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狱内头顶小窗似有风吹刮进
来, 却没能将栏杆外的人影吹散。
真的是她。
谢锡哮喉结滚动,将血腥气咽下去,稍稍动了动有些失了知觉的腿,没立刻起身, 不想让她看出异样, 他缓和两口气:“是谁带你进来的, 柳恪在何处?”
胡葚面色更不好,她抬手紧握住栏杆,眼前人身上只着单薄的里衣, 虽没有囚衣没有镣铐,但她能闻得到血腥气。
“我让他先带着温灯出城。”她压低声音,急迫道, “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一日的功夫你就成了这样。”
谢锡哮尚还有心思盯着她细看, 而后抬起下颌, 脑后轻抵在墙壁处,故作轻松道:“犯了点小错,被罚了。”
胡葚的疑心半点没褪:“小错?”
“哦,算是小错,那夜早同你说了要抱着我, 不要去扶桌子, 若非如此也不能把官帽挥地上,这被人瞧见帽上玉扣磕出了裂痕,所以——”
“你少唬我!”胡葚急着将他的话打断, “他们说你去敲了登闻鼓。”
谢锡哮看她的模样,应是真的很生气,气到恨不得直接冲到他面前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好罢, 是我状告太子误泄军机以至战败……不过关在此处只是一时的,你先听话出城,待事毕我去接你。”
胡葚咬着牙,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自打他去见了齐刻风,回来以后就不对劲,话比从前少了,晚上还破天荒把温灯抱过来一起睡,她还以为是因从前在草原的事难过,结果他竟打的是这样的主意。
她曾经听说过有百姓去敲过登闻鼓,依中原的规矩,以民告官是要滚钉床的,她不知晓若是官员来敲会如何。
现下来看虽受了伤,但还有力气说话,比她进来之前预料的强一些。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将又急又气之下生出的心火压下去:“你告的是你们皇帝的儿子,这要是换作可汗,早把你剁了扔去喂狗,结果你还在这同我说是小错。”
她收回视线,盯着那扣死的锁,直接把发簪抽出来。
“你去告他就算了,不知道跑吗?大不了咱们三个一起跑,中原待不下咱们就一起回草原上去,到时候你去抢个地盘,说不准也能混个领主来做。”
谢锡哮听着她的声音,先感受的是惯常从她语调中能品出的,独给他心安,但当他后知后觉这话中的意思时,强撑着坐起身:“别胡说,这是叛逃,若被抓回来才真是要斩首。”
锁头被牵动,连带着铁链都跟着往栏杆上撞,发出叮咣声,他这才终是借着头顶的光亮看清她在做什么。
她在撬锁。
“等等!”
谢锡哮倒吸一口气,此刻也顾不得自己的腿会不会被她察觉,强撑着起身踉跄几步冲到胡葚面前,一把扣住她正在犯罪的手:“你做什么,这锁不能乱撬。”
如今人站在面前,胡葚才看见他面上没什么血色,疼出的冷汗早已将鬓角的碎发打湿。
再有便是,他行路踉跄的腿。
胡葚低下头来,移开视线,只抬手把他推开,固执地撬锁:“锁这种东西从做出来开始就是要被撬的。”
谢锡哮继续拦她,赶紧扣住她的手腕:“别胡说,若依律法,你这算是劫囚。”
“劫囚就劫囚,我来这就是要带你走的。”
谢锡哮无奈拉着她:“怎么走?你知晓此地有多少人看守?”
胡葚不管他,只自顾自道:“嘘,小声些,别把他们引来。”
他不合时宜地笑出声:“可我要是走,带你进来的人会受牵连,你忍心让帮了你来见我的人,因此受责罚?”
胡葚瞥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开口:“是你弟弟带我来的,他不是真心待你、为你做什么都甘愿?我带你走了,他会谢我的。”
也是,换作锦鸣,她确实能毫无负担地将其牵扯进来。
谢锡哮轻叹一口气:“撬开了又能如何,难不成你想让我带你打杀出去?可你看到了,我身上还有伤。”
胡葚动作顿住一瞬,忍耐间指尖都在发颤。
她当然知道他有伤,这才分开不到一日的功夫,他就又添了新伤。
她觉得心口似被捏攥般难受,鼻尖喉咙都泛着酸,视线被本不该在此刻出现的泪遮盖住,她缓和两口气,抬手把泪擦下去。
“不用你动手,我看过守卫巡防,咱们只要踩准了换防,就不会被人发现。”
即便是忍耐,她声音也带了些哭腔。
未曾见到的泪,似化作束缚在脖颈的绳索,让谢锡哮被其牵绊捆束。
他心里也不是滋味,松开她时,看着掌心还算干净,才探出手去擦她面颊上的残泪:“你别哭。”
委屈与担心只要被划开一个口子,便会铺天盖地涌上来将她淹没。
她眉心控制不住地蹙起,肩膀都跟着发颤,低吟声似控诉似乞求:“你别这样好不好,别再受伤别再出事,就当——”
长睫眨动间,眼眶的泪不知顺着砸到了何处去,她看着他修长的指尖,手背上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热意。
她忽然发现,她现在应当能有底气对他说出这种话。
“就当是为了我。”
她反握住他的指尖,抬头时含着泪的双眸望向他:“也为了咱们的孩子,跟我走好不好?”
谢锡哮深吸一口气,所有的心弦皆被她牵绊,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一点点松开手,认命开口:“先撬开罢。”
胡葚吸了吸鼻子,手腕转动指尖用力,锁发出咔哒一声后铁链哗啦作响,门被一把推开。
谢锡哮抬手便将她整个人捞在怀里,抱紧她,抚慰她因落泪而微颤的肩头,抬手在她后背顺她的气。
但她却不敢碰他,似怕碰到他的伤,便只能紧攥着他腰侧的衣衫,将额头抵靠在肩窝处,身子紧紧往他怀里贴。
他放轻了声调:“别担心,我有把握,不会出事。”
他此刻亦有他突破不得的软肋,怅然开口:“我舍不得你,也舍不得赴死,送你出城只是以防万一,我早就做不到行决绝赴死之事,怎么办,重利轻死,我是不是也算苟且偷生的鼠辈?”
胡葚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耳边是他沉沉的心跳,亦能感觉到他收紧怀抱的力道。
她知晓他的执念,战败之事本就是心结,更何况如今中原还有没揪出来的内应。
谢锡哮下颌贴上她的发顶,声音再次传入她的耳中:“这次是最后一次,无论结果如何,日后我都不会再冒这种险,鼠辈就鼠辈罢,我尽力去做过,也该轮到我自私一次。”
*
胡葚被喻太傅发现时,她还在牢狱之中,亦在谢锡哮怀里。
一同进来的守卫盯着被撬开的锁,一时半会不知该不该说话,还是太傅按了按眉心,发现眼前是真,少见地动怒斥道:“这是能卿卿我我的地方?还不分开!”
但谢锡哮却是放心了些,有太傅来接,比胡葚自己出去更安稳。
他垂眸,看着胡葚在他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竟透出几分他从未见过的脆弱,但他知道,她的簪子还在手里紧握着。
他握上她的手,让她别冲动,而后俯身大大方方吻在她额角:“先出去,别叫别人知晓你进来过。”
胡葚只得压下心中的担忧,先退出去,侧眸看了一眼略有尴尬的守卫,还有将视线挪开的太傅,她想了想,还是动手将牢狱的门关回去,重新把锁锁上,就当没撬开过。
虽是掩耳盗铃,但总归让场面过得去,太傅上前负手而立:“行事前怎么不与我商议,你信不过我?”
谢锡哮颔首垂眸,手撑在栏杆上稳住身形:“只是不想连累太傅。”
太傅长出一口气,没多说什么:“也罢,陛下传召,有什么话想好再说,莫要冲动。”
他抬了抬下颌,守卫上前一步,重新用钥匙正大光明开了锁。
眼见着谢锡哮踉跄着,胡葚忙上前一步扶住他,太傅却道:“宫门之地,非召不得入,先叫人送你回去,你想去何处,是回你们的府邸,还是回谢家?你嫂嫂今日在家中,你去寻她也好,待有什么事,我会命人知会你。”
胡葚还没想好,谢锡哮揽住她,很不客气地把力道压在她身上,颔首用面颊去蹭她的额角。
他阖上双眸,终是勾起唇,在她耳边小声开口:“好了,这下他们都知晓你担心我,我若有什么事,得了消息第一个不是通告我爹娘,而是先来告知你。”
胡葚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不知他究竟是真在这种时候,还有闲情逸致说这些,还是身上伤太重,重到他开始说胡话。
她不想理他,但却没推开缠腻着自己的力道,一路同他出了牢狱,眼见他上马车随着朝宫门方向走。
但还不等她抉择要去何处,谢家的马车先一步寻了过来,没给她拒绝的余地,直接将她请到谢府去。
这次是直接将她引到了谢夫人的院中。
谢家主母的院落更是精细,院中各式各样叫不出名字的花草,屋内满是精雕细琢的器物。
胡葚被引着刚跨过门槛,便见谢夫人正端坐在圈椅里,蹙眉看着她:“身上怎么蹭了血?那地方脏的很,他不要命了说进就进,你怎么也胡闹?”
