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淮是真的气疯了, 不停啃咬着许嘉清,把他啃得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扯着许嘉清的头发,把他从沙发拖到地上, 兴致来了甚至拿着银针想在他身上穿环。
许嘉清咬着牙,不肯吭声。阁楼有个铁笼子,林听淮把他绑在栏杆上。
银针在黑暗里闪着光,林听淮用火撩。火苗照亮了他的脸, 就像从地狱爬出来的鬼。
他用火折子去照许嘉清, 许嘉清怕火,一个劲往后缩。后背是铁笼,许嘉清甚至不顾手腕脱臼想往笼子里躲。
林听淮直直逼他, 瞳孔幽黑, 不停说:“许嘉清, 你求求我,你答应我,你说你爱我。”
疯子,疯子!
手腕扭曲成直角,甚至可以听见骨头嘎达声。火苗在眼前, 许嘉清闻到了蛋白质烧焦的味道, 他分不清是头发还是睫毛。
依旧死死咬着牙, 面色煞白。无助的泪不停往下流,瞳孔开始失焦,世界从一个变成两个。
林听淮把火折子丢到角落,不停去吻许嘉清眼角。他也钻进了笼子,银针握在手中。
“嘉清哥,你说你爱我。我们明天就走,我们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我们生个孩子。”
许嘉清的世界变得五彩斑斓,他知道林听淮就在眼前,可是他看不见。许嘉清想伸手拨开这些东西,可是他的手被捆住。一动,就剧烈的痛。
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是他说不出,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问林听淮他的眼睛是不是被火烧坏了吗,这个想法让许嘉清感到害怕。不停睁眼,眨眼,企图看清这个世界的轮廓。可是眼前全是不停变换的黑斑,许嘉清不敢相信,想要起身。
往前就是林听淮,他的身躯没有丝毫活人的体温。许嘉清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前世作恶多端,所以派林听淮索命而来。
许嘉清眼神空洞,张着嘴,嗓子里好像卡着刀子。
见许嘉清主动往怀里扑,林听淮以为他态度松动。把拿针的手藏在背后,摸着许嘉清的脸,不停的吻。
他们如此亲密无间,就像到死也不愿分开的爱人。
这就够了,林听淮想这就够了。不说话也没关系,他们有的是方法重新开始。
林听淮不停打响指,不停的说:“许嘉清,你爱我。”
“许嘉清,你爱我。”
“许嘉清,你爱我。”
……
嗓音带着蛊惑,林听淮不停的求。
可是许嘉清没有丝毫反应,甚至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这个笑实在稠丽的太有味道,林听淮甚至忘了生气,一时愣住。这一瞬让他想到了春江水,千树成林,千花摇曳。
许嘉清缓缓开口,他知道自己说不出声,所以尽力让林听淮看清他的每一个口型。
他说:“林听淮,你做梦。我爱路边的狗也不会爱你,我宁可去找陆宴景,受他蹉跎。”
林听淮的脑子,嗡的一下炸了。一股无形的火,把他从头烧到脚。怒极反笑,连说六个好。
抓着许嘉清的头发就要带他走,走了好几步发现拖不动,这才想起来他的手还捆着。
解开缠绕的绳索,洁白的手腕青紫交错。就像蛇在爬,吐着信子。
改成抓胳膊,手耷拉下来,许嘉清连挣脱的力气都没有。什么也看不清,只能被迫往前走。
许嘉清不知道林听淮把他带到了哪里,他只感觉自己的腿凉飕飕的,有东西顺着腿往下滑,滴在地。
林听淮把许嘉清丢在地上,逼他去张口吻自己。石楠花味让他恶心,许嘉清死死闭着嘴不愿意。
林听淮骂了两声,又想卸他下巴。后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把许嘉清丢在这里,去找什么东西。
许嘉清躺在地上,不停思考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他听见了林听淮拆包装袋的声音,眼前漆黑的世界,变得光怪陆离。
许嘉清第一次和陆宴景感同身受,他也看见了另一个世界。能一口把他吞下的蜘蛛,该出现的和不该出现的人影。许嘉清一直平静的躺着,这一切对他来说就像放电影。
可是,可是,可是他在这里面看到了周春明。冥冥中有一种感觉,这种感觉告诉他周春明不应该在这里。
许嘉清从地上爬起,不顾双手脱臼,张开双臂想去拉周春明。可是周春明从人变成火,直直朝他烧来。
许嘉清害怕,忍不住想逃。可他什么都看不见,一路跌跌撞撞。就这样跌跌撞撞逃进林听淮怀里,他不知道林听怀去拿药了,林听淮准备把他药成傻子,困在床上生一辈子孩子。
许嘉清害怕得不停哆嗦,泪水又不断往下流。林听淮的脑子突然被许嘉清的泪浇冷静——那又怎么样,不管他怎么想,还不是只能一生呆在自己身边。
束之高阁,困居一隅。
他摸着许嘉清的脸,努力把声音放柔:“嘉清哥,你很害怕吗,你在怕什么?”
