柄下压,将大半个身子遮住, 透过雨幕细细听着前面动静。


    此地县令她见过, 并不是屋中立在谢锦鸣身侧的那个人。


    大抵就是这随侍的主家班二郎, 瞧着身形没什么稀奇,大门户里面读过书的郎君都生一个样,而门口守着的是穿着蓑衣的亲卫, 应都是一路随谢锦鸣匆匆赶来。


    屋里交谈声小了些叫人听不太清,直到谢锦鸣厉声道:“一个面目难辨之人,就说是我三哥?一个印信而已, 谁知晓是偷是抢?班令晖,你不在京都好好享清福跑到这种地方来, 拿几具尸身就说是我三哥, 谁知你打的什么主意!”


    里面吵得有些凶,注意不得她这边的小路,胡葚伞柄抬起来些瞧着里面情形,班令晖似是还了嘴,而谢锦鸣猛地一回身, 蓑衣上的雨水霎时飞溅过去, 溅了他一脸。


    班令晖终是忍不得,抬袖擦脸的同时声音也大了起来:“你别不识好歹,若非我及时与你传信, 等你赶到这尸身更难辨,你且用你那招子看仔细了,若你说不是, 这尸身便直接抬了扔到乱葬岗,反正都是你们谢家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谢锦鸣咬着牙,犹豫了,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


    安静片刻,班令晖才继续道:“要我说,这身量看着也差不离,你一时难接受我也不同你一般见识,你若是看不出,我也请了旁人来辨认,若真是他,咱们就赶紧启程回京。”


    谢锦鸣蹙眉看他:“请谁来辨认?仵作?”


    班令晖屈臂拢了拢袖,俯身靠近他些,凑在他耳边小声道了一句什么。


    只见谢锦鸣当即大怒,抬手便猛推了他一把:“什么寡妇,你少在这败坏我三哥名声!谁人不知他最是端正自持,你胡乱编排也要有个度,要随便寻个女子趁着我三哥下落不明把这尸身安到他头上?你想都别想!”


    随侍显然也听到了这话,回头看向胡葚时,对着她尴尬笑笑。


    她此刻倒是能冷静下来几分,眼见着里面吵不出个所以然来,她也不想在谢锦鸣面前露面,干脆与随侍道:“谢大人的手足都不能咬定那人究竟是不是,我又能看得出什么?还请转告班郎君,妾身爱莫能助,也望莫要随意编排我与谢大人之事。”


    她转身便走,随侍追赶了几步,最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屋中,只得作罢朝着主家走去。


    回去时没有马车,湿凉的风混着雨水向她扑来,她却觉得喉咙似被遏住,再用力都喘不上气。


    她一路回了家中,心却难以安定,谢锦鸣能被说得动摇,看来那尸身真的同谢锡哮有几分相似,光是这几分,便已让她觉得心肺撕扯着发疼。


    裙角被雨水打湿,黏黏腻腻沾在脚踝处,凉意似也能顺着蔓延上来,牵扯出她心底深处的恐惧。


    她讨厌这样的雨日,自小便讨厌。


    雨后斡亦的湍急河流会卷去人的性命,雨后北魏的营帐会从地上渗出潮湿难避的水气。


    她寻到阿兄尸身的那日,毛毛细雨也下了很久,将她身上打湿个彻底,亦将阿兄身上最后的热意全部带走,一点不曾给她留。


    她扶着门框大口喘息,单薄的脊背微微弯下,似有些要承受不住这份让她一直逃避的恐惧。


    直到,温灯的声音如从前那般划过梦魇般笼罩在她身上的潮气,但响在她耳边的已不再是让她束手无策的吵闹哭声,而是很小声、很乖顺地轻轻唤她:“娘,你衣裳湿了。”


    她垂眸,正见女儿抬起头看这她,一边接过她手中的伞,一边对她眨眨眼:“这伞好像不是咱们的,娘,你去哪了?”


    她盯着女儿的眉眼,只觉后背都生出了些凉汗,下意识抬手蹭了蹭女儿的面颊,才终是缓缓哑声开口:“帮我去拿身干净衣裳罢。”


    温灯当即爬上床榻翻柜子,胡葚闭了闭眼,先坐到圆凳上,强逼着自己来来回回将方才看见的细细想一通。


    她想寻温尧问一问,但他不知去了何处,饶是她寻了安静巷口唤,也不曾有人现身,她也想寻一寻纥奚陡,想问他对此事知不知情,可且不说她不知怎么寻他,若他与此事无关,贸然让他显露人前岂不是平添了他的嫌疑。


    她只得先换身衣裳摆脱这让她讨厌的滋味,而后静静等着,直到天黑之前,竹寂从衙门归家。


    她的屋门没关,以至于贺竹寂撑伞从门外进来,打眼便对上她的视线,虽什么都没说,但他却也能读懂她的意思,缓步朝着她走过去,守礼地立在屋门前没进去。


    念及温灯还在屋中,他低声问:“你知晓了?”


    胡葚神色凝重,直白问他:“那尸身你瞧过了吗,能看出来是不是他?”


    贺竹寂沉默一瞬:“看了,但面上身上被烧得不成样,只看身形倒确实是像。”


    胡葚当即道:“那这就是不对,谁杀了人还要放火烧尸身。”


    贺竹寂看着她,没有说之前那些越界的话,只是与她说另一件事:“但他是朝廷命官,即便不是他,那尸身也是顶着他的名头,他的族弟也来了骆州,恐要将尸身带回京都,再由京都调人来细查,但,他的族弟并未提及你。”


    他语带忧虑:“胡葚,他好像并未同家中人提起你。”


    胡葚却觉得有些急,这时候人生死还不知呢,提不提她哪有什么要紧。


    此刻印信也不在他身上,他只会更危险,竟还要等着京都调人过来,一来一回耽误这么久,就算是还活着,也离死远不到哪里去。


    她看了竹寂一眼,没多言,此事毕竟有京都来的人,再往下还有县令,他一个县尉怎么也插不得手,说多了也只是叫他为难,她尽力清了清嗓子:“若再有什么消息,劳烦你知会我一声。”


    贺竹寂颔首应下,看着她欲言又止,想开口安慰,却又觉趁人之危不说,反倒又要将她推远,他只得叮嘱一句好生休息,转而回了自己屋中。


    胡葚的手撑在门扉处,需得抬手抚抚心口,才能将这不安压下去些,她缓缓回身,女儿已经搁了笔,怔怔然看着她。


    温灯张了张口,直白问:“娘,谁死了,谢阿叔吗?”


    胡葚不知该怎么回答,走到女儿身边将她抱到怀里一同坐在床榻上,眼前榻桌还摆着谢锡哮留下的书,上面还有他的字迹。


    已经懂事的孩子,就不应该继续将她视做孩童般隐瞒,孩子也会对未知的事而担心,被蒙在鼓里只会担心更甚。


    她缓声解释:“寻到了尸身,但不知晓是不是他。”


    温灯窝着娘亲怀里,没说话。


    她早就知晓死是什么意思。


    她的爹就是死了,她从记事起便常去给他烧纸磕头。


    她的阿舅也死了,她摸过娘亲的弓,那是阿舅的弓,娘亲说等她再大些,也会用这把弓教她射箭。


    她知晓,死就是从眼前变到耳朵里,从一个活物变成若干个死物。


    现在谢阿叔可能也死了,或许他第一个变成的死物,就是面前这个留给她的书。


    她将娘亲抱得紧一些,却觉谢阿叔好像很难消失在眼前,就好比现在,他的模样便在她脑海里,让她生出不想让他变成死物的念头。


    胡葚感受到女儿有些轻浅的低落,她心口也跟着闷闷的疼,抬手抚着女儿的发顶:“难过吗?”


    温灯想了想,承认道:“是有些。”


    她不喜欢他占着娘亲,但不代表她会想让他消失。


    胡葚贴了贴女儿的额角,抱着女儿她也能找回些心安的滋味:“若他真死了,依他们的规矩,尸身应会拉回京都,但我还有些他的衣物,届时你陪我给他立个衣冠冢好不好?”


    温灯很痛快地点了头。


    她想,她愿意以后祭拜她爹时,顺便也给他烧些纸。


    胡葚继续道:“若你愿意的话,把不喜他的地方忘一忘,记一些他的好。”


    温灯依旧点头。


    她想,对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好像什么都可以宽容些,连带着曾经因他占着娘亲而生出的那些不高兴,也削弱了大半。


    她觉得,若早知道这样,当初应该大度些,不跟他计较。


    胡葚轻轻叹了一口气:“等他过了头七,你再给他磕三个头。”


    温灯这回不点头了,怔怔从她怀中抬首:“啊?我给他磕吗?”


    胡葚将她按回怀里去:“是,要磕的,这也算是他的遗愿。”


    温灯不说话了,愿意听娘亲的话,只是忍不住去想他的遗愿怎么如此霸道,竟还得让她磕头。


    *


    胡葚光是等消息便等了两日,竹寂说衙门一直在带兵搜查城中,也派人到寻到尸首的山林处找踪迹,连带着他也忙了起来,只可惜一无所获。


    她想去寻谢锦鸣不在的时候,亲自去看一看那尸身,但停尸之处被谢家亲卫守着,不准人靠近,她实在不想继续浸在未知之中,加之温尧一直没有踪影,她想了想,还是将匕首揣到怀中,换了身轻便些的衣裳,带上阿兄留下的弓防身,亲自去那山林之中看一看。


    山林之中的可疑之地留了两个人守着,但那两人在此处百无聊赖地随意踱步,好像并没有什么值得看守的用处。


    胡葚躲在暗处,看着周遭似有被烧毁的痕迹,但却没有烧得很严重,更觉是有人故意的。


    她蹲了许久,正想着寻个什么法子将人引走,却陡然听见有弓弩的破空声传来。


    见得多了,她对这种声音很是敏锐,当即缩回草丛之中不敢现身,只见不远处似有两伙人朝着这条路跑过来,一跑一追,动静越来越近。


    那两个人也警觉起来,当即抽出剑以备应敌。


    但胡葚听得出来,来得人不少,若真要是过来,要这两人的命也不过是手起刀落两下的事。


    她当即便要站起身来带着那两个人从她来时的小路离开,却陡觉背后一凉,下意识拔出匕首挥回去时,正见身后人闪身躲了一下,而后看向她时露出一张沾了血污却难掩姿容的脸。


    她双眸圆瞪倒吸一口气,谢锡哮却已蹙眉重新靠近她,高大的身子躬俯在她面前,抬手按住她的肩膀:“你可知晓这是什么地方,你跑这里做什么,不要命了?”


    胡葚只觉得一颗心似重新灌入了温热的血,驱散那些不安与恐惧,重新跳动了起来,错愕之下只顾着开口说一句:“不是说你死这地方了吗?”


    谢锡哮眉心猛地一跳,竟有些分不清她这说的是气话还是实话:“谁告诉你我死了?”-


    作者有话说:嬉笑(累死累活出差回来):造谣!这是造谣!


    第74章


    耳边脚步声愈发靠近, 胡葚紧盯着面前人细细来看,直到抬手握住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腕时,才终是能彻底确定下来他还活着。


    失而复得让担心骤然回落的滋味仅持续一瞬,她便觉得一股火从心底乍然烧起:“你的印信丢了你没发觉吗, 你知不知道这样很让人担心!”


