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葚倚靠在自己胸口, 抬眸时双眸澄澈地望着自己,谢锡哮很难开口拒绝,且就此事而言,他好似也没理由拒绝。
她轻声开口:“当年是温灯病了, 寻了许多人家才遇上贺大哥, 幸好有他收留我。”
谢锡哮只觉因她的话牵扯得心口涩痛, 他抬手按着她的脑后将她按回怀中,沉声应她:“好,合该谢他。”
只是话音刚落, 他陡然想起在她怀中老实待着的女儿,下意识垂眸看去,瞧不出她有没有听出什么。
也不知这么大的孩子, 知不知道孩子是怎么有、怎么生,这样当着她的面来说, 也不知晓还能不能瞒得住。
他既已应了先瞒着女儿, 便也不想让她以为他言语失信,为了私心故意暗指,干脆不再多言,只静静抱着她们两个,能确信此刻并非幻视便好。
两个都能平安, 好似老天终得见他早年间的屈辱与薄待, 补偿他一次将二人寻回的机会,也幸而有贺大郎,只可惜盛年早亡, 让他想谢也谢不到实处。
在院中也坐不得太久,温灯还小,到了时辰便犯困, 胡葚将她抱回屋子去把被盖好,略等了一会儿退出里屋,却见谢锡哮还在正堂站着看她。
“你不是要去见班郎君?”
谢锡哮薄唇抿起,到底不愿她与自己生嫌隙:“我并非是故意引你在女儿面前多言,你想瞒,我不会逼你。”
胡葚古怪地看着他:“你说什么呢,我没想瞒她。”
她眨了眨眼:“我只是说不告诉她,又不是说瞒着她,若我直接同她说,她一定会听我的话,无论愿不愿意都会认你,这岂不是在逼她?那便一切如常就好了,她若是自己想知晓,会来问咱们的。”
她语气随意,却见谢锡哮听得面色越来越沉,最后哼笑一声,气得点了点头:“好啊,用糊弄我的那一套去糊弄她是吗?”
如今回想,她确实从来没说过孩子是贺大郎的。
他回身抱臂坐下,略有哀怨地盯着她,想与她算账却又开不得这个口,但被她戏耍过的每一次都抑制不住地在脑中接二连三浮现。
胡葚倒是不担心他翻旧账,只走到他身边去俯身圈抱住他,把他拉进怀里:“怎么能是糊弄呢,我说的都是实话。”
谢锡哮闷闷深吸一口气,可鼻尖萦绕的都是她身上好闻的味道,他干脆用力搂住她的腰来宣泄,将她拉得跨坐到自己身上。
原本压得很紧,她的小腹似都要贴上他,但想了想此刻的时辰,他还是松开些力道,只叫她坐到腿上。
胡葚没推拒他,反正坐哪都是坐,干脆埋首在他脖颈处,把力气都压他身上去。
他似咬着牙在她耳边开口:“东遮西掩的话也算实话?我早晚要同你算账。”
胡葚不理他,将头转到另一边。
谢锡哮对她没有什么办法,只是手环落在她腰间时,不受控制地想起她就是这样怀上的他们的孩子,压着他、容纳他,逼着他与她在她小腹内血脉交融。
他自觉呼吸有些不稳,干脆扣住她的腰身将她推离得自己稍稍远一点,只是冷不丁想起她说过的话,问她一句:“没能有两个孩子,你很遗憾?”
胡葚顺着他的话想了想:“还好罢,有了更好,没有也不要紧,就是觉得有些可惜,若我注定要不停地生很多个孩子,那当然一次生够最好,卓丽就是这样说的。不过我生了温灯以后,阿兄就跟我说过,不用我再生。”
谢锡哮眉心蹙起,这事他倒是并不知晓。
他语气不阴不阳:“我与你再不再生,竟是他说的算?”
胡葚没理会他的语气,随意道:“应也算是我说的算,我阿兄心疼我,我若不愿意他不会勉强我,我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谢锡哮在她耳边冷哼一声:“天底下只有他会心疼你?他若真心疼,怎么他还要把你许给我,不是说你不愿意他就不勉强?”
“我愿意的啊,为什么不愿意。”胡葚撑起身子与他对视,不懂他怎么这样问,“你一直都是我看着的,既然注定要用这个办法招降你,怎么可以在要紧的时候要别人把好处捡走。”
谢锡哮心口发闷,招降招降,她对他只想着招降。
他也不想再听她说这些,视线从她澄澈无辜到惹他气恼的双眸上移开,一路向下落到她唇上去,自暴自弃地狠吻了上去。
手亦要抚上她的后背,含弄她的唇瓣时,迫使她挺着身子凑近他,张开口任由他去舔舐她的舌尖,甚至在他要撤开时,勾她双眸迷离地追着他吻过来。
招降招降,到底还是他难守自身,如了她的意。
从前不懂她为何自己在营帐之中,一待一整日都不愿出去,如今轮到他舍不得走,只要能留在妻女身边,只跟她们躺在一处什么都不做也行。
但已定了去见班二,再是不愿也得让她从自己身上离开,叫他能先去沐浴更衣再去见人。
班二寻了个安静些的茶楼,刚坐下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手中的折扇便摇得乱七八糟,整个人透着不安,见了谢锡哮,面上才堆起笑来起身拱手:“三郎安稳无虞,我也算是放心些,原还想着登门拜访,但又怕扰了三郎正事,这才没去讨嫌。”
谢锡哮不愿与他多纠缠,只坐在他对面的圈椅里,长腿随意屈起,漫不经心看过去:“郎君不必与我多言,我来是问你要人。”
班令晖面色有些不好看,都是在京都一起长起来的,他自小便见谢三是如何被众星捧月地供起来,自也知晓他是如何眼高于顶,不将旁人放在眼中。
他这几年性情也格外暴戾,手上不知染了多少血,他就怕与他正面对上,未曾想还是得与他当面详谈。
他不敢再兜圈子,只得放缓了语气:“三郎,那女子的身份与孩子的生父你我心知肚明,太子膝下无子,若这孩子生下来定得看重,但那女子的出身如何做得皇孙之母?我这也是为了殿下分忧。”
谢锡哮双眸眯起,上下打量他。
班令晖将折扇合起敲在手心:“三郎,咱们也有同窗的交情,你还险些成了我妹夫,我妹妹太子妃之位做得艰难,这么多年下来东宫无所出,眼明心亮的知晓问题在何处,但有多少糊涂的编排是我妹妹的手段?”
他说得痛心:“东宫的女人至今无子,可外面随便一个露水情缘却有了孩子,这岂不是更让我
妹妹难做?三郎,你也为映儿想一想罢,我知晓你记恨当年她入了东宫,但你刚被俘时先传来的是你的死讯,那时她也是曾为你守过的。”
谢锡哮眉心蹙起,开口将他的话打断:“郎君慎言,臣下与太子妃清清白白,何来什么记恨。”
他靠向椅背,指腹在扶手上轻点,语气是不容违逆的凌厉:“殿下的人,你我皆不能擅自妄言,你若真惦念太子妃,就莫要在那女人身上动心思,做臣下的,最忌讳手伸得太长。”
班令晖沉默下来,半晌没能再言语。
谢锡哮亦压着脾性静静等了片刻,但迟迟不见他的后文,当即厉声开口:“班令晖,我没那个空闲与你推扯,今日你不放人,我即刻便可下令去搜,你莫不是以为你当真瞒得住?”
他冷笑一声,眼底是阴恻恻的寒意:“你若执意想将此事闹大,我尽数奉陪,但郎君可要想好,此地有流寇作乱,死一两个富家郎君也在情理之中。”
班令晖顿觉后背发凉,冷汗涔涔,迫压之势让他喘不上气,他咬咬牙,只能将最后的法子施出来。
“我知晓三郎对太子尽忠,但有一事,我想三郎定是不知,当年你两次出征,身边可有一个姓钟的副将?此人的父亲曾任东宫侍卫,你可有想过,他放着东宫的路不走,又为何去了军营之中,还得了你的提拔?”
他深吸一口气:“此事若你想查,定能有办法求证,当年你从北魏回来被诬入狱,钟家一直盯着你,定是有证明你清白的证据,但你可曾想过为何没人提及?你我两家交好多年,即便是亲事不成,父亲也不想你折损于此,自也想办法查过。”
谢锡哮长指紧叩扶手,手背青筋凸起,凝眸死死盯着他。
面前人周身渐冷,使得班令晖愈发生怯,但事已至此,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你也别怪我们,明哲保身不是错,若换作你们谢家,我不信你们会选另一条路,我此刻与你明说,你想要的证据,我能帮你寻到,亦能与你保证绝不伤她性命,不会让你难做,你也可以将那女人在我手上的事回禀太子,但,那女人你必须交给我。”
*
秋日雨多,谢锡哮回去时,下裳都被雨水淋得湿透。
水气入不得体内,但他心口的寒意却聚成一团,让他只觉四肢百骸都透着寒凉,他在院外站了片刻,才能面色平和地入了内堂。
胡葚正在屋里不知摆弄从哪弄来的秋梨,见他靠近,便对他扬起个笑来,说要做些梨膏留给她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小叔当拜别礼。
弄得不多,但莫名让他这屋中多了些人气。
就好似贺家的那个小院一样,留下些她的痕迹。
只可惜是在做送给旁人的梨膏,可念及贺大郎的恩情,他没开口阻止。
不过刚一靠近,怀里便被塞了两个梨,听着她似哄孩子的语气对他道:“你别闹人,换身干衣裳陪温灯一起吃罢。”
他回头,便见女儿坐在圆凳上,腿沾不到地,悬着来回轻晃,两只手捧着一个有她半张脸大的梨,一双乌亮的眼睛盯着他。
在她旁边还摆着另一个圆凳,似是胡葚专程给他准备,安放他的地方。
他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女儿身边坐下,拿过她手中的梨,又抽出怀中干净的帕子给她擦脸,转而从身后取出切果子的小刀给她切成小块吃。
温灯没拒绝,盯着他扣着刀的长指,故意开口:“你是没有匕首吗?我娘有,她都是用她的匕首给我切东西吃。”
谢锡哮没抬头:“我有,只是沾过血,切过的东西不能让你入口。”
温灯沉默下来没说话。
“你娘的匕首是双刃的?”
温灯轻啊了一声。
谢锡哮挑眉:“哦,我送的。”
温灯不说话,颔首咬着梨,腿也不乱晃了。
谢锡哮想了想当年给她匕首时,有些怅然:“你刚生下的时候,我还抱过你。”
很瘦小的一团,抱起来很轻,但不耽误哭时声如洪钟,一双眼睁开时如他曾在宫中见过的葡萄般水润明亮。
她刚生下时,还是跟她娘更像些。
温灯不服气:“小孩子都是要被抱的,总不能一出生就会走。”
“也对。”他轻轻笑了一声,“不过你小时候很闹人,让你娘很发愁。”
比起此前所有,温灯最是听不得这种话:“你胡说,我没有。”
谢锡哮好脾气地将小刀收了起来:“那便打个赌罢,你去问你娘,若我说的对,你便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温灯(破防):我怎么可能闹人呢,我不是天底下最听娘话的小孩吗
PS:嘿嘿,来晚了(默念伸手不打笑脸人咒语)
第82章
谢锡哮没催促, 静静等着女儿的反应,左右对这种事着急的也不是他。
温灯沉着脸想了片刻,最后到底是点点头:“可以赌。”
谢锡哮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不先问问赌什么?”
温灯伸着腿向下探,自己从圆凳上下去好好站稳了才回:“我能做的事太少。”
她垂眸看裙摆上有没有蹭上梨汁, 还不忘回他一句:“就像我娘说, 好人是不会寻小孩子问路一样, 若有不好的事,你即便提我也做不了。”
谢锡哮双眸眯起,只觉听她这话的意思, 仿佛是在提前说好,若有她不想做的事,她会尽数推到做不到上去。
倒是同她娘一样, 也不知这几年下来耳濡目染学了多少。
眼见着温灯走到胡葚身边去抱她的腿,扬起小脸看她:“娘, 我小时候很闹吗?”
胡葚垂眸看她:“多小的时候?”
温灯心凉了半截:“竟还真有闹人的时候。”
胡葚削皮的手一顿, 笑着用手背去蹭她的面颊:“一开始是有些闹,不过你懂事以后便好了。”
温灯抿着唇,扯着她的裙裾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传出来,分明委屈至极但还不死心:“是所有的孩子小时候都会闹吗?”
胡葚仔细想了想才道:“之前给你提过的卓丽姨母, 她的小儿子只比你先出生一会儿, 他就没你闹。”
眼见着温灯不肯抬头了,也不说话。
她只笑着填补两句:“我小时候应当不闹人,这还是你阿舅说的, 旁人我便不知晓了,我不喜欢往刚生过孩子的女子身边凑。”
年少时看了便总想躲,她还不曾细想过是为什么, 毕竟一个孩子出生,所有人都是一团喜气,生孩子的女子也在笑,好似这并不是一件多了不得的事。
但后来自己生过她才后知后觉,她是在害怕。
她远离危险的本能催使她离这种事远一些,即便所有人都只留下欢喜,对其中的危险闭口不提,但还是让她的身体比她的思绪先察觉了出来。
她用手背蹭了蹭女儿的发顶:“你刚生下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哭闹些也没什么,你怎么样娘都喜欢。”
温灯从她裙摆之中仰起头,可怜兮兮问她:“是喜欢我吗,还是因为喜欢我爹才喜欢我,这应该怎么说,是爱屋及乌吗?”
胡葚想也没想便答:“当然不是啊,你是我生的,我当然是喜欢你,无论你爹是谁我都喜欢你。”
温灯又抱着她的腿蹭了蹭,却并不见多开心的样子。
她也不能一直抱着,怕打搅娘亲,自己蹭一会儿便老实松开,垂头往回走,爬着上了圆凳坐好。
谢锡哮抱臂瞥了她一眼:“你娘都说最喜欢你,你还有什么可不高兴?”
“娘亲说我闹人。”温灯垂着头,拨弄着指尖,有些自暴自弃的意思,“我小时候一点也不像我娘亲,我是娘的女儿,为什么不像她?”
谢锡哮薄唇抿起,没应声。
安静了一会儿,温灯才抬头看向他,依旧不高兴:“算你赢了。”
竟连认输都认得这样不情不愿。
他轻哼一声,俯身下去凑近她,而后偏头向另一侧转了一下:“先贴过来,像贴你娘那样。”
温灯板着脸,不情不愿地抬手环上他的脖颈,扬起头把小脸往他面颊上贴。
属于孩子的细嫩面皮蹭过来,谢锡哮终是满意地勾起唇角:“先欠着罢,日后再同你讨。”
温灯松开了他,老实坐回去,他却想起了另一件事还没同她算账。
“有人欺负你娘亲,你怎么没告诉我?”