许嘉清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眨眼,企图借此摆脱幻觉。可这次的和以前的不一样,以前是假的,这一次是真的。大火烧得他仿佛有实感,他是被处以极刑的鬼。
林听淮拉着许嘉清,拉着他来到沙发旁。林听淮坐在沙发上,让许嘉清跪在地上。声音轻得如同风,小声说:“嘉清哥,你别怕。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嘉清哥,你吻吻我,吻吻这个爱你的我。”
许嘉清感觉自己被石楠花味包围,倒是林听淮舒服得发出叹息。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吻的更深。
几乎抵到嗓子眼,还想往喉喽深处挤。不停干呕,脑袋变得迷糊。
想躲,却怎么也躲不掉。眼前的一切被一团大火烧得干干净净,包括他的罪孽。
许嘉清看见了未名神,未名神没有脸。黑洞般的嘴,发出风吹过的呜呜声。似婴儿啼哭,神说他有罪。
嘴被堵住,窒息感往上浮。林听淮把自己拿了出来,大股污秽落在许嘉清身上,顺着胸膛往下滑。林听淮去蹭他的脸,堕落又圣洁。
“嘉清哥,你是我的。”
许嘉清呆呆躺在地上,闭着眼,头发遮住大半张脸。林听淮不知道去拿了什么东西,堵住身体里的污秽。
小腹鼓起一个弧度,林听淮拉着许嘉清的手去摸:“嘉清哥,你说生出的小孩像你还是像我?”
“你只管生就好,我来养。我把林家给他,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他,我只要你就好。”
许嘉清听到这话,只感觉一阵恶心。嗓子里还有污秽味,下意识又想呕。他想说林听淮你不能这样作贱我,更知道说了也是白说。
太久没吃东西,胃空得可怕。林听淮吻吻许嘉清眉眼,不知道从哪摸出了个手铐,把他铐在茶几腿上。
家里很空,一点点声音都被无限放大。林听淮拆了瓶葡萄糖,灌进许嘉清嘴里。又去开冰箱,找药打针。
那股透心凉的感觉深入骨髓,葡萄糖给了他一些微薄的力。还好只铐了一只手,许嘉清不断用力想要挣脱。
环很小,许嘉清够瘦。斑斑血迹顺着手腕往下流,他对疼痛已经没有多少感觉。可能断了几根指骨,但许嘉清不在意,这一切都没有林听淮的那一针疼。
把手从镣铐里拔出来,林听淮的脚步也在来。
浑身赤裸,慌不择路。许嘉清裹着沙发上的披肩就要往厨房窗外跳,他什么都看不见,刀具落了一地。
林听淮在楼梯上听到声音,开始骂骂咧咧。脚步加快了,许嘉清更加恐惧。从厨房窗户跳了出去。
弄得自己一身泥,拼命往前爬。爬了好一会才想起自己的腿是好的,又跌跌撞撞站起,不停往外奔。
林听淮听到了落地跑步声,把针管丢在地上,捡起厨房的刀,也跟着许嘉清往外。
郊区空旷,人烟稀少。能跑来个贺广源已经是意外中的意外,正常情况下根本不应该有人。
林听淮提着刀,一边骂一边叫许嘉清别跑。剔骨刀刮着墙,发出刺耳声。
许嘉清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去,奔跑中,竟然被那具无头男尸绊倒。咕噜噜不停滚,双手脱臼,连支撑一下的反应都没有。
就这样一直滚,滚到了院中池子里,溅起水花一片。
许嘉清不会水,在池底冒着泡泡,却并不挣扎。他只想快点死,林听淮比死亡更加可怕,他不想再挨一针,再有怪物从肚子里往爬出来。
林听淮见许嘉清落水,急得把刀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往前跑,也急急跳了进去,把许嘉清捞了出来。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林听淮不想许嘉清死,他也不该死。
不停按着胸口,见许嘉清大口吐出清水,这才再次把他抱入怀中。
许嘉清已经没有力气折腾,逐渐失去意识,灵魂向上飞。
林听淮学医,却不算真正的医生。灯一开才见许嘉清遍体鳞伤,打电话叫来了林家医生。
医生初见许嘉清,更是被吓了一跳。几乎以为这就是个死人,张口道:“大少爷,到底是杀妻之仇还是夺子之恨,把人弄死了才记得叫我来。”
林听淮咬着牙,眼底一片猩红:“去你妈的杀妻之仇夺子之恨,他就是我的妻,我的孩子在他肚子里。”
仿佛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医生不敢说话,伸手就想替许嘉清处理伤。
他从没触碰过如此细滑的肌肤,冰凉,青紫交错。比起骇人,更能刺激人的欲望。让他忍不住想要探得更深,跪地亲吻。
结果这一碰把人碰醒了,许嘉清剧烈一抖,睁开眼。眼神空洞,一片茫然。
他是潘多拉,在白炽灯下艳得可怕。勾起人们最可怕的欲望,想要成为足下臣。
许嘉清什么也看不见,想说话,却吐不出一个字。
嗓子发出绝境的悲鸣,不停颤抖。滚到窗底下,又想往窗外爬。林听淮和医生两个人才勉强压住许嘉清,给他打了镇定剂。
医生不是傻子,门外一问,才知道林听淮给他打了针。豪门荒唐事不少,医生自认见多识广,却依旧忍不住骂林听淮畜生。
许嘉清没有女□□官,给他打促排针不异于身体里两股激素打架。他是有缺陷的人,林听淮却用他的缺陷做文章。
医生和林听淮是半个朋友,他拉着林听淮的衣领。怕吵醒病人,只能小声的骂:“林听淮你个王八蛋,你不怕会有后遗症吗,你不怕他死在病床上吗,你不怕生出来的是个怪物吗?”
林听淮低着脑袋,颠颠的笑:“所以我才叫你来啊,嘉清哥生过孩子,不会有事的。他死了我就陪他死,只要流着我和嘉清哥的血,是怪物我也养。”
林听淮滑跪在地上,憔悴的可怕,又哭又笑。
“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了。”
“嘉清哥不爱我,他在外面有了小三。这个小三比我还年轻,他甚至愿意为了小三来求我。催眠也没用,许嘉清宁可去死也不愿和我在一起。”
“我照了好久的镜子,我对比过我和小三的脸。我长的不比他差,凭什么爱他不爱我?”