    谢锡哮被她吼斥得怔愣住, 视线落在她因过分紧张而褪去血色的脸上。


    亦或是因为气的, 她唇上的血色先一步恢复,似有许多话急着要问他。


    可已容不得她开口,眼见着兵刃相接的声音愈发清晰, 谢锡哮先一步道:“快回去,有什么等回去再说。”


    不容胡葚反应,他便直接从藏身的地方站出去, 在引得守卫齐齐看向他时,他取出怀中令牌, 厉声吩咐:“见此物如见人, 吾奉陛下令亲派至此,尔等听命,一人寻小路回县衙调人来此,一人弄出声响向西行,切记性命为要!”


    两个守卫当即齐齐应声, 这种紧要关头不敢争辩, 强势些的那人直接推了身侧人一把,将另一人推向西向的山道。


    而后谢锡哮俯身拉了她小臂一把,直接将她捞起来, 对下山报信之人道:“送她下去,务必护她周全,此事毕重重有赏。”


    眼见着守卫应了一声是就朝着自己走过来, 胡葚急着反握住谢锡哮的手腕:“那你呢,你要去哪?”


    他好几日不见踪影,又着一身黑衣瞧不清究竟有没有伤,此刻面上的血迹都不知是来自谁身上。


    谢锡哮面色肃然,身上飒利寒气未散,被握住的手臂紧绷着难以松懈:“少问,快走。”


    他将手中长刀反握,用手背将她的手推开,只深深看她一眼,片刻不敢停留直接向与她相反方向而去。


    守卫即刻催促她赶紧离开,胡葚定了定心神,这种时候她最是熟悉,她要做的就是先护住自己有多远跑多远,不要给任何人添麻烦,不要成为后顾之忧,故而她不再犹豫直接随守卫向下山的小路走。


    可确定了人还活着怎么着也是件高兴事,但她心中却愈发惴惴难安,她的预感很不好,尤其是刚走了几步,头顶天幕便似暗了几分,紧接着风大了些,似有细细的雨点落在她面上让她察觉。


    她终是忍不住停下脚步,朝着与谢锡哮分开的方向望去,以至于那不好的预感更甚。


    守卫看见她停下,张口便要催促,她下定决心道:“顺着左边走能更快些,你快回县衙叫人来,就说京都来的谢大人寻到了,一定要告诉在衙门的那位谢五郎。”


    言罢她不再犹豫,寻着谢锡哮离开的方向跑过去。


    她大口喘着气,也不知是因许久未曾这样奔逃过,还是因心中的后怕而惊慌。


    雨果真下了起来,不大,但密密麻麻似连成薄雾,要将她永远困在生死未定的惶惶不安之中,亦随着她的喘息要往她肺腑里灌。


    直到离他越近,她似越能听得见打斗声,她转而藏匿着身形,屏息凝神一点点凑近,直至将面前的一切都看清。


    有五人在围攻他,且都是有功夫在身,谢锡哮兵器亦不趁手,虽一直未曾被伤到,但很难占上风。


    她见过谢锡哮杀人,大开大合从起势便透着杀意,但此刻却不一样,他在关键时候收了手,划伤的力道根本不重。


    他定是想要留活口。


    但那五人明显是要他的命,这样打下去便是硬耗着,看是他先被一刀斩杀,还是那五人被他耗得脱了力,最后提不起一点反抗的气力被他生擒。


    可这谈何容易,生死之争,不到最后一刻没有人会放弃收手的。


    胡葚喉咙咽了咽,紧紧握住阿兄的弓,强迫自己冷静些,而后抬掌靠近唇边,轻轻哈了一口气,


    转而掌心向外,感受风向。


    眼见着谢锡哮将一人踹离,反手制住两人时,艰难躲过身后两人的劈砍,她抽出两只羽箭,一同撘在弓弦上。


    弓身弓弦紧绷的声音钻入耳中让她更为紧张,阿兄的弓她拉起来十分吃力,但她仍旧尽力瞄准那两人的眼睛。


    风雨混杂在一起,她没有片刻犹豫,羽箭离弦而出,分刺入那二人各一只眼中。


    只听得两声痛呼后砸倒在地的声响,谢锡哮动作顿住一瞬,当即察觉箭来的方向,锐利眸光扫视过去。


    先看到的,是那把让他厌恨的弓。


    曾经拓跋胡阆用那把弓,双箭齐发,划蹭过他的脖颈后,夺了他身后同族人的性命。


    而此刻他双眸汇聚在弓后,看向执弓之人那细看之下与拓跋胡阆有两三分相似的模样,却好似将他记忆深处的厌恨侵夺,变幻成了雪地之中,让他想起她骑在马上,射来的那穿过大雪险些要了他的命的一箭。


    “不是让你走,怎么又回来?”


    胡葚没应他的话,收了弓向他走来,面色很不好看,他张了张口,却还是道了一句:“准头强了不少。”


    胡葚语气并不好,染着些明显的火气:“巧合而已,好久没练过。”


    谢锡哮一怔:“那你也敢射?”


    “不赌一把难道要看他们砍死你吗?”


    胡葚走到他身边,俯身下去一把扯过被他擒住之人的腰带,谢锡哮想阻止她,却碍于两只手被占住,只得开口:“你做什么?”


    “当然是绑人,你不是想留活口吗?”


    胡葚声音发闷,垂着头不看他,只很麻利地用腰带将人绑了起来,惹得谢锡哮侧眸看她:“……你绑人倒是熟练。”


    胡葚不说话,只将几人各自的腰带都抽离,压着他们手腕背到身后绑起来,另一端栓在树干上。


    谢锡哮收了力,平稳呼吸时,很难不注意到她的不对劲。


    “你在同我生气?”


    胡葚直起身来看他,雨水将他面上打湿,有几缕发散在额角,沾了水更显眉眼深邃,亦将他面颊上的血污带走。


    看来伤得是别人,不是他。


    胡葚心口的气却并不能被雨水浇灭,反倒似火上浇油般让她更是心堵,她低垂着头,视线落在他鞋尖处,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抬腿便狠踩过去。


    谢锡哮的反应先他理智一步,当即后撤一步躲开,胡葚抬头瞪视他,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站了回去,鞋尖与她相抵:“你在气什么?”


    虽则他老实凑过来没再躲,胡葚却没有再踩他,只认真与他对视:“他们在这山林间寻了几具尸体,其中一个身上有你的印信,他们都说你死了。”


    她紧紧握着弓,语气急促:“这事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是故意的吗?这是不对的,你若是想假死,你应该瞒的是别人,你为什么要先跟我说你会死这种话,然后又真的弄出个尸体让我知晓,你知不知道这很让人担心!”


    谢锡哮瞳眸发颤,她的担心如有实质,只觉胸膛被她猛地一撞,牵扯起酥酥麻麻的滋味,蔓延至四肢经络。


    “我同你只是随口一说,有人谣传我身死之事我并不知情。”


    面前人袖中的手紧紧握住,身子亦是紧绷着,抬头看他时眼底尽数是要找他算账的执着。


    她生气时少见,让她会气这么久,更是第一次见。


    但说久,也并没有持续太久,胡葚到底是垂下眸闭了闭眼,语气能稍稍和缓些:“现在要下山吗?”


    谢锡哮向前一步去拉她的手,指尖相触时,他感受到的是一片冰凉。


    “你不用担心我,我不会死,你不是说好人不长命?我应当没有贺大郎那么好。”


    他将她的手扣住:“先找个地方避雨。”


    这五个人奄奄一息,暂时跑不了,胡葚没挣脱开他,只是带着他向另一个方向走:“我知道这有个山洞。”


    走的是茂林小路,谢锡哮也不知她选这路是不是故意的,没几步的功夫,但他即便是低着头,也被树枝划伤了好几下,反观她倒是行动自如,穿梭其中比山间精怪还习惯。


    直到走进山洞之中,他才终于能在开口时不吃到树叶子:“这怎么会有山洞?”


    “黑熊的罢。”胡葚挣脱开他的手,几步走到一旁的石头上,垂眸老实坐过去,“不过眼看着入冬了,黑熊应当不会来吃我们。”


    谢锡哮倒吸一口气,面色变了变,却没开口反驳她。


    他垂眸看着她,眼前是她被雨水沾湿的发顶,还有微微蜷缩的肩膀。


    他眸底一暗,走到她身边去坐下,将被雨水浸湿的外衣脱下,又抬手去解她的外衣:“不冷?”


    胡葚瞥了他一眼,没挣扎。


    但直到潮湿的外衣脱下去,被揽入他温暖的怀中,她也不曾向以前一样,顺着抱过去把取暖放首要。


    谢锡哮将她搂得更紧些,在片刻的沉默后幽幽开口:“你可见过冒充我的那具尸身?真有那么像,还是你又没认出来我?”


    胡葚言语里不算有好气:“我没能见到你尸体,自然没法辨认,要不然我也不打算今日来这林间。”


    她身上冰凉,不知吹了多少风,谢锡哮看着她垂落的长睫与透着安静的侧颜。


    而后便听她道:“若我真能确定你死了,我合该是在你头七之时,带着你的遗物来这边给你立个衣冠冢。”


    谢锡哮短促地轻笑一声:“怎么给我埋这般远,想让我离你远些?”


    “我若给你埋贺大哥的山头,你能愿意日后回来时,天天在下面碰上他?倒不如来这个山,反正你也是死在这里的,夏日里还有黑熊与你做伴。”


    谢锡哮无奈失笑,面颊贴上她的额角。


    身上凉不要紧,幸好没发热。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说话:“他们不让你见我尸身,你便不要我了是吗,怎么只想着立衣冠冢,你要眼睁睁见我被扔到乱葬岗去?”