谢夫人面色憔悴,抬了抬下颌示意她坐下:“我这边听说出了事,便立刻命人去接你们母女,竟扑了个空,温灯呢?她现下在何处?”
胡葚颓然静坐着,心思都在宫中,只随口应一声:“送出城了,有亲卫护着她。”
谢夫人这才长舒一口气,转而瞧了瞧她:“你也是,你日夜与他在一处,怎么不知拦着他些?我不知你懂多少中原的规矩,但为妻者就该规劝丈夫,我原以为他有了妻便能收敛,没成想你也纵他如此,我不求你能相夫教子,但你连拦一拦怎都做不到?”
胡葚没太细听,只有些字眼入了耳,她咬着牙:“夫人说的对,等他出来,我一定要教训他。”
谢夫人有些头疼:“你怎么能教训他?你知不知晓,何为夫为妻纲?”
胡葚抬眸看着她,对她眨了眨眼。
确实没听懂。
谢夫人话被堵在喉间,转而别过头去,抬手重落在扶手处:“罢了罢了,不与你说这些,你身上怎得有血,受伤了?”
“没有,是谢锡哮身上的。”胡葚垂眸,“我撬了牢狱的锁,想带他离开的,但他却被皇帝传召入了宫门。”
谢夫人倏尔回头,双眸都睁大了些:“胡闹,那是天牢,你劫囚、他私逃,这是死罪!”
胡葚点点头:“对,是天牢,不过那的锁头很好撬。”
簪子还被她握在手上,她坚定开口:“劫囚就劫囚罢,您放心,什么牢的锁我都能撬,日后他不管被关在哪,我都劫他离开。”-
作者有话说:葚:嬉笑第一监护人
ps:之前说葚的技能,其实是布防,开篇就提到,关着嬉笑的安防是哥哥安排的,而嬉笑是逃不出去的,所以葚能看透布防算是兄妹俩的统一技能,而至今没人发现(如果我没看漏评论的话),坏哉坏哉
我看上一章有人问,没成亲,怎么嬉笑还说葚头发是为他盘起呢,其实是嬉笑配得感强
嬉笑:叽里呱啦说什么呢,反正都为了我就对了!
pps:计划有变,这章以后可能还得有个两章(依旧不会用大纲估字数……)
话说上一章我还觉得妙极妙极,啊!这就是美妙的感情流啊~啊!我的留白~按照嬉笑的心里变化去推剧情,一点多余废话都没有~
结果反馈回来是看着很急、看不懂,这事儿闹的,依旧坏哉坏哉
(还是老话说的对啊,写小说最忌讳想搞个大的)
而我自己回看吧,也不知道该怎么改,总觉得无论哪个转场点展开写,都是嬉笑跟配角扯皮,又觉得很累赘
所以等剧情线走完了,再写个作话简单捋一下,别耽误看后文,等我以后回过头再有新写法再细修(活到老学到老)
第92章
胡葚觉得谢夫人的担心不会比自己少, 知晓出了事还能想着要把她和温灯接过去,也是个好人。
就是谢夫人现在的面色,比她刚进来时更差些。
她觉得她也应当安慰两句,便缓和了语气:“您别担心, 他不会有事的。”
谢夫人却蹙着眉看她:“你说的不会有事, 是他能得圣上恩准正大光明放归, 还是你去行劫囚之事留他性命?”
胡葚觉得区别不算大:“都成都成。”
人能活着就好,其他都是小事。
谢夫人闭了眼,胸口深深起伏两下:“你快些把这些念头都收一收, 安生回你院子等着!”
她赶紧摆了摆手,门外的丫鬟应声上前,直接便要将人请出去。
胡葚随着站起身, 眼见着谢夫人连让她见礼都不用,一直摆手, 她也没多说什么, 顺着引路的丫鬟径直回了谢锡哮的院子。
常用的东西早已搬离,胡葚与这院子不熟,只仰躺在床榻上听话静静等着。
但这一等就是五日,她再等到第二日时,听闻谢夫人说, 京都之中的大族盘根错节, 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是谢锡哮出事,只要谢家不包庇, 便不会轻易受牵连。
她干脆同谢夫人商议把女儿接到身边来,温灯早就上了谢家族谱,在谢家也安全, 更不要说还能跟她这个亲娘在一起。
虽则她仍旧担心若情况不对,带着孩子不好跑,但谢夫人再三叮嘱让她歇了劫狱的念头,连太傅也曾派人来嘱咐要静候别冲动,她便只得老老实实带着女儿先在这院子里住下。
而谢锡哮被带到一处空置的殿宇后,便再没人传召他,似只是将他换个地方关押一般,他不能面圣、难得消息,每日能见的唯有来送餐食的小内侍。
虽则仍旧没有太医炭火、冬衣被褥,但总比阴冷湿凉的牢房来得好。
他被关的第五日,先迈入这殿宇之中的,是太子。
宫人搬了干净的桃木扶手椅搁置在他面前,除此之外还有一份烧得正旺的炭火,太子身披大氅手捧汤婆子缓步迈入殿时,居高临下看了他两眼,冷嗤一声:“你竟还吃得下。”
谢锡哮端坐着,借着太子的光,身上的寒意也终被眼前的炭火驱散些。
他穿的还是那件出牢狱时染血的里衣,抬肘时会牵扯到后背的伤,故而发髻没有专去梳整,但鬓角的碎发却已捋顺,看起来不至于太狼狈。
他长指扣住碗沿,竹箸还夹着菜,但却不得不全部放下,起身拱手与太子见礼:“乍可停杯强吃饭……不过臣身上有伤,本就不会饮酒。”
太子回身坐在扶手椅上,长指轻叩手中的汤婆子,凤眸微微眯起:“你搅出这乱象,知不知多少人因你吃不下饭?”
太子与他年岁相仿,但此刻面上显露不悦,竟有了近而立之人的沉稳疲态。
“你好得很,偏要让所有人都如你的愿。”他语气带着即便身居太子之位多年,也从未有过的讥讽,“也不知孤今日给你的答复,能不能如你谢三郎的意啊。”
谢锡哮重新坐了回去,颔首垂眸,面色没有半分变化:“并非是给臣答复,是给当年战死重伤之人、给他们的亲眷一个答复。”
他自有他的坚持与倔强,偏叫太子心中郁气难以宣泄。
本就有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太子亦了解他,不去与他细辩,拿出早便准备好的折子扔到他面前:“孤今日前来是得了父皇准允,此事内情知晓之人甚少,如今多了你一个,你可要好好看,仔仔细细地看。”
谢锡哮视线落在面前桌案上斜横着的折子上,长指蜷起一点点攥紧,真到此刻,竟没有料想中的愤然与迫切,反而生了刹那
的犹豫。
这么多年,他为的也就只是这一刻,对得起曾经折戟沉沙、尸横遍野的战场,对得起被迫与征战生出牵扯的百姓,亦对得那些年少殒命的将士与难以从曾经走出的齐刻风等人。
这犹豫也仅仅只有一刹那,他将折子拿起,任由被遮掩住的一切真相在他面前直白铺陈。
内情很是详细,但横跨的年月却出乎他所料。
内应是真,确是北魏可汗的手笔,多年前朝中重臣便与其相勾结,进而查获草原密探近百人,之所以是草原密探,因其中还有塔塔尔的人,即便塔塔尔早便选择臣服依附,也仍旧留了后手,在被北魏吞并后,一并被北魏可汗掌控。
而八年前出兵时行军路线,则是兵部之人泄露,此事在兵败后帝王便命人暗中详查,除了查出的暗线外,竟还牵扯到了宫中妃嫔,与有从龙之功且封了爵位的陆家。
谢锡哮呼吸近乎凝滞,视线匆匆扫至最后,蹙眉开口:“已处死?”
太子在来之前便看过这个折子,并不惊讶他的反应,只淡声回:“谢家势头太盛,总有人想将你压下去,威胁最大的是陆家,会铤而走险不稀奇,泄露些无伤大雅的军情,你败了不过折损些人手,朝中又并非只有你一人会领兵,你兵败,自有袁家接你的手。”
他顿了顿:“至于处死的那个慕容嫔,不知你可还记得她。”
谢锡哮攥着折子的手收紧。
他依稀记得,慕容嫔是塔塔尔进贡的贡女,他年少时随父入宫赴宫宴,亦见过那贡女献舞。
那年正是灾年,多地久久不降雨,言说那贡女能得神启、助真龙,皇帝将她纳入后宫封了嫔,自那以后竟真落了雨,皇帝大喜,将其进封为婕妤,自那以后便盛宠不衰,即便一直未曾升位分,但连皇后这个发妻都因此受了冷落。
那时他年少,太子亦然,他在东宫之时也曾见过太子因此而发愁,不过年岁渐长后,慕容婕妤虽一直受宠,但也一直未曾有孕,皇帝并未破格进封,即便再看不惯,忍耐她也早成了习惯。
而他从北魏归京后,这位慕容婕妤不知何时身死,如今看,死前应还降了位分。
太子缓缓开口:“塔塔尔贼心不死,送了这么个人到父皇枕边,若非因查抄陆家时父皇震怒更为细纠,怕是都寻不出她的破绽。”
谢锡哮一把将折子合上,抬眸直对太子沉静的双眸:“都死了?殿下查出的结果,便都是死无对证?”