林听淮就像深宫里年老色衰,急病乱投医的弃妇。
用手捂住脸,抓着头发,满腔妒恨:“我可以为他做一切,可是我没办法改变时间,迟早有一天我也会满脸皱纹。我好恨,凭什么世界上有这么多的年轻人。我没办法了,我只想要一个孩子。有了孩子,嘉清哥肯定会多施舍我一眼。”
“他讨厌我没关系,只要别讨厌我们的骨血。”
医生站在原地,死死贴着墙。他觉得林听淮疯了,比疯子还可怕。
第52章 春明
这场暴风雨下了整整七天七夜, 就像神明往下浇水,企图洗净人间罪孽。
别墅材料有限,还得防着陆宴景找到这里, 医生只能用最简陋的方式接骨。许是刺激过度,许嘉清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只会抱着自己缩在角落。
他感知不到外面的世界,只知抱紧双臂, 以为这样就可以保护自己。有些好笑, 又有些可怜,更多的是可悲。
许嘉清的脑袋成天嗡鸣,他看不清一切, 嗓子无法说话, 连最简单的需求都无法表达。他只会自己和自己玩耍, 脑子稍微清醒就想自杀。
医生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看林听淮用尽办法刺激许嘉清,逼他说话。歇斯底里的就像疯子,还得装出正常人的样子。
许嘉清脑子不好的时候就像一副漂亮的美人画,无论说什么干什么都只会微笑着点头, 然后林听淮就会借此做尽肮脏事。
他们一个痴, 一个傻。林听淮痴又不太痴, 许嘉清傻也不太傻。长久不见光,让许嘉清的肌肤白得几乎透明,头发变长,艳的惊人。
医生不是同性恋,却总是被这个男人惊艳。看他套着松垮的衬衫,坐在沙发上,冲自己笑。
外面下着大雨, 他的手缠绕着绷带。花落在地上变成泥,许嘉清攀上了医生的脖颈。
黑暗里只有心脏跳动声,医生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心也可以跳得这样快。许嘉清苍白,憔悴,倦颓,这些不好的词汇没有让他失去一分美,反而让他有了另一种风情。
医生觉得有一团火在烧自己,从头烧到脚,从理智烧到肉/体。幽兰香扑鼻,许嘉清埋下头,去听他的心。
手伤未愈,许嘉清的唇蹭到了他的耳垂。呼吸酥麻,医生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一只大锤。
不停在敲,好似要把肉/体震碎。
咚,
咚。
咚!
大脑凝固,过了好一会,医生才反应过来他在说话。空堂只有呼吸声,医生没有答话。直到许嘉清被林听淮拖走,自己被踹到墙角,脑袋有鲜血不停流。
闪电再次划破苍穹,雨下得更加大。
许嘉清想死,医生想走,林听淮想要一份不属于自己的爱。
最后想死的没死成,想走的走不掉,那份爱本就不属于林听淮,又谈何得到。
周春明就是这样来到了这里,作为药来到这里。
他为了找许嘉清,跨越钢筋做的万水千山,沿途发着传单。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想带许嘉清回家。
初来时细雨霏霏,周春明拖着轮子坏掉的行李箱。雇主说话的声音很假,但他有嘉清的照片,并且请他来照顾人。
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除了这个自己选择的家人。
周春明按响门铃,有个长发男人来开门。这个男人很漂亮,但是任何人都比不上许嘉清一分。
林听淮死死盯着周春明,捏着门框的手几乎要硬生生掰下一块木头来。眼底的妒恨根本藏不住,他不明白如此平凡的人到底是如何讨得的许嘉清欢心。
深吸一口气,压制住情绪。林听淮听见自己说,“你跟我来。”
这个家里没有任何危险物品,杯子是塑料,桌角包裹着海绵。厨房门被锁住,没有刀,连笔也没有。
周春明以为雇主要带自己进屋子上楼,可他却把自己带来了后院。雨落氤氲成雾,桃树下,许嘉清闭着眼,倒打着伞。
风吹着他的头发,空荡的衣服挂在他身上飘。
伞里接了许多落红,旁边是山茶断头。
右手缠绕的绷带晕出血迹,头上脖颈上也包扎着伤口。周春明捂住嘴,拼命克制自己的哭声。
行李箱落在地上,发出“啪嗒”声。许嘉清睁眼,剧烈一抖。
伞在地上不停滚,花瓣也洒了一地。世界只有那一响,许嘉清原本想逃的步伐,因为周春明停留。好像过于难以置信,许嘉清不停眨眼,不忍靠近。
就这样看着两个周春明合二为一,跌跌撞撞朝自己奔来。他还是那么傻,不看路掉进了池子里,又迅速爬起,过来抱着自己的腿哭。
林听淮没有说话,许嘉清呆呆站在这里。身体如今不属于他,他只是被锁在这具躯壳里。
周春明哭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许嘉清不对劲。抓着他的衣,捧着他的脸,求许嘉清给一点反应。
衣服被沁湿,许嘉清看着周春明。想挤出个微笑,可是怎么也挤不出来。
林听淮也来了,当着周春明的面,给了许嘉清一个吻。这个吻很缠绵,舌头纠缠,不断发出水声。许嘉清喘不上气,倒在林听淮怀里。
他只能从这里找些优越感,林听淮用下巴对着周春明:“嘉清哥因为一些事生了病,但在这之前我们就结婚了。如今嘉清哥需要照顾,但是外人我放不下心,这才请来了你。”
话只说了一半,但从小靠自己在社会摸爬滚打的周春明,已经在心里替他补全了话语。甚至感慨,他真是个好人啊。
连忙擦干眼泪,不断点头。
林听淮不能和许嘉清呆太久,不然嘉清哥会应激。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把人交给周春明,还得装出一副大度模样:“嘉清哥就拜托你了,等嘉清哥病好,我们夫妻一定重重谢你。”