    胡葚沉默下来,片刻后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弟弟来了,他会带你回京,谁也留不下你。”


    谢锡哮此刻才想通,难怪她见不到尸身,应当是在躲着五郎。


    看来京都那边派遣过来的人便是五郎,也不知能不能问出些异常,寻出幕后之人推波助澜的蛛丝马迹。


    但他不想分心思出去,只用抚在她肩头的手轻轻安抚:“你不必怕他,他不会对你如何。”


    胡葚却只回了前半句:“我不怕他。”


    谢锡哮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沉声道:“当年出事,是因为我不在,是我……思虑不周。”


    他曾经便想过,或许一开始就不应该将她与孩子留在营地。


    他当时只觉是看押,无人敢越过他来处置他下令看押之人,但他却不知,五郎打的竟是这个主意。


    他一点也不厉害,做不到的事太多。


    他做不到算无遗策,亦做不到看透五郎的打算。


    胡葚微微躬身抱紧膝头,喃喃道:“你当初即便是在,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他们的女儿还没生下来,他就恨他们的女儿,他想杀也是迟早的事。


    也幸好他当时不在,糊弄一个谢锦鸣倒是方便,但糊弄他可是难上加难。


    但谢锡哮却出乎她预料地开了口,又似看透了她心中所想般:“当然会不一样。”


    他别过头,俯身下来,下颌抵在她肩头,幽怨开口:“我说过了,我那时没说胡话。”


    “是我,自轻自贱,即便于当时而言,合情合理亦是翻身之法,但——”


    他的话有些说不下去,他从侧旁看不见她的神色,只觉她心绪依旧平静,平静到让他想要咬在她肩头,打断她这份平静。


    可他却只得喉结滚动两下,认命开口:“是我自甘下贱,你百般羞辱我,我却做不到杀了你和孩子一了百了。”-


    作者有话说:嬉笑:哄人经验值+1


    (ps:之前看过几集唐朝诡事录3,开头太子身边的那个人眼睛中箭,说很危险会丧命,但后来被医术高超的主角团救了,给我一种,一般情况眼睛中箭必死无疑的感觉,只是剧里他命好,遇上主角团的神医了,然后我今天专门搜了一下,历史上夏侯淳眼睛中箭就没死,所以葚之箭也算生擒不死人)


    第75章


    雨似是小了些, 耳边少了落雨声,反倒是让谢锡哮的话格外清晰。


    胡葚倏尔抬头,额角轻蹭了下他的下颌,眼前是他清越的侧颜, 眼见他的长睫湮没眼底的光亮, 似透出些自暴自弃的意思。


    他似察觉了她的动作, 低头要朝她看过来,她下意识回避,头重新转回时却蹭得与他更紧贴。


    他没有揪住她不放, 只是又重复一遍:“我不会让他有机会似以前那样对你,他亦是更不敢再如何。”


    胡葚紧贴着他,身上放松了些, 转头倚靠进他怀中,手环上他的腰身抱紧他, 肯让他身上的暖意侵染过来。


    她觉得喉咙有些涩痛, 他身上是暖的,是活人才有的暖,是不会被雨水带走的暖,她开口,声音闷闷从他怀中溢出:“我真的很担心你。”


    “嗯, 看得出来。”谢锡哮揽着她的腰将她压过来, 胸膛相贴之余恨不得连小腹都紧贴着,“待我回去,我定要好生查查究竟是谁在假传我死讯。”


    胡葚将遇到班家郎君的事告诉他, 他垂眸沉思片刻才开口:“他说的话不必信,他巴不得我身死,无人拦着他即刻归京。”


    也是五郎来得及时, 否则或威逼或利诱,班二必会让她将尸身认下来。


    他凑在她耳边幽幽开口:“此事我并不知情,是你冤枉了我,方才你还要踩我。”


    他冷哼一声:“你倒是一点不顾及我会不会受伤,若你踩到我伤口怎么办?”


    胡葚抿了抿唇,觉得他既然会这样说,那肯定是没受伤。


    “你不是都躲开了吗?我没踩到。”


    他短促地呵了一声,而后继续道:“那怎么不见你遇了我时喜极而泣,竟是先同我生气,你这几日究竟是在担心我,还是在养你的威风。”


    胡葚被他问得开口时没了什么好气:“你若是真死了,我会为你哭的,你不用着急。”


    他却是低笑一声,对她的语气不甚在意:“也成,总好过我无妻无子孤坟冷清,不同于旁人那般清明中元坟前热闹,不止有弟弟惦念。”


    胡葚安静一瞬,手下意识揪住他腰侧的衣襟。


    “不会冷清,我说过了,会有人给你磕头的。”


    谢锡哮静静听着,竟有屏息凝神的冲动,他又低声问了一遍:“为什么不会?”


    “有温灯,我与她说好了,她会给你磕的。”她小声开口,“咱们之前也是有过孩子的,不是给你生了一个吗,你忘了吗?”


    谢锡哮轻嘶了一声,莫名听出了她语气里似要倒打一耙的意思。


    什么叫给他生了一个?若细究起来,与其说给他生一个,不如说是给她兄长与老可汗生一个。


    他突然不想与她心照不宣的一笔带过,故意开口:“我没忘,那孩子很少哭闹,很安静。”


    他声音落重了些:“哦对了,是个男孩。”


    胡葚喉咙咽了咽,在他怀里转过头去,用后脑对着他:“那你许是记反了,是女孩。”


    谢锡哮听着她掩耳盗铃的糊弄,视线落在她的脖颈上:“是吗?可你当初告诉我是男孩。”


    胡葚闭着眼,将他搂得更紧些:“那或许是当时没看仔细,养一养就成女孩了。”


    他着实被气得冷笑一声,颔首凑近她的脖颈,低哑的声音透着些另类的危险:“胡葚,你这是将我当傻子哄呢?”


    他灼热的气息扑上来,说话时似是唇瓣亦在蹭着她,让她听出了些咬牙切齿的意思。


    她凑得与他更紧,从他怀中抬起头,将下颌抵靠在他肩膀上。


    曾经诸多的未知与恐惧,似要混着雨水冷湿的风重新侵染上她,但却被切实的温暖有力的怀抱挡住,一点点滋养出的安逸催使她将一切重担都落下。


    她此刻才意识到,这于她而言尽是重担,竟也会有与遮遮掩掩担惊受怕外的另一个可能。


    他没有顺着这更方便的姿势咬下来,却只是抬手轻轻抚着她的脊背。


    胡葚喉咙哽咽了下,视线随意落在眼前的某一处:“我没有拦着过你杀我,但你不能杀了咱们的女儿,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也没有欺辱过你,她一直都很听话的,还愿意给你磕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你们中原不是更喜欢男孩吗,能传香火,当年只是想让你更看重些,让你安心留在北魏……但好像是男是女都一样。”


    他对中原更看重,无论是男是女都不会让他将心安留下,不会愿意落叶扎根的人,即便是用什么办法都不会,他从一开始就跟袁时功他们不一样。


    谢锡哮阖上双眸,鼻尖萦绕着她身上干净的味道,贴得久了,似是呼吸的起伏都与她步调一致,她清浅的声音一字不落地传入耳中,让曾经折磨着他的不甘都尽数化解。


    他感受着她试探的倚靠,试探着把她自己送到他的怀里,却同从前的引颈就戮相比全然换了个意味。


    他到底还是不想让她回想从前那些事,只是吻了一下她的耳廓打断她:“是,你把女儿养的很好,即便是她不喜我,竟也能愿意祭拜我。”


    他将语气放得轻松些,直接将此事下了定论:“凭空多一个有你我血脉的孩子,这也没什么不好。”


    唇从耳廓一点点落到她的面颊上,让她的心口都跟着发振,她任由他清浅的吻着,即便是他可能随时会似从前那样咬她,她也没有打算躲。


    但这是在外面,他举动克制着,并没有继续下去,只是安静了片刻忽然道:“待平安回去,我会给家中递信,族谱要重新落才行。”


    胡葚长睫眨了眨:“也不用这么急罢?”


    他强硬道:“开族谱很繁琐,要尽早打算才行,还有你,你也要落。”


    只是七郎的女儿麻烦些,当年他从牢狱之中被放出时,正是七郎长子百日,算是他们这一脉第一个名正言顺的长孙。


    他出狱后,阻了此事,将他的儿子记为长孙,后来两年前七郎又得了个女儿,未等百日,便急着将女儿的名字落上去,似在防着他一般。


    但如今看来,又要将七郎的女儿往后挪一步,也合该提早准备予一下补偿。


    胡葚静静听着,她虽并不觉得这多要紧,但好像在中原这就是一件很要紧的事,她的心彻底安下来,身上的力全然松懈,只是还未等开口,便听得远处似有脚步声靠近。


    她骤然从他怀中撑起身来,只单论脚步声听不出究竟是衙门的人,还是什么其他。


    谢锡哮显然也听得清楚,他眼眸垂下,神色凝重的同时也因被打搅而不悦。


    他将地上的长刀拿起,紧握刀柄的同时,用腰带绕过手腕与刀柄缠在一处,亦免得雨水血水湿滑,握不住刀。


    “你拿着弓箭躲里面些,有人闯进来再放箭,我会想办法将人引走,你寻机会便跑,不要再寻我。”


    胡葚却不想听他说这样的话,只握着弓将视线投向外面,没应。


    谢锡哮轻嘶了一声:“你何时能老实听我的话,这次不用留活口,我不会有事。”


    他用另一只手来拉她,却只惹得她抬起眸看向自己,明亮的眼底映出自己的模样来,他觉得温灯合该是像她,看着安静乖顺,怎么这样犟。


    但外面的脚步声音愈发靠近时,还有中原话传过来,似是在安排如何寻人。


    胡葚的视线朝外看过去,眼见着一行人穿着蓑衣拿着刀剑靠近,她细细辨认,先一步看了出来,悬着的心骤然放来,抬手去握谢锡哮备战之下紧绷的手臂:“是你弟弟!”


    谢锦鸣抬臂擦了下面上的雨水,雨已经停了下来,但一路上枝叶太多,免不得在穿行时溅到脸上来。


    但他片刻都不敢耽误,一路上小心去寻,先找到的是被捆束在树干上的人。


    奄奄一息,连话都说不出来,他命几个人留下看顾,自己领着其他人一路搜寻,终是看见了前方的山洞。


    细细看去,似有人只着月白中衣立着,身形高大,手中握着长刀,泠然之势透着杀意,他提着一口气试探着靠近,终于在辨认出那人是谁时,听得他疏离沉冷的一声唤:“锦鸣。”


    谢锦鸣大喜,赶紧提步跑过去:“三哥,你果然还活着,你没受伤罢?你——”


    他的声音骤然停住,越是靠近,他越是瞧得清晰。


    山洞里不止有他一个,还有一个女人。


    在他靠近时,那女人朝着三哥身后挪了一步。


    他心中莫名有些微妙的预感,连脚步都不自觉放慢了些,直到走到他们面前,看着那女人从三哥身侧稍稍探出头来看他,似是才将衣裳穿好。


    谢锦鸣只觉呼吸都要凝滞,比起在山洞之中衣衫不整更让他诧异惊恐的,是这女人的模样。


    他双眸圆瞪,说话都有些虚浮:“三哥,她是谁?”


    他喉咙咽了咽,只觉恍然似于梦中:“她怎么会在这,她怎么还活着,她怎么又同你在一处?”


    谢锡哮不悦蹙眉,不喜他言语里晦气的字眼,抬手慢条斯理地将缠绕在手腕上的腰带解下。


    但谢锦鸣显然受不得这样的刺激,猛然一抬手指着他身后人,蓑衣上的水迎面溅到他脸上来。


    他动作一顿,咬着牙眉心狠狠蹙起,嘶了一声冷厉的视线扫过去。


    但谢锦鸣似已顾不得这些,惊讶之下指尖都在发颤:“是闹鬼了不成,你能不能看得见你身后有人?她怎么会在中原,又同你搅和到一起去了!三哥你别不说话啊!”-


    作者有话说:谢七(抱着一儿一女+族谱):为我花生!为我花生!


    嬉笑(抢):拿来吧你!


    第76章


    胡葚向谢锡哮身后躲了一步, 免得那蓑衣上的雨水溅到自己身上来,但好像叫他生了误会。


    他声音沉了几分:“你吼什么?”