“不然,难不成你觉得是父皇心有偏袒?”
太子轻笑着摇头,面前人早没了方才那副面不改色的沉稳,反而眸底泛红,周身都紧绷着,用力克制到腕骨处青筋凸起。
到底有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因其诬告而生出的郁气在见了他这副模样后,终是消散了几分,以至于太子还有心情淡声反问:“三郎,你究竟是不信这个结果,还是不甘心是这个结果?”
谢锡哮没能回答他的话,喉结滚动两下,又吐出一问:“既早便查证此事,为何当初不由大理寺通告,为何袁将军诬告臣之时,陛下明知此事内情,竟还——”
“谢锡哮,这是宫中,慎言!”
太子厉声将他的话打断:“父皇决断,岂容你置喙?”
谢锡哮手上用力到近乎颤抖,呼吸愈发粗沉,本就因受伤而不剩什么血色的面容更苍白几分。
太子盯着面前人,仿若能看透到他心中去:“你可知你们被擒获后,凡有一人降敌,北魏便大肆宣扬,尤其在袁时功降敌后,袁家不愿因此染上污名更是要将你踩到底,那时便有人说战败乃是你通敌之故。”
太子语气凌厉:“难不成父皇要护一个降敌败将的名声?你要知道,那时可没人觉得你能活着回来。”
谢锡哮阖上双眸,一言不发。
是,陛下合该这样抉择。
要么,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晓,皇帝信重的有从龙之功的臣子为夺权通敌,独宠十余年、得神女神启的枕边人是塔塔尔探子。
要么,便将所有的过错都顺水推舟落到他头上,既能压制谢家,又能使得百姓同仇敌忾,更厌恶北魏,以至日后再次征兵出征时,不生逆反不甘之心。
确实应该推到他身上来,但很不巧,他活着回来了。
或许他出征那年,战败竟也不能全然算是个坏事,在帝王看来,若他得胜,归京后势必要得封赏,甚至会以为他会与班家顺利成亲,谢班两家更是紧绑在一处,且一同随他水涨船高。
所以班家会送女入东宫,是不是也得了天家暗指?
他不敢去想,在他的将士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时,在他们一同受北魏酷刑仍不松口时,远在高处的帝王,是不是在为战败痛惜之余,也生出了几分“这样也好”的庆幸?
谢锡哮唇角勾起,轻嘲一笑:“臣合该多谢天家,留臣一命。”
他挣扎多年,竟是得了这样的结果。
殿中安静了许久,耳边唯有炭火烧起的噼啪声,但他却觉得那热意也绕过了他。
太子摇了摇头:“这些年父皇提拔你,你理应知晓感恩,你不该将这些旧事翻出来,更不该陷孤于此。”
太子蹙眉盯着他:“钟武宁是孤的人没错,但你扪心自问,他可曾害过你?他连死,亦是在战场上为护你而死,他是你的副将,在死的那一刻亦是忠心为你这个主将而死。”
谢锡哮没说话,幽深的双眸显出空洞。
太子的话轻轻往他耳中飘:“孤知晓你是如何设想,或是觉得父皇对背后之人有所包庇?或是想借此机会将人揪出,亲手斩杀为你的将士们报仇?再让天下人知晓,你这个谢将军清正清白?”
“错了,你的那些仇可不会老老实实等着你去报,你的清名也没人在意,你此刻应该想的,是如何将挑拨你的那些草原残部寻出,你看,袁家就比你会做官,如今去剿杀草原人的是袁家人,可不是你。”
“谢家识时务的家风,你怎就没多学些?三郎,只知晓一条路走到黑的人可活不长,你可以犯错,但不要仗着父皇仁善便得寸进尺,不如瞧瞧袁家,袁家曾犯过些错,父皇仍愿意重新启用。”
“也想想你自己罢,你有妻有女,莫不是以为没人知晓你那妻女的身份?父皇不与你追究,你要知晓感念父皇恩情。”
“不甘心?你自己来选,是为了你那些没用的执着在这殿宇之中自生自灭,还是安生回家,好好想个办法解了你惹出来的乱,你是个聪明人,何必在这种事上死脑筋。”
*
似有刺骨的冷意蔓延整个背脊,谢锡哮恍惚睁开眼,眼前的一切都有些虚幻,竟觉还身处殿宇之中,也似听到在草原濒死之时挂过耳边的风声。
但下一瞬,熟悉的声音将一切驱散,强势地挤到他耳中:“叫你好几声你也不说话,他们伤了你的耳朵吗?”
他偏过头,对上胡葚又是担心又是生气的双眸。
马车跑的很快,急着回府,胡葚气得心咚咚直跳:“你入宫五日,怎么连个太医都不给你寻,你伤口的血都跟衣裳凝到一起去了!”
温灯也在她身边,同她一起同仇敌忾地点点头。
她的两只小手还拉着谢锡哮的指尖,想把身上为数不多的暖意传过去,眼眶却先一步控制不住地发热。
但下一瞬,她的手却被他带着揽到了娘亲后背上,而后他长臂一揽,直接将娘亲一把抱在怀里。
手臂力道收紧,谢锡哮紧抱着胡葚,汲取她身上的暖意,见了她,便觉喉咙都有些发涩,眼眶亦不受控制地泛红。
他喉结滚动,却只能吐出来一句:“我没事,也再不会有事了。”
他闭上眼,似有湿润划过没入鬓角:“我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温灯:我就不该来接你……
ps:大概捋一下剧情线,
袁家就是谋权,没通敌;贡女在回京前面祭祀哥哥有提到,大概80章前后
其实就是陆家故意捣乱+贡女为首的塔塔尔旧部被北魏可汗利用来泄密,奸细都走到枕边了,当年跟塔塔尔议和还是皇帝促成的,这种事有损天家威严,所以一连串的人都暗中处死,没有明着办
太子派人盯着嬉笑,只是觉得他势头太猛,怕掌控不住。
嬉笑压着怀孕的太子女人,是一开始想要借此逼太子交出他没通敌的证据(毕竟钟副将天天盯着他,肯定有证据),但当年的太子在不知道皇帝暗中处置这件事的情况下,也没交,怕引火烧身。
嬉笑入狱,是敲了登闻鼓诬告太子,逼皇帝把从前的事昭告天下,要不然太子就只能带着脏水,登闻鼓是大事,不可能拖着不解决。
(而为什么嬉笑做这种事,坑了太子名声一把,还能留条命呢?这种处置方式就纯分人,算他命好了,遇到个仁慈点的皇帝,与不用争权的太子,不用担心有别的皇子趁此机会闹事,而这种事本来就是假的,越要证明太子跟这些事无关,就越得把真相摆出来,嬉笑的目的也在这)
周和齐是当初跟嬉笑一起被俘时那五个人的其中两个,周年纪最小,身上没有永久性损伤
第93章
谢锡哮眉头难自控地蹙起, 手臂的力道收紧,颔首埋在怀中人的肩窝处,或许眼眶处的湿润多少也沾上去了些。
胡葚忙揽抱住他的手臂,免得他什么时候脱力躺回去, 再压到本就没好好处置的伤。
从眼见着他被抬着自宫中送出来, 她便心中气得发闷。
进去的时候还能说话能走路, 出来时却是被两个内侍抬着,昏睡过去神志不清。
这样阴冷的天,连多个外衣都不给, 而内侍见了她,竟还说一句:“陛下开恩,免谢大人罪责。”
这算什么开恩, 挨了打受了苦,还要念着皇恩吗?
可也只能尽力压着, 亦压着因这份烦郁生出的怒意与心酸, 缓和着语调回他:“我知道,我也很想你。”
她任由他抱着,但手却不知能安放到何处,又怕会碰到他的伤口,她察觉到他环着自己的手似在微微发颤, 便想背过手去握住他, 但先触到的却是温灯的手腕。
胡葚赶紧带着他晃晃:“你抱就好好抱,拉着她干什么,别伤了她胳膊。”
谢锡哮手上力道松开些, 与她分开望着她,眼尾还是红的,薄唇紧抿一句话也不说。
但下一瞬, 他看了温灯胳膊一眼,确定了没什么事,便一把将温灯也揽过来抱在一起。
温灯侧抱着他的胳膊,面颊贴在他的胸膛上,虽没挣扎,但也是不情不愿开口:“只能让你抱一会儿。”
谢锡哮缓和片刻,才终觉血脉重新涌动,身上一点点回了些暖意,他声音带着不自然的哑:“现在要去何处?”