温灯怔怔看向他,既意外又有些生气:“谁欺负我娘亲?”
谢锡哮挑眉,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开口:“我不在时,你娘亲身边藏了草原人,你当我不知晓?”
眼见着
温灯的双眸倏尔睁大,他继续道:“你不是还说,要将此事告知我,让我去处置他,怎么没见你同我说?即便我不在,你与你娘的一切我都了如指掌,遇到这种事,你莫不是还想帮着你娘隐瞒?”
“我没有。”她当即反驳,“我只是没想好怎么同你说。”
“这有什么可想,我不是说过,你想如何可以与我直说。”
温灯咬了咬唇,不愿把态度软下去:“你居然派人盯着我们。”
谢锡哮故意吓她:“幸而我叫人盯着,难不成要靠你?你娘被人吃了你都不知晓。”
温灯半晌没开口,虽不愿意承认,但她多少是被唬住了,也没反驳他。
只是安静了一会儿才问:“你抓到那个人了吗?”
“自然。”谢锡哮神色如常,“欺负你娘的人,我自会处置,你还小,大人的事不用你来管,日后你只需要将你知晓的告知我便好。”
温灯点点头,亦是在心里下了决心。
谢锡哮这才满意,学着胡葚的样子用干净的手抚了抚她的面颊,又蹭了蹭她的发顶:“这才对。”
不过他也怕什么时候再阻了自己,他提醒一句:“也需得看你娘的反应,若她被欺负时跟那人动了手,你要立刻想办法阻挠,但还是你性命要紧,若她老老实实没反击,你瞧见了就躲远些,背地里告诉我便好,免得看到你不该看的。”
温灯听得认真,闻言眨了眨眼:“什么叫不该看的?”
谢锡哮抿唇未言,正思虑着如何开口,胡葚便已经捧着去皮切块的梨走了过来,很是不赞成地盯着他:“你别乱教,快换干衣裳去。”
有些话哄孩子还好,但当着她的面,他实在做不得弃了颜面说出口。
他张了张口想辩驳两句,但胡葚没给他留空,唤了女儿一声,叫女儿跟着她一起去厨上熬梨膏。
温灯自是无有不应,很快小跑到她身边去,两个人一同朝着厨上走,只将他一个人扔在这里不管不顾。
谢锡哮无奈抬手按了按眉心,听她的话去沐浴更衣,待回来时也没等太久,胡葚拿着个筐,而温灯捧着单独一罐到他面前举着递给他:“我娘说是给你的。”
竟还有他的份。
罐子接过来握在手上还是热的,暖意透至掌心,他唇角扬起个弧度,看着胡葚立在他面前对他笑,算是让他能忽略她手中那给贺竹寂备下的满满一筐。
晚间温灯照样要与他们睡在一处,只是破天荒地睡在他们中间,自成一条算不得多宽的楚河汉界,念及明日要去祭拜,自然是不能行太过亲密的事,否则也是对亡故之人不敬,他干脆在揽抱住胡葚时,把中间的她也一起夹抱着。
埋贺大郎的山他去过一次,上次不曾细看景致,看了也觉心烦,但此刻心境不同,一路瞧过去,入秋的枝叶微变了个色,竟是显得别有一番意味。
贺大郎倒是挑了个好地方。
胡葚抬手抚去碑上的落叶,而后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温灯听话跪了下去,开口时是独属于孩子的稚嫩语调:“恩公,温灯同娘亲来看你了。”
平日里若被外人提及,怎么叫都随意,但来祭拜时,尤其是当着唐娘子的面,胡葚从来不会让女儿唤爹。
她觉得,能给她和女儿一个安稳度日的名分,是贺大哥心善,但此事于唐娘子而言是先斩后奏。
或许唐娘子心善并不在意,可她死后终得与亡夫相守,却每每总有个女人带着孩子来祭拜,还要亲亲热热地唤爹,反倒是像将她摘了出去,这样很不好。
胡葚垂眸,挨在女儿身边跪了下去,小声道:“贺大哥对不住,我不能帮你照看竹寂,也没等到他娶妻的那一日,只给他留了银钱。”
言罢,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而后回头去看立在身后的谢锡哮。
温灯察觉了她的动作跟着一起回头,一大一小双双望过去,望得谢锡哮身子一僵。
并非是他应了话又不愿去做,也并非他在意男儿膝下,连这点微不足道的道谢也做不到,只是他自己来祭拜无妨,当着她们母女的面,总觉有些别扭。
但他没有犹豫,上前一步撩起下摆,端正跪在了温灯的另一侧。
真跪了下来,倒是再没心思想其他,心里只剩下惭愧与感激,他拱手作揖,沉声开口:“谢贺兄施以援手,护我妻女。”
他长揖下去,直至俯身额角触地才缓缓直起身,重新拱手:“贺兄恩情,谢某铭感五内,令弟竹寂,谢某定将其视为亲弟多多照拂。”
他再次长揖下去,磕得郑重,而后用火折子点了香,敬奉上。
胡葚又说了几句话,问过谢锡哮日后住在何处,便与贺大哥许诺,若有事寻她,知晓了她在何处,还是尽力给她托梦罢。
温灯倒是没什么可说的感触,自有记忆起便做这件事,她还不能细细品出其中滋味,亦是因没切身经历过什么,故而伤心缅怀都没多少,但上香烧纸的动作很是熟练。
事毕,胡葚想让谢锡哮带着女儿回马车上等她:“她还太小了,若踩不稳很危险。”
谢锡哮知晓她要去那悬崖旁,板着脸不肯让她独自去:“你还知晓危险?既危险,就不该选在那样的地方,叫亲卫给她带下去,我同你一起上山。”
胡葚拗不过他,只得先将女儿交给亲卫。
他与她并排走着,总不能见她上山还要背着东西,只得拿着祭品,外加替她拿着那把惹人生厌的破弓。
弓的主人早死了多年,合该身死债消才是,就当这是她的弓罢,她用得也很顺手,连箭术都要比从前好上不少。
祭祀用的东西摆在地上,点火烧起来,烟一点点飘起,胡葚站在火堆旁,双手抚在心口,而后长揖下去,再一点点抬起手,学着记忆深处的模样摆动。
祭祀合该是跳祭祀舞的,但她此前从未学过,她本就不善跳舞,也从未想过还有阿兄身死她独活的一日。
即便是已经跳了五年,也只算是把不好的动作跳成顺畅的不好看。
风卷起的烟雾绕着她,似是阿兄在安抚她不要紧,他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怪她,他依旧能寻到她的身边,接受她送的东西,承她的思念。
谢锡哮紧紧盯着她,忧心她转圈时没转稳再挪到悬崖边去,只是看久了,倒让他想起她在斡亦时被姑娘拉去跳舞。
她被簇拥着,生疏、局促,而他心里装着其他事,只想着拖住她,不要让她打搅,自也没能多看几眼。
他从未想过的遗憾又添了一桩。
她最后收拢脚步,仰起头,侧颜虔诚而专注,天幕的光洒在她身上,烟雾绕着她的裙角似要将她拖起,倒叫他又生出了这样的念头,不知她口中的天女生的什么模样。
直到她朝自己看过来,明亮的眼眸似映出他的身影,他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又陡然想起那个被迫被带回京都的女子。
或许他不该强拉着她回去,似偷仙衣的牛郎般卑劣,唯一不同的只剩下孩子不是他留住她的把柄。
他定了定心神,哑声道:“跳不习惯?”
胡葚点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我曾在宫宴上,看过塔塔尔的贡女跳祝祷的舞,若你同我回京,可以想办法寻人来教你。”
胡葚奇怪地看着他,没说话。
谢锡哮心中不安,催使他继续开口:“京都也有马场,等女儿大些,你可以去教她骑马射箭,我教也行。”
胡葚长睫眨了眨,觉得他越说似越着急,也很是不明白他,都答应好的事,他在急什么。
只是又听他道:“留下来还是同我走,你可以选。”
她觉得好像明白过来些什么,陡然想起从前他总让她选这选那,合着他心中有更希望听到的答案。
此刻来看,他希望的回答太过明显,让她想答错都难。
她轻轻叹了口气,只是还没应答,便又见他蹙眉:“你要想这么久?这里有什么好让你舍不得?医馆有了坐堂医,贺二我
也会想办法多照拂,不日便升迁调任,你留在这里做什么?赌坊那个人也早没了踪迹,你——”
胡葚忙几步走过去抱住他打断他的话,撞入他怀里,手环在他腰身上:“跟你走。”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不是因为那些,我觉得,我就只是想同你走,不想与你分开。”
谢锡哮怔了怔,长睫翕动,垂眸看她的发顶,听着她的声音从怀里传出来。
他颔首,下颌贴上她的发顶:“就这么在乎我?”
胡葚直白地应了一声。
谢锡哮缓和呼出一口气,只觉心腹都灌入舒畅的清凉。
他抬手将怀中人抱紧,满意地合上双眸,喟叹一声:“也好,你既这般在意我,带你走也不是不行。”-
作者有话说:嬉笑(勉为其难):行吧行吧,看在你这么喜欢我的份上,带你跟我回家()
ps:看评论区有提到,大葚和小小嬉笑版,浅打了一下粗纲,感觉这个能搞一下,大概是:口袋小精灵天女版嬉笑孩子热炕头的大葚vs三好学生时期的小小嬉笑,细数接下来的大纲,感觉番外要比剩下的正文多了……
虽然说番外按需观看,但我非常希望一年半篇的番外一定不要跳,因为我还有好多小伏笔小巧思嘞,正文葚的视角没法写,我还等着番外给你们来个豁然大开朗呢
(一年半番是相处模式和关系成因,能接到第一次凿完,重新养胎番补正文没提到的葚孕期嬉笑行动+正经当爹版嬉笑+哥活了结局,商队篇番是葚童年生活+半拉青梅竹马)
第83章
胡葚觉得话音不太对。
她从谢锡哮怀中抬起头, 下颌抵在他胸膛上看他:“很勉强吗?”
谢锡哮长睫翕动,抬手将她按了回去,立刻道:“哪只眼睛看出来的勉强?”
胡葚没挣扎,只顺着靠向他:“我也觉得你定是很希望我同你回去, 虽然我阿兄曾与我说过不要信你, 但我觉得你可信。”
谢锡哮眉心微蹙, 垂眸看她,她倒是不曾察觉,轻声继续说着:“我想你心里肯定是有我的, 没有也不要紧,我是想跟你在一处的,反正你答应了不杀我, 也不杀咱们的女儿。”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问她:“你兄长什么时候同你这样编排我?”
“去斡亦之前……但这不是编排,只是我阿兄担心我, 因为中原的男人很会骗人。”
毕竟她是要劝降的, 阿兄怕她被哄骗,再把自己搭进去。
不过胡葚觉得这样说颇有歧义,又仔细思量一番才开口:“中原男人要脸面,想做不好的事,但却不想留骂名, 而草原男人一样会做坏事, 只不过会坏的直白些,不用遮遮掩掩。”
谢锡哮没说话,只将她抱得更紧些。
若祭祀真的有用, 或许此刻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能让拓跋胡阆知晓,也不知他该如何想,是嘲讽他终究还是被他妹妹牵绊, 还是因为他的妹妹真的心里有他而干着急。
他不想许出让拓跋胡阆心安的承诺,但却不愿不给她回应,他到底还是颔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耳尖,懊恼地恶狠狠开口:“嗯,有你有你。”
胡葚觉得他总是想一出是一出,但她还是开心的,是此前从未体会过的滋味。
她在草原上也见过求爱,但那是不愁吃喝的人才会做的事,他们会一起围在篝火旁,女子会转着圈的跳舞,男子会做花环戴在姑娘的头上。
她此前只远远地看过,没有空闲去凑这个热闹,她每日都有很多事要做,她需得像草原上其他操劳的女子一样有用,才能尽力让阿兄不那么辛苦。
她也不会跳定情求爱的舞,所以她想,还是回去以后给他补一个花环罢。
来时的马车停靠在山脚下,温灯坐在马车外视线一直盯着下山的小路,等着他们回去,而后一起去贺家。
给竹寂备下的梨膏也在马车上,正好顺路去与他道别,把这些都交给他。
贺竹寂今日下午才去当值,此刻过去他正好还在,见了他们三个一同进,似上一次回来时一样,他心口似被攥紧地发疼,直到胡葚将装着梨膏的提筐递到他手上。
胡葚压低声音:“我也没什么要紧的东西可带走的,此前同你说的银票还放在我那个柜子里,你莫要忘了去取。”
贺竹寂身子发僵,颔首点头,视线不自觉落在完好无损的谢锡哮身上,最后却也只得对她说一句:“多保重,若不顺心,记得来信与我。”
胡葚尽数应下,又带着温灯同他说了会儿话,这才把温灯抱上马车。
女儿到底是还小,此前想着要分别只是心里难过,如今真的要走了,也免不得眼眶发红,却还忍着不哭,只窝在她怀里不愿抬头。
谢锡哮没即刻上来,单独留下同贺竹寂说几句话。
他抱臂在院里踱步,先看向那柴房,又看了一眼厨房,眼见着贺竹寂眼底满是防备,他唇角微扬,好声调地开了口:“你在担心什么,我即便是要对你如何,也不会当着她与孩子的面。”
他踱步至院内的圆桌旁,长指搭了上去,指腹在其上轻轻抚过:“你对她什么心思,我知晓,原我只当你与她朝夕相伴,生出这种念头来也是人之常情,但后来我才发觉,似乎并不纯粹因此。”
贺竹寂捧着竹筐,因他这话而生出不安,但面色沉凝:“谢大人想说什么?”