语罢就上了楼,站在窗台上,贪婪的望。
周春明把许嘉清扶到院中石凳上坐下,不知为何一坐,许嘉清就痛得发出闷哼。但就算这样,许嘉清也一直看着周春明。
衣服沾在身上不停往下滴水,春天的风还带着寒意,但是周春明并不在意。
他蹲在地上,拉着许嘉清没受伤的那只手,小声的说:“嘉清,你离开这么久,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不联系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网上说你偷了陆氏重要文件卖给竞争对手,但这些我一个标点也不信。我知道的,你不是那种人。”
周春明不断絮絮叨叨,许嘉清就这样低着头望。他的眸子漆黑,开始无声氤氲泪水。
不断眨眼好似想忍下,周春明拉着手,没有发觉。直到泪水顺着脸颊落在手背,周春明连忙站起身,用粗糙的手指替他抹眼泪。
许嘉清还是那么白,绷带遮住了伤。他的眼睛死死追随周春明,颤抖了许久才抬起手,拉着周春明的手。
无声张嘴,却无法发一言。倒是周春明见许嘉清有反应,激动得不行。
周春明把许嘉清带回屋子里,想要为他洗澡换衣,但是许嘉清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抱着门,不断摇头。
没有办法,周春明只能给自己换了身衣服,向他诉说不在的这几个月,发生了什么事。
许嘉清跪坐在地上,把头放在周春明膝上。因为林听淮,他已经很久没有睡个好觉了。他很困,却怕一觉醒来,周春明的到来是个梦。
周春明从箱子里找到外套披在许嘉清身上,许嘉清被周春明的味道包围,恍惚中,他好像又回到了深港小出租屋。
虽然清贫,但是年轻。一切都是向上的,不像现在浑身都散发着腐烂气,如同行尸走肉。
周春明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拍着许嘉清的背,小声道:“嘉清,你好好睡。没有关系,有我守着你。”
难得安心,闭上眼,终于坠入黑暗里。
许嘉清第一次对梦醒有了期待,可是睁开眼,看到的却是恶鬼。
下意识又想逃,可身体已经被林听淮驯服。颤抖着,无法后退。
林听淮向前贴,笑道:“嘉清哥,你也来拉拉我的手,把头埋在我膝上,继续睡。”
许嘉清努力想要遵从指令,却把一切弄得更糟。他想伸手,想低头。可是身体却滚到了床下,想要离林听淮更远。
见林听淮的笑容消失,许嘉清更加害怕。窗户上了锁,跌跌撞撞就要去开门。起身太急,脑袋撞到床板发出咚的一声响,生理性的泪氤氲出来,抱着头跌坐回原地。
雨停了,风在刮。林听淮半个身子探进床底,拉着许嘉清的衣领,把他拖进怀里。
林听淮揉着许嘉清的头,小声道:“嘉清哥别怕,你好好对我,我以后就再也不吓你。”
小冰箱从阁楼挪到了房间,林听淮打开,当着许嘉清的面排空针管里的空气。吻着许嘉清的脸,撸起他的袖子。
修长的手臂全是青青紫紫的针孔,甚至不需要拍,就能看清血管。许嘉清僵住,药打进身体,几乎要把大脑冻住。
开始哆嗦,林听淮把针管丢到一旁,把被子拉下来包裹住许嘉清。脖颈有伤,林听淮不断的吻:“嘉清哥,你和周春明在一起是不是很开心?”
“我努力不嫉妒他,我忍让他,你给我生个孩子。嘉清哥,你这辈子都无法摆脱我。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了,我们三个生活在这里。”
许嘉清的颤抖的幅度开始变弱,林听淮知道这是听懂了他的话语。
许嘉清张着嘴,努力想要说些什么,却只有急急的气音。林听淮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在他耳旁一边吻,一边说:“嘉清哥,我不骗你,我发誓。”
“这一次,决定权在你。”
第53章 赎罪
周春明在别墅的阴暗角落, 清点他的箱子。他的房间离许嘉清很远,他一无所有。
箱子破破烂烂,衣服老土得不成样子。袜子变形, 裤子发灰,他找啊找,在箱子最底下捞出一条围巾。
这条围巾和箱子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上面套着精致的包装纸。周春明舍不得拆, 他怕自己粗糙的手把围巾抚摸起球。
深港没有深冬, 用不上围巾。但是许嘉清很喜欢,他难得遇到喜欢的东西。就这样隔着玻璃橱窗遥遥望着,却因为价格不得不离开。
周春明也舍不得买, 比起这种不实用的东西, 他更情愿留钱给许嘉清治病。
再后来等他有钱买下围巾时, 许嘉清也不在了。
二楼房间,林听淮深深吻着许嘉清。
墨色的头发贴在额上,浑身都是汗。因为欲望脸颊殷红,林听淮顺着下巴吻上脖颈,却发现缠满了绷带。
许嘉清小口喘息, 指甲被修剪的很短, 再也无法在人身上留下痕迹, 更无法伤害自己。
旧伤未好便添新伤,满身斑驳。他的身体变得很差,欲望无法调动他的神经。喘了没一会,就被呛到,不停呛咳。
身体很冰,许嘉清经常恍惚自己是不是已经是个死人了。之所以每晚在这里,皆是因为林听淮招魂念经。
见他咳嗽, 林听淮连忙让他侧头。从床下捞出瓶子,强迫他去吸。果然没一会呼吸便渐渐规律,林听淮又去吻他唇角。
难得意识清醒,许嘉清想问林听淮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艰难的揪着他的头发,努力说话。他们在一起太久,林听淮太了解许嘉清,话未说完,林听淮就已经回答道:“嘉清哥,人生本来就没有意义。”