胡葚转过头,凑在他耳边回:“先回谢府,太傅已经去给你请太医,到时候一同在谢府给你看伤。”
谢锡哮这才回过神来,卸了力,盯着她的眉眼:“你这几日都在谢府?”
胡葚点头,直接压着他的肩膀将他按回去躺着,转而拉握上他的手,用手心给他暖一暖:“是,你娘说谢府更安全些。”
她少见他身上这么凉的时候,搓着他的手背与手心,好像也能把他的活气搓进去。
谢锡哮闻言却是紧张开口:“谢府可有人为难你?”
胡葚摇头:“没有,不过你娘同我说了,让我好好教训你。”
她抬眸看他,面上与眼底都带着气,但说要教训,却没什么地方能教训得下来。
谢锡哮望着她活生生在自己面前,说话也好动作也罢,都鲜活的让他移不开视线,控制不住想要靠近,好似只有在她这,他活着才是有用的。
不过他想,母亲向来护短,应当并不会让她来教训他。
虽不知内情,但她大抵真的没有受欺负。
他回握着她的手,视线黏在她面颊上舍不得移开,低声轻语:“那你不能教训得太用力,我身上还有伤,怕是受不住你的教训。”
他后背上的伤虽与从前在北魏时相比不算什么,但京都湿冷,伤口生溃更不容易好,此刻脓血与衣襟黏在一处,等太医来看伤时一定很疼。
她还能教训什么呢?他身上疼的地方已经够多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疼和苦落在他身上,什么都做不了,那只能不教训他,把想打他踹他的念头都散了去。
胡葚轻轻吸着气,缓和眼眶泛酸的滋味,与他在一处时忍不住哭一哭就算了,这会儿温灯还在呢,她哭了反倒要惹温灯担心。
她扯了扯搭在谢锡哮身上的外衣,把汤婆子往他手里塞:“那还是等你伤好了再说。”
从宫门去谢府的路,要比回他们的宅子更近些,她扶着谢锡哮下马车,下人备了软轿将他抬回院子去,谢老大人没来看,倒是谢夫人跟着进了院中,瞧了两眼伤,搅着帕子眼底含泪。
但儿大避母,谢夫人看过便出屋,顺手还把温灯带走,孩子见了血腥总归不好。
太医来得很快,也不知是因太傅亲自去请,还是因宫中本就不会在这种事上阻拦显得天家刻薄,这会儿谢锡哮趴在床榻上,单薄的衣衫被剪开,再一点点刮去与血肉黏缠在一处的布料。
屋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但谢锡哮即便是额角疼出细汗也一声不吭。
胡葚忧心至极,倚在他旁边去拉他的手,却被他轻推了推,强撑着开口:“别坐地上,凉。”
她觉得眼眶喉咙都在灼烧她,太医手中的小刀也似在刮她的血肉,她听话地只蹲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陪着他,直到听见太医松了一口气,转身来掐他的脉,这才算是结束。
下人将人请出去开药,胡葚坐在他身边,见他虚弱地抬起头,不知是疼的还是什么其他,他的眼底略显混浊,定定望向立在不远处的太傅。
“我出宫之前见了太子,曾经的事我知晓了,太傅,你呢?”
他喉咙咽了咽,声音很轻,不像是在质问,倒像是在无力地求助:“我与通敌之事无关,太傅是否也知晓?”
太傅与陆家早有恩怨,多年来针锋相对,他五年前归京时听闻陆家被查抄,原以为是太傅的手笔,如今才知晓,竟是因陆家为了打压他向敌营泄密。
对手轻而易举被惩治,太傅怎能一点没察觉?
喻太傅静立在窗栏之下,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是臣子,我亦然,我又怎能知晓?”
他沉默片刻,语气也沾染了哀叹:“我心中也有我的秤,你我相识多年,我知晓你绝不会通敌,你也不必疑心我瞒你,我不会如此。只是有些事,我虽有预料,但不是我能去细查,更不该我去细查……所以我让你别冲动,何必弄得一身伤,反倒叫妻女担心。”
谢锡哮垂了眸,心中紧绷的弦终于重新收拢,没有崩裂开将他彻底推到深渊之中。
幸好太傅也不知晓此事,最起码让他这几年,别那么可笑。
太傅复又开口问他:“此事太子如何说?今日将你放归,此事莫非有了定论?”
他问的犹豫,毕竟看谢锡哮的模样,即便是有定论,也定不是心中所盼的那般。
谢锡哮勾了勾唇,轻嘲一笑:“天家之事,我不好言说,但也确实下了定论,待我明日上个折子罢,此事便算是了结。”
他下颌倚在软枕上,视线发虚,他自觉应当是发了热,路上回来一直头脑昏沉,强撑到现在见了太傅才算终结。
在昏睡过去前,他喃喃开口:“莲花去国一千年,雨后闻腥犹带铁……确实不该太过细纠,这几日也叫太傅费心了,改日我登门与太傅赔罪。”
他晕得突然,胡葚忙着又将太医叫过来,转而还得叫人将太傅送出府去,又好声道谢。
她和温灯一直在这屋里守着,谢夫人又来看了两次,夜深了才回的自己院落。
直到烛火烧了个头,才终见谢锡哮垂落的长睫眨动几下,缓缓睁开眼,面上带着少见的病态,面色更是泛嫩的瓷白,显得更可怜了些。
但他对上胡葚担忧的视线时,还能勾起唇角,稍稍动了动身子要侧躺,却被她抬手拦住:“别乱翻,会压到后面的伤。”
谢锡哮听话不动,只是转而看着温灯,颇觉稀奇地开口问她:“你怎么也在?很晚了。”
温灯老老实实坐在旁边的圆凳上,板着脸盯他:“我得看着你,你出事了我娘会担心。”
谢锡哮抬手,轻掐了一下温灯的面颊,把她故作严肃的模样都扰乱。
他很是自信地点点头:“我知晓你也在担心我。”
温灯避开他的视线低下头,小声嘀咕着:“是有一点。”
他的手被她拉住,而后被攥住指尖。
温灯抿着唇,她见过他居高临下很是张扬的模样,也见过他蛮横将娘亲带走,让她觉得她即便是长得再大,都不能从他身边把娘亲抢回来。
但她没见过他面色比身上里衣还白,气息奄奄被抬出来的样子。
再高大强壮的人,依旧说倒下就会倒下,好像稍有不慎便会在她面呼尽最后一口气。
死果然很简单,可能她眨一下眼,便是最后一面,这叫她不敢回去睡觉,让她选择坐在这跟娘一起看着他。
“你不是总想当爹吗?当爹的会比女儿死的早吗?这很没用。”
空寂的心被女儿话中柔软的暖意填补,但谢锡哮还是中肯回她:“若依年岁来看,确实是如此。”
温灯不高兴地瞥他一眼,又重新低回头去,没说话。
谢锡哮眼见着她盯着自己的手背,而后手被她拉起来,要往她额头上贴,他这才想起些什么,赶紧反转手腕,变做掌心覆在她额上:“自己留着罢,你少跟你娘学。”
他抬眸看向胡葚:“不是说坐着累?怎么这次没躺过来守着我。”
他往里挪了挪,床榻上留出一片空,示意她上来。
胡葚没犹豫,抬手把温灯先抱上去,这才自己上了榻,躺在枕头上看他。
烛火将他墨色的双眸衬出暖意,清俊的面容更显温润,连带着声音都似在耳边低语般轻缓,他似有些懊恼:“怎么办,或许过几日我便要被贬离京都,你和温灯需得一同跟我走。”
胡葚对这个倒是不在意,唯一可惜的是那宅子里给温灯量刻的柱子。
“去哪啊,什么时候走?”
“我也不知,看陛下圣裁。”
胡葚垂眸想着,小声开口:“你得罪了你们的皇帝和太子,他们还会罚你吗?若真这么危险,咱们去草原罢,虽说抢地盘挣领主挺难的,但是那些草原人都打不过你。”
谢锡哮低笑一声:“但我若真成了领主,这才是会有性命之忧,不必等陛下下旨,我父亲便会亲自请旨清理门户,草原人做领主,是生存使然,我若是去,那便是背主叛逃自立为王,这是要抄家灭族的大罪。”
胡葚不说话了,只同他拉着手,因温灯在中间平躺着,便将交握住的手轻落在温灯软嫩的肚子上。
他宽慰她:“我日后不会再如此,也没必要如此,心中有了答案这便够了。”
谢锡哮盯着她,晦暗的眸底闪烁着光亮:“但应当过了年才会离京,不耽误咱们成亲,烈马我已经选好,要我怎么驯?是成亲当日,当着你的面驯?”
“当然要先驯好,你还得带着我跑上几圈呢。”
胡葚也期待,原本还不觉得有什么,但他这段时日总提成亲,她被推着也跟着想,时候久了,若真不成亲,反倒是会觉着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她望着他,语气也轻快:“你什么时候挑的马,我怎么不知道。”
谢锡哮挑眉:“还能什么都让你知晓?”
温灯原本安静听着没说话,这会儿也忍不住开口问:“那我呢,你们成亲我做什么?”