谢锡哮回身,并不将他此刻的色厉内荏放在眼里。
“曾经我有所怀疑,你的兄长放着好好的骆州医馆不顾,去什么屏州,竟不顾生死做了军医,即便因自己体弱、亡妻病故,又怎会离开你这唯一的手足,甚至直至身死才去信给你。”
眼见贺竹寂面色愈发难看,谢锡哮唇角笑意更浓,缓步靠近他,高大的身子笼在宽袖长袍之中仍有威压,居高临下看着他,使他想逃又逃离不得。
“唐娘子无父无母,得贺家收养,同你们兄弟二人一起长大,她心善阔达又天赋极高,尚在人世时便有许多女子慕名前来问诊,这样好的姑娘,动心应属常事罢?贺县尉,你原本不是也同你兄长一起习医?何时又转了心思去习武。”
贺竹寂面上血色褪去,许多年未曾提及的事浮现眼前,叫他躲也躲不得。
谢锡哮眉峰微挑,故意刺他:“眼见唐娘子与你兄长情意绵绵,心中应当很不是滋味罢?你这份心思,又是何时被你兄长知晓?哦,他定是知晓的,否则怎会一气之下离了故土,妻子被亲兄弟惦记,但凡有一点血性,都忍不下,即便良善如你兄长。”
贺竹寂紧紧抱着手中竹筐,用力到竹丝发出紧绷的声响,他只觉所有遮羞的布衫都被撕毁,就这样贸然袒露人前,晒在炽热的日头之下,让一切本就不该生出的心思无所遁形。
他声音发哑,吐字艰难:“我与嫂嫂从未越矩。”
“是,尽数藏在心里?你惯常会如此。”
谢锡哮抬手托了竹篮一把,慢条斯理开口:“这是她昨日废了好大的功夫给你做的,莫要毁了她的心意,嗓子不好便多喝梨膏。”
他稍稍仰头,心情很好地深吸一口气:“这几年下来你与她也不曾越矩,也是怕无颜面对你兄长罢?亲嫂嫂你爱慕,假嫂嫂你也动心,午夜梦回可有听过你兄长问你一句,是不是偏要抢他的你才甘心。”
“谢大人!”贺竹寂呼吸急促,放高了些声量将他的话打断。
谢锡哮啧了一声,悠悠开口:“小声些,你或许不知,但我知晓,她耳力可好得很,你应当不想让此事被她听到罢?她可还当你是好弟弟惦记你。”
贺竹寂不肯再开口,看向他时眼底竟有几分仓惶。
谢锡哮终觉当初窝在柴房之中时生出的浊气散了些,从怀袖中拿出一封信。
“她既将你当弟弟来看,那我也只得勉为其难做你半个姐夫,待我归京,收剿流寇的功绩会记你一份,或许不日你升职的调任文书便会送到你手上,这信中有我的私印,无论你去何处,谢家人的面子也无人不会给。”
他把信塞到竹筐之中:“别在我面前学什么刚烈那一套,你对她的心思若真有几分真,就别故意惹她担心。”
贺竹寂盯着竹筐之中紧贴在一起的梨膏与书信怔愣片刻,只觉喘息都愈发费力,遮掩隐藏的伤疤陡然被撕开,所有的痛意都尽数涌出。
他最后悔的事,便是叫兄长知晓了他对轻儿姐的心意。
他一直藏的很好,可轻儿姐故去后,他实在难过,饮多了酒,当着兄长的面说了错话。
虽然兄长从未直白与他挑明,也未曾责怪他,但他能察觉到兄长待他的疏远,若非如此,兄长也根本不会去屏州,不会身死异乡。
或许是天意弄人,亦或许是兄长不愿再见到他,即便他收了书信匆忙赶过去,也还是晚了几日,未曾见兄长最后一面。
他微微躬身,痛意让他再难站稳,但谢锡哮没有理会他,只赶紧出门上了马车,免得他真出了什么事,再赖到他头上。
胡葚安抚好女儿,正掀开车帘去看,却被谢锡哮抬手压下,她不解:“竹寂怎么了?”
谢锡哮漫不经心回一句:“哦,或是身子不好,让他自己配两副药喝去罢。”
胡葚垂了眸,抬手望他胸口去抚,语气很是认真:“你身子也不好,我记得你此前还咯血来着。”
谢锡哮只觉心口被她抚过跳得发乱,他扣住她的手腕拉下来:“我身子好得很,你别乱说。”
顿了顿,他又道:“你少气我就行。”
胡葚觉得他爱生气应当怪不到自己头上,但被他拉到怀里她也没抗拒,只是叫女儿好好趴在她腿上。
回京的东西早就收拾得差不多,走水路更快些,但谢锡哮忧心她与女儿会晕水晕船,便叫谢锦鸣先一步带着捉拿的人走水路归京。
越往南走,便觉路上人越多、越是繁华,她不喜欢这种热闹,少了去逛看的功夫,路上只行了月余,而这繁华在踏入京都后推到了顶。
她眼看着马车行入宽阔的巷道,直至停在谢府门前,门楣太高太大,连她见过的陈老爷家都远远比不上。
她知晓他出身好,但还是低估了谢家的豪奢,难怪他怎么都忘不掉中原,可汗许的好处,他在中原唾手可得,而她和兄长能想到的中原最好的日子,或许都比不上谢府离府出去的下人自己买的养老宅院。
归顺可汗,要打入中原论功行赏才能如此,但这样的日子他当初过了十八年。
谢锡哮捏了捏她的手,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他对这一切习以为常,天生就是金玉堆里长出来的。
“先等等我,我先见了爹娘再来接你。”
胡葚倒是没有多紧张,只是记着中原的规矩,她好像应该去拜见一下,但不见也不要紧,她与他的一家都不熟。
她刚点头,谢锡哮便先一步下了马车,径直往府内走,门房见了他都一脸堆着笑唤他公子,或有不小心瞥了马车这边一眼的,也赶紧低下头生怕冒犯。
她静静等着,陪着女儿说说话,只是没过多大一会儿,便听得匆忙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她刚把车帘掀起去看,便见谢锦鸣自那谢府门头跑了出来,直奔向她,气喘吁吁对她拱手作揖。
“三嫂嫂,快随我进去拦一拦三哥,他在祠堂闹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哥哥(狠狠叮嘱别信男人的嘴):别给我老妹儿骗走了,肉包子打狗,一去不……诶?!
嬉笑:跟你妹妹说再见吧,拿来吧你!
第84章
谢锦鸣似急得不成样子, 想要直接上手来拉人又觉不合规矩,更不要说驾马的柳恪还紧盯着他。
胡葚想也没想就拒绝:“我不去,他让我在这里等着。”
不过瞧着他这样子,她也有些好奇:“里面出什么事了?”
谢锦鸣满面愁容, 压低声音:“还是族谱的事, 我原以三哥给家里去信, 会把你的身份瞒下来,结果现在叔父婶娘都知晓了,你快去劝一劝他, 上族谱不急于一时,你去劝下来,更能叫叔父婶娘知晓你识大体, 日后顺利准你进门,再生两个孩子, 还愁什么族谱?”
胡葚眉心蹙起:“你说的这些, 我会一字不落告诉你哥。”
谢锦鸣顿时面露心虚:“别别,三嫂嫂,我这也是为了三哥好。”
胡葚不想理他:“上不上你们家的族谱,我觉得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这是你哥定下来的, 你话说得轻巧让我去拦, 你又不与他睡在一起,可到是等他磨人的时候,磨我又不是磨你。”
谢锦鸣脖颈耳根当即有些红, 你了几声没能吐出一句完整话。
她直接将车帘放下,垂眸看见怀里的女儿抬头正看着自己,她干脆把女儿的耳朵捂上:“不理他。”
谢锦鸣见状仍旧没走, 在马车外踱步,再开口时软了语调,近乎哀求:“在中原,不孝是大过,今日的事知晓的知是家中拌嘴,不知晓的还以为是他忤逆父母,京都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等着捕风捉影弄些事污蔑他。”
他试着轻敲了敲车壁,在柳恪抽剑时收了手。
“谢家的家法很重,打在身上是真的疼,当年他从牢狱中出来便罚了我,他虽占了族规的理,说我残害同族,但他打了我,叔父得给我爹一个交代,亦以手足相残之过打了他,谢府乱成一团足足闭门三日,这事他可有同你提过?”
胡葚一怔,下意识朝着垂落的车帘处看去。
谢锦鸣的声音传进来:“三哥是我们这一辈第一个男丁,天赋也好,叔父对他管教甚严,他性子虽犟,但自小到大除了习武出兵外,也就在你和孩子的事上违逆过,旁的是国事叔父管得多了传出去反倒是显得谢家贪生怕死,但你们的事是家事,他就是把三哥打死在这别人也只会说他一句教子严苛了事。”
他又在马车车壁上敲了一下,但这次柳恪的剑是直接出鞘,将他逼退了好几步。
但他仍旧在劝:“你去劝一劝他,最起码叫他别跟叔父硬碰硬,要不然真挨了打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
胡葚垂眸,确实有些犹豫,她瞧着女儿小声说:“娘去看一看,你在这里等娘回来好不好?”
温灯却是轻轻摇头:“我也想去。”
女儿还是有些担心他,也是因谢锦鸣说得实在是严重,很难不让人担心。
胡葚轻叹一声,将女儿抱下马车放在地上站稳,而后牵着她的手朝着谢府那极高的门头走,谢锦鸣见状大松了一口气,一口一个三嫂嫂叫得亲热,连门房都不用,自己来给她引路。
进到谢府里面,瞧着比外面还要大,是她没怎么见过的假山石水,丫鬟仆从也很多,每走几步便能遇上几个,但皆极守规矩,只在从他们身边经过时略略俯身,多一句话都不说。
她忍不住想,在这种重规矩的门庭里,都能让外人知晓府内的风吹草动,看来盯着他的人确实不少。
但她也才明白为什么谢锦鸣跑出来时喘得这样厉害,府里面太大,到底是几进的院子她都没数清,幸而每一处景致略有不同,否则她真要记不住这路。
一开始她是拉着温灯的手,后来谢锦鸣嫌温灯走得慢抬手要抱,被她挡了去,自己给女儿抱起来。
一路向里,直到穿过最后一个月洞门,终得见谢府祠堂,依旧很大,祠堂的牌匾挂得很高,黑压压地笼下来,叫其下堂内都显得昏暗。
但她一眼便看见一身月白宽袖常服的谢锡哮负手立在其中,高大的身子将里面的情形遮住大半,亦似能驱散内里的幽暗,他脊背不曾弯下半分,让她远远一瞧便觉心安。
她缓步靠近,听得他用不容违逆的语气开口:“不孝有三,
父有迂腐,儿从不曾遵循,此非阿意曲从,陷亲不义;
儿年少耕读,奉命出征,如今得陛下重用,此非家贫亲老,不为禄仕;
儿早已娶妻,娶妻不过月余便有子嗣,今亲女已有五岁,更非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何来不孝?”
这话似是真气到了他爹娘,听得老沉的男声传来:“强词夺理!我与你生分歧,你便说我迂腐,我让你在六部为官,你却去出征,我让你娶妻,你却领回来个异族女子,我怎得有你这样的孽障!”
谢锡哮昂首立着,应是没听,只自顾自说着自己的:“儿此生只有一妻一女,若父亲不允准,那儿便是无妻无女,既父亲不在意,儿这一脉断便断罢。”
他爹似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胡葚再靠近些,这才见那大祠堂里站了不少人。
谢锦鸣轻咳一声,所有人的视线都往外瞧,当然也落在她身上。
或是好奇,或是欲言又止,她将女儿放下来,觉得怎么着也得依着中原的规矩,便稍稍俯身施了个半礼。
但她觉得她半吊子的礼数在这高门里肯定是不够看的,干脆意思意思算是她心到了就好。
而他们的视线在她和牵着的女儿身上转一圈,最后都齐齐落回谢锡哮身上去,惹得他回头,看见她时一怔,似想问她怎么过来了,但却没当着旁人的面开口,只冷冷扫了谢锦鸣一眼,定是要回过头算账。
谢锡哮深吸一口气,看向了他面对着的一个女子拱手:“二姐姐,劳烦带我妻女去偏院等我。”
那女子应了一声,听话出来径直向胡葚走去。
瞧着三十多的模样,对上她的视线时对她客气笑笑,瞧着比她还拘谨,小声引路:“弟妹,跟我来。”
胡葚记得自己来是要做什么的,她还想着劝人来着,可听着他们话说的乱,她也不会引经据典去劝,只得对着谢锦鸣眨眨眼,她白进来一趟不要紧,他定是少不得一顿训。
她转身时,似听得他母亲开了口:“入府为妾也成,三郎,别同你父亲呛声。”
谢锡哮当即回绝:“不成,妻就是妻,日后儿膝下也只有一个女儿,自也是唯一嫡女。”
“胡闹,只一个女儿怎么能行!”
谢锡哮依旧没听,只继续道:“母亲,我看过黄历,今日是个好日子,正适合改族谱。”
胡葚拐过廊道,听得那边又一声接一声地吵,但走得再远些,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谢二姑娘应是已外嫁,梳的是妇人发髻,引她到一很宽敞的屋中暂坐,又命丫鬟送来点心茶水,待与她面对面坐下,瞧着她却又有些不好意思,最后斟酌犹豫只小声问一句:“弟妹可会中原话?”
胡葚点头:“会,我娘也是中原人。”
二姑娘缓缓呼出一口气,似本就是安静性子,瞧瞧她又瞧瞧温灯,最后把话落在温灯身上:“这孩子跟三郎生得真像。”
胡葚摸摸女儿的头:“叫二姑姑。”
谢二姑娘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先别改口,等着过后一起罢,我总不能僭越了爹娘去。”
胡葚听着这话的意思忍不住问:“你们家中人,会认他的话?”
“差不多,他铁了心要做什么,没人拦得住,他这几年过的孤寂,爹娘总会心软些。”
“那他会不会挨打?”
“应该会,挨顿打也是给爹娘个台阶下,要不然怎能无缘无故应他那些无理的话?”
二姑娘说完又觉后悔,尴尬咳了一声:“我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只是常人看确实有些出格。”
胡葚垂下眸,捏着女儿的手,免不得担心。
二姑娘柔声道:“挨打也没什么,父亲对他管教很严,他估摸都习惯了,小时候第一次挨打时家里人倒是都担心,但他伤好得快,也不打紧。”
胡葚抿着唇不知该说些什么,伤只是好得快,却不是不知道疼。
送上来的点心样式很多,比一路上能买到最好的点心还要精细,估摸是顾及着些温灯年岁还小,样子都很好看,但温灯应当也是在担心,一口也没吃。
都不熟悉,话只能往孩子身上引,与二姑娘有一搭没一搭说了一会儿,便有人来传话,将她们叫过去。
胡葚心里担心,脚步快了些,但这次没去祠堂,而是去了正厅,这会儿似方才的剑拔弩张不存在一般,所有人端正坐着,谢锡哮出来迎她,拉上她的手时才凑近她耳边恶狠狠开口:“怎么不在外面等我?回去我再同你算账。”
她看他面色并不算好,估计是真挨打了。
算账算账,她也想算账,他从来没告诉过她居然还会挨打。
但谢锡哮另一只手先拉上温灯:“听话先认人,都给你备了礼。”
她想起二姑娘的话,谢家人估摸也都心知肚明今日的事终会顺了他的心,竟是连礼都提前备下。
待进了正屋才瞧清这些人,长辈是他爹娘和大伯伯娘,兄弟姐妹加起来七个但没来全,但大多都是随夫君赴任不在京都。
他父亲冷着脸,端坐上首不怒自威,但周身尽是书卷气,相比之下,她觉得并不骇人,身带煞气的人才最危险,毕竟砍人的时候一刀一个。
他娘坐在他父亲旁边,细看下来他还是生得同他娘更像些,她坐在那里唇角带着客气的笑,确实很端庄,跟她在骆州见的夫人都不一样。
她和温灯被领着向前两步,温灯很听话,叫了声祖父祖母,到底还是他娘先一步心软,眸光柔和下来,抬手去摸温灯的面颊,喃喃道了两声:“算了,这样也好。”
而后便叫人端上来一套金项圈、长命锁,算是认下了,他父亲也叹了口气,虽对他没什么好脸,但总归没对温灯如何,照样给了礼。
其他人倒是都没什么,面上皆堆着笑,一圈人认下来,尚算和气,最后是谢锡哮拱手言告退,拉着她和女儿朝外走。
直到身后的视线不在,谢锡哮才开口:“要不要去我的院子看一看?”