半沉沦半清醒中,林听淮又努力想要挑起他的欲。
他的人生是如此糟糕,从他踏上达那的土地,命运就已经成了定局。
就算拼尽全力离开,也再也无法回到千里外的家里。
脖颈上的伤已经结痂,这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许嘉清不信命,如今却不得不开始考虑,要不要认命。
就这样和他纠缠在一起,直到老死被他带进坟墓里。但墓碑上不会刻他的名,许嘉清甚至怀疑林听淮会不会让他长眠地底。
可他太累了,他做的一切好像都没有意义。
林听淮喜欢正面看他失神的表情,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从脖颈吻到脚底,然后对许嘉清说:“你什么都没必要考虑。”
林听淮的长发弄得许嘉清很痒,忍不住颤抖。自从他明白扮成女人会让许嘉清心软后,总是想尽办法用脸蛊惑许嘉清。但许嘉清的心是石头做的,他不爱林听淮后,这种办法就失去了作用。
进行到一半,许嘉清就失去了意识。但林听淮不在意,他喜欢的是这个人,床上的是许嘉清,对他来说就够了。
一直睡到中午,许嘉清才醒。林听淮不见了踪影,周春明抱着白粥等他梦醒。
因为上一次经历,许嘉清看到白粥就忍不住一阵反胃。不停挥手示意周春明把粥拿走,伏在床边吐。
林听淮走的时候就已经替许嘉清换好衣服,但还是一阵兵荒马乱。好不容易收拾好一切,周春明抱着坐垫,扶着许嘉清在桃树边坐下。
自己蹲在一旁,一点一点的替他剥鸡蛋壳。
他们是如此不相配,一个天一个地。周春明总是认为,前半生的一切苦难,都是为了遇到许嘉清。
他把落难的凤凰拖回鸡窝里,欣赏他流光溢彩的尾羽。
许嘉清一直盯着周春明,直到他剥好鸡蛋,喂到许嘉清嘴旁。许嘉清不再缩回茧里,他把周春明的手往下压。
带着释怀的心情,拉着周春明让他凑上前,好听清楚自己的声音:“春明,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你要走,你该走。”
鸡蛋滚落在地,沾了一层泥。周春明看着许嘉清,他不明白其中秘辛,但他不可能丢下许嘉清。
许嘉清怕男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和男人在一起。他记得初见,记得自己用了多长时间才能正常和许嘉清接触。鸡和凤凰还是有些相似之处,就像他们都是装傻的好手。
周春明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到房里拿出了那条围巾。
火红的围巾挂在许嘉清脖颈,使他面颊更加稠丽。周春明围了一圈又一圈,他能感受到许嘉清的生命在这座宅子里消逝。
许嘉清没有看围巾,而是看着周春明的脸,握着他的手。过于激动,嗓子竟然再次发出声音:“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困住我就够了,这里不应该再困一个你。”
声音很小,却足够让人听清。周春明反握住许嘉清,眼神异常坚定:“我不会走的,我要守着你。”
不知从哪来的力气,许嘉清一把推开周春明。周春明滚在地上,望着许嘉清含泪的眼睛。
今天林听淮出去,是周春明最好的离开时机。林听淮要困住许嘉清,却并不在意周春明。
又开始下蒙蒙细雨,许嘉清往家里走。脖颈上是红色围巾,随着步伐荡的荡。他把周春明的箱子踢到客厅,站的高高的:“你要怎么样才走?”
周春明一言不发,默默开始收拾被许嘉清弄乱的客厅。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许嘉清更加生气。压在周春明身上,再次问道:“你要怎么样才走?”
“我不走嘉清,我要陪着你。度日艰难,一个人很难熬,但两个人就会好很多。”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不会离开你。”
许嘉清看着周春明,疯子见多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傻子。
周春明靠在沙发边,反问他:“你为什么着急让我走?”
许嘉清不答,周春明默默把他从身上推开,又开始收拾客厅。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知道你不愿意说,所以我什么都不会问。”
“我知道我是个傻子,总会搞砸很多事。但我这个傻子,恰好足够了解你。”
许嘉清在沙发边的阴影里,大半张脸隐匿于黑暗,说话难得带着些刻薄:“你凭什么觉得你足够了解我?”
周春明背对摄像头,手里拿着一团衣服。他把衣服丢到许嘉清身上,一个小瓶从衣服里滚了出来。
是药,许嘉清求医生给他的药。
两个人都没说话,最后是周春明道:“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许嘉清侧着脸,下巴绷成一个弧度:“你是成年人了,更何况我是你的拖油瓶。”
周春明不允许任何人贬低许嘉清,其中也包括许嘉清自己。一着急,上手去扯许嘉清的衣。
结果一个不小心,衣服扣子悉数崩裂。
身上全是各种伤口虐待啃咬的痕迹,许嘉清垂着眼。周春明好像被他身上的伤口吓到,接连后退。
他第一次正视许嘉清身上缠绕的绷带,张嘴不停想说什么,却还是选择了闭嘴。
许嘉清坐在地上,看着周春明笑:“与其这样活着,是不是不如死了来得干干净净。”
周春明嗫喏了许久,才挤出了一句话:“他不是爱你吗?”