谢锡哮轻嘶一声:“我与你娘成亲,你凑什么热闹?”
温灯不同意:“我要去,谁家的娘成亲,女儿能不在身边。”
谢锡哮险些被她问住,但一般人家成亲的姑娘,应是都还没做娘。
还是他娶妻晚了些,竟放在了生孩子的后面。
胡葚被绕进去的更快些,略思忖一番:“好像成亲的时候,确实没有你能做的事,但你若是想一起,那便——”
“不行。”谢锡哮将她打断,“驯马猎兽都是危险之事,如何能带着她,更何况——”
他深深看着她:“成亲后便是要洞房,她怎么能跟着一起?”
胡葚觉得多此一举:“洞房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在哪洞不是洞,那就送她回来咱们自己回屋洞。”
他又执着地道了一声不行。
但这话说完,却只幽幽看着她,没说话。
胡葚对他话中的意思后知后觉,她诧异开口:“你原是打算在山上洞吗?”-
作者有话说:嬉笑跟葚打报告:新地点申请解锁,申请友好礼貌连接
第94章
胡葚的反应太过明显, 惹得温灯也跟着抬头看她,眨着眼似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惊诧,她赶紧把手抽回来,捂在女儿的耳朵上。
再抬头时, 却见谢锡哮若有所思, 眼底似乎闪过光亮:“竟还能如此……也不是不行。”
胡葚见他这个反应不对劲:“你原本不是这个打算吗?”
“这不重要。”思忖片刻, 谢锡哮成竹在胸,“无论此前是不是,现在都依你说的办。”
胡葚急着回绝:“你不能这样, 山上很冷,还会被人看见。”
谢锡哮垂眸,脑中已有打算, 指尖随意戳弄着温灯的面颊与鼻尖:“你不用担心,我来安排。”
只是言罢他话音稍顿, 倏尔抬眸看向她:“你从前见过别人如此?”
胡葚忍耐着先回他:“算是见过一半罢, 听见了声响就能察觉出不对,当然要快些躲开啊,真要往前凑着去看,被人发现是会挨打的。”
这都是保命的经验之谈,也就是人在中原, 否则这可是要教给温灯的要紧事。
谢锡哮挑眉, 浅笑着应她的话:“这还差不多,确实不能乱看。”
他倒是莫名与她所想不谋而合,重点了两下温灯的鼻尖:“你也不能乱看, 不能乱听。”
温灯气不过,把他的手拉下来,转过身钻贴到娘亲怀里, 背对着他,不让他戳。
但这正好能让他能贴上前些,抬臂能直接揽抱到胡葚腰身上。
也听着她正色开口:“你少往旁处扯,我与你说认真的,而且你身上有伤,这种事你连做都不应该做,更不要说在别的地方。”
谢锡哮眉心微动,不由得抬头瞥她,意味深长道:“哦,原来受伤不能做这种事,多谢你啊,你若不说,我此刻应还被蒙在鼓里,又哪里能知晓。”
胡葚避开他的视线,目光落在床幔上乱瞟,十分的底气去了八分:“你不能翻旧账。”
谢锡哮冷哼一声,一锤定音:“那你便听我的,我娶妻我洞房,你少管。”
他话说的不讲理,胡葚转过来想与他细说,但对上他倔犟的双眸,与因身上的伤失了血色的脸,她着实心软,只得放松了身子随他去。
她捞起被子给他盖得严实些,他才刚退热,再着凉会很麻烦。
但她还有一点不能退步:“到那日你伤能养好,才可以听你的。”
她稍稍起身,凑在他唇角吻了一下,贴上他温热的唇瓣,分开时,正对上他错愕的双眸,意外得像是
她轻薄了他一样。
她没在意,自顾自说着要紧事:“再多睡一会儿,多睡觉伤养得快。”
谢锡哮喉结滚动,下意识抿唇,舌尖舐过她残余的味道:“你也希望我伤快些好,对不对?”
“你少曲解。”她不理他,看着怀里安安静静的,期待地望着她的女儿,雨露均沾地在女儿额角也亲了一下,“你也快睡。”
烛火已烧过大半,她回身吹灭,屋中顺着暗下,浅淡的月光洒进来,随之而来的是风吹动院外梨花树时的枝叶晃动声。
安宁到让谢锡哮心中那份热血残余下的不甘,被庆幸一点点驱散,熟悉的院子与怀中人切实的回应,都能让他敢去闭上眼,任由身上的疲惫蔓延,放纵地任由自己卸去全部力气,毫无防备地躺在这,睡过去。
此事还没着落,他不必去上职,这一睡直到第二日未时才睁眼。
身边空空,床榻上只剩他一个,他转头,便见屏风后朦胧人影坐在桌案前,午后的日光笼在她身上,亦将她的身形勾勒在屏风上,吊着他亦提醒他,这于他而言不是梦中虚影,已是他触手可及。
胡葚正抱着女儿,垂眸看女儿的画,小声说:“怎么画的是你爹?”
温灯坦荡答她:“要先练手,我一定能把娘画得很好看,比他画你时画得更好。”
谢锡哮撑着起身,动作间牵扯了后背的伤,但尚在能忍的地步,他下踏越过屏风,宽袖垂落,墨发散在宽肩处,待走近时先对上的是胡葚透着惊喜光亮的双眸。
“可算醒了,再不醒我真要去请大夫给你瞧瞧。”
胡葚笑着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东西?”
谢锡哮由心地勾起唇角:“是有些。”
温灯的手握着笔一直没停,他垂眸看了一眼,若非是听到她们的话,还真看不出这画的是他。
刚入门便画画像,确实操之过急,难怪会拿他练手。
胡葚见状悄悄松了一只手去拉他,偷偷给他使眼色,让他别乱说话,免得叫温灯觉得是挑衅她。
谢锡哮好脾气地点头应下,只是照样趁着温灯没注意,吻了一下她的额角。
谢府的下人动作很快,刚听命要传水梳洗,转而便将饭食也一并送上来,只是没吃上几口,一直未曾来瞧过他伤的父亲却命人传话,将他唤了过去。
胡葚不放心,想跟他一起去,但却被他拦了下来:“应当是问这几日的事,不必担心,我很快回来。”
她只得点点头,眼见着他将碗筷放下,缓步迈过门槛出了院子。
他的腿并没伤到,行路不便是受了杖责的缘故,路上走得并不快,到了正厅便见父亲端坐上首,面色沉沉,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模样。
亦如自小到大的许多次一样,父亲抬手重重落在方桌处,严厉地瞪视他:“你可知错?”
年少时他反驳先生时是如此,再大些他坚持要习武时是如此,他将妻女带回来时亦是如此。
但这一次,他失了所有反驳的心气,亦是自小到大第一次顺着父亲的话说下去:“我知错。”
他静立着,高大的身子能将门外的光亮遮住大半,早已不在盛年的父亲于他而言,早没了少时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威慑。
他曾不屑父亲在皇帝未曾登基前,于皇子之间摇摆,亦曾厌恶父亲背弃旧主,在帝王登基时,做了文官之中第一个投诚低头之人,以至于整个谢家遭人诟病,亦让他曾被袁家人指着鼻子骂是家风不正的墙头草。
但此刻他看着因自己坦然接受训斥而诧异的父亲,却突然想。
父亲也曾读过圣贤书,在自己开蒙之前,亦是父亲教他忠君、自守,当年的父亲应当也不愿意让谢家背负这样的名声罢?
父亲向新帝低头之时,想的又是什么?
但无论是什么,结果很明显,谢家仍旧在朝中有一席之地,他与两个姐姐亦锦衣玉食安稳长大。
谢老大人没细纠他服软的因由,只蹙眉开口:“太子殿下可是与你说过什么?”
“天家之事,不能与父亲细说”
“爹,我有孩子了。”谢锡哮垂眸,语气有几分怅然,“我也做爹了。”
谢老大人眉头蹙得更紧,似被气得不轻:“你是什么爹?管你有多少孩子,你也是我儿,你说这种话什么意思?”
“知错的意思。”谢锡哮郑重拱手,“我知晓父亲为何唤我来,原也打算用过饭,便写折子递入宫中撤了案子,还太子……清白。”
谢老大人意外地上下看了他好几眼,见他不似作伪敷衍,这才点头:“知错就好,你知不知你——”
“我这便不打搅父亲清净。”
他话没说完,便被谢锡哮打断:“儿这便退下。”
他拱手作揖,转身便想外走,谢老大人话还在喉间,气得又重重拍了下桌子:“真是多训一句都不听!”