他说得跟没事人一样,胡葚眉心蹙起:“你挨打了是不是?”
谢锡哮避开她的视线:“这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不是大事,你们中原这么在意族谱吗?”胡葚真的有些生气,“你是不是就没打算告诉过我会挨打,你又打算怎么瞒,在我面前不脱衣裳?”
谢锡哮轻咳两声打断她:“温灯还小,别乱说话。”
温灯倒是一直没甩开他的手,闻言拉着他,第一次主动用面颊贴他的掌心:“你挨打了吗?”
这些时日她或许也察觉到了什么,除了不高兴的时候会叫他阿叔,平日里你来你去,什么都不叫。
谢锡哮心口发软,指腹蹭了蹭她:“过两日就能好。”
说着,他从怀袖中拿出个东西来塞到温灯怀里,待瞧清时,温灯一怔。
她认识,这是牌位。
谢锡哮神色如常:“原本是给你准备的,但现下用不上了。”
温灯咬了咬牙:“这就没必要给我了罢?”
“我亲手刻的,是我能给你的第一样东西,留个念想罢。”谢锡哮深吸一口气,略有怅然,“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
温灯垂眸,没说自己没听懂,只是看着上面的刻字,觉得自己找到了他的把柄:“你不是探花吗?
怎么连男女都分不清,这刻错了。”
谢锡哮闻言恍惚一瞬,唇角缓缓勾起,视线看向安静立在一旁的胡葚:“此前是分错了,还是等你日后问你娘,这事最起码有一半怪她。”
听到会怪到娘亲身上,温灯不再深究,道了一句别的:“刻得不好看。”
他没反驳,只挑眉看她:“确实生疏,等日后你来练罢,若我日后的牌位是你亲手刻的,身死也无遗憾。”
温灯不说话了,觉得怎么样都会让他占到便宜。
谢锡哮转而看向胡葚,见她盯着牌位看,他慢条斯理开口:“就这么在乎我?都说了不疼。”
胡葚抬眸:“你什么时候刻的牌位?”
她看见了,上面还有血。
他倒是不甚在意:“被关押时,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刻一个也无妨。”
胡葚只觉喉咙发疼,心口似被重压着喘不上气。
谢锡哮干脆直接抬手捂住她的眼睛:“你也觉得刻得不好看?我以前没刻过,好楠木难寻,不过我确实备下另一块,原打算等寻了你,让你来刻。”
他那时想,等抓到了她,她合该为此付出代价。
她是孩子的娘亲,刻一个牌位亦是她应该做的。
胡葚不说话,他便松开了手,如此正对上她雾蒙蒙的眼,他正想是不是太过用力了些,便听见她闷闷出声:“其实我听到了一些,你爹娘好像真的很希望你能有儿子,日后不生孩子,真不要紧吗?”
谢锡哮答的坚定:“不要紧,你们入了谢家族谱,即便我身死,留给你们的家产也无人敢打主意。”
原来他非要弄什么族谱,是这个打算。
胡葚觉得好像不太应该怪他把自己弄伤,可她心里还是有些因他受伤而难过。
她压低声音问:“真的不要紧吗?要是他们把你绑起来,给你灌酒灌药,硬要你留个儿子呢?”
谢锡哮嘶了一声,阴测测地看向她,凑在她耳边语气不善道:“要不要谢谢你给他们出主意?你怎么不说得再大声些,叫他们都听到?”-
作者有话说:葚:强生孩子小课堂开课了(bushi
第85章
女儿站得太近, 胡葚也不知能不能听得懂,但她觉得谢锡哮可以算是讳疾忌医的一种。
她小声说:“你就算是再不想提、不甘心,这种办法仍旧有用,只要有用就拦不住有人去做, 真要是这样, 你打算怎么办?”
谢锡哮神色不愉:“你什么意思, 你也要给我纳妾,让我跟别人生,一直到生下个儿子为止?”
胡葚当即正色道:“你胡说什么, 你我是向天女起过誓的,你要是跟别人生,天女会惩罚你的不忠, 只是因为你们中原总讲究未雨绸缪我才要问问你该怎么办。”
谢锡哮这才神色稍缓,轻呵一声才俯身去捞起女儿的手:“同样的错, 我不会犯第二次。”
眼见他要向前走, 胡葚垂眸没说话,只觉幸好占了个先。
要是他当年离京出兵时,这办法先叫他家里人用上了,到了她这,他起了防备心, 定不会让她一次就得手。
但他才踏出半步, 不知想到了什么回头看她,咳了两声不自在道:“时移世易,于曾经而言是错但于现在不是, 你别多心。”
胡葚觉得他这话说的突然,抬步跟在他身侧:“我没多心。”
她去拉他的手腕,她也要算账:“你为什么此前不同我说你会挨打, 你弟弟说你们的家法打人很疼。”
谢锡哮语气不善:“就他会多嘴,只一眼没顾得上看他,竟叫他有机会溜出去找上你。”
若非如此,便不会让她看见那乱象,她只需安生等他接她进去,能让她看见的便都是一团和气。
不过他转而漫不经心看她一眼:“我没有不同你说,哦对了,你是没问,你若问了我不会瞒着你。”
胡葚一怔,心中有多少担心便当即生出多少火气,她垂眸向下看,见他步调如常,应当并没有打伤腿,干脆直接照着他小腿上踹过去。
他没防备,生挨了这一下,脚步生生停住,胡葚没管他,一把将女儿抱起来往前走。
腿上的痛意让他有片刻恍惚,但旋即轻笑出声,提步跟上她:“就这么担心我,气成这样?”
胡葚没理他,走得更快,温灯也不理他,一手抱着牌位一手环着她娘的脖颈。
谢锡哮无法,只得缓和了语气:“走这般快,你知道我院子怎么走?”
“不知道。”胡葚声音发闷,“但我若是走错了你会告诉我。”
“哪来的道理,你同我生气,我还要告诉你?”
但谢锡哮旋即朝她伸出手:“累不累?我来抱罢。”
胡葚没听,温灯也没听,他干脆看向女儿:“不想让我抱,你就不怕累着你娘?”
这话到什么时候都有用,温灯挣扎着要下来,但直到落了地,也仍旧不给他牵,他只能再退一步哄她:“阿叔带你走。”
握住温灯不情不愿递过来的手,他才算是有了底气与胡葚开口:“你是真担心还是假担心,你就不怕真踹伤了我?”
她深吸了两口气,心火散去只剩下心疼他,便不忍在此事上同他多说,她主动握上他的手:“你二姐姐说你很抗打,你腿上又没伤,肯定踹不坏。”
就是放到北魏,他的腿也比他身上受的伤少。
施刑还是有些讲究的,腿伤不好治,若断了一只手,另一只还能如常拿刀,但若断了一条腿,跑不得也骑不得马,人就算是废了,也没了招降的必要。
谢锡哮被她拉着手,闻言也只轻哼一声没与她细纠,而后便听得她小声说:“你家府邸好大。”
“不要紧,日后咱们不住这,只是今日归京,合该在此处住上一夜,晚间再同家人用饭,明日一早就能走。”
“是为了我才要搬出去吗?”胡葚抬眸看他,眼前是他的下颌与说话时滚动的喉结,“你这几年是不是都住在这里?”
谢锡哮神色没什么变化:“也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头日夜里传水,第二日便叫半个府邸的人都知晓。”
胡葚点点头,明白他的意思,但也免不得庆幸:“幸好是在中原不是草原,不然你面皮薄,遮遮掩掩的,营帐里安安静静日子久了又没有孩子生出来,会叫人觉得你没本事。”
跨过月洞门正有丫鬟端着托盘过去,见了他们略俯了俯身,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什么,又听了哪几句。
谢锡哮一口气堵在喉间,垂眸只对上她全然不知会发生什么的澄澈双眸,只等丫鬟走远了去,他才狠狠开口:“我有没有本事不用旁人评断,你也别乱说话,免得哪日真给我送个大夫过来。”
胡葚没理会他,反正男子在这种事上都一样,稍稍一点言语上的风吹草动都会惹出心底的敏感来。
待真走到院门前,他率先一步进去,吩咐院里小厮去准备茶水收拾屋子。
胡葚拉着女儿四下里看了一圈,先见到的是院中的梨花树,这个时节早过了开花的时候,但这么大的树,等开花落花时定然很好看。
旁侧是院墙,上面还有深深浅浅的划痕,约莫是习武时留下的,这么多丫鬟小厮都没人把这些痕抹平,应当是他故意想留下。
也是,不留下这些痕迹,谁知道他刻苦?
她也想给女儿留下些这样的痕迹,女儿同她不一样,合该有些能在长大后回忆的东西,她曾经想学邻家那样,在墙上刻下女儿长高的痕迹,但墙是贺家的墙,可女儿不是贺家的女儿,她觉得这样很奇怪,便什么也没留下。
她轻轻捏着女儿的手,盯着院墙出神,都陡然察觉另一只手的手背湿漉漉的,似被什么东西舔舐。
她诧异转头,正见身侧不知何时来了个半人高的麋鹿,正低头舔着她。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僵硬,这鹿还抬起头,与她对视。
胡葚双眸倏尔睁大,立刻给女儿抱起来离远几步,四下看了一圈终是与缓步过来的谢锡哮对上视线:“你这院子里哪来的鹿?”
谢锡哮手中正捧着个盒子,闻言先将盒子放到旁侧,急步过去将她与鹿隔开:“你害怕?我记得你从前不怕鹿。”
“我不怕,只是温灯太小了,它凑过来太突然,我担心它踩了温灯。”
谢锡哮心下稍安,这才让开两步。
胡葚盯着眼前的麋鹿,它立在谢锡哮身边很乖顺,这一会儿的功夫也去蹭他的手。
这不是草原上常见的麅鹿,是中原的麋鹿。
她看着温灯并不害怕,便抱着女儿上前几步,让女儿的手去摸一摸它的头。
“这是你养的?你怎么养了这个,寻常宅院之中,不都是养个狗养个狸奴?”
谢锡哮垂下双眸,手亦搭在鹿身上:“此前随陛下狩猎,太子猎得母鹿时将它一起带回,我便向陛下讨了过来。”
那时他擒获二王子后,独留北魏寻人不得,却被陛下从北魏召回,适逢秋猎,他随君同往。
三年前这鹿还太小了些,窝在已死的母鹿旁,或许察觉出了周遭的危险,但却连怎么跑都不知道,只知晓睁着一双眼睛乱看周遭拿着弓箭的人。
耳边是朝臣欢笑奉承声,他不知是怎得,对上了这鹿的眼。
或许他早生执念,亦或许他认为这是她口中的天女的指引,提醒他,她真的与拓跋胡阆死在了一起。
说不准已早早转世,她的天女知晓她欠了他,把她送回了他身边。
因是得陛下首肯才带着鹿回府,家中没人说他什么,这鹿便养在了他身边,但直到他给这鹿喂嫩枝叶时,他才觉得这个念头太蠢了些。
即便真有投胎转世,母鹿身边怎会只有这一只小母鹿,合该还有另一只小公鹿才对,她不是心心念念与她兄长死在一起?那也该一起转世,再投生到一起去。
但有一次夜里他梦到了过去,是他心灰意冷躺在榻上,只想手刃所有欺辱他的人,而她还怀着孕,坐在矮榻边的地上陪着他,跟他说:“没关系的,你即便是杀了我也没关系的,只要我能同我阿兄死在一起就好。”
曾经他听到这话时只觉得所有的恨都落到棉花上,她不在意他的恨,自然体会不到似他这般濒死的痛苦。
但他清楚记得在梦中时,他想,春日里草发新芽,她坐在地上也不知有没有多垫个垫子,他知道地上阴冷水气入骨的感觉,她还怀着孕,他为什么要放任她在地上坐一夜?
睁眼时屋中漆黑一片,他只觉自己仍陷在噩梦之中难以脱身,从未觉得自小长到大的屋子竟是这样的空寂,空到让他心底难挨的折磨无尽地放大。
那时这鹿不知怎么进了他的屋中,舔他的手背,痛苦使得他眼前湿润到模糊视线,喘息都变得艰难,他觉得她不该死得这样轻易、这样悄无声息。
这种痛意难以驱散,稍稍回想便能跨过这几年来重新缠上他,尤其他还在这熟悉的院落之中,他抚着鹿身,深吸两口气,不知该怎么说,却听得胡葚的声音响在耳边。
“怎么养上这个了,你要做鹿血酒喝吗?其实鹿肉也挺好吃的,但鹿猎的太多,草原上的鹿越来越少,我也就小时候吃过一小块。”
谢锡哮闭了闭眼:“不能吃。”
胡葚轻轻啊了一声:“那能骑吗?咱们应该是不行,不过温灯很轻应该可以,但若是会伤了它的脊梁,那还是算了。”
谢锡哮干脆直接揽过她的肩,带着她往内里走:“还是别乱处置它,对你不吉利。”
胡葚不明白他,只顺着他的力道向前走。
温灯被放了下去,刚摸过鹿,大人倒是没什么,于孩子来说还是得精细些去好好净手。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他拿着盒子带着她跨过门槛入了他住的里屋,盒子打开,里面确实有块好木头,上面空着的,没什么字,只是在旁边还放着一个簪子,饶是她对金贵的东西还不是怎么会赏看,仍旧能瞧出很是精美华贵。
胡葚记得他的话,忍不住问:“你原本打算让我用这么好的簪子刻吗?依你们的话来说,是不是叫暴殄天物?”