    谢锦鸣张了张口,声音卡在喉间,熟悉的无可奈何的滋味重新找上了他,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寻回自己的声音, 似无助似叹息:“还真是她。”


    谢锡哮没答他, 只侧眸看了一眼身后人,见她衣衫穿得整齐,抱着她兄长的弓垂眸躲在他身后, 他握了握她的手,而后才对面前人道:“前面绑了五个人,你去寻他们, 带下山去关押以待后审。”


    “我来时瞧见了,已派人看着他们。”谢锦鸣急着追问, “三哥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该如何与叔父婶娘他们交代。”


    谢锡哮冷声道:“我没事,此事回去细说。”


    眼见外面彻底没了雨,他将外衣披在胡葚身上,拉着她的手便朝外走, 谢锦鸣视线却落在紧握的手上难以抽离:“她也跟咱们一起走?”


    他紧跟在谢锡哮身侧, 胡葚偏头瞧了他一眼,但他与她对视上便逃似得移开视线,只顾着同谢锡哮言语:“也一同带回去审吗?她出现的蹊跷, 哥你可莫要被她唬住了,你别犯糊涂,过去的事该放下便放下罢。”


    谢锡哮压着烦躁, 不耐开口:“你多心了。”


    “这怎么能是我多心?你此前递到京都的信我也知晓,不是说遇上了草原人?她会出现在这里你难道就不觉蹊跷?定是有人知晓你们此前的事才特意有此安排,更不要说那拓跋胡阆早就死——”


    “谢锦鸣!”


    谢锡哮厉声打断他,步伐停下的同时将手中的腰带狠掷在地上:“出口的话先三思,她的事我比你清楚,你若有闲工夫,先想想你自己罢,待我得了空再与你算账。”


    谢锦鸣当即噤了声,对上他沉冷的视线,此前的畏惧重新浮现,他顿觉后背发凉似渗出冷汗来。


    下了雨的山道上泥泞湿滑,走起来需得格外小心才是,胡葚盯着路没抬头,谢锡哮却是捏了捏她的掌心,待她不解看过去时,见他神色凝重语气坚定:“你不用怕。”


    她知道这是在说他的弟弟。


    她能感受到身后幽怨的视线,但她没回头。


    这个弟弟应当是很讨厌她的,不过她自己倒是觉得还好,也可能因为当初是她唬住了他,胜了的人总会对败者多两分宽容。


    “我不怕他,我只是想快些回去,温灯还不知道你没事。”


    谢锡哮安静一瞬,扯了扯她的手臂:“她知晓了吗?”


    胡葚觉得他应当是在说他是女儿亲爹的事。


    “我还没告诉她。”


    谢锡哮眉头微蹙:“我在你们看来死了这么多日,你竟都没告诉她?说会给我磕到底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的,只是她还小,若告诉了她,在她看来岂不是冒出来个爹又死了个爹,何必刺激她呢。”


    谢锡哮确实没什么话可反驳,只是将她的手握紧。


    左右现在母女两个都在他身边,也不急这一时半刻,这个爹他做不了,别人也别想做。


    山下有辆马车,应是怕有伤患不好带回而备的,胡葚刚靠近便被他塞到马车里,他紧随其后倾身入内,谢锦鸣边解着脖颈的蓑衣系带,边也要跟上来,被谢锡哮抬臂挡住。


    “你不是有马?身上都是雨水,你进来做什么?”


    他回头,看见身后人用袖口擦那把让人讨厌的弓,无奈叹气一声:“把你的帕子给我。”


    谢锦鸣欲言又止,不情不愿地将怀帕递了过去。


    手中帕子被抽离的同时,马车车帘也一同落下,毫不客气地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下一瞬帕子便已被胡葚握在手中,谢锡哮挑眉看她:“你倒是舍得,竟拿这把弓出来,若是你兄长知晓你用这弓救我,夜里可会托梦给你寻你算账?”


    胡葚专心地一点点将弓上的水迹擦干。


    他们一家人好像都很喜洁,这帕子在蓑衣之下还是干的,上面透着好闻的薰香气,不过也好久没见谢锡哮用那些薰香。


    “可我没有别的弓,平日里用不上也不曾置办过,但我来寻你,不带东西防身又不行。”


    弓擦干后被她搁在身侧,而后认真想了想他的话:“阿兄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的。”


    谢锡哮抱臂看她,随意倚靠在车壁上:“是,我是他亲外甥女的生父,用他的弓救我也是理所应当。”


    胡葚抬眸看了他一眼,这话听起来很陌生,有些不适应。


    但谢锡哮继续道:“若非这次真遇上需要儿女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莫不是还要瞒我一辈子?”


    “我没有。”她低声否认,“我只是想等你更喜欢她些。”


    谢锡哮极轻地冷哼一声,偏过头去没说话。


    他形容略显狼狈,也不知这几日都受了多少苦,发髻淋了雨,不似他寻常那样体面规整。


    胡葚到底还是有些心有余悸,直接扑撞到他怀里去,扑得整个马车都似跟着一晃,亦是扑得他身子一僵,她环着他的腰身,埋首在他脖颈处,亦觉紧绷了许久的心也似疲累到极致。


    谢锡哮静默片刻,抬手重新抚上她的背脊:“就这么担心我?好了,我又没事,少借此来轻薄我。”


    胡葚没说话,干脆全当没听见。


    或许中原人规矩就是这样的多,只是抱一抱他便算是轻薄,从前也不见他分得这样清楚。


    但马车外却有人敲了敲车壁,紧接着便是谢锦鸣欲言又止的声音传来:“哥,你们……没事罢?”


    谢锡哮闭了闭眼,不耐地掀开车窗处车帘的一角:“能有什么事?”


    谢锦鸣只瞥了一眼便觉头疼,竟是与从前都差不离。


    他不知他们在北魏过得是怎样的日子,但北魏女子都不守什么礼数,也难怪当年他投降的消息传回京都,再见面都没到一年的功夫,便连孩子都有了。


    只是他又不知该如何劝说,正斟酌时,谢锡哮先开了口:“柳恪此时应当已回了衙门,你亲自跑一趟,让他去贺家将孩子接到我暂住的府邸,你只传话就好,莫


    要去见那孩子。”


    谢锦鸣倒吸一口凉气,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孩子?什么孩子?”


    谢锡哮神色如常,语调平缓:“哦,我的孩子。”


    谢锦鸣只觉脑中嗡嗡直响,抬手扣在车窗处,恨不得直接钻进去与他细说。


    “怎么又冒出来个孩子,这才多久?孩子的生母是谁?”他此刻眸光里竟透着几分惊恐,而趴在兄长胸膛上的女人露出一双眼睛看他,竟还对他眨了眨眼。


    他已然有些绝望,但还是试探来问:“不会又是她罢?”


    谢锡哮觉他这反应莫名其妙,不悦地看他一眼:“因何不能是?不过这不是你该管的,快些去传话。”


    谢锦鸣艰难地松开手,却突然想起来,这个贺家听起来十分耳熟。


    鬼使神差地,他想起了班二说的那些话:“开药铺的贺家?”


    “正是,有什么不妥?”


    谢锦鸣说不出话来,这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难怪班二说三哥同一个孀妇有牵扯,合着绕来绕去竟是故人,真不知是什么孽缘,要嫁人便好生嫁,怎得到头来还成了孀妇,也不知给三哥灌了什么迷魂汤,都成了孀妇还是这样牵扯到一起去。


    可念头刚起,他却又有几分庆幸,也幸好她丧了夫,否则迷魂汤灌下去,更不被世人所容。


    只是思及此,谢锦鸣没由来的一阵后怕,牵着缰绳离马车更近些,压低声音问:“她夫君是什么时候死的,与你无关罢?三哥,杀人夺妻之事可不能做。”


    谢锡哮面色当即沉了下来:“你胡说八道什么,还不快去。”


    他将车窗的垂帘也狠落下来,转过头时双臂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你别听他胡说。”


    胡葚看了看他,而后向上挪动了一下,去贴他的面颊:“我知道,你别生气,你心跳得好快。”


    谢锡哮任由她贴着,不情不愿开口:“与生气无关。”


    胡葚压着他蹭了蹭:“你喜欢咱们的女儿吗?”


    他此前未曾觉得,这样的字眼听起来会如此舒畅,好似他们有了此生都割舍不去的牵扯,有了个他与她曾抵死亲密的证明,暖意直灌入心肺,他应了一声:“喜欢。”


    胡葚因他的回答而欢喜,而后小声在他耳边道:“那你也不希望吓到她对不对?”


    谢锡哮只一瞬便听出了她言语中的意思。


    难怪又是抱他又是在这不安分地乱蹭,合着是想让他先将此事在女儿面前瞒下来。


    他抬手掐在她腰身上:“有我这个爹很丢人?”


    胡葚僵着身子,但没躲,只把他搂得更紧:“倒也不是,我只是怕她骤然知晓与你有血脉亲缘,会心生逆反,她还太小了。”


    她还记得她第一次发觉阿兄生得与斡亦三王子相似时的感觉,浑身都僵硬难动,直到很久以后她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那是厌恶与愤怒到极致,她稚嫩的身体似在保护她不让她做冲动的事一般,强硬地将她锁住。


    虽则他与三王子不同,但冷不丁冒出一个人与自己血脉相连,也好似给原本都属于自己的血脉上落下了旁人的印记,这感觉或许并不好。


    谢锡哮并未细致地问下去,应下得很坦然:“听你的便是。”


    马车一路回了谢府,十多日未曾住人,但府内的丫鬟没有一日懈怠。


    沐浴的热水烧得很快,不多时便被送了过来,谢锡哮压着她进去沐浴,并没有要同她一起的意思,而是自顾自磨墨写东西,待她出来时还在写,密密麻麻让她看着眼晕。


    而他沐浴出来后,回来继续提笔写下去,不多时柳恪带着人回了来,温灯瞧见她便小跑着扑到她怀里,只是很难看不见她身侧的男人。


    她怔然开口:“谢阿叔?”


    谢锡哮分出心神来偏头看她,唇角微勾颔首回应,倒是并没因这一句无关紧要的称呼太在意。


    只是她前脚刚进来,谢锦鸣便紧随其后,迈步进来时整个人都是怔愣的,胡葚看了一眼女儿,到底还是抱着女儿先进了里屋。


    而谢锦鸣僵硬开口:“三哥,这孩子怎么这么大了,这孩子真是你的?”


    谢锡哮没回头,只随意回道:“你看不出来?她生得与我很像。”


    谢锦鸣不甘心:“若只是凑巧呢,这世上相似的人那么多。”


    “那你怎么没凑巧一个去?”