但他的话被隔在院墙之内,谢锡哮径直回了院子,没耽误太多时辰。
用过饭,便是写折子,一份是请陛下恕罪,言他轻狂诬告太子,另一份则是将泄露敌情的因由,落在张邀抓回来的草原人身上,这份因由亦会送去让此刻在京都圈禁的北魏二王子处,命他按下手印。
皇帝想杀二王子许久,一则因交战多年的旧怨,二则是如今北魏是二王子的儿子任可汗,皇帝早便想压着北魏低头,认南梁为主,进献岁贡,正好能借此机会推一个有心归顺的北魏将领上位。
二王子不死,于北魏想要夺权之人便是一把悬着的利刃,如今有了机会顺水推舟,能叫很多人都满意。
那他也应该满意。
两份折子从谢府送到皇帝御案前,谢锡哮只待到第二日,便带着胡葚回了自己的府邸,非宫中传召不得出。
过了几日张邀得胜归来,袁老将军很合时宜地病重亡故,既有功又有丧,皇帝自然多给了封赏,他准备的折子派上了用场,皇帝亦宽恕他的过错,当众斥责后贬官外任,年后赴任。
胡葚倒是没觉得有什么,还有心情在温灯听从女先生教导时,自己坐在院中秋千上乱荡,毕竟贬官也只是俸禄少了些,但他又不缺银两。
此前她还可惜这院子里刻身量的柱子,但过年时能得恩准回京,或者得了休沐也能回,什么时候想刻了抽出空闲回来也不算太麻烦。
她看向坐在她身侧看书的谢锡哮:“那鹿怎么办,也跟着咱们一起走吗?”
谢锡哮想了想:“它年岁大了,还是带在身边罢,若真到大限还能送它一程。”
胡葚点头,这鹿老了柴了本就不能吃,那干脆养到底,真有那一日便多给它烧些嫩枝叶,盼它能投生个好人家,中原的鹿应该跟中原人差不多,死后都是有投生一说。
*
成亲的日子放在了冬月初,这是寻了好多人算出来的好日子,胡葚也曾向天女祈祷过,天女也没给她托梦说不行。
她晨起早早换了身红衣,有些似骑装,但谢锡哮穿的是中原新郎官的衣裳,布料华贵上面绣了金线,腰身被绣了鸾凤的腰带缚紧,墨发被玉冠束起,衬得他格外俊朗,深邃的双眸含情脉脉,郑重的不像话。
胡葚绕到他身边去,眼睛都是亮的:“还真挺好看的。”
难怪这几日他总不让她看,说这要成亲当日看才成,要不然不吉利。
中原成亲规矩多,稍有不慎就要不吉利,但她听说成亲前夫妻见面这也不吉利,他们更不应该睡在一起,可这一条他不认。
好像那些事做不做数,也依着他心情来。
谢锡哮垂眸看她垂落在肩头的辫子,如今已绑上红绳还穿了赤色精石上去,不像从前只随意绑住。
他伸出手,揪住她辫尾,指腹拂过她的发梢,这是他此前从没做过的事,他冷不丁开口:“转身时慢一些。”
精石编在发尾里,若不小心被抽一下,定然比以前更疼。
胡葚应了一声,抬眸望着他笑:“那你骑马方便吗,缠了你的袖子怎么办?”
谢锡哮眉心微动,将她的模样装入眼底:“怎么小瞧我?”
“哪有啊,我是担心你,我见他们成亲猎兽时,都不穿这样繁琐。”
胡葚抬手把自己的辫子从他手中抽回来:“别乱揪,你等我一下。”
她转身到里屋去,取出昨夜做的花环,高高兴兴举在他面前:“低头。”
谢锡哮视线从她期待的双眸,移到她手中的花环上,边低头边问:“给我的?”
“是啊。”
“你自己呢?怎么只给我一个?”
他躬身,不用她踮脚,花环正戴落在他额上,长睫眨动间,点缀得更是金质玉相,格外俊朗好看。
胡葚觉得心跳得快了些,他舒朗的声音响在耳边,低头望着她任由她摆弄的模样乖得很,她没收手,干脆抱上他的脖颈,贴到他怀来去。
“此前就该给你的,我跟你求爱,就应该给你个花环。”
她的投怀送抱谢锡哮很是满意,她说的话也叫他很满意,他顺手便环上她的腰:“你跟我求爱吗?也是,你在意我,就应该跟我求爱。”
他颔首吻她的耳尖,却有些遗憾懊恼:“怎么不早说你准备了这个,若是依你们那的规矩,我应该如何?”
“你不回也不要紧,我知道你是接受的。”胡葚贴着他的面颊,“真要依规矩,你给我跳个舞就好了,这算是你接受我的求爱。”
谢锡哮一怔:“我来跳舞吗?”
胡葚跟他分开些,很是认真望着他:“是啊。”
谢锡哮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你没弄反?”
胡葚眨了眨眼:“什么意思啊?这有什么反正呢,会哪个弄哪个罢。”
谢锡哮将信将疑,觉得她似在唬他。
但他着实不会跳舞,也未曾提前学过,不知舞剑算不算。
只是他刚要开口问,却陡然想起曾经在斡亦时的事。
当时他为了同中原的暗桩见面,曾将她支开,让她去篝火旁跟兵将与姑娘们凑热闹。
她被拉着跳了舞,再跟踪他时,头上就带了个花环。
他双眸微微眯起,仔仔细细去想当初的事,幽幽问她:“在斡亦时的花环,是谁给你的?”
他心底似有了猜测,想起那个她唯一提到过的人。
“那个唱歌很难听的北魏兵将?”-
作者有话说:嬉笑:时隔六年,突然发现被挖墙角
第95章
胡葚已想不起来谢锡哮说的那个人, 在草原上收花环是个很寻常的事。
花草好寻好看,也不用在给出去和留下换吃食之间取舍,互相送一送也没什么稀奇。
不过她在心中推演一番,很是中肯回他:“我早记不得了, 但我觉得应该不是, 我是你的女人, 即便是你不在我身边,也应当不会有人向我求爱,依规矩这是要寻你单挑的, 他们又打不过你,哪里会为了我冒这个险。”
谢锡哮对上她澄澈的双眸,抬手重新将她圈揽了回来:“若有贼心却没贼胆, 那他也不配来寻我单挑,安生练他的嗓子去。”
他低下头, 下意识埋首在她肩窝处, 胡葚却赶紧挣脱,抬手顺着拍他的肩膀:“别低头,再弄掉了怎么办啊,你也少想这些事,快些走罢, 别晚了时辰。”
谢锡哮刚直起身, 胡葚便托捧着他的面颊让他抬头,在把花环摆正些。
她拉着他的手往外走,温灯也起了, 丫鬟给她编头发的空档,她还朝着他们望过来,两片红飘过去, 她欢喜地唤了一声娘。
温灯虽有些不甘心,但这也是此前商议好的事,今日又是个好日子,她避开他得意的视线,顺着也赠他一声:“爹。”
胡葚挥了挥手,笑着叮嘱她:“安生在家里等着,我们回来就开宴。”
若依中原的规矩,合该是接亲迎亲,但她也没什么娘家人,接来接去照样还是回这个宅院来,反倒是她要在屋中一直坐到晚上等他应对好宾客才能回来。
干脆不要这些虚礼,只办个席面待客,她还能一同吃席饮酒。
不过这在中原人看来确实是有些寒酸,也幸而有谢锡哮敲登闻鼓的事,谢家也好旁人也罢,都当他是不愿惹眼,免得让天家以为他仍旧张扬,无悔改之心。
或许天家对这婚仪的“寒酸”很满意,不止宫中赐了礼,就连东宫都赏了东西下来,以显太子仁善。
那女人早给太子送了回去,东宫添了个侍妾,有孕的消息自然传出,这是东宫的第一个孩子,太子十分重视,为这事也办了宴,却专挑在了今日。
没人敢说是太子计较,故意下一个朝臣的面子,谢锡哮也不想让自己的喜宴来太多同僚,便没在意此事,只照旧给平日里关系亲近之人与谢家族亲送了喜帖。
胡葚是今日才见到这匹烈马,确实性子烈,吃草的动静都比别的马大,蹄子一踹木栅栏咣当直响。
谢锡哮率先一步上前去,将马牵出来,缰绳一握到他手中,这马儿便乖顺起来,任由他抚着鬃毛,亦由着他把弓箭挂上去。
他按住马鞍:“你先上。”
胡葚没犹豫,赶紧踩着脚蹬上马坐好,也省得他又要将自己扔上去。
马儿挣扎了两下,但在谢锡哮翻身上马后便老实了,胡葚被他圈抱在怀里,后背紧紧贴他的胸膛,她便也放肆往他怀里靠。
即便是在南地,冬月初也是冷的,但她靠在谢锡哮怀里,便觉时刻都被他身上的暖意包裹,马儿承着他们出了府门上正路,每踏出一步,她都觉得似有红线将他们多缠一圈,让这份令她眷恋的暖意永远在绕她身边。
被他催出来的期待,在此刻落到了实处。
成亲就是成亲,不是抢夺后住在一个营帐,不是做那些令身子欢愉的事,不是生下好几个孩子,而是只他们两个,上告天地,缔结成一个人,名正言顺再也不分开。
胡葚闭上眼,转头用面颊去贴他的下颌:“这感觉很不一样。”
谢锡哮有力的手臂环住她,说话时唇瓣似有似无地蹭过她的面颊:“很高兴?”