谢锡哮沉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此前母亲要给我议亲被我回绝,便说我亲事不定,她吃不下,这簪子是她当初嫁入谢家时祖母给她的,她一直没能传给儿媳,自觉愧对祖母,便又睡不下。”
他上前一步,贴上她的后背:“我也忧心母亲,但她吃不下我是无法,睡不下我还是能帮一把,干脆把这簪子讨了过来,不过我用不上,顺手一同搁在这盒子里。”
胡葚觉得哪里怪怪的,下意识回眸看他,但还没等如何,耳垂便被他含吻住,腰窝被他指顶着,他的双手撑在她面前的桌案上,将她整个人环压住。
她周身一僵,觉得不对,张了张口试探问:“现在吗?你一回家就传水,这不比你夜里传水更不好听?”-
作者有话说:鳏夫版嬉笑:天天大半夜抱着鹿wer~wer~哭
第86章
谢锡哮并不答她的话, 反而顺着吻上她的面颊,一步步挪到唇瓣上,将她的话全挡在唇齿间。
他吻得急切又用力,似带着急需她来安抚的不安, 粗沉的喘息声传入耳中, 胡葚确实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眼前恍惚能看见他动情下轻颤的长睫, 引得她也下意识闭上眼,扬起脖颈随他来。
桌案上的盒子往里推,她被扶着腰转了个身, 指顶着她的东西从腰后变到了她小腹处,难以忽略。
唇齿间的碾磨与纠缠让她沉迷,舌尖唇瓣被他反复含吻着, 等她被放开,理智重新回来时, 她这才察觉方才腰间被用力揽了一下, 她被抱坐到了方桌上,而他似已经冷静下来与她额头相抵,与寻常动情时没什么区别。
但这依旧不太妙,反正每次她被抱到桌子上,都会被他乱舔。
而他正倾身挤过来挨压着她, 即便衣裙未乱, 她也仍觉似随时会被他闯入。
他的蛮横霸占难以忽视,温热的唇从面颊挪到她脖颈处,细细啄吻着, 还能分出功夫来回她:“赶路多日,风尘仆仆归家,不应该沐浴更衣?”
他撑起身来, 贴着她面颊蹭了蹭,眼底的缱绻烧得她心慌。
“你不想?”他尾音拉长,顺着吻她阖上的眉眼,“不应该啊。”
胡葚喉咙咽了咽,抱着自己的手臂隐匿着难以抗拒的力道,他贴近时身上亦散出的暖意,她确实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又凑在她耳边势在必得地轻笑一声,而后压低声音:“跟我一起沐浴,好不好?别叫温灯跟来。”
他起身垂眸看她,薄唇因吻她而格外殷红,但还不等她回答,他便已扣住她的膝盖将她的腿合拢,而后抱臂侧身站到一旁。
没了他的遮挡,眼前景象重新入眼,正叫她看见温灯净过手被丫鬟引到屋中,一只手还抱着牌位。
他倒是躲得快。
女儿瞧见了她,眼底似有不解:“娘,不是说不能坐桌子上吗?”
谢锡哮似没事人一样立在一旁,也不说话,她只得深吸一口气:“对,不能坐。”
她从桌案上下来,过去将女儿手里的牌位接过:“怎么还抱着这个?”
温灯老实被她抱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也不好乱扔。”
虽然刻的不对,也没有名字,但都知晓这上面是她,不过也幸好刻的不对,否则真不吉利,她是知道的,只有死了的人才需要牌位。
胡葚此刻才仔细看上面的刻痕,除了血迹外,明显深浅不一,这肯定不只是因为生疏,他那时还在牢狱里,身上的伤定然很严重。
但这事他从没与她提起过。
他好像总是很在意这些,此前他初到北魏,也一直记挂着与他一起的同袍,一开始有一百多人,死的死、降的降,他能将那些人的名字都记住,还曾与她商量先放开他,容他去祭拜,但她怕他使诈,全当听不懂。
她转而去看他,便见他一本正经地哄女儿:“你娘累了,等下我带你娘去沐浴,让丫鬟带你在府里转一转,好不好?”
温灯摇头:“那我也帮我娘沐浴。”
谢锡哮当即回绝:“你帮什么,你站起来又能比浴桶里的水高多少?站不稳还要你娘来捞你,等你长大些再说。”
温灯朝她看过来,似在问她的意思,谢锡哮手肘撑在桌案上抵着下颌,亦笑看着她,等她的回答。
她只好点点头:“等我洗好了去找你,晚上还需同你祖父祖母去用饭。”
温灯听话应下,也不至于把沐浴当做生离死别的大事,能再去看一看那鹿也成,这还是她第一次见鹿。
待门关上,屋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偏间早就备好了水,不知道他打算了多久,什么时候去吩咐的。
浴桶比此前在骆州府邸的那个还要大,他没说什么,只是一边解她的衣裳,一边紧贴着她的后背吻她的脖颈。
胡葚没拒绝,正好趁着他此刻神思不稳时问他:“你此前不是很厌恶咱们的孩子吗,怎么在牢里还要刻牌位。”
她似能听到他喉结滚动时的吞咽声,但他却仍在吻着她,没回话。
“即便咱们的孩子真的死了,牌位也是最不要紧的事,活着的人才重要,我看到上面有血,你伤的很重,就不应该在那种时候做没必要的事。”
谢锡哮沉沉喘息着,恶狠狠开口:“我也讨厌你。”
他抱着她的力道太紧,紧到她即便是被吻得站不住,身形也没有多晃。
稍稍分开时,她转头在他面颊上亲一下:“你不讨厌我,我知道。”
衣裳滑落下去,他将她压入热水里,声音是含着情欲的哑:“我讨厌你,你不是心里有我?怎么还要在这种时候同我说以前的事,我即便是刻了牌位,也能活着从牢狱之中走出来。”
她抬眸望着他,眼见他鼻梁还带着溅过去的水迹,看着像来源不是怎么正经,对上他的视线,似能在他幽深的眼底看见自己的模样。
他跨入水中贴近她,试探着闯进来,将她紧紧抱住,极致的缠裹让他眼眸都有些迷离。
或许这种时候就是容易褪去防备,最隐秘的东西都献到了她的身体里,自然也心甘情愿把心铺陈给她看。
他喉结滚动,在水中缓缓起伏:“你让我怎么办?我们的孩子死了,我也找不到你。”
他吻她还不够,在她唇瓣上咬了一下:“你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他说话的功夫也没停,胡葚神思被他撞搅得发乱,也似能体会他的那些她从不曾知晓的无助。
被反复填补间,酥麻畅意却并不能让她全然沉迷,因这浴桶中的水声实在大了些,他比之从前更是狂猛,也不知是因她的话引他伤心,还是因在他的地界他更是如鱼得水不知收敛。
她撑着猛喘几口气,想要提醒他慢一些,真要是被下人知晓在浴桶里乱搅水,这不比在屋里传水更不好听?
真不知道他是真在意还是假在意。
但他吻她吻得很凶,却又能趁着她喘息的空档,不知想到了什么,苦涩地在她耳边喃喃低语:“上穷碧落下——”
她抽出手来,抬手覆在他的唇上,断断续续开口:“可以了可以了,你动作小声些。”
他的理智似终于回来了少许,但也没有太多,他直接将她从浴桶之中捞抱起,就这么带着她往正屋走。
她只顾着抱紧他,力气不如他大也来不及阻止,直到认命被压在他的床榻上,像被狼叼到巢穴的猎物,留下他的痕迹沾染他的气味。
谢锡哮撑在她身上盯着她,她能看到他脖颈胸膛因她而留下的红痕,一时想不起是哪下力重了。
但她觉得自己眼底有因他而起的雾气,相缠相连的地方有控制不住的微妙催促,她喉咙咽了咽:“不继续吗?”
他轻缓地碾磨,把她想要催促的念头扩得更大,但他却好似在这种时候起了诉衷肠的心,一边吻着她的耳朵一边道:“我少有梦不到你的时候,就在这张榻上。”
胡葚觉得他说话有些颠三倒四,她的手撑在他有力的手臂上,茫然开口:“梦到我们现在这样?”
他轻嘶了一声,不知道怎么了又生气,在她耳尖咬了一下:“你当我是牲畜,还有心思想这些?”
他不说话了,很不讲究地用力往她难以招架的地方撞,撞到她身子紧绷先他一步丢盔弃甲,他也没收力。
她用力抱着他将他推躺下去,可即便坐在他身上,他手脚没有绑缚照样有力气掐住她的腰颠簸。
她没了办法,也记不清用了多久,反正正经沐浴肯定用不了这么久,他腰处湿乱成一团,她也顾不得这么多,只趴在他胸膛上休息。
谢锡哮抱紧她,一寸寸抚着她的背冷不丁开口:“他们也给你备了礼,只是你虽入了族谱但还没嫁我,不好给你。”
胡葚闭着眼,耳边是他跳得有些快的心跳声,她觉得他太在意了,不好好休息还想这些,好心宽解他:“没事,我不要也行。”
他的手往下抚,一路抚到她弯跪着腿弯用力握紧,语气不善:“这是要不要的事?我是说要成亲。”
胡葚轻轻叹口气:“好,成,成。”
谢锡哮语气这才稍稍缓和,低声问她:“依你们那的规矩,该怎么娶?”
她沉默一瞬:“正经娶吗?”
“娶妻还有不正经娶?”
“咱们现在就算是不正经的。”胡葚在他胸膛蹭了蹭,“咱们第一次在一个营帐就算娶了,而且还有了孩子,谁都知道咱们是一个营帐里的人。”
谢锡哮被她说得要深吸一口气才能平复:“这不算,我要正经娶。”
“那很麻烦。”她也就见过可汗嫁公主,否则也没几个正经娶的。
她依着回忆细数:“要驯服一匹烈马,再猎到能堆起来像小山般的猎物,最重要的是,你要比我阿兄厉害。”
谢锡哮垂眸看她的发顶:“我能打得过你兄长,你不是早就知晓?”
胡葚感受到他的动作,仍旧趴在他身上没在意:“谁会用你长处比呢,那不就是白送你吗,我阿兄骑射很厉害。”
谢锡哮眸色渐深,抛去那些不该回想的事:“那是从前,如今不同,即便他活着我也不会输。”
“你本来就不会输,我愿意嫁你,我阿兄不会为难你。”
谢锡哮咬了咬牙:“我不用他放水。”
胡葚没纠结,有些犯困,随意道应付:“嗯,你厉害,你厉害。”
谢锡哮听出了她的敷衍,恨拓拔胡阆早死的因由又添了一桩。
他没说话,但胡葚听见他心跳又快了些,干脆撑身向前吻了他一下,只是重新坐咽回去时免不得惹他闷哼一声。
“你故意的是不是?”
胡葚察觉到他起复的势头,撑在他胸膛看他:“我是真忘了。”
他仰躺着不动,眯眸盯着她:“你让我这样去见温灯?我不管,你要帮我,你自己来。”-
作者有话说:嬉笑记仇日记(大舅哥篇)
1、死太早了没能亲手杀
2、死太早了给我媳妇儿一个人留下
3、死太早了想比骑射没法比
第87章
胡葚觉得他有些不讲理, 但都已经这样了,她也没同他争辩什么,只点头:“好啊,行一次是行, 行两次也是顺手的事。”
这惹得谢锡哮轻啧一声:“你把与我的事, 就说的这样随便?”
她不管他, 自顾自撑起身子,颔首在他胸口吻了一下。
谢锡哮因她的动作眸色愈发幽深,长长呼出一口气也不知道是烦闷还是叹息。
他稍稍起身揽着她的腰将她往榻里带, 随手捞过软枕垫靠着,更方便看着她。
外面天还亮着,一切都能看得很仔细, 她扬起脖颈,手反撑在他腿上, 起身也好、摇蹭也罢, 不像是在帮他,反倒像只顾着自己开心。
他视线从她身上扫过,顺着锁骨一路向下直至她的小腹,他顿觉眼眶发热,抬手抚贴了上去, 掌心之下或许会有因他而起的凸起, 他知道他被她纳在里面,被她吮吸抚慰。
这是只有他们两个独有的无间亲密。
他喉结滚动,呼吸愈发不稳, 躬身贴近她顺着脖颈吻下去,他记得她的话,不能偏向任何一边, 他很公道地各自含吻过去,但使得他控制不住吞咽的亲吻好像已经满足不得,他转而用齿尖轻轻磨咬。
胡葚顿觉酥麻的滋味从他唇齿间蔓延开,传过脊背甚至一路向下,这让他本就被她沾湿的小腹更湿滑。
她大口喘着气,分出一只手去推他的肩膀:“你不能咬我。”
谢锡哮松了口,转而一边吻着她的脖颈,一边帮忙去推她的腰:“疼吗?”
“这不是疼不疼的事,这很奇怪。”
他没听,唇重新往下吻:“无妨,习惯了就不奇怪。”
她只得两只手都搭在他肩膀上推他,但他总归还是比她力气大,根本推不动。
她认命开口:“以前温灯也咬我,你这样总让我想起她。”
谢锡哮身子一僵,让她觉得掌心下的肌肤都紧绷了些。
他不高兴,用力便没收敛,压着她狠往下压之余还用力咬了她一下,她没能忍住,抓得他更紧,却听得他语气不善开口:“你能不能分得清,女儿和男人不一样。”
“我当然分得清,就因为不一样,所以你做跟她一样的事,我才会觉得这感觉很奇怪。”
她尚能缓和着语气与他细想:“或许是因为是她先咬我的,若先咬的是你,说不准就不奇怪了。”
谢锡哮顿觉额角猛跳,竟是成了他慢人一步。
他干脆去吻她的唇,叫她别再说那些惹他生气的话。
直到她扣在他肩膀上的手愈发用力,最后紧抱紧贴着他,榻上的被褥也不止沾了浴桶中带出来的水,她才算是松了力道,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喘气,全然依赖着他。
待摇铃重新叫人换了浴桶中的水,沐浴换衣回去,床褥早换了新的。
她躺在榻上想睡,谢锡哮倒是有心,去把温灯抱过来放在她身侧,而后自己躺在温灯的另一边,看着她睁眼把女儿抱进怀里,低声回女儿的话:“洗很久吗?也还好,没以前那么久,毕竟还是白日。”
温灯还不会往别的地方深想,顺着她的话点点头,熟练地埋到她怀里去。
谢锡哮视线从女儿脑后挪到她身上,对上她明亮的双眸,见她还朝着自己笑着眨眨眼,似在告诉他,不用担心女儿这一关。
此前他也幻视过她这般对自己笑,那时他一睁眼,便见她抱膝蹲在榻边偏头看他,同以前一样,两条辫子垂在肩头,额角的精石因她偏头稍稍偏斜一点,他看她,她的长睫便眨了眨,也不说话。
但幻视就是幻视,稍微细想一下,便知是假的。
他清楚知道他看见的是在北魏的她,否则他这屋中的床榻又不是北魏的矮榻,她若真蹲在旁边,如何能看得见她屈起的膝盖?