“所以我说你是傻子,天下最傻的傻子。”
空间只有呼吸声,许嘉清好似不想气氛这么凝重,开玩笑道:“所以他说我生病自残,你就信了?你连我喜欢男人都不信,怎么会信这么蠢的话。”
客厅收拾了一半,周春明挤出了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
时钟不停滴答滴答的响,周春明突然问:“那个人呢?”
“出去了。”
“什么时候回?”
“不知道。”
周春明拿着杯子,去水龙头下接了两杯水。又拧开药瓶,倒了一半给许嘉清,一半给自己。
什么话都没讲,张口就想吞下。
许嘉清看着他,突然笑了。这是这几个月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红色的围巾,把他的脸硬生生衬出了几分活人气。墨眉,丹凤眼,稠密的睫毛,微长的刘海。
终于不是那副快死的模样,笑得有几分肆意。周春明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许嘉清,兀的愣住了。
他一直知道许嘉清身上藏着很多秘密,这是他第一次窥视到了其中一角。
许嘉清的手很凉,像死人骨。他从周春明手里拿过那些药重新倒入瓶子里。
不疯也不傻,领口大敞。靠着墙,一边摇瓶子一边笑:“春明,我是为了赎罪,你是为了什么呢?”
周春明的心,骤然提起。
“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会经历这些,除了有罪,我想不出第二个理由。”
这句话有很多含义,周春明提起的心,又放了下来。
许嘉清把药放进周春明手里,小声道:“除了死,我想不到别的逃离办法了。林听淮说的没错,我有病。我生病了,并且病的很严重。”
“但是春明,我愿意为了你,再去试一次。”
周春明看着许嘉清,什么都没问。收起水,把药用衣服卷起来,藏进行李箱里。
打理好客厅,再次把箱子拖回房间角落。
许嘉清蜷缩在地上,围巾包裹着他的脖颈。眼睛闭得紧紧的,好像盹着了——
作者有话说:苦逼作者最近在找工作,面试+瓶颈期,所以整个人都有点emo[化了][爆哭]。
写长对我来说真的好难,但不写长也不行,中间会缺少细节看着很莫名其妙。越写越能发现自己的缺点,然后就会有点emo,感觉很对不起追文的你们和清清。我再调理一下情绪,下次我一定囤一半稿再开啊啊啊啊。
第54章 走吧
廊外的风, 吹动树枝飒飒。粉色的花瓣在风里晃荡,雨滴往下落,在池子里溅起水花。
滴答,
滴答。
周春明看了许久,也躺在地上,依偎在许嘉清身上。胸膛因为呼吸起伏,眼皮往下磕。人活在世界上应该有根, 他的根就是许嘉清。
他很傻, 所以他什么都不去想。
雨愈下愈大,许嘉清睁开眼,看见了一旁的周春明。天色渐暗, 他眯了眯眼。摸上周春明的脸, 许嘉清看见了自己手上缠绕的绷带和针孔。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下意识抖。
这一抖把周春明也抖醒了,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脸上满是泪痕。
许嘉清笑了笑,无声开口道:“你哭什么啊,开心一点。”
周春明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许嘉清的头很痛。
心理问题给他带来的感觉是一阵一阵的, 就像刚刚他在周春明身后看见了陆宴景。
许嘉清的眼睛被火撩伤过, 他看得见,但不应该看得清。他总是通过这分辨现实与幻觉,许嘉清并不抗拒,因为有时幻觉很有趣。
会飞的鱼,火在水里烧,雨往天上落。
未名神对他说,江曲要拉他去地狱。
阴影遮住了许嘉清半张脸, 红围巾恰好遮住伤。许嘉清把周春明抱在怀里,安慰他别怕。
正是陡峭春寒时,一刹黄梅雨。身体不好的不止许嘉清,更有曾经断过肋骨的周春明。
黑色的车徐徐驶来,林听淮吸取了教训,晚上总是会回家吃饭。
今晚的家里很安静,许嘉清直直坐在沙发上等林听淮,只是不见周春明。
不过是个玩意,林听淮并不在意。相比之下,许嘉清等他这件事,明显更让人心中一喜。大步走向前,捧着许嘉清的脸吻。
唇很冰,许嘉清的眼睛在黑暗里宛如琉璃,他用看动物的眼神观察林听淮。舌头纠缠,他们倒在沙发上。
许嘉清把林听淮推开,看了他好一会,又主动把唇贴上去。
触电般的感觉通过唇传递全身,许嘉清一主动,林听淮反而什么都不会了。呆呆傻傻的愣在原地,看着许嘉清坐在腰身。
抓着他的衣领,鼻尖贴鼻尖。林听淮分不清许嘉清是在看自己,还是通过他的眼睛照镜子。
说话只有气音,呵气如兰。林听淮快烧起来了,可是许嘉清在问:“你说你爱我,你爱的是什么?”