胡葚用力点头:“是很高兴,我喜欢办婚仪。”
他在她耳边轻笑了一声:“喜欢也只能办这一次,办多了不吉利。”
胡葚抱上他的手臂,随口应他:“知道了知道了,什么事都要吉利。”
马儿出了城,便能放肆跑起来。
烈马就是不同,跑得极快又很颠簸,毕竟刚驯服没多久,或许还想着试探一下主人,但谢锡哮将其稳稳压制住,驾马直奔向原本便定好的山上跑。
这个时节山上没什么骇人猛兽,谢锡哮牵动缰绳,带着她猎了几只麂子,又射下一对大雁。
这是中原的规矩,大雁是忠贞之鸟,所以要射下来,虽然她觉得伤了忠贞的鸟禽来证明忠贞这很奇怪,但她没说,免得又要让谢锡哮觉得不吉利。
狩猎这对他来说并不难,就是他张弓时偏要将她笼在怀里,故意要叫她看见张开的臂膀,感受用力时紧绷的胸膛,证明他有不输任何人的强壮与勇猛。
一切东西准备好,便行到山头最高处,让天光散下来,亦让天女看见他们。
胡葚与他相对站着,望着他头上的花环,顺着看向他满是深情的眉眼,这让她心口跳动间都涌动着紧张与期盼,或许他也是紧张的,宽袖遮掩下的手紧攥着,连带着呼吸都放得很轻。
她抬手抚着心口,郑重而虔
诚地开口:“你是最勇猛的勇士,我对天女起誓,愿意与你成亲。”
谢锡哮长睫微颤,喉结滚动,他亦学着她的模样抬手覆到心口处,字字句句落下:“今与拓跋胡葚结秦晋之好,同心不舛,白首偕老,良缘永结,今以白头为约,上奏九霄,好将红叶之誓,载明鸳谱。”
他话音落下,望向她时,墨色的瞳眸之中映出她的模样来,似期待似感慨:“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胡葚眨了眨眼,唇瓣微张:“那我也一样。”
谢锡哮眼底带着笑意,与她对拜。
再起身时,看着她光洁的额角与明亮的双眸,她已许久没梳过这样的辫子,也从没穿过这样明艳的衣裳,虽不是中原的凤冠霞帔,但他想,若此刻是在草原上,她这一身定然也极为夺目。
她也在看着他,他知晓,她心里也都是自己,这个让他万分肯定的念头在周身涌动的血液中鼓动他,让他上前一步,描摹她的眉眼与鼻梁,而后落在她的唇瓣上,俯身靠近她。
但她却突然抬手在他胸膛上撑了一下,阻止他继续下去。
谢锡哮怔怔抬眸,却见胡葚从袖兜中掏出一条的项饰,欢快开口:“这是给你的。”
他细细看去,这是他此前给她的那块鸽血红的精石,雕成了衔着一节树枝的鸟。
难怪今日没见她戴额饰。
她抬手,直环过他的脖颈给他戴上,而后也从领口扯出自己脖颈上的一条:“咱们一人一条,现在咱们也是比翼鸟连理枝。”
谢锡哮握住她的手,顿觉心跳得更快些:“你何时准备的?”
胡葚挑眉,学着他的语气很是得意开口:“还能什么都让你知晓吗?”
他深喘了两口气,遵循着本能抚上她的面颊,指尖扣住她的脖颈,让她顺势抬起头,心口的满足满溢出来,要用其他的方式来宣泄,他再不忍耐,直接吻上她的唇。
与相贴时软嫩的唇瓣一同来的,是她身上干净的味道,他碾蹭吮吸,怎样含吻她品尝她都不够,干脆顺着环上她的腰,压着她的腰身撞向自己。
胡葚的气息被他吻得越来越乱,只有紧抓住他的手臂才能稳住身形,但幸好他没有冲动到在这个地方直接洞房,而是适时放开了她,喘息着拉她赶紧上马。
他多余的话没说,但胡葚与他同在一匹马上,自然什么都感觉得出来,不止是他愈发粗沉的呼吸与狂乱的心跳,也不止他身上比来时更暖更热,她亦生出担心,他这样顶着她,要是马儿颠簸些,她直接给他撞坏了怎么办?
好在没坏。
马儿行到半山腰换了个方向,没跑多久,胡葚便见一山洞,从洞口向里看去不太能瞧得清什么,但她被拉着下马朝里走时,才发现里面东西齐全得很。
有炭盆有水壶有铜盆,有一床被褥一对龙凤烛,还有酒壶与一对杯盏。
这些东西放在这里诡异得很,胡葚一时半会儿都不知先看哪个好:“这会有熊吗?”
谢锡哮自如得很,拉着她坐在被褥上,抬手倒酒:“不会,京都附近若有熊,会伤了达官显贵,没人敢冒这个险。”
杯盏被塞到手里,弄得胡葚还有些紧张,她还没试过在这种地方。
虽有山洞,但总觉得幕天席地的,像羊像犬。
谢锡哮却似是越看越满意这安排,揽过她的手臂,与她饮下杯盏中的合卺酒。
“礼成了,夫人。”
喉咙处的酒气还没散,胡葚便觉身上也似跟着他一起热了起来,他尚还端正坐着,宽袖喜服衬得他清润端方……人模人样的。
她便也收腿跟他一起坐好,郑重也唤了他一声:“夫君。”
只是话音出口,刹那间谢锡哮眸色都变了,下一瞬便直接倾压过来,一手熟练解自己的腰带,一手揽住她往下压,方才生生停住,在此刻轻而易举地续上。
龙凤烛燃着,但并不能将山洞彻底照亮,眼前的人影朦胧着,但喘息声却十分真切,心跳声大得似能砸在她身上一样,顶压着她的感觉也越来越明显。
吻过了唇,顺着便是面颊、下颌、耳垂,最后他撑起身,这能让她看见他脖颈挂的吊坠随着他的呼吸晃在眼前,让她亦生出了些期待。
但她觉得她更冷静些,还能维持着理智:“先让我看看你的伤有没有被扯到,那个弓弦很重。”
她的手刚探过去,便被他按住,不准她起身去看,只重新俯身下来吻她的脖颈:“若是伤被牵扯到怎么办?”
胡葚觉得她虽然也想继续,但不是不能忍耐:“那就睡觉,等你伤好了再补上。”
谢锡哮没起身,剥开她的衣裳,顺着含吻下去,很快地含住咬了一下,又重新蹭回她耳边。
又是只有左边。
“那伤被牵扯,疼得睡不着怎么办?”他轻缓出声,语气似带着蛊惑的意味,“我有办法,累极了就能睡,像你一样,每次都能睡得很好,不是吗?”
胡葚喉咙咽了咽,揪着他身上喜服不松手。
她觉得他就是在故意引诱她。
但他现在对她很熟悉,他吻着她,手也不安分,轻而易举将她推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地步。
好像天女的警告在此刻都不管用了,即便她有着同天女一样的身躯,也禁不住他这样过分的蛊惑。
她想,此前他受那么重的伤,也没耽误,现在应该也不用太金贵地坐养罢?
成婚当日就是要洞房的,否则就像他说的那样,会不吉利。
下一次,下一次她一定不会放纵他,一定要勒令他不能再做这样的事。
她喉咙咽了咽,因他指尖反复地推压而神思迷离:“那我来罢,不用你动,免得又要扯到你的伤。”
谢锡哮闭着眼,鼻尖蹭着她,似在闻她身上的味道,亦或是专心听她唇瓣诚实发出的雀跃水声。
“好像不行。”他话说得可怜,“我的伤在背后,你压着我,岂不是会伤得更严重?”
胡葚想想,觉得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她干脆抬手直接环上他的脖颈:“那你直接来罢。”
可谢锡哮仍没压过来,只是指尖慢慢挑拨着:“可面对面,若你忍不住抱我怎么办?你真的很在乎我对不对?总喜欢抱着我。”
他颔首,吻了一下她的唇:“你看,你现在就在主动如此。”
胡葚被他说的没了办法,却又被他撩拨的想要快些,她认命问他:“那你想怎么办?”
谢锡哮勾唇:“转过去,试一试新的,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嬉笑:深情念诗ing
葚:?提前背词不告诉我
第96章
现在这个情况, 也不容胡葚说拒绝的话。
但她也确实不太能体会得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望着他时,眼底还带着几分懵懂:“怎么转?”
谢锡哮没说话,只是在她唇角吻了一下,而后扶着她的腰, 将她背转过去:“趴好。”
胡葚没什么防备, 只顾着哎一声, 很快便被他摆弄到膝盖撑地,身子支起时,腰却叫他轻轻压下些, 此刻衣衫散了大半,没剩多少东西挂在身上,即便是没有回头, 但她仍能感受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后背上。
谢锡哮直起身,他繁琐的喜服解开要更麻烦些。
耳边是布料磨蹭声, 衣裳落在厚实被褥上的同时, 他灼热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紧紧将她抱住。
他低头吻着她的脖颈,一点点移到背脊,动作间身子稍稍弓起,脖颈处挂着的吊坠便顺着似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抚蹭她。
这吊坠一开始刚落在背上时还带着凉意, 惹得她身子下意识紧绷, 但很快便被她和他的动作一起暖了起来。
他的手重新绕到她腰腹处帮着按抚,似是怕她不能适应,另一处亦贴上她蓄势待发, 弄得胡葚还有些紧张。
她老老实实趴着,怀里还抱着软枕,谢锡哮没立刻继续, 但在吻她后背时低声开口:“你的心跳得好快。”
胡葚深吸一口气:“好像是有一些……你会咬我脖子吗?”