不过他也曾在神志不清时想过伸出手去触碰,位置不是他一直以为的脖颈,而是她的面颊。
此前除去在因她冷而睡在一起的夜里,会与她面颊相贴,好似只有她刚有孕发热时他碰过,以至于他想回想,都不大能想起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面上又没伤,或许很细腻,但更多的许是因发热而散出的滚烫热意。
此刻不同了,她静静躺在旁边阖眸要睡下,他伸出手去,拂过她的面颊,只是还不曾细细品味些什么,便她被一把抓住拉到怀里,而后听得她喃喃开口:“你别闹人。”
他眸低柔色化开,也没挣扎,跟着一同闭上眼,带着这份身心具得的满足,同她一起睡过去。
天光渐暗,府邸里连廊处都挂了灯笼,才终于起了身重新更衣。
胡葚寻常也不戴什么头面首饰,但谢锡哮强硬地将那簪子簪到她盘起的发髻里,墨色发髻中戳了这么个明晃晃又异常贵重的簪子,实在惹眼。
她觉得若这么出去,似巴不得让他娘看见,虽然她并不怎么在意他家中人如何想,但不代表她想故意挑事。
这种暗戳戳的挑衅,都不如直言直语的宣战来得好。
她抬手要摘下来,谢锡哮便抱臂立在她身后,透过镜子阴恻恻地盯着她:“摘什么?你什么意思,不是都见过我家中人,为什么不戴?因为没成亲?”
他抬手去抚她的面颊,自顾自说服了自己:“你别心急,过几日咱们便成亲。”
胡葚被他闹得没办法,干脆随便翻了翻他添置的首饰匣子,又挑了几个东西戴上去,不让这簪子太突兀。
席面上谢家两房都坐在了一起,只是人太多,男女便分了两席。
她带着女儿坐在二姑娘身侧,虽没去学过什么京都高门的礼数,但没人说什么。
世人还是会对孩子多几分宽容,温灯这样大的年岁,不吵不闹、大口吃饭,自然便能得人喜欢,她祖母瞧她瞧了一会儿,见她放下碗筷才给她叫到身侧去说话,倒没问什么其他,无外乎是些喜欢什么、爱玩什么、有没有读书。
温灯不是个会讨好人的性子,问什么答什么多的一个字都不说,一眼也能瞧得出来只是不爱多说,并非是当着人面怯场。
她祖母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地轻笑一声:“跟你爹小时候一样。”
这却惹来温灯板起脸:“我不要跟他一样,我要跟我娘一样。”
谢夫人顺着向胡葚看过去,见到的也只是个安静乖顺不多言的模样,只可惜是异族女子。
但再想一想儿子,她轻轻叹气:“多像你娘些也好。”
温灯这才满意对她笑:“祖母明理。”
谢夫人揉了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孙女的脸,所以与她想的一样便是明理,若与她想的不同,是不是就成了昏聩?
她无奈笑笑,也不忍心戳破这孩子心中所想,告诉她已经注定事与愿违,只抬手将腕上的镯子退下给她:“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拿去玩罢。”
温灯回去时,将镯子放到了一旁,胡葚瞧了瞧,觉得应与自己头顶的簪子是一套的,说给温灯留着玩,应当也是要给她的意思,也不知为何要转女儿这一道。
府上请了戏班子过来,用罢饭女眷去了厅前听戏曲,谢锡哮却只得留在桌案上听着叙话,父亲面色不好,席面上唯姐夫妹夫与大伯聊得热闹些。
他视线越过众人落在远处胡葚身上,一群女子老老实实坐在一起听戏,唯她回过头来,直对上他的视线,在灯烛映衬下眼眸格外明亮。
谢锡哮神思飘远,觉得她才像是羊,看似愚钝的就知晓在一个地方吃草,却料不准什么时候惹到了她,就要被她蹬踹到地上踩。
他不想再继续坐在这,只想赶紧带她们母女两个离开,不让其他人在他们之间打搅,但耳边却冷不丁传来谢锦鸣的声音:“……容色倒是不俗。”
他骤然向其看去,面色沉下:“乱看什么?”
谢锦鸣被他厉声唤回了神,视线慌乱地来回看两圈,才明白他的意思,赶忙开口解释:“我是在说上面扮莺莺的戏子。”
谢锡哮眉头蹙起,面色却没缓和:“那也不成,怎能如此轻薄浮浪?”
他撂下竹箸:“这几日在家中禁足,誊抄状元诗赋,何时知错何时放出。”
谢锦鸣顿时愁云满面:“三哥,我真没看三嫂嫂,还是说因为白日里的事?我也只是把三嫂嫂请了进来,旁的什么都没做。”
饶是他说什么,谢锡哮都不再理会他,只静静等着,席面散去,这才带着胡葚离开。
今夜算是温灯同他们一起睡的最后一夜。
小孩子畏寒又畏热,这段时日赶路她睡中间,总嫌热,若是让娘亲睡中间,说不准夜里什么时候又会被她抱转到中间去,若是让另一人睡中间,那她实在没有睡在一起的必要。
后来谢锡哮干脆说自己似她这般大时,便已入宫为太子伴读,早自己离家,更遑论是同娘亲睡在一起,温灯不服气,既觉自己不该比他差,又觉他是在故意让她自己睡,为了霸占娘亲而使诈。
但他多的话也不说,不逼她下决定,就继续让她睡中间,即便是后来她想试试自己睡他也不准。
可以试试的念头被憋拦住,时间久了一点点壮大,或也是沾了些逆反,便成了非要自己睡不可,待明日离了这,换到新宅子就能有她自己的院子。
第二日离府,倒没什么大阵仗,只是请安时拜别了他爹娘,便径直出府上了马车,与之一同带走的,还有他院里的那只麋鹿。
想着次日晨起要入宫觐见,让母女二人在家中,谢锡哮沉声叮嘱:“若无趣,便让丫鬟带你们上街,过几日请的女先生会入府,在温灯不愿意继续学之前,或许不会再有什么空闲。”
胡葚点点头,应了他的话。
但她见他欲言又止,便拉上他的手,催促他继续说。
谢锡哮轻咳两声:“那鹿别吃。”
原是在担心这个,她连声应:“不吃不吃,温灯还挺喜欢那鹿的。”
谢锡哮轻轻呼出一口气,那鹿也算是借了温灯的光。
*
抓获的草原人,早在谢锦鸣回京时便被关到了刑部牢狱,这几日多少审出了些当年的事,但只是这些还不够。
与天子回禀之时,细说八年前战败一事疑点。
可能是觉得他是在为自己争辩,亦或者是觉如今天下安定,不该将此事重新翻出来细纠,皇帝只高坐龙椅之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似点拨似警告:“三郎,已为人父便稳重些,凡事多三思。”
谢锡哮心口发沉,却也自知不能再多言,只得拱手应了一声遵旨。
出宫门的每一步都似走得虚浮,笼在他身上多年的荫翳本该终有见亮之日,却又似重新罩来一层薄雾,光虽能打得进来,但仍旧什么都看不见。
他转而去了刑部,又亲自去审一遍,直到过了午时,染血的手因反复搓洗而发疼时,太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太心急。”
谢锡哮动作顿住,回身时正见喻太傅负手缓步而来,顺势翻看他身侧誊录的口供。
“越是此时,越不能心急,陛下眼明心明,自不愿有人蒙冤,但为君者亦有掣肘,现在还不是时候。”
谢锡哮没说话,他尽可能压下血脉之中涌动着的不甘,预想功亏一篑的后果强逼自己冷静。
太傅没再说下去,只是转而问他:“听闻太子曾托你寻一样东西,殿下今晨还提起此事。”
谢锡哮知晓,这说的应当是那个女子。
他不曾答应班二,既是不愿受他模棱两可的几句话掣肘,也是因达勃查还被需用那女人为障眼法遮掩行踪送入京都,但在他查出钟家是否与太子有牵连之前,不能将那女子送出去。
面对太傅,他也只笼统开口:“过几日罢。”
太傅没多言,将供词合上:“一走便是几个月,既归京,你嫂嫂也想着为你接风洗尘,明日来家中用饭罢。”
谢锡哮强牵了牵唇角,拱手应下。
待回了家中时,天还亮着,胡葚给女儿绑了个秋千,还挑了个看着不错的柱子,比着温灯的身量,在上面刻下划痕,又刻了个伍上去。
眼见着他回来,她跟着他一起进屋,却下意识蹙眉:“你身上有血腥气,受伤了吗?”
谢锡哮身子一僵,倏尔回眸看她,见她神色没变化,几步靠近过去抬手抚她的额角。
没发热。
“不是我的血。”他语气紧张,“你怎么又能闻到,不会是又怀了?这不可能。”
听着他没受伤,胡葚才有心思计较他莫名奇妙的紧张:“……只是鼻子灵。”
谢锡哮这才长输一口气,转过身去解外衣的系带。
胡葚偏头看他,冷不丁开口:“怎么会有呢,你不是一直在吃药吗?”
谢锡哮动作顿住,半晌没回头。
她上前几步:“我今天才知晓这事,你怎么不告诉我呢,难怪你一直说不会有,我还当你们中原人这种事能自己自控呢。”
他不动,她就偏头过去看他,他却在察觉到她视线时躲闪。
胡葚站到他面前,觉得他这扭捏来的奇怪:“我说你有时候身上怎么有药味,你什么时候开始吃的,是我们在你府上的第一次吗?好早啊,你那时候就不想杀——”
“别说了。”
谢锡哮打断她,抬手抚住她的眼睛,也不让她看他。
眼前贴着的是他温热的掌心,腰身也被他一把揽住,整个人锁在他怀里。
而后他的气息喷在耳边,语气似带着些气急败坏的意思:“再说就不吃了。”
许是他觉得这话不像威胁,直接扣着她的腰,似在床榻上那般撞她一下,正好沉甸甸地压在她小腹上,恶狠狠开口:“再说现在就让你生一个。”-
作者有话说:嬉笑:我要狠狠do你!!(生气地吃药吃药)我最恨你了!!(委屈地吃药吃药)好吧好吧,只是有一点讨厌你而已(得意地吃药吃药)
ps:不要孩子当然不是作者的金手指啦,是嬉笑在好好吃药(中医好像确实有男的吃完降低活性的药),细看哈细看,中原第一次凿,凿完干嘛了?诶~直接去摸摸洗澡了呀,在柴房里面为什么只吃了自助餐就结束了呢?因为没那吃药的条件。
看到评论区有姐妹猜,上一章的开头嬉笑会说“别乱说话”
为什么没说呢,因为作者不想被猜到而故意阻挠嬉笑吗?
非也非也,可以细品一下,嬉笑只有害羞的时候才会这样说,而他在自己家里,正骚着呢,所以不会这样说
pps:题外话,还看到有姐妹说,作者再不更新打扁做桂花饼,我合计幸好当初没叫杏花,桂花饼一听就美味(爽吃爽吃~),杏花饼就让我想起安陵容的苦杏仁,这听起来就很要命了
第88章
谢锡哮没用力, 掌心下的长睫似在眨动,轻扫过他的掌心,而后他察觉到怀中人抬手环抱在自己腰际。
胡葚微仰着头,即便眼睛被遮住, 仍旧能向他怀里靠过去, 将下颌抵在他胸膛上:“好了好了, 我不说就是了,你没受伤就好。”
谢锡哮垂眸,掌心的痒意似能混着身上被抱住的力道, 一点点传至心肺,随着心口分不清究竟属于谁的心跳在鼓动跳跃,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松了手, 胡葚也没看他,直接抱紧他紧贴到他的怀中:“我今日看见那鹿自己往厨上走, 我是怕它被别人顺手做了才跟过去, 要不然也看不见有人在煎药。”
谢锡哮不说话,她便继续开口:“今日那药怎么煎这么早,你什么意思呀?”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捂上她的眼,颔首在她唇瓣上吻一下, 而后将她的身子转了过去, 开口时语气里似带着故意维持的平静:“你少管,真闲着无事你也荡秋千去。”
边说他边扣着她的肩膀朝外走,一步步走到门边, 倒是第一次在她入了他的屋中后,还能被他给请出去。
她回头,见他背对着她继续脱外衣换常服, 转身去做别的事时也故意避开她的视线,但她看他耳根是红的,似故意躲着她一般没多久就转而去了里屋。
但他的躲避也没躲多久,到了夜里压过来吻上她时一直直勾勾盯着她,甚至这次毫不遮掩,唇齿间似还带着若有似无的药气,破罐子破摔般用力吮她的唇舌。
他也不知道在说服谁,贴在她耳边喘息时也见缝插针开口,话说个没完:“吃药又如何,否则还能有什么办法?月老不会偏待我,送子观音更不会。”
胡葚在颠簸中抱紧他,随便回两句:“吃吃,没说不让你吃。”
他唇上用力吻她,生生在她锁骨肩头处落下痕迹:“没有哪家的夫妻夜夜宿在一起,还什么都不做,你我更不会这样。”
胡葚只觉腰腹之下被他挑衅般地揉弄冲顶,她神志都不是很清醒:“做做,没说不让你做。”
谢锡哮这才满意些,终于不再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只专心做要紧的事。
待收拾干净被他抱在怀里准备睡下时,胡葚闭着眼算了算时辰,觉得他吃这一回药也不白吃,很让他回本。
只是第二日果真起晚了些。
或是因常年行军的缘故,他起身穿衣很快,可天一日比一日凉,晨起的光也一日比一日暗,他不想点烛火吵醒她,但急迫之下确实没能看见昨夜不小心被挥到地上的官帽滚到了何处。
他洗漱回来重新寻,胡葚到底还是醒了,四下里看了一圈,最后在桌案下寻到,几步过去拉住他,扣戴到他头上去。
谢锡哮听话俯身颔首,于她面前低头,正能看见她的长睫,与因还染了困意未能全然睁开的眼,她戴得认真,还仔细看了看有没有哪里磕坏。
他视线下移,落到她情急也不忘穿好的鞋履上,这才暗松一口气,她不是赤足踩在地上。
胡葚突然开口:“真摔坏了会砍了你的头吗?”