    谢锡哮放下狼毫笔,沉声开口:“提起孩子,我有另一件事要问你。”


    “锦鸣,跪着回话罢。”-


    作者有话说:嬉笑:你拿哥哥的弓救我,他不会生气吧~


    第77章


    谢锡哮背对着他, 宽袖常服笼在他高大的身子上,动作间衣料紧贴脊背勾勒出有力的肩背,比之五年前刚从北魏归来、又受牢狱之灾时,更壮了些。


    谢锦鸣还记得他刚从牢狱之中被放出, 得天子召见于朝堂为己申辩, 经刑讯逼供又多方查证半年之久, 幸得太子与太傅极力作保,又辅以周宁御为人证,故而即便齐刻风以残目之身占尽上风, 陛下也愿意放他一次。


    只可惜放过了他便不能厚此薄彼引人闲言,袁家亦不愿让他顺心如意,故而借此上书陈情, 连带着真正投敌的袁时功等人也因此而保住性命,不过以显陛下对他的看重, 御赐一把宝刀, 允他戴罪立功,养好身体以待来日出兵北魏。


    他那时一身的伤,所行之处能见足下落下的点点血迹,他归府后谢家闭门三日,而后才拿着对牌入宫请太医问诊, 足养了两个月才将身子养了回来。


    内情旁人不知晓, 但他是亲眼看见他的三哥一手拿着御赐宝刀,一手拿着那不知道从哪弄出来的牌位,一路行至祠堂门前。


    而后, 当着全家人的面,以御赐宝刀狠劈开门上铜锁,径直入内后, 将牌位摆在了东边一角,又用尚算干净的手背去蹭上面的血迹。


    叔父婶娘或关心或训斥的话三哥充耳不闻,他背对着身后的一切,比离家之前清瘦了不少的脊背却不曾弯下半分,执拗地将牌位摆正,而后指腹一寸寸拂过上面刻下的字迹。


    谢锦鸣当时只觉感同身受的痛恨。


    当然,若是他的三哥,没有一把取下供奉在祠堂正中的藤条后直指他的话,他的痛应当只存心中。


    三哥一身血衣眸含冷光看着他时的模样,他回想起便觉后背皮肉生疼,而如今看着面前人,他大抵也知晓了所为何事。


    又是因为那个女人和孩子。


    多年前生挨了三十鞭打,三哥的伤养了多久他便也跟着养了多久,连那年的科举都生错过了去,如今他也算是学聪明了些,不要硬碰硬。


    他深吸一口气,听话跪了下去:“哥,我知错了。”


    谢锡哮神色尚算平静:“并非是跪我,而是跪谢氏族规。”


    他将默下来的族规铺陈在桌案上,向旁侧让了一步,他居高临下看过去,威压之势尽显:“手足相残是大错,残害族人亦然,当年你并未杀那个孩子,是不是?”


    谢锦鸣的头低垂下来,还记得当初被那个女人戏耍的滋味。


    可如今旧事重提,她抱着不知道从哪来的孩子在里屋好生待着看他的笑话,他却要被留下问罪。


    事已至此,他不敢再有半分隐瞒,只能低声应下:“是,当时她带着孩子跑了,我也是没办法,当时袁家的人闹得厉害,我也将话放了出去会替你正名,不管用什么办法,硬着头皮也得去做。”


    谢锡哮闭了闭眼,孩子还活着,被她的娘亲好生养大,确实是件失而复得的好事,但这遮盖不去当初刺入肺腑的折磨。


    “既然孩子没死,你为何不与我说实话?”


    谢锦鸣抿了抿唇:“哥,你本来就不应该同那女人有牵扯,大家都知晓你


    宁愿杀子也要同北魏的一切断了关系,这不很好吗?我若是告诉了你,你不止寻女人还要再寻孩子,那这岂不是都白折腾?”


    他多少说出了些舍身取义的意味:“你罚了我不要紧,反正这也不算冤枉,我认罚,那孩子没能死是我失手了,若当时没能让她逃离,那孩子我定是不会留,三哥,只要你能从那些烂摊子里面出来,我背负这些都不要紧。”


    谢锡哮闻言眉心蹙起,没忍住冷笑一声:“我是不是还要谢你顾全大局?”


    谢锦鸣自觉这话忠言逆耳,说出来定是会讨打,且不知这段时日那女人有没有吹什么枕边风。


    事情都过去了,若是此刻那孩子摆在他面前来,他也不会说补了当初的遗憾再杀一次。


    故而他为自己辩驳一句:“哥,你不能因为同一件事打我两次。”


    “这并非是同一件事,此前行家法,是因你残害同族,你亦没说错,即便那孩子并未因你而死,但你亦有错,罚你是应该,但此刻罚你,是因你有所欺瞒。”


    若没有他的刻意隐瞒,或许他能寻人寻得更快些,出入屏州带着孩子的女子,总比单一个女子好寻。


    “抬手。”谢锡哮将族规拿起来,在面前人老实将手高举时,放到他的掌心。


    “因你的隐瞒,以至族人流落在外,受人编排,这是你的过失,罚你跪四个时辰,可有疑异?”


    手臂高举着,不过两句话的功夫便已开始发酸,谢锦鸣却不敢辩驳,三哥定准的事没人能改,再多辩驳得来的也只是罪加一等。


    他老实道了一句认罚,只是稍安静一瞬,他便察觉这话中的不对劲。


    “哥,那孩子还活着?你寻到了?”


    “你没看见?”


    谢锦鸣怔了一瞬,想起方才进去的那个小姑娘,很是痛心道:“哥,那是个姑娘,你被她唬得连男女都分不出了吗?”


    谢锡哮淡声回:“此前是我认错了,一直都是姑娘。”


    “这有什么可认错的?哥,她说是男就是男,这会儿说是女又成了女,若这是她与旁人的孩子,偏要来唬你呢?你可有滴血验亲?只是生的像而已,说不准真只是凑巧。”


    谢锦鸣话说得急了些,看那孩子的年岁,他方才还以为这是当年将那女人擒获时,三哥趁他不备夜里暗中去寻人才有的,断没料到竟要直接顶了当年那孩子的名头。


    “此事我比你清楚,日后这种话莫要再说,也莫要当着她的面说。”


    谢锡哮视线在他身上绕了一圈,而后才道:“你去堂屋跪着罢,柳恪会看守你,若你晕厥或放落了族规,少的时辰亦要补上。”


    他抬了抬下颌,谢锦鸣知晓这是让自己快些走,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对上面前人的视线,只怕再说下去就不止要跪四个时辰,他只能认命起身,转而去堂屋跪着。


    谢锡哮回身在扶手椅上静坐片刻,抬手按了按眉心,稍稍缓和一二这才起身入了里屋。


    温灯此刻正躺在胡葚怀中,她瞧见他进来,小声道:“她睡了。”


    她一整日没归家,女儿没拦她没寻她,但到底也是瞧见她拿着弓出去,免不得要担心,这会儿心安下来自然会犯困,更不要说小孩子还要更贪睡些。


    谢锡哮放轻了脚步声,他靠近过去坐到她身侧,看着她的侧颜与怀中孩子稚嫩的面颊,着实很觉满足。


    难怪总有人盼着娶妻生子,回了屋中瞧见这样的场景,好似能将所有的烦躁与疲惫驱散。


    他抬手,轻轻蹭了蹭女儿的面颊,没吵醒她,但胡葚却小声开口:“那么长,都是你们家的族规吗?”


    谢锡哮沉默片刻,知晓她耳力好,听见他们说话并不难。


    他点头应了一声是。


    胡葚低低感叹一声:“是只有你能默下来,还是说你们家中人都能?”


    “族规,自是族人皆要熟记于心,谢家妇亦然。”


    话刚出口,胡葚还没什么反应,但他觉得或有歧义,接着道一句:“你与温灯不记也不要紧,我有自己的府邸,不必住在爹娘面前。”


    胡葚后知后觉地轻轻啊了一声:“我险些忘了,算起来温灯也算是你们的族人。”


    这感觉很陌生,她从来没归到任何家族之中,在草原归不到领主手下,在中原也没什么人家能容外人。


    但此刻女儿倒是从出生起就定了身上的一半是他族中的人,感觉很奇怪,在不愁吃喝的时候,这听起来倒是有很多束缚的样子。


    不过想来平日里束缚着,在要紧的时候应当也能有些用处,就像他那个弟弟,人虽执拗了些,但当初也是舍命到北魏走了一遭。


    她缓缓开口:“不用记还成,那么长,得背上好久才能记住罢。”


    谢锡哮轻笑了一声,下颌轻抵在她肩膀上,闻着她刚沐浴后身上好闻的味道,不去计较她不将自己与孩子归做他家人的事。


    他的呼吸渐渐平和了些,胡葚却觉得肩膀越来越重,她稍稍偏头,看见的则是他阖眸后的长睫,那份凌厉褪去,显出了些无害的温润。


    就是睡便睡了,靠在她身上做什么,她怀里还有个孩子呢,倒叫她很不好办。


    *


    谢锡哮再睁眼时,已经躺在了床榻上,天黑了个彻底,看不出是个什么时辰。


    他这几日忙得很,本就想赶紧处置后快些回来,自是没什么空闲休息,如今身上疲累的滋味褪去的同时,他能感受得到,胡葚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在他怀中安静躺着,他顿了一瞬才试探着往她怀里探了探。


    温灯不在,还真是稀罕。


    “你找什么呢?”


    胡葚冷不丁开口,让他动作一僵:“吵醒你了?”


    “没有,我只睡了一小会儿,早就醒了。”


    谢锡哮终于能品啧出他想要的那些缱绻的意味,将她搂得紧了些,凑在她耳边开口:“怎么没吵着要去陪女儿,原来也不是非陪不可是吗?”


    胡葚任由他搂着,没在意他言语之中似含着的对她的控诉:“我同她商量了,今晚来看着你,你淋了雨,我怕你发热,更何况你前几日的伤也不算好的太利索。”


    谢锡哮着实没将那伤放在眼里,心情很好地开口:“小伤而已,不要紧,你就这么在乎?”


    “怎么能是小伤呢?”她不喜欢他这轻描淡写的语气,“你那日烧了大半夜。”


    谢锡哮不想与她纠结这个,只是揽着她腰的同时,指腹隔着她的寝衣轻轻抚着她腰侧:“那温灯可知晓你看顾我,看顾到我床榻上来?”


    胡葚倒是没太在意这个:“她知不知晓的,我也不能坐椅子上看顾你,这很累,以前你也不让我躺着守你,但我觉得你现在应当是愿意的。”


    虽则她没旁的意思,但谢锡哮却觉像是在嘲他不自重。


    他深吸一口气,并不想在这种事上扯得太远,只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道:“那你岂不是要在这陪我一整夜。”


    “一整夜也不要紧,不过方才我就知晓你快醒了,不能一觉睡到天亮。”


    胡葚稍稍动了动,猝不及防蹭了他一下:“你顶着我有一会儿了,你每次要醒了都这样。”


    屋中安静了下来,身后人好半晌不说话。


    他不言语,胡葚也没在意,或许他自己还没发现他会有这种反应。


    但片刻后他却凑近她耳边,似自暴自弃般恶狠狠开口:“那你这会儿怎么不说要帮我?”