林听淮依旧不懂爱,比起爱许嘉清更像一种象征。就像人渴了要喝水,饿了该吃饭,不吃不喝就活不下去,就像他失去许嘉清。
林听淮宛如年级倒数第一被老师捞去做奥数题,嗫喏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来。反而是许嘉清以一种极轻佻的方式挑起他的下巴,垂眸看他的脸。
林听淮就这样痴痴仰头,看他表情沉静,发丝垂散肩头。长睡袍下什么都没穿,白玉般的躯体上都是自己赋予的色彩。
许嘉清说:“我想了很久,虽然不知道你喜欢我什么,但是林听淮,我说过我要娶你。栽在你身上,我认了。”
林听淮觉得自己在天上飘,紧紧拉住许嘉清的手。他不信这句话,可是许嘉清垂下了头,轻吻着自己的喉结,把他的世界炸成了烟花。
林听淮像蛇一样缠绕着许嘉清,像狗一样舔舐亲吻他的神明。手顺着胸膛往下摸,许嘉清拉住了他,小声说:“林听淮,我们回房间。”
急不可耐,直接一个横抱将许嘉清抱起,他轻得就像一片纸。许嘉清拉着林听淮的衣领,把他往床中央引。
乌黑的头发在雪白床单上格外显眼,轻轻一勾唇角,林听淮就什么都忘了。
发尾被汗打湿,变成一缕一缕。许嘉清闭着眼,紧紧抓着被子。林听淮的脸染上红,妖得可怕。
周身战栗,林听淮说:“嘉清哥,你别怕。”
林听淮是铁了心想要许嘉清快乐,小心去找某个点。
酥麻感密集的电击着许嘉清每一寸肌,在强烈刺激下不停抓着林听淮后背。红痕拉长,沉溺于欲。许嘉清甚至不小心给了林听海一巴掌,没用什么力,却留下红印。
林听淮喜欢在许嘉清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也喜欢许嘉清给他留下印记。
情双好,情双好,纵百岁,尤嫌少。
林听淮把许嘉情抱进怀里,许嘉清还在不停打颤,眼神迷离的喘息。
端着水杯喂了好几口,咽不下,几乎半杯都洒在了床上。
林听淮捂住许嘉清眉眼,语气里满身餮足后的平静:“嘉清哥,先睡吧,明天再收拾。”
喘了好几口,才把呼吸喘匀。许嘉清把林听淮的手往下拉,嗓子带着哑:“有没有烟。”
林听淮烟瘾重,虽然为了备孕不能抽烟,但不代表他没有藏烟。从床垫下摸出一包压得瘪瘪的烟盒,抽出一根递给许嘉清。
“嘉清哥,你闻闻味就好,现在……”
话还未说话,许嘉清就已经衔着烟,伸手要火机了。
林听淮真的很像传统意义上,被世俗严格规训的“好女人”。除了某些涉及底线的事,根本不会拒绝丈夫的任何要求。
许嘉清有时甚至会想,如果真的和林听淮在一起了,哪怕自己天天家暴酗酒,他是不是也能抱着孩子甘之若饴。
林听淮看着许嘉清斜斜歪在床边,把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颤抖着手,烟雾氤氲中,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许嘉清抽烟的样子很性感,骨节分明的手有一搭没一搭的玩着火机,林听淮突然很想吻他。
这样想,也这样付出行动了。许嘉清任他吻,只是吻到最后时,拿着火机点燃了床帘。
床帘是用蕾丝和丝绒布做成的,沾上丁点火星,就瞬间往上吞。许嘉清表情很平静,林听淮也没有丝毫表情。两个人都没有灭火的意思,依旧相拥在一起。
几乎瞬间,整个帘子就烧起来了,不停冒着浓烟。
许嘉清小口的咳,林听淮用手替他扇开烟。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意外什么?”
话音刚落,房门外就穿来爆炸声。不止房间,整个别墅都烧了起来。
林听淮把许嘉清拉进怀里,躲着火苗。
“好吧嘉清哥,我其实是装的。我很意外,意外你居然愿意和我一起死。”
许嘉清感觉到了抵着大腿的某个东西,真心实意的有些佩服林听淮起来了。毕竟不是每个死到临头的人,都能敬礼的。
“嘉清哥,我想z。”
林听淮说着,就又压到许嘉清身上。
因为大火,整个空间都有些扭曲。许嘉清觉得有些好笑,林听淮不停去吻他的唇。
“你知道吗,以前有个人,一直说想和我一起死。”
林听淮不答,只是不停舔着许嘉清的下巴。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你就不好奇那个人是谁?”
火苗开始往床上掉,林听淮拉着许嘉清躲到窗户旁:“没什么可好奇的,至少目前来看,和你一起死的人应该是我。”
打开窗,风开始往里灌。却没想到风一灌,火烧得更厉害了。
林听淮护着许嘉清,皮肤开始泛红烧伤。想从窗户逃,却因为许嘉清的前科,别墅所有的窗子都被铁栏焊死了。
许嘉清问他:“你后悔吗?”
比起许嘉清的从容不迫,林听淮显然狼狈得多。只见他扬唇一笑:“嘉清哥,我不后悔。和我一起死,该后悔的应该是你才对。”
两人脸上全是黑灰,林听淮拿着床头柜开始砸栏杆。
许嘉清蹲在角落嘲笑他:“早知今日,你怎么不趁没烧起来的时候就扑灭?”
林听淮擦了擦额头的汗,又开始砸:“只是扑灭帘子有什么用,嘉清哥我说过我是正常人。外面那么大一股烟味,你生病了闻不到,难道我还闻不到吗?”
“我只是想逗你开心而已,虽然目前来看有点玩脱了。”
许嘉清沉默了半晌,突然道:“没有玩脱。”
铁栏已经有了变弯的意思,林听淮还想砸。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周春明不停喊:“嘉清,嘉清!”