他唇角勾起,就着与她平视的姿势,倾身吻了她一下:“不会,只是罚俸而已。”
官帽压在他额上,身上绯红的官服衬得他是屋中唯一的亮色,胡葚眨了眨眼,就着心中所想也吻了他额心,然后再没管其他,回身上榻自顾自继续睡去。
谢锡哮眼见着人归了榻上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半晌才缓缓直起身。
马车是坐不得了,只得骑马前去,但他今日心绪好了不少,以至于下朝后得太子召见时,还有心思品一品太子桌案前的红茶。
班二说的证据未必是真,但钟家与东宫的牵扯是确有其事。
他年少时为太子伴读,若依父亲的打算,日后入朝为官必为太子助力,亦得未来天子看重,保谢家门庭下一个百年。
但他心中也有他的打算,他习武,背着家中暗地从军,只是后来刚闯出些名堂便被父亲寻回,而太子待他不薄,亦为北魏的壮大而烦扰,他十七岁那年能得陛下首肯第一次领兵,太子出了许多力。
为君为臣,他自认为并不值得太子忌惮,当年的他年纪尚轻根基不稳,少时顺风顺水养出的轻狂让他树敌颇多,他亦与太子有少时相交之情,他不明白,为何第二次出征时,太子要将钟武宁安插在他身边。
但他没有开口问,只静静坐等太子面上的平静褪去稍许,主动提及那个女人:“三郎,班二的事孤已知晓,你做的很好,她现在人在何处?”
谢锡哮颔首,视线从眼前人身上的蟒袍上移开:“云姑娘怀有身孕不宜赶路、不宜过喜过悲,今暂居京郊别院处。”
太子指腹抚着杯盏,面上仍挂着温润亲和的笑,但却未开口。
谢锡哮端坐着,落于膝头的手一点点收紧,枉死将士的魂魄似在此刻背压在他身上,他只得强逼自己冷静些:“臣多年心结殿下知晓,只盼多年苦守能有云开雾散的一日,望殿下成全。”
太子笑意不减,没应他的话,只是意味深长看着他,开口是模棱两可的开解:“孤知你心中苦闷,但也要看开些,过去的执念合该放下些。”
谢锡哮闻言,便没再继续下去,饶是太子再暗指那女子,他皆顾左右而言他。
议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也只能将他放离东宫。
他匆匆离开,也免得与东宫女眷碰了面,再生出些不好的流言。
打马归家,胡葚早已带着女儿穿戴整齐等着他,说好了今日要一同去他友人家中用饭,待他换下官服,直接出门登上早就套好的马车。
虽则谢锡哮见她时面色如常,但她隐隐觉得他这几日下朝回来,都会沉闷一会儿。
她只轻轻靠在他身上,没多问什么,朝堂的事与她无关,中原的事她知晓的越少越好,免得会被人扣帽子,这还是前些日子听戏时,他娘婉言提醒的。
温灯也察觉出来些不对,便坐在他旁边,拉着他的手,额头往他掌心贴,算是她能对他施出最明显的安慰。
手心感受到女儿温热的鼻息,谢锡哮顺着抬手蹭了蹭她的脸:“担心我?”
温灯没说话,但这也算是没否认。
他唇角微微扬起,一手揽着胡葚的肩膀,一边悠悠开口:“你记不记得,你还答应过我一件事。”
温灯点了点头,小孩子柔嫩的脸在他掌心之中蹭了蹭。
“等下见了人,你不能唤我阿叔,要唤爹。”
温灯撑起身,板着脸看他:“这不算。”
他收回视线,靠着胡葚的发顶,语带惋惜:“哦,这样啊,可我都已这个年岁,旁人都有女儿只有我没有,要被人耻笑本已够可怜,却又遇上你许诺不守信,只如今这一日都不肯吗?”
“我没有不守信。”温灯为自己辩驳,“你这是在狡赖。”
谢锡哮没强求,也只轻轻叹一口气:“罢了,不愿便不愿罢,左右旁人笑我也不是一回两回,不差今日。”
眼见他眼眸垂落,似遗憾似失望,叫温灯也辨不准,他方才的沉闷究竟是真的还是装的。
再瞧一眼娘亲,虽笑看着自己什么都没说,但她不想显得自己不守诺,只得点点头:“那我应你。”
她不情不愿坐回了娘亲身边,抱着娘亲的手臂,用与唤娘亲时的清脆依赖全然不同的声音,咬着牙叫了一声:“爹,你是爹行了罢。”
谢锡哮眉峰微扬,心里的浊气散了些,在下马车前,似挑衅般在胡葚额角亲了一下,又在温灯要不高兴前将她一把捞起来,抱着下了马车。
胡葚没管他们乱闹,只顾着把衣裳整了整,看了眼面前的喻府牌匾,一起被小厮请着入了门内。
一路上穿过好几条连廊,这才到待客的正厅。
喻家人都在厅内笑说着什么,见他们进去,是比她年长些的妇人先瞧见的她,起身时赤色玛瑙耳铛随着她的动作轻晃,坐在她旁侧的男子亦搁下手中书卷起了身。
她随着一同唤太傅、唤嫂嫂,而后宋夫人几步到她面前捏了捏她的手:“不用这么客气。”
言罢,她一双杏眼瞧着温灯,对她笑着开口:“叫伯娘,有糕点吃。”
温灯听话叫了一声,谢锡哮便把她放到地上,宋夫人这才看他:“她们两个我先带走,厨上还烧着菜,你们先议你们的事。”
胡葚眼见着他没反驳,视线朝着不远处的太傅看去。
太傅双眸沉沉一言不发,谢锡哮亦微微颔首,不知要议什么事,但容不得她细看,她便已被拉着手到了偏厅去。
宋夫人将她带到另一边坐下,桌案上备着好几样糕点:“不用担心,我夫君性子好,即便再生气,连句重话都不会说。”
而后她落在温灯身上:“三郎君此前给我们送过信,说他的孩子还活着,我原本还担心他别是又发了病,未曾想还真活的好好的,这可真是好事,你一人将她养这么大,真不容易。”
胡葚的注意从正厅被拉回,怔了一瞬,寻出了要紧的字眼:“发什么病?”
宋夫人瞧她,不好意思笑笑:“这我也不知,只是他那时身子不
好,总瞧大夫。”
胡葚心头一沉,这她倒是从未听他提起过,不过他现在的身子倒是没察觉出什么不好,也不知是治好了,还是没发病。
宋夫人盯着她瞧了瞧,似是感叹了一声:“仔细看着,你生得还真与中原人有些许不同,眼睛生的真漂亮,对了,听说你们要成亲了?”
胡葚点点头:“还没算好日子。”
宋夫人笑意收起,压低声音正色问她:“你真愿意嫁?若他逼迫你,你同我说便是,必不能让他胡来。”
“没有,我愿意的。”
胡葚当即开口解释,眼见面前人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成亲总要两情相悦才是。”
这话听着有些耳生,她这几年听得最多的,要么是“父母之命”,要么便是“为了孩子”。
这让她对上宋夫人含笑的眉眼时,心口漾起说不上来的滋味。
不过她想,谢锡哮好像名声不太好,从前竹寂就说过他强迫了她的话,如今回了京都,还会生这种误会。
她思虑一番,觉得从前的事不好细说,但还是想为他辩驳几句:“不只是两情相悦,我们早有了孩子,就没人愿意嫁他,我理应对他负责,嫁他我是愿意的,他也不曾强迫我。”
宋夫人神色怔忡:“啊?你负责吗?”
胡葚坚定点头。
宋夫人抿着唇,沉默片刻欲言又止:“哪是他没人要?是他与你卖可怜唬你呢。”-
作者有话说:嬉笑(可怜):因为你都没人愿意要我~
葚(仗义):我会对你负责的!
第89章
这几日胡葚脑中本就没怎么勾画得明白的京都情形, 被这话又重新打散了些。
宋夫人似反应过来了什么,面上笑意更浓了些,一时只顾着笑还顾不得与胡葚细说,但却惹得温灯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他就是喜欢唬人。”
宋夫人念她还小, 没去与温灯细说唬人与唬人之间还能细分, 只一边给她倒茶顺顺糕点, 一边悠悠开口:“没人要不至于,只是他有了战败降敌的名头,原本门当户对的大族确实有人因此退却, 但京都多少户人家、多少个待字闺中的姑娘?”
宋夫人稍稍倚在桌案旁,随意搅着手中帕子:“先不愁吃喝才能有心思琢磨什么是两情相悦,成亲有时候是两家人的事, 谢家是大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更不要说他如今还身有要职。”
胡葚垂眸, 想起了谢家那好几进的宅院,离开骆州时随便就能拿出来的厚厚一沓银票……他确实也挺值得嫁的。
宋夫人再开口时,语调透着些调侃的味道:“不过若说的风花雪月些,他曾经出尽风头,年少英才高高在上, 明月高悬自然难攀折, 真不是谁都能张得了议亲的口,但如今明月旁落惹人怜惜,这时候要是能捡回家里好好抚慰, 还能来一个少年夫妻共患难,若是给你,你捡不捡?”
胡葚想了一下, 点点头。
跟捡落水狗也差不多,受了委屈缺衣少食的,就这种的最忠诚了。
当初阿兄那条大黄狗就很忠心,它打娘胎里体弱,抢不过奶水更长不壮,捡到它时,它早同它娘走散,可怜兮兮窝在比它高的草地里直喘气。
眼见着谢锡哮从正厅那边绕过来,瞧见了胡葚直奔着她走。
宋夫人视线在二人身上转了转,轻啧了一声:“捡了好,是得捡,他说没人要不就正盼着你捡?不过捡了也好,负责也罢,但要因此而自责那可犯不上。”
胡葚听话点点头:“那我不自责。”
谢锡哮正好跨步进来,先依礼对着宋夫人点头唤了声嫂嫂,而后站到胡葚身边问:“自责什么?”
胡葚瞧了他一眼,没与他细纠他唬她的话,反正他总喜欢这样说,好似他也沾了些迫不得已无能为力,没人要了只能找上她,但其实他心里肯定还是乐意的。
温灯却好似在此时抓住了他的把柄,板着脸看向他:“原来你也唬我娘。”
谢锡哮神色微动,下意识朝着宋夫人看了一眼,正对上宋夫人似笑非笑的眸子,他长睫翕动,没顺着话去问,而是一把将温灯抱了起来:“你什么?叫爹。”
温灯没挣扎,但倔强地没环他的脖颈,只咬着牙应一声:“爹。”
胡葚对此习以为常,自顾自抬手把温灯向上蹿挪了些的裤角往下拉一拉。
宋夫人慢悠悠站起身来:“我说我这热闹,让你妻女留在我府上住些时日也没什么,不用自责。”
独留下谢锡哮神色一僵,倏尔看向胡葚。
他不想如此,却又不能替她做决定,只压着心绪先问她:“你怎么想?”
胡葚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收了手,转而瞧着他眨眨眼:“我都成啊。”
谢锡哮薄唇抿起,没说话,先空出一只手来握她的手腕:“用过饭再说。”
待她被牵到正厅时才瞧见,难怪他与太傅只说了这么会儿的话。
是因着宋夫人的女儿喻池音回了来,还有那定过亲事的女婿韩郎君。
两人一开始是约着一同去书画铺子,本舍不得分别,韩郎君知晓了今日喻府待客,便打着上门拜访谢锡哮的由头,一路跟着到了喻府。
池音年岁比胡葚也小上许多,生了一双同宋夫人很像的杏眼,身上尽是书卷气,是她曾经想象中的中原女子那种温柔娴静的模样。
池音立在她面前,笑着对她俯身,唤了一声小婶婶,韩郎君也拱手一同唤。
这让胡葚恍惚想起竹寂之前说的那些牛头不对马嘴的流言,只庆幸当时谢锡哮在,她知了内情直接便能反驳,否则池音平白遭了这种话真是无辜。
但她现在忧心另一件事,来之前只以为能见到他们一家,备礼时连喻太傅那个在外游历未曾归来的妹妹都想到了,却忽略了喻家还有个定了亲、时刻寻着办法登门的女婿。
不过还不等她开口,韩郎君便似看得出其中尴尬,笑着小声道:“晚辈今日是借了叔叔婶婶的光,怎会计较虚物。”
他又转而说了些俏皮话,化解擅自登门的过错,宋夫人没在意,不过是添副碗筷的事,毕竟定了亲的男女总会想办法见面,拉分不开的,而池音倒是腼腆,话并不多。
因着有外男,即便人不多,也得分成两个席面,谢锡哮同太傅似生了分歧,太傅本就不多言,谢锡哮又犟着不松口,也幸而有韩郎君从中调和,能叫气氛好了不少。
宋夫人坐在温灯的另一边,顺手给小姑娘布菜:“你池音姐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喜欢吃这些。”
宋夫人为人亲和,有一搭没一搭递着话,不会觉着尴尬,虽分席但都摆在一个厅堂里,互相说话都不耽误。
宋夫人瞧着胡葚又解释着:“也不知中原的规矩你知晓多少,但家家户户都这样,有时候守规矩,并非是真觉得该如此,而是守给别人看的。”
她抬头示意桌案的距离,其实依胡葚坐的位置,稍稍挪动一下圆凳再转个身,便能坐到谢锡哮身边去。
“真坐一处了也没什么,各吃各的也不是吃一筷头的饭,但若是叫旁人知晓,反倒是要说我家池音的不是,虽则不该在意人言,但这种话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种事又不能去理论,到头来反而要得来一句,分了席不就成了?依规矩分了席,觉得被束缚心里不舒服,但若是不分席,烦心的言语也更多,有些事到最后是注定了要低头,要么心甘情愿的低,要么被逼无奈的低,要么开解了自己失了争论心气的低。”
宋夫人似是说的无意,言罢给她杯子斟满。
胡葚因她的话微微出神,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才发现是酒。
宋夫人对她笑:“好喝吗?”
胡葚点点头,除了草原的烈酒,这还是她第一次喝其他。
“这是我夫君亲手酿的。”宋夫人压低声音,“分席也有好处,只给咱们这边备酒也方便些。”
胡葚瞧了瞧,池音杯盏里也有,再一低头,温灯也看着她小声叫娘,好似也想尝尝。
她便用筷头沾了点,叫女儿知晓是什么就好。
韩郎君原本还想办法言语间推扯一番,能同池音说上两句话,不过并不惹人厌烦,他语调客气又好听,说的话也并不冒犯,生得俊俏又有一双含笑的桃花眼,这本来也很难让人生厌,池音面上透着薄红,定也是对他很喜欢。
但他们后来提起了今年科举,又提起了赋文,韩郎君便只能收了儿女情长小心应对。
温灯却是听到了某些字眼,抬头望着宋夫人:“伯娘,姐夫也是探花吗?”
宋夫人点头:“新科探花。”
温灯垂眸安生吃饭,但还能分出心神来道一句:“新科探花啊,那以前的探花是什么,老探花吗?”