    “像此前在那个破柴房之


    中一样,帮我。”-


    作者有话说:嬉笑:对女儿制作方法申请回顾,并进一步深度探讨


    第78章


    胡葚睁着眼瞧着前面屏风, 外面已经黑了个彻底,这个时辰应当并不打紧。


    “也行。”说着,她稍稍转身平躺过去,手往他腰腹探。


    只是还没触到他, 便被他给握住, 而后长指穿过她的指缝, 一点点用力将她的手压到床榻上,很是挑三拣四:“我不要这个。”


    胡葚转过头去看他,借着浅淡的月色能看得见他眼底浓烈的情愫, 似稍倾溢出来一点便能将她缠裹住难以挣脱。


    她心口没有防备地快跳了几下,一时间只顾盯着他看,没来得及动作。


    谢锡哮却是凑近她些, 鼻梁贴蹭她面颊,另一手似她方才那样抚下去, 开口时有些在学着她的语气, 说她曾说过的话:“你没准备好吗?不应该啊。”


    他顺着她的面颊吻到脖颈,而后吻上她的唇,不算太过深入地勾引过她的舌尖,只吮了一下她的唇后便又紧贴她的面颊,只是手依旧不安分。


    他已经十分熟悉这样, 有条不紊地灵活滑动着, 这样下去再没准备,也能准备好。


    胡葚呼吸有些不稳,赶紧去握他的手腕:“我先把烛火点上。”


    火折子就在床边的矮桌上, 蜡烛原本放得也近,吹灭时多方便,重新燃起来便有多快。


    眼前被照亮, 她按在谢锡哮的胸膛上推了一把,将他按躺在床榻上:“你歇一歇息罢,别乱动。”


    她很熟练地翻身过去坐在他身上,正对上他稍显错愕又透着些不自在的双眸,不知道他是紧张还是什么,烛火将他白皙的脖颈衬出些暖色,显得嫩了些,殷红的唇瓣微张着,这颜色也不知是不是刚才与她亲出来的。


    胡葚看着他这样躺在身下,确实心跳得更快了些,她缓缓俯身下去,捧着他好看的脸,在他唇上轻吻了一下:“别担心,我现在会了,我会轻一些的。”


    谢锡哮喉结滚动,手搭抚在她腿弯处,抬头由着她吻着的同时,寝衣系带已被她解开,等与她分开时,她身上只有一个肚兜。


    她确实如她所说,她真的会了,没有像以前那样硬坐下来,只是这轻缓下来便很磨人,直到她全部吞下去,谢锡哮只觉全身都因她而紧绷,连血液都奔腾得更欢实。


    腰腹上落下熟悉的重量,曾经刻在他骨子里的抗拒与强逼着自己的顺从,在此刻一点点被她撞散。


    他的手被她拉了起来,与他十指相扣来借力,烛火还是太亮了些,眼前的一切都让他看得眼热,他能清晰看到她的脖颈与腰腹,甚至再往下些能看到她的吞咽,这是多年前他从不曾去看的。


    拓跋胡阆将她护得很好,她身上没落下什么明显的痕迹,不似他这般有深深浅浅的难看的疤痕,而她越认真越用力,肚兜下便越涌动的越欢实,在他眼前跳动。


    谢锡哮自觉得有些难以克制,在她稍缓时没忍住撑起身来去吻她,而后顺着她的脖颈一点点向下,咬下她的肚兜系带,在肚兜掉在他腰腹的同时,含吻了上去。


    胡葚整个后背都绷紧,气息不稳地开口:“你怎么喜欢这个?”


    他没抬头:“别乱问。”


    胡葚咬着唇不说话,与他相握着的手都不自觉攥得更紧些。


    他想了想,还是稍显别扭地开了口,不情不愿:“我也不知,或许男子都这样。”


    “我不是问你这个。”她声音不大,时断时续,“你为什么总喜欢左边,两侧不一样的感觉很奇怪。”


    谢锡哮身子一僵,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他松开她,吻上她另一边,直到听着她缓和着呼吸说不出话,才松开她,吻一下她的唇,语气不善:“一样了?”


    他稍躺回去些,撑着身子不看她,有力的胸膛露在她面前,胡葚想了想,松开他的手,去抱着他,贴着他胸膛的同时环着他的脖颈,顺着心中所想一点点去吻他。


    她是想跟他亲近的,用什么样的办法都可以,只是躺在一起可以,像现在这样也可以。


    同他在一处,她的记挂与不舍总能比旁人多一个办法填补,身上确切的滋味能证明他活生生完好无损地在自己眼前。


    她吻得缱绻认真,将所有她不曾细分过的情意落到实处,确实很让人受用。


    相连相贴时,很难感受不到她情意的显露,只是在心满意足之外,却有些让人受不住,无论单拿出来哪个都无妨,但这被她混在了一起。


    她吻着他,连耳垂都不放过,她压在他身上蹭,那处的柔软难以忽略,她腰身下还在不停地吞咽着,尤其是,还会喘息着见缝插针地唤他的名字。


    谢锡哮能感受到她这些日子是真的被吓到了,担心他的安危,如今似要亲近到极致,叫他即便明日就死了,这份亲近也能让她回味余生的那种。


    但他明日死不了,更不能有今朝就不顾明日。


    连番的刺激下他终是忍不住开口:“差不多行了。”


    胡葚紧贴上他的面颊,没停:“差不多吗?可是你还没好呢。”


    她很认真问他:“你以前没这么久的,这里别是坏了罢?”


    谢锡哮咬了咬牙:“以前不是为了生孩子?”


    他决定还是不与她说这些,揽住她的腰身,抱着她翻身陷入锦被之中,由他来反复下沉时,他看着她眼底逐渐因他而迷离,觉得还是这样好些,最起码没那些漫长又有些难以承受的磨人。


    他俯身凑近她的唇边,听着她断断续续唤着自己的名字,比身上滋味跟让他欢喜的是心口的满足,甚至还能好脾气地在她身上逐渐发颤时轻轻抚着她,哑声劝慰她:“振作些,别太快,等等我。”


    直到感受到肩头被她咬住,齿尖落在身上的微微刺痛与攀至的快意混在一处,他才抱紧她,陪着她一起缓和着。


    安静躺了一会儿,才不得不叫人来传水沐浴。


    再回来时,胡葚主动埋首在他怀里抱紧他,听得他低低笑了一声:“抱这么紧做什么?又不是不让你抱,我还活着,不是有今日没以后。”


    胡葚没松手,心中的不安散得差不多,却不得不叮嘱他:“以后不要再这样,看好你的印信别乱扔,这很危险。”


    谢锡哮好脾气地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胡葚闭着眼,在他怀里正好能遮蔽着烛火的光亮,或许是累着了,或许这种事结束以后都会觉得困倦,只是她彻底睡下去前低声道:“要是你能像咱们女儿那么小就好了。”


    谢锡哮觉得她话中的字眼很中听,顺着她的话问一句:“为什么?”


    “你太大了,抱不全,有些不适应。”


    谢锡哮轻啧了一声:“你分明是先与我睡一起,怎么不说她太小了你抱着不适应?”


    他将她往怀里压了压:“快睡罢,少气我。”


    胡葚觉得他有些不讲道理,从前睡一起时抱着的时候也不多,他只会在转向她时才会不情不愿地抱她一会儿,说不准什么时候又突然生气转到另一边去,有时她觉得冷了,还得推推他才能让他转过来。


    还是女儿好些,小小的暖暖的,像从前养过的羊犬一样,但却没有羊犬身上的味道,也不会闹起来乱舔人。


    她这一觉睡得很沉,但幸好起来得不算太晚,睁眼时谢锡哮已不在她身边,她只当他有事要忙,想先去寻女儿,可穿好衣裳朝外走,却迎面遇上了谢锦鸣。


    他面色发灰,昨夜显然没休息好,看见她时她还没觉得如何,谢锦鸣却先顿住脚步,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两眼,似是想走,但却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这倒是与从前见他时不一样,他以前似把她当妖物,带着防备与敌意,这会儿倒是欲言又止,似与她有什么话说。


    胡葚想了想,觉得他这吞吞吐吐的有些麻烦,她还要急着寻女儿,想干脆主动些开口,可如何唤他什么却有些犯难。


    连名带姓似是挑衅,以前只有要打一架时才会这样叫。


    叫小字又有种怪异的亲近,她想完才算是知晓他为何欲言又止,所以她决定学着谢锡哮那样唤他:“五郎。”


    但他的面色却好似更难看了些,沉默片刻才认命开口:“三嫂嫂。”


    他叫起来不情不愿,胡葚听着也别扭,除了偶有去衙门时,那些差役会唤她一声嫂嫂,就是连竹寂都未曾这样唤过她。


    但她也没反驳,静静听着他的后文。


    他开口时有些难为情:“算了,日后你们能安生过日子也成,免得婶娘多操心,他发这疯魔也不


    是一日两日的事,再不安生娶妻婶娘真要怀疑他在北魏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求高僧给他驱一驱。”


    他硬着头皮继续道:“我这话僭越,还请嫂嫂勿怪,三哥操劳多日,还是叫侍女侍奉为好。”


    胡葚听得云里雾里,只顺着他的话道:“他应当是身边不喜欢留人侍奉,是他跟你说缺侍女吗?”


    “不是。”谢锦鸣深吸一口气,“三哥势必要带你回京,但你如此行事会惹人耻笑,你这身份本就易有非议,三哥不约束你,但你不能不多思。”


    他好似怕她还听不懂,硬着头皮又添一句:“我听到你们命人传水了。”


    胡葚睫羽颤了颤,不想听他说这些没用的话耽误她去寻女儿,她板着脸道:“你这样不对,怎么能听墙角。”


    谢锦鸣急着反驳:“我不是有意去听,下人在屋外走动,我很难不知晓,三哥身上有旧伤,哪有你这样欺负人的道理?”


    孩子都有的两个人,夜里传水还能有什么正经的可能?


    胡葚不想与他多言,转身要走:“你还是寻你哥说去,我与你又不熟。”


    谢锦鸣咬了咬牙,追上她一步:“你当我不敢?我等下寻到三哥我即刻便与他说,但有一事你一定要劝劝他。”


    他走到她面前拦住她:“七郎和他媳妇是个老实性子,三哥强逼着改过一次族谱,如今又要改,何必这样着急?人家刚过两年安生日子。”


    胡葚不知道什么七郎的事,只道了一句:“你们家人口好多。”


    比老可汗的子嗣加一起还多,或许也是老可汗的兄弟都被他杀了个干净,没人帮他多生几口人。


    胡葚没理他,绕过他朝前走,却在拐过月洞门时瞧见谢锡哮正抱着女儿坐在院里圆桌前。


    圆桌上摆着纸笔,依旧是在练字,但温灯似是写得有些烦,沾墨时墨水溅到了他手上,而后抬眸看着他眨了眨眼,也分不清是不是故意的:“对不住啊,阿叔。”


    谢锡哮没在意,先顺着听到的脚步声向月洞门处看去,却是在瞧见来人时面色骤然一变,厉声开口:“谢锦鸣,离她远些。”-


    作者有话说:嬉笑:带孩子带半天,一转头你跟我媳妇站一起去了


    (私密马赛,昨晚回家合计浅眯一觉,结果一觉睡到今早五点四十,这事儿闹的……)


    第79章


    谢锡哮眉心微蹙, 视线落在谢锦鸣身上逼得他后退了半步,膝盖与手臂的酸疼还在,他识相地轻咳两声开口解释:“只是碰巧遇上,同嫂嫂说两句话。”


    谢锡哮神色稍缓和了些, 但语气仍透着冷意:“你们能有什么话可说, 她与你又并不相熟。”


    而后他抱住要从他腿上下去的温灯, 对着胡葚幽幽开口:“脏了。”


    胡葚顺着瞧过去,这是在说他手上的墨痕。


    她缓步靠近他,有些不明白, 脏了去洗洗就是,她记得这宅院里有口井,中原本也不难寻水。


    但他却盯着她没动, 她几步过去坐到他身边的圆凳上,被他略显幽怨的视线盯得不自在, 干脆抽出帕子拉过他的手细细给他擦拭着, 边擦边低声在女儿耳边叮嘱:“要小心些。”


    谢锡哮终是满意了些,在温灯回眸看向他时,他略一挑眉,很是大度地学着她娘的语气道:“不打紧,日后小心些。”


    温灯转回头来, 觉得他在挑衅, 想从他怀里面挣脱出去,好能靠到娘亲怀里去。


    但他环着她没松,手臂似没用力, 但她根本挣脱不开,她开口唤娘想要娘亲将她接过去,但谢锡哮却在此时开口:“别过去, 累着你娘怎么办?”