他像是故意要移开她的注意,趁着她说话的功夫沉下腰身,享受地喟叹一声后微微喘息着开口:“我为什么要咬你?”
胡葚攥紧了怀中抱枕,没能立刻回话,但谢锡哮在全然压下后与她后背紧贴,空闲着的手伸过去与她十指相扣,吻她的耳朵。
他开始了。
虽然动作并不快,但却让她觉得他的存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显,难以忽略。
她待到能彻底适应,才回他的话:“我也不知道,或许这是你的本能呢?就像你喜欢随便乱亲一样,毕竟我也没跟别的男子试过,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所有男子都一个样。”
谢锡哮轻哼一声:“把心放肚子里去罢,我没那种喜好。”
他吻她吻得更用力,当然也不止是吻她,他所有的地方都在用力。
呼吸交缠间,她除了随他的动作或重或轻地喘息着,多一句话都没说。
谢锡哮已经确定她适应了下来,能顺畅地继续下去,身心的满足催使得他将她抱得更紧,也想听到她的回应。
他贴近她的耳畔,染着情欲的低哑声音出口:“什么感觉?”
“胀……”胡葚回过头,主动去蹭他的唇瓣与面颊,实话实说,“我觉得我在这像羊又像犬,尤其是你亲我脖子的时候。”
“那就再适应一下,羊也好犬也罢,你是什么我就是什么。”他顺着去吻她的唇瓣,“你喜欢这样来吗?”
胡葚没立刻回答,她静静感受着,他却好似在此刻要证明自己一样,强势地让她感受他的全部。
“也还挺喜欢的,可惜看不见你。”她闭着眼缓,下意识抓紧了他,却又不无遗憾道,“我还是更喜欢看着你。”
谢锡哮心头漾动,因这份肯定与依赖而觉满足的同时,亦想起她曾处于黑暗中时怕到浑身紧绷的模样。
或许这山洞还是不够亮。
“害怕?”他停下来,揽住她的腰,“我带你去把龙凤烛拿得近些。”
胡葚拦住他,松开怀中的软枕去抱他的胳膊,很是眷恋地蹭着他:“不是害怕,我只是喜欢看着你,我觉得做这种的时候最好看,越动情越好看,要到的时候也好看,看着你我会觉得更舒——”
“可以了。”谢锡哮咬着牙将她的话打断。
他再不开口,又似带着些恼怒意味在她唇上咬了一下,让她再没机会说这种话。
铺在地上的褥子到底是禁不起颠蹭,没多久便搅得有些乱,山洞之中还有回声,绕在耳边听起来也很荒唐,幸好桌案放得远,否则若不小心将龙凤烛推倒,这山洞里起了火,衣衫不整的可不好往出跑。
中原的规矩里,也没说洞房的时候要几次才能算是吉利,但彻底停息时,天色已渐暗。
胡葚被他搂在怀里,身上被他吻了个遍,又被他按着把弄脏的地方擦干净才算完。
谢锡哮侧卧着,抬手撑着下颌垂眸看她,长指勾着她一侧的辫子,指尖在辫尾打着圈绕。
她现在却有些见不得他的手指,顺着抬头去看他,却见他还带着花环,也不知道怎么方才弄成那样都没颠簸掉。
“怎么还带着花环?”
谢锡哮勾着她的辫子去蹭她的面颊,得意挑眉:“这是你同我求爱的信物,自然不能摘。”
胡葚不懂他这种坚持:“还能一辈子不摘吗?你要是喜欢我同你求爱,以后若没什么事,我可以天天对你求爱,花环也每日都给你编一个。”
谢锡哮深深看着她,眼底情意荡漾:“真的?”
“当然啊。”她扬起唇角,“高兴吗?你高兴我也高兴。”
谢锡哮瞳眸微颤,重新将她锁抱着,却觉得连抱都不满足,好似再没什么更深刻的事能承住他的满足与欢喜。
他轻叹一口气,不情愿开口:“真不想回去。”
他觉得晚上的席面都是多余,他不想去招待宾客,他只想待在这山洞之中,好似天底下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任何事任何人能将他们分开。
他埋首在她脖颈处,胡葚却要稍稍偏头,免得他头顶的花环戳到脸上来。
“要回去的,这么大的洞口晚上会灌风,就算有炭火也不顶用,你要是喜欢这里,下次再来也行。”
谢锡哮抬眸看她,这话听着像是唬人一样。
可再不想走,终究也是要回去,衣裳并没有弄脏,重新穿回去也不算太麻烦。
谢锡哮拉着她起身:“我背你走。”
胡葚觉得已缓得差不多了,不至于连走路都不成,但她没忍住盯着他:“这时候你背上的伤又没事了是吗?”
谢锡哮脸不红气不喘,拉过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没事吗?如此甚好,不耽误被你压着在被褥上蹭,或是被你乱抱乱抓。”
胡葚抿着唇没说话,但视线向下,确实需要忍耐一下才不会去踹他。
待寻到栓马的地方重新上马下山时,还是侧坐着舒服些,这个时节天黑得早,她又有些犯困,听得谢锡哮在耳边低声道:“可惜了,不能在山中过夜,今日月明星亮,夜景很不错。”
胡葚顺着抬头看一眼,没觉得有什么稀奇:“还好啊,草原上的星月更亮更好看。”
谢锡哮垂眸,见她面上习以为常的模样不似作伪,心绪有些复杂。
与她在北魏三载,竟没有一刻同她一起看过草原上的星月,他不该因此遗憾的,毕竟无论重新来过多少次,他都不会有这个心情,可该与不该,好像从来也不由他说得算。
回了府上正赶在开宴之前,还能有功夫重新仔细沐浴。
在客来之前,温灯也换了身喜庆的红衣裳,给谢锡哮郑重地敬了杯茶,依规矩唤了一声:“爹。”
算不得多心甘情愿迫不及待,但也没从前的那些抗拒,不像是接受了,而像是习惯了。
谢锡哮将杯盏接过一饮而尽,蹲下身来给她整了整领口的扣子,悠哉开口:“我本来就是你爹,血浓于水的亲爹。”
温灯见不惯他得意,但是没反驳,正好有客来,任由他抱着自己出门见客。
来得人不算多,谢家长辈没来,谢老大人并不把这婚仪当回事,觉得娶了异族妻,本也不应该大操大办,更不要说连孩子都有了,重新补婚仪让人笑话,但谢锡哮自己要办,他也没说什么反驳的话,只是强硬地没出席。
他不去,大伯一家便也不能来,不过该给的礼,五郎七郎来时一并带了过来。
随夫君赴任的长姐与几个妹妹没来,二姐倒是带着二姐夫一同来席上,除此之外便是喻家周家和他曾经的同窗,连班家都像模像样地送了礼。
他带着胡葚挨个敬酒,人认了一圈,这才坐回去与宾客一同吃席。
酒过三巡,谢锡哮突然开口:“锦鸣,把你的佩剑给我。”
谢锦鸣酒意散了大半,想了一下也没想明白今晚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他犹豫将剑递过去:“三哥,有话好说,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
谢锡哮瞥了他一眼,起身走到他身边把剑接过,抬手按在他肩膀处将他按坐回去。
宾客的视线皆落在他身上,而他只望向怔愣看着他的胡葚,是回她,顺便回了众宾客:“只饮酒用饭难免无趣,诸位贺我新婚,我亦心中欢喜,便做舞剑一支与我妻,亦为诸位助兴。”
此话一出,自有人应声,胡葚眼见着他先将花环摘下来给她,而后行至院子空地处,长剑出鞘利落地挽了个剑花。
再出剑时,便是行云流水,喜服的宽袖半点没能阻碍他,反倒是给他平添了些恣意潇洒的意味,身形翻动间被玉带紧束的腰身显得格外紧实有力,灵活自如。
她见过竹寂练剑,但她觉得谢锡哮的剑与竹寂并不相同,与他平常用枪用刀时也不太一样,好似收敛了那份森然杀意,只留下独属于他的份潇洒好看。
她握着花环想,这应当是他回给她的舞罢?
谢锡哮收剑归来,宾客自然起哄鼓掌,有人还打趣了他两句。
他看了胡葚一眼,见她双眸明亮看着自己,他得意挑眉,先漫不经心地将剑还回去,不将喜态表露。
谢锦鸣笑着把剑接过:“三哥,你什么时候喜欢上练剑了,你不是说花拳绣腿不好迎敌吗?”-
作者有话说:葚:又嫩又好看,一凿直吭叽的,谁不喜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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