宋夫人不知晓内情,只笑着摸摸她的脸:“到外面还是别这样说,遇到那傲慢的自认被轻视,可是要与你好好辩一辩。”
胡葚悄悄瞥了谢锡哮一眼,见他也正好向自己看过来,在桌凳下轻轻拉了拉她的手,略待哀怨地瞧着她。
她赶紧收回视线,顺着把手也抽回来。
饭吃了有一会儿,熟悉了些,话也说得更多更远,都是当娘的,宋夫人瞧着温灯也想起了自己女儿:“池音小时候话更少,那时我还担心来着,幸好不是嗓子的事。”
这惹得池音哭笑不得,似撒着娇般拖长语调唤了声娘。
宋夫人把将女儿的手拉过来握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不过想想,或许她能选韩郎君,也是因这人洒脱活泛,没那么沉闷,姑娘家寻夫君,多少都会依着些父亲来,或选个同父亲性子相近的,亦或是选个相差甚远的。”
温灯这么小,现在也不用去想什么日后夫君的事,只是胡葚听着,却忍不住去想若同谢锡哮性子相反会是什么样。
但这点念头很快被打断,又聊到了别的上去。
待饭吃得差不离,时辰也不早了,马车早在外等着,谢锡哮起身时看着她,见她没有提什么要留下来住的话,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带着她同喻家拜别,为免事变赶紧上马车。
胡葚坐在中间,温灯已经有些犯困,窝在她腿上要睡,谢锡哮却是凑近她:“你饮酒了?”
她没反驳:“也没多少,我酒量还成。”
谢锡哮眸色微有变化,似是在可惜些什么。
但他转而问:“若没有我,你更想寻什么样的郎君?”
胡葚被他问得发懵,一时没应答,此前她还没用心去仔细挑过,问她要寻什么样的她不知晓,但若问她不能寻什么样的,这个她倒是能说出来一二三。
但谢锡哮显然想知晓她的回答,放缓了语调,循循善诱:“嫂嫂不是说,女子选郎君会看父亲,长兄如父,你想寻个同你兄长一样的?”
胡葚顺着他的话去想,若只是选,能跟阿兄一样也没什么不好。
但这在草原上是行不通的,若要安稳,一定要选草原人才行,又选一个带中原血脉的人,那日子依旧难过。
她还没回答,便见谢锡哮眸色渐深:“哦,想这么仔细?”-
作者有话说:嬉笑不嘻嘻:让你选,不是真让你选,望周知
第90章
马车内的烛台并不亮, 胡葚刚想转过头,谢锡哮便已倾身压了过来,下颌抵在她的肩膀上,她只能看见他垂落的长睫与高挺的鼻梁。
她有些无奈, 偏头轻轻靠着他:“这不是你让我想的吗?”
谢锡哮凑近她, 鼻梁轻抵着她的脖颈, 似要将她身上的味道浸入肺腑:“想好要如何,重新换一个人嫁?”
手本就被他捏住,胡葚回握了一下:“那我不想了, 我觉得你挺好的。”
谢锡哮冷哼一声,压得离她更近些,吻了下她的下颌:“算你明理。”
他开始伸手环着她, 有力的手臂在她腰身处收紧,落在下颌的吻也一点点加重, 没有章法地去吻她的面颊与脖颈。
怀里的女儿还睡着, 她被吻得面颊酥痒,也不能放任这样继续下去,她抬手去推他,想让他老实些,但指尖却被他直接攥住, 见缝插针地吻她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 想把手抽出来,但给出去的就再难收回,她只得严肃开口:“你不能这样, 还在马车里,温灯也在。”
谢锡哮却似无所畏惧:“我怎样?你当着我的面也没少亲她,到我这就不成?更何况她现在都睡了。”
“你这是不讲道理, 这不一样。”
他没停,也没放过她的耳垂,吻过来时还小声在她耳边说:“你就当我醉了罢,醉酒的人不用讲道理。”
他终于蹭到了她唇上,将她的后背压向马车车壁,深深吻了一下。
胡葚用力在他胸膛上推了一把,古怪地盯着他:“你少唬我,你那桌根本就没酒。”
谢锡哮挑眉,一点没有被戳穿的窘迫:“哦,是吗?那是我记错了,让我尝尝你的。”
胡葚觉得他莫名奇妙:“我都咽下去了你怎么尝?你要是正经想尝,我明日学一学怎么酿,反正闲着也无事。”
谢锡哮轻嘶了一声,哀怨地盯着她:“闭嘴。”
他重新吻过来,唇瓣蹭碾时,还轻咬了一下她的舌尖。
好在他于她呼吸急促时放开了她,只是躬身抱着她,轻靠在她身上缓和着呼吸,并没有做什么其他,只一直延挨到下了马车。
他先将睡熟了的女儿抱起来,一入府门步伐匆匆,胡葚好险没跟上他。
有了晨起急匆匆上值的教训,他还算克制,没有弄到太晚,只在喘息时寻出空来,在到她肩膀上还留着的红印上时,覆又咬了一下:“是你说的我是你男人,既如此日后谁让你想,你都要回绝。”
胡葚感受着他,抬手抚在他的背脊处:“就你乱问,也没别人让我想。”
谢锡哮短促地轻哼一声,终是不再提这事。
*
自打回京都后,谢锡哮比从前在骆州时忙了不少。
许多原本僵持着的事,如今也有了些松动,抓获的那些草原人终查出了出身,不是早已不成气候的北魏人,也不是许久未交手的斡亦人,而是此前投诚的塔塔尔旧部。
顺着查下去,自也在多地寻出了塔塔尔族人藏匿之处,谢锡哮本想与陛下请旨亲自前去,但最后清缴的差事却落到了袁家头上。
袁老将军自打过了年就一直抱恙,家中的事基本也交由赘婿张邀处置,此次领兵也是此人。
再是遮拦,也终能寻出蛛丝马迹,此前他回京时遇到的那两伙人,先动手的,是要提醒他、推逼他,后动手的似是察觉到其中意图,决定对他赶尽杀绝,他们担心他真的察觉出了什么,这才用他的印信四处试探。
他大抵能确定,此事与太子无关,但却不敢细想,战败的因由陛下是否已然知晓。
谢锡哮静坐在书房内,只觉周遭皆的空寂让他心慌。
越是这样想,便越觉陛下或许真的知晓,只是并不打算细纠,或许当时放了他与这几年的提拔都是弥补,或许内应果真出在皇室之中,此前引他查下去的人,亦在借他的手妄图生乱……
天暗了下来,门外的夕阳透过门栏映在他身上,或明或暗的斑斓笼住他,让他有些分不清,是不是该一同将此事遮掩过去,就如同天家所想——
已故之人的死因不重要,如今的安定才是要紧。
日头西斜得更厉害,他大半个身子隐匿在黑暗之中,盯着桌案上的密信出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被人推开,他恍惚看过去,先见到的是夕阳的柔光,而后才一点点看清来人的脸。
胡葚穿好了外衣,显然是要出门的模样,对上他略有涣散的视线时,眨了眨眼:“怎么不点烛火?这会伤眼睛。”
谢锡哮薄唇微动,一时没能回答。
胡葚拉着女儿绕到他身边来:“听说今日你们这的观音行街,能散仙露,一起去好不好?”
谢锡哮怔怔出神,想起当年在北魏时,她怕他咽气,有时也会绕着他说些有的没的,或是羊汤膻不膻,或是天冷不冷,也曾提到过北魏的搏克。
那时她被卓丽拉着去看,他想
趁此机会想办法逃离,但没多久她便灰头土脸地进到他营帐里,给他喂饭时,露出来的手腕都是青红的,不知是输给了谁。
五年太久,久到让他记忆中本该是刻骨铭心的痛苦都被削弱,相较之下此刻的美好竟真有一瞬让他生出算了的念头。
他看着胡葚,顺着拉上她的手,而温灯少见地贴过来,很认真问他:“你是不是有烦心事?”
谢锡哮抚了抚她的面颊,怅然道:“只是觉得,年少时要戒骄躁、戒猖狂,不得已之事太多,世事并非都能如心所愿。”
温灯似懂非懂,但胡葚已经用力将他拉了起来,不让他说这些:“快些走罢,别迟了。”
这个府邸离正街还是远了些,坐马车要费些时辰,到正街时马车被牵到一旁,干脆走着入街巷。
有女子扮做观音,用枝叶沾了琉璃瓶中的水,向左右两边洒去,胡葚学着身边人的样子去拜,谢锡哮看在眼里,冷不丁开口:“你拜了菩萨,你的天女可会怪你?”
“这怪什么呢?天女哪里会这样小气。”
谢锡哮唇角扬起,又开口问她:“拜这么认真,你有什么所求,与我在京都你不高兴?”
“没有啊,在京都也挺好的。”胡葚扬起头看他,“不能有所求的时候再来拜,弄得像钱货两讫一样。”
谢锡哮觉得也有几分道理,见温灯学着她的模样去拜,他便也跟着一同双手合十。
观音的车辇走了,但这条街还得走到头才行,却正在首饰铺旁,遇见了携妻出行的周宁御。
因着要成亲的事,他早给周宁御送过帖子,故而此刻看见他同胡葚走在一起,周宁御虽怔了一瞬,但不算多失态,带着他的妻子上前闲聊了几句话。
这些年周宁御身子调养的还成,只是偶有冬日里有时会牵扯出旧疾,如今在刑部有个散职,虽当年因帮他申辩受了些风言风语,但随着他重被启用,也无人再议论周宁御的不是。
周宁御看看胡葚,又看了看老实站着的温灯,免不得感慨一句:“真好啊,都过去了,当年咱们谁能想到还能有如今的安稳日子?”
他笑着拱手:“待到了正日子,我定携妻叨扰,讨杯喜酒喝。”
谢锡哮却在吵闹的街市中恍惚出神。
如今的日子太安逸,周宁御心甘情愿不再提及,那他呢?会是被逼无奈,还是开解了自己,失了曾经的心气?
他迟迟没能开口,还是胡葚拉住他,笑着回:“好啊,人多热闹。”
这人太多,不适合叙旧,话没说太多便与周宁御夫妻二人分开走,穿过窄巷各走各的路,胡葚才小声问他:“你怎么了,要是不舒服,咱还是回去罢,反正出来也是为了拜观音的。”
谢锡哮紧攥住她的手,不可不免地显出哀色:“对不住,我先送你回去,改日我再陪你出来,我还有人要去见。”
他声音顿住一瞬,艰难开口:“你也认识,是齐刻风。”
*
齐家家底颇丰,外加朝廷给的抚恤与谢锡哮暗中也给了不少,齐刻风的日子过的尚可。
从北魏回来的人,也就只有齐刻风得了美名,身受酷刑从未投敌,宁可得罪谢家也要咬死说他已降。
但这几年过去,百姓的义愤填膺随着柴米油盐渐渐淡去,原本教导孩子要似齐刻风一样忠君忠国不折风骨的人,如今也早忘了还有齐刻风。
他伤了眼,身无官职,此生算是毁了,但他还活着,是在盼着谢锡哮死的那天。
有恨才能活,这份恨亦要落到实处,该恨北魏,但北魏的二王子都已被擒获,早被打得东奔西逃,他还能恨谁?
恨谢锡哮年少轻狂以至战败,恨他如今手握权势依旧游走于官场,最恨最恨,恨凭何一同受苦,偏他失了眼,得了再难扭转的痛苦?
他心生执念,是因他失了眼已成半残,他再没了光明前路,自也看不清谢锡哮亦是满身伤痕,所以谢锡哮不曾因他的污蔑而怪过他。
如今再见,齐刻风正襟危坐,身边没放拐杖,似不愿露怯,要证明他与寻常人没有半点不同。
“你来做什么,看我的笑话?”
他没有开口看座,谢锡哮倒是自顾自寻了位置坐下来,旁边的小方桌上连杯茶也没有。
周遭安静极了,府邸之中下人也少,许是因齐刻风耳聪的缘故。
谢锡哮淡淡开口:“来听你骂我几句。”
受当年事所害之人,也只剩他们三个,周宁御日子安稳不再计较,他也珍惜眼前对此生怯,但他想,齐刻风定然能牢记。
顺遂的人记不住苦难,唯有时刻处于困苦之人,才不会失了这份血性。
但齐刻风听了这话,反倒是把斥骂的话都咽了回去:“别在我这里犯疯病。”
谢锡哮唇角勾起,倚在扶手椅处,视线落于不远处,半晌不说话,但心中的答案已愈发明显。
他久坐不走,齐刻风终是没忍住,冷冷道一句:“卖国谋利千刀剐,叛变投敌万世憎。”
谢锡哮阖上双眸,脑中不合时宜地冒出另一个念头——
有时候听人吟诗,好像确实很扰人。
*
京都的牢狱谢锡哮待过半年,如今再回来,这路他走的驾轻就熟。
背上挨了藤条,又因皇命挨了杖刑,他觉得腿好像没了知觉。
但这已算是轻的,他敲登闻鼓用钟家为证诬告太子通敌,挨顿刑罚不怨。
他知晓通敌之事与太子无关,但他只能这么做,陛下要维持平和,不愿将维护的人推出来,那便由陛下自己来抉择罢。
是护那人,还是护太子。
谢锡哮靠在湿冷的墙壁上,忍不住去想,如今的时日不凑巧,又是冬日,冬日里最是湿冷阴寒。
他看着眼前牢狱的木栏,恍惚似瞧见了胡葚。
五年前在此处,他也似看到了她。
她像当初倚在他矮榻边一样。
泪砸在他身上,辫子蹭着他的手腕,低声唤他的名字,然后说:“谢锡哮,你不要死好不好?”
当时的他也曾将幻视当做真物,他还在想,她来看他做什么?不是都已扔了孩子,去寻了她兄长?
而此刻幻视有了变化,她换上了中原的衣裳,梳着因他而盘起的妇人发髻,抿着唇盯着他,应是在与他生气。
她确实该生气,他只叮嘱了几句,便给了她地契银票让柳恪先将她送出城。
不过境遇不同,他现在想——
既是幻视,她为什么还要站得那么远?
为什么不走进来离他近一些?
可眼前的人的模样逐渐清晰,冷不丁出了声,字字句句传入耳中:“谢锡哮,等出去了我再与你算账!”
他骤然变回过神来,这才确定眼前真的是她。
“不是……这是天牢。”谢锡哮呼吸急促了些,强撑着坐直几分,“你怎么进来的?”-
作者有话说:为耐打王的最后一次受伤,画个圆满句号
ps:剧情线袁家的事在28章左右提到,故意泄露消息在62章左右
(这把是真快完结了,正文可能还有个两章左右,然后就是番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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