    胡葚原本还正用帕子蹭着他的手背,闻言抬眸看他:“没事,我不累。”


    谢锡哮沉默一瞬,有些不自在地开口:“腿还酸吗?”


    昨夜去沐浴的时候确实是跟他提了一句有些酸。


    胡葚答得坦然:“还行罢,睡醒就好了,我能抱她。”


    她伸出手,但温灯却是不肯再过去,怕坐在她腿上再压着她,只得不情不愿地老实坐着。


    谢锡哮慢条斯理地抚着她的发顶,双眸微微眯起:“这才对,真乖。”


    眼见着温灯板着脸不肯理他,胡葚隐约瞧出来些不对劲,可看向谢锡哮,却见他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似没事人一样。


    只是还不等她多看几眼,一直在身后不远处站着的谢锦鸣轻咳两声,似硬要从中挤出他的位置来。


    谢锡哮不咸不淡看他一眼,意外好脾性地开了口:“坐下说罢。”


    谢锦鸣有些紧张地靠过去,在圆桌对面端坐,视线没忍住朝他怀里的孩子上落。


    小姑娘板着脸,但毕竟年岁还小,即便如此也没什么威慑,与三哥还有那女人坐在一起,确实像他们生的,如若不然也很难去碰这个巧。


    倒真是她命大,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还能完好无损地活到现在,甚至还能与三哥遇上,果真孽缘难断。


    只是这孩子,方才怎么还叫什么不伦不类的阿叔?


    毕竟面对面,小姑娘不可避免地看向他,他清了清嗓子,自持长辈的身份:“我是你叔父。”


    温灯将视线收回:“我有叔父。”


    谢锦鸣略怔了一瞬才想起来,好像那个贺县尉便是她口中的叔父。


    他可以不计较这个,但还是没忍住问:“为何没改口,竟还叫阿叔?”


    胡葚闻言没阻止他,偏头去看女儿的反应,温灯大抵是觉莫名其妙,蹙着眉反问:“改什么口,叫舅父吗?我娘是提过,但我还不习惯。”


    胡葚双眸倏尔睁大,拦是拦不住,话都说完了也更是没必要再拦,她当即觉得似有幽幽眸光落在脖颈上。


    她后背一凉,莫名有些心虚,转过头看向身侧人,对上他透着危险的墨色瞳眸,她眨眨眼,对他笑笑:“只是随口提了一次。”


    谢锡哮挑眉看向她,似是微不可查地冷笑了一声,但当着谢锦鸣的面,没说什么。


    谢锦鸣却先不赞同地开口:“叫什么舅父,叫爹才对。”


    温灯并不在意:“我爹都过身五年了,谢阿叔,你也知晓罢?”


    谢锡哮没能立刻回,深吸了一口气才答:“我知晓。”


    谢锦鸣哑口,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面色没什么变化的三哥,决定还是不要多言。


    他沉默良久,才再次委婉开口:“三哥,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谢锡哮头也没抬,将狼毫笔重新放到女儿手上,随意回他:“你若心急,你便先走。”


    “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离京前婶娘还嘱托我,让我同你一起回去。”


    谢锦鸣瞥了一眼胡葚,试探问:“她呢,你打算如何?”


    孩子势必要一同带走,毕竟是谢家血脉,既还活着,从前的事也过去这么多年,总不能让孩子流落在外。


    一个姑娘也成不得什么大事,若是庶子或许碍事些,日后娶妻论谁家姑娘也不能全然心无芥蒂。


    谢锡哮依旧没抬头,似是明知故问:“谁?”


    谢锦鸣没办法,只能又唤一声:“嫂嫂。”


    “自然是一同回去。”


    宣纸上墨迹拐过最后一个弯,他收了手,全然交给温灯自己写。


    谢锦鸣眼见他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只得说的再明显些:“嫂嫂回去,是养在外面,还是领回去给婶娘瞧瞧?”


    若是外室,倒是好办,随便置办个宅院就成,但若是纳妾,文书皆需齐全,也得给婶娘过眼。


    谢锡哮沉冷的视线当即向他扫过去,勒令他住口,又下意识朝着胡葚看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或许听不懂其中深意。


    他这才先厉声开口:“胡说什么,我是娶妻。”


    谢锦鸣面色一变,想劝说,却又有些不敢,唇张了又张,利弊在脑中转了好几个弯。


    有这女人的身份,有三哥的仕途,还有一直盼着他娶正经门户姑娘早些成亲的叔父与婶娘。


    以谢家的门庭,娶一个小门户的妻尚要受旁人议论些时日,更不要说是个北魏女子,若有腻的那一日,届时和离又是一场笑话。


    可他想着,若以三哥的性子,大抵很难容忍那些流言,京都那些爱嚼舌根的人家,即便是经得住他拿着刀去吓一吓,也经不住他经刑部的手细查细探,想惩戒总有法子。


    最后,他也只能问上一句:“你想好了?”


    “废话。”谢锡哮答得不耐烦,而后他蹙眉抬头,“你很闲?”


    谢锦鸣喉咙咽了咽,想赶紧了断这话,但想起胞弟,他还是得硬着头皮劝:“三哥,族谱的事能不能暂缓,七郎胆子本就小,你上次吓他一次,他当天回去就发了热,这次你回去又要改族谱,也不知他还能不能承受得住。”


    谢锡哮冷不丁问:“我何时吓的他?”


    “就是小侄子百日那次。”


    三哥拿着施家法的藤条,家中下人不敢拦,长辈又拦不住,最后还是父亲提了个折中的法子,叫个下人来施家法。


    他一身血衣立在那,身上透着凛然煞气,后来倒是在同七郎好好说,但那副样子谁见了不怕,七郎夫妻更是无有不应,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挨了打。


    谢锡哮沉默片刻:“不过我已写了书信回去,亦会予他补偿,从此刻到我归京,这些时日足够他细想,难不成要事事顾虑,叫我的女儿流落在外?”


    眼见说不通,谢锦鸣便给胡葚使眼色。


    她不想管这些事,更不知要说些什么,反正于她而言怎么着都成,她便干脆当没瞧见,只安静低头看着女儿。


    谢锦鸣咬了咬牙,果真不能指望着她会帮忙,她说不准还巴不得如此,毕竟这孩子一回去便是长女,她什么都不用做,自有三哥给她铺路。


    只可惜七郎家的老二不是个小郎君,这一转眼回去,女儿倒是成了次女,其实序齿不要紧,要紧的是落了族谱定准的事,改了又改,还次次都需通禀族中,七郎读书习武都不成,本就样样不出挑,心思细腻又胆小,被压着如此很伤颜面,定是要多思多想。


    但此刻这话也都说不通,安静了片刻,在三哥再开口撵人之前,他只得先提班二的事。


    “三哥,你假死这几日我查过了,班二手里压了个女子,藏得十分隐秘,若非是有人给那女子抓安胎药,怕是都探听不到。”


    说着,他瞧了胡葚一眼,先住了口。


    谢锡哮倒是没有屏退她的意思,只淡声开口:“不必瞒她。”


    “这可是你让我说的。”


    谢锦鸣提醒一句,而后才开口:“给那女子诊脉的大夫说,应是双生,我的人去查了,那姑娘是个清倌,该是此前太子奉命外任时有的牵扯,能叫班二废这样大的力气,想来那腹中孩子很可能是太子的子嗣。”


    谢锡哮并不意外这个结果,只是未料到是双生,太祖皇帝时天家出过双生子的祸乱,也不知届时于天家而言是祥还是不祥。


    他只得叮嘱一句:“天家的事少议论,与此事有牵扯的人,寻个由头调离,莫要留在身边,此事我知晓,贵人如何吩咐便如何去做,莫要过多插手。”


    “好,不过我想,幸好是双生,班二这回可不敢轻举妄动。”


    说着,谢锦鸣看了胡葚一眼:“嫂嫂,班家你可知晓?班家的嫡女,此前与我三哥定过亲。”


    胡葚点头:“我知道的,可惜被太子抢走了。”


    谢锦鸣倒吸一口气,还是谢锡哮握了握她的手,轻咳两声,有些后悔当年没即刻纠正她的话:“别妄言,当年我离京时早暗中退了信物玉佩,班姑娘嫁太子是名正言顺。”


    胡葚看着他,点点头,难怪他回了京都没给那姑娘抢回来,不止是不想抢,也是根本没资格去抢。


    谢锦鸣迎着三哥冷厉的眸光,尴尬笑笑:“不过班姑娘入东宫至今也有八年,一直无子,原本太子其他姬妾亦没有动静还能好些,这回一下有了双生,若班二真敢把那女子如何,班家不死也得脱层皮,这事弄得棘手,他早晚得寻上你与你相谈,我估摸到底还是得把那女子老老实实还回来。”


    言罢,谢锦鸣的视线向胡葚投过来,叫她被看得有些发懵。


    而后谢锡哮也朝着她看来,唯有女儿安安静静写着字,没一同来瞧她。


    她想了想,不太明白,她应该拒绝或是允准他们见面吗?为何似要问她如何想的模样?


    可这些都与她无关,她也没太认真去听。


    她只得挑拣着她方才记得的只言片语,开口时有几分感慨:“双生啊,你们的太子还挺厉害,挺有本事的。”


    但她刚说完,便听得谢锡哮似轻嘶了一声,看她的神色有些不对。


    她觉得他似是误会她的意思了,可碍于女儿还在,她只得凑得离他近些,贴在他耳边与他解释:“我没有说你不厉害的意思。”


    温热的气息随着言语扑在耳边,异样的滋味蔓延而下,谢锡哮喉结下意识滚动:“你别乱说话。”-


    作者有话说:葚:确实没说不厉害,但也确实是没本事


    ps:看到有人问,明明是嬉笑主动,为什么老五非要找葚说让她不欺负人


    以为纯是他不尊重女性吗?


    不全然是,主要因为在他心里,流程是:葚勾引,哮狂野


    毕竟在他眼里嬉笑常规状态下是非常自持守礼的人(连被俘的时候还客气叫拓拔姑娘呢),那他狂起来就只能是葚勾引


    至于我为什么要说这个,是要为老五拉好感吗?实则不然,因为我发现世界也算是个巨大的谢老五


    在前面(如7章),我感觉嬉笑痛苦得恨不得给鸡撅了,但是知道鸡对葚来说还有用,硬着头皮用贞洁跟葚做交易,结果一看评论,对于嬉笑愿意生孩子,大家都在说:是你想要了吧?


    老实葚听话办事,老五觉得是她勾引,而纯情cn嬉笑痛苦克制,大黄丫头说是他想要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哮勾引,葚狂野


    第80章


    谢锡哮向旁躲了半寸, 企图逃离那饶人的酥麻,最起码不该在此刻放纵孟浪。


    眼见他正色朝自己看过来,胡葚却觉他正经得有些莫名,这话是只与他一人悄悄说的, 旁人又听不见。


    但她没与他细究, 只将视线落在他怀中的女儿身上, 抬手给女儿蹭乱的发捋顺。


    谢锦鸣不敢插话,但在显然察觉到三哥不耐要撵人的视线时,他还是赶紧清了清嗓子说两句转圜的话:“只是与班二见一面而已, 又不是去见太子妃,嫂嫂应当不会介意。”


    胡葚听着话又扯回了自己身上,她便跟着开口:“我不介意。”


    只是犹豫一瞬, 她还是想与他说一句:“你别唤我嫂嫂,有些怪。”


    但不等谢锦鸣开口, 谢锡哮便抢先一步, 语气透着不容违逆的意思:“有什么可怪?不准怪。”


    他转而看向她,墨色的瞳眸满是执拗,胡葚觉得还是不要在这种小事上多争辩,只得道:“好好,不怪。”


    谢锡哮垂眸看着女儿头顶捋顺的发绳, 烦闷地抬手重新转拨回去, 不愿去深想她话中是否有旁的意思,究竟是觉得被唤嫂嫂怪,还是被他的族亲唤嫂嫂怪。


    从前怎么没听她对贺竹寂说过这种话, 还是当着从不听他唤嫂嫂?


    谢锦鸣见状也怕引火烧身,赶紧将话引到旁处去:“那姑娘搭上殿下也算一场造化,殿下如今既能惦念着她, 想来也并非全无情意,她当初合该多哄着些跟着一同回京,否则也不会有今日怀着孩子还要遭这性命之忧的事。”


    谢锡哮没应他的话,开口时语气严厉了些:“天家的事莫非议,这种话你不能同旁人说,也莫要同我说,去给班二传话罢,晚些我去见他。”


    到底还是被逐客,谢锦鸣虽还有很多话想说,可他冷厉的视线扫过来,再不情愿也只得站起身来,应了声是老实去办。


    耳边安静下来,谢锡哮思绪却有些飘离。


    旁人不知,但他是知晓,那女子似并不在意什么造化,最起码在知晓他的人是奉了谁的命时,仍旧不曾安分,还是在知晓有了身孕后,这才算是没再闹。


    她会听从,或许是迫于权势,亦或许是顾念腹中孩子不得已为之。


    思及此,他下意识看了胡葚一眼,只见她唇角含着浅笑盯着女儿瞧,似并没有因锦鸣的话想到自身。


    她或许是愿意同他在一处,就是不知这愿意到底是似他这般的愿意,还是只因她良善,即便不是他,换作任何人她都会愿意。


    他的视线太过明显,胡葚很难没察觉。


    她也不知晓他是不是要她算舅父帐,她只得瞧着他笑笑:“怎么这样看我?”


    谢锡哮垂落袖中的手紧了紧,如今的安稳即便只是虚幻他也不想去戳破,安静片刻,他才开口:“我早说过要娶你,是娶妻不是纳妾。”


    胡葚眨了眨眼:“我知道,想娶就娶罢,我都行。”


    他走之前就这样说过,左右她也拗不过他。


    谢锡哮缓缓呼出一口气:“他的话你不用听。”


    胡葚点头,笃定道:“我知晓的,他在挑拨。”


    这话倒是惹得他挑眉:“你竟能听得明白他什么意思。”


    胡葚古怪地看他两眼:“他说话绕弯听不明白,但我能看见,他说有些话的时候总看我,那肯定是在挑拨,要不然他瞧我还能因为什么,在你们中原,叔嫂不是不能太过亲近吗?”


    谢锡哮一噎,却也觉这话是有几分道理,垂眸时无奈失笑,她不与他装傻时,果真显露出的反应都很快。


    他缓声开口:“班二我一定要见,但我与太子妃早没了牵扯,当年定亲是两家长辈商议,我知晓时只互换了信物,班家亦怕刀剑无眼我死在战场不得归,也不愿签下婚书。”


    他看着她,话说得很是认真:“我想退亲,但爹娘相逼,觉得我膝下无子,若不娶妻便先纳妾,否则便要阻挠我出征,那时本就有旁人盯我,是你见过的那个袁时功的本家,我也没功夫在此事上细究,便只能暗中将信物还给班姑娘,以免因我耽误她婚嫁,所以胡葚,即便此事放在草原上,我也不会将太子妃抢过来。”


    胡葚被他的话点得有一瞬心虚,她倒确实是这样想过。


    她顺着点头:“我知晓了,我也没说过不让你去见。”


    谢锡哮垂眸落在女儿写的字上,长睫湮没眼底的光亮,声音有些闷:“你还不如说不让。”


    胡葚有些不明白他,但她看得出来他似有些低落,也不知是不是昨夜累着他了,她轻轻靠着他,下颌抵在他肩膀上:“你若不想我让你去,那我就不让。”


    谢锡哮稍稍偏头看她,语气更闷沉:“这种我不要。”


    行罢,还挺不好安抚的。


    她干脆不理会他,只在他肩头靠着,将身上重量都压过去。


    温灯一直安安静静也不说话,女儿平日话便少,有外人在更是,如今也只在她靠过去时,把她的胳膊拉过去抱在怀里叫了声娘,没耽误写字。


    谢锡哮自己闷了一会儿,等不来她的后文,只得将情绪强自压下,抬手拿过女儿手中的狼毫笔,又重新拿过干净的宣纸:“你看看,这二人你是否见过。”


    他抬笔勾画,落下两个人头画,胡葚仔细瞧着,有些像街头贴着的通缉画像,她视线落在第二个人身上:“这个我还真在我阿兄身边见过,我阿兄对他很客气。”


    谢锡哮闻言沉默下来,手中笔杆攥得紧了些。


    胡葚说得笃定:“但我也只见过一次,我没骗你。”


    当时是阿兄终能独自领兵,她以为阿兄能威风些,不再似之前那般受打压,只可惜没高兴两日,便看见这么个人,阿兄需得客客气气赔着笑。


    谢锡哮将宣纸收到旁边去,准备把笔杆还给女儿,应了一声:“我信你。”


    温灯却是盯着那两张画像移不开眼,冷不丁开口:“你怎么还会作画。”


    她声音发闷,有些心烦,一样还没习好,便发觉他又会了另一样。


    谢锡哮倒是意外她会这样问,便又抽来一张纸:“少时学过些,君子六艺一样不能懈怠,否则会失了谢家颜面惹人耻笑,但画与画亦不同,这种衙门与刑部寻人的画,拿出去也做不得数。”


    他抬笔顿了一下,再落下时,把胡葚画了上去,画得不算精细,如方才的两张差不离,只画了肩头衣裳,脖颈处有兽皮毛领,两边肩头垂着辫子,额角带着晶石的额饰。


    胡葚瞧着有些不自在,画得太像,总觉得挂出去就似要缉拿自己一般,但温灯看了却不太熟悉:“这是我娘吗?”


    谢锡哮语气松快了些:“当然。”


    温灯仔细看过去,从打扮到额发,声音带着不解:“这衣裳我没见过。”


    谢锡哮心情好了不少,短促地哼笑一声:“若让你见过,岂不是乱套?只有我见过,不是早就与你说,我与你娘相识许多年,那时还没生你。”


    眼见着女儿沉默下来,他抬手去抚女儿的发顶,随意拨弄她发髻上的红绳:“这也是改变不得的事,你与旁人比一比便算了,何必与我比这些。”


    温灯没回头,只抱着娘亲的手臂,听着他将话说完才开口:“那我爹呢,你与他,谁同我娘亲相识更早,谢阿叔?”


    谢锡哮声音顿住,轻嘶了一声,莫名觉得她似是故意的,但这种话他不好回答。


    胡葚盯着女儿瞧,没打算出声,但她能感受到谢锡哮朝她看过来,眸光似有些哀怨,她觉得好笑,好端端的招惹女儿做什么。


    她略想了想:“他比你爹,约莫要早上一年半。”


    温灯觉得有些可惜,竟足足晚了一年半。


    但与娘亲说话时,语调都乖顺了不少:“娘,我也想学作画。”


    不等她答,谢锡哮却先应声:“你不必同我比,学什么要依你心中是否喜欢,但若你想,学一学也无妨。”


    温灯这话倒是没反驳,就是整个人都往娘亲怀里贴,却也怕压着她,只用头往她怀里蹭。


    胡葚被她蹭得心软,直起身来不再挨着谢锡哮,将女儿接过来抱在怀里,但女儿似有顾虑不太肯顺着她的力道过去,她柔声道:“你不重,压不到我的。”


    腿也不至于那么酸,虽比此前的时候长些,但休息一夜也好得差不离。


    女儿到她怀里心满意足环着她,她小声在她耳边安抚着:“你长到多大都不重,娘能一直抱着你。”


    谢锡哮垂眸看她,视线从她恬静面颊划过,一路落在她怀中的女儿身上。


    有了孩子的滋味从未有此刻这般清晰地落到了实处,他做爹迟了五年,即便是如今都尚有缓和适应的余地。


    但她不一样,从孩子生下她便被推到了为娘的位置上,无人能给她时日适应缓和。


    更不要说她此后奔逃,漂泊不定,她生子那年也不过双十年岁,竟就这样一点点把女儿养到如今。


    心底溢出的亏欠如有实质,似重重从他心腹压了过去,又一路向上去割他的喉咙,割出嘶哑的涩痛,催使他抬手,轻轻去抚女儿稚嫩的面颊,而后拦过胡葚的腰,将一大一小两个人一起揽入怀中,压向胸膛。


    胡葚没挣扎,只是突然开口:“要回京了是不是?”


    谢锡哮心头一空,竟对她的话生出胆怯,他怕听到什么拒绝的言辞,他此刻做不到此前所想的那般,不管她是否愿意,都要强带她离开。


    但他却只能应一声是。


    胡葚语气怅然:“眼看着要九月,我怕路上耽搁,明日想去祭拜我阿兄。”


    谢锡哮无有不应:“好。”


    胡葚又道:“还有贺大哥,我要走了,总要去同他道别,得带着温灯一起去,磕两个头。”


    谢锡哮点头应是,确实该如此。


    “还有,你也去给贺大哥磕两个罢。”


    谢锡哮一怔,颔首看她,语待诧异:“我也要磕?”


    胡葚从他怀中抬起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天女保佑,让我遇上了他,你不是也很喜欢温灯吗?你应该同我一起谢他。”-


    作者有话说:葚:一年半以后才当的爹,早一年半认识没毛病


    嬉笑:糊弄了孩子可不能再糊弄我了……


    ps:私密马赛,起晚了,等下放个小抽奖吧~


    pps:没错,太子部分确实是联动,但确切说,联动的男主还怀着没出生呢


    那么可能有人要问了,是不是双胞胎含量太高了?


    那啥,打仗死的人多嘛,投胎份额不够挤一挤一起投也很正常啦~(有点地狱)


图片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