许嘉清马上走过去要开门,拧了半晌,却拧不开。
提了点音量道:“春明,你躲开。”
话刚说完,就走了回去,从林听淮手里拿过柜子,也开始哐哐哐砸锁。
许嘉清力气很大,才两下,锁就有些松动了。
许嘉清一边拆一边道:“我确实被你弄的脑子出问题了,但我也没斯德哥尔摩到想和你一起上路的地步。”
“那你……”林听淮显然还是有些震惊。
话未说完,许嘉清就道:“我的手确实有问题,但春明有止痛药。说到这,我还没来得及谢谢你。”
许嘉清把拆掉的锁丢在地上,示意林听淮先走再说。
周春明披着吸了水的被子,马上拉着许嘉清躲着火焰往外走。
就这样,三个人狼狈的站在别墅外。最狼狈的当属林听淮,细心养护的长发烧焦了一半,手臂上全是水泡烫伤。
但林听淮丝毫不在意,跟感受不到痛一样,马上走向前,拉着许嘉清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
两个人都很默契的没有提刚刚发生的事,周春明在打电话报火警。
许嘉清看着林听淮,张口说了些什么。林听淮没听清,下意识凑得更近。
结果许嘉清什么都没说,突然扬唇笑了。
这一笑,林听淮瞬间失神。也就是这一失神,周春明拿着棍子狠狠砸了下去。
半张脸都淌着血水,林听淮半跪在地上,好像明白了什么。拼命往前爬,抱着许嘉清的腿。
不停的说:“求你,求你,嘉清哥,求你……”
许嘉清就这样站在原地,直到林听淮倒地。
这才默默把腿抽了出来,周春明把棍子一丢,马上道:“嘉清,我们快走吧。”
许嘉清摇了摇头,开口道:“我叫你准备的衣服呢。”
周春明从院子里找出一个塑料袋,但许嘉清只是看着,没有马上换。
过了好一会,才抚着衣裤的针脚一点一点顺。一件衣服,一条裤子,一双鞋。许嘉清从里面摸出了两个窃听器,三个针孔摄像头,六个定位仪。
全都被细心的缝在里面,许嘉清甚至从裤子里扯出了一条线。
周春明的表情有点难看,许嘉清侧着身子换。一边换,一边又从鞋带里摸出个定位仪。
许嘉清把这些小东西扔进火里,重新戴上周春明给他的围巾。这才伸手笑道:“走吧。”
第55章 煎蛋
许嘉清的笑容苍白倦颓, 下巴被围巾遮住,身后是熊熊大火。
这一幕太美,风把他的头发往后吹, 露出额头来。白衬衫,黑裤球鞋。周春明第一次发现,原来许嘉清是这样年轻,这样清丽。
是夜, 火光却把天染红一片。无数灰尘从房子里飞出来, 就像纷纷扬扬的大雪。
院子里的小草被吹弯,许嘉清见周春明没有反应,俯身, 拉住了他的手, 向前奔。
周春明只知道跟着许嘉清跑, 路上有火警呜哩呜哩来。柏油路上沾着落叶,没一会身体就支撑不住。许嘉清抱着树,跪倒在地上。
脑袋因为缺氧一阵发黑,大口喘息,却只出不进。眼前的道路从一条变成两条, 又分裂成三条。泪水蒙住了他的眼, 许嘉清看不清。
周春明大力拍打他的背, 想要顺气,大声喊着他的名。许嘉清的脑袋很晕,眼睛控制不住闭,想要睡去。
下意识就要找药,这时才想起药瓶在火海里。又要往下倒,许嘉清从手腕撸下林听淮给他的镯子,塞到周春明手中。
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 就彻底倒在周春明怀里。这条路是那么长,周春明背起许嘉清,又开始往前。
没有一辆车,却有满天星。站在文青的角度,这个夜晚其实很浪漫——背上是美人,刚刚放完火,踏的是亡命路。
但周春明显然没有这些浪漫细胞,填饱肚子已经很困难了,那来的心思去想这些。
脚上像绑了沙袋,一步千斤重。汗水不停往下流,又被风吹干。许嘉清趴在他背上,闭着眼,好像在说些什么。
周春明把许嘉清往上掂了掂,山里的黄鼠狼看了他们两眼,又跑远。
又是风过,千叶鸣歌。
周春明终于听清了许嘉清在说什么,他说:“春明,为什么我们没有早点相遇?”
周春明笑了笑,小声答:“如果早点相遇,你根本不会注意我。”
就这样走,一直往前走。
许嘉清醒来时,正坐在长途汽车上。空气里全是难闻的味道,烟草味,脚臭味,还有小孩在啼哭。
许嘉清皱了皱眉,周春明马上道:“镯子拿去换了钱,别的交通工具都要身份证,只有这个不需要。”
脑袋还是晕的,许嘉清把脑袋磕在椅背上醒了好一会神。心脏以一个极快的速度跳动,带来一阵刺痛。
这里太吵了,吵得许嘉清耳朵痛。周春明满脸担忧,小声的说:“你要是实在不习惯,我们就下车。”
许嘉清摇了摇头,抬起头看周春明的脸。不知为何他的脸与林听淮交叠,许嘉清伸出手去摸。
手刚一碰到,幻觉就如梦境般消散。小孩还在哭,提醒这是现实。许嘉清摇了摇头,把脑袋靠在周春明肩上,去看车窗反映的一切。
外面的所有都像流水般过,许嘉清对景不感兴趣,他在看自己。看着看着,就把目光往上移,周春明的眉头皱得很深。
许嘉清笑他:“走都走了,做也做了,你在担心什么?”
周春明强撑着笑了笑,又控制不住开始皱眉。
许嘉清没有再说话,而是把围巾拿下。在自己脖子上缠了一圈,又在周春明脖子上缠了一圈。拉着他的手道:“别想了,先睡一觉吧。”
这时周春明才后知后觉感到累,紧绷的神经一松懈,眼睛便像被胶水粘。
许嘉清靠着窗,周春明靠着他。闭着眼,小声的说:“我在想,我们应该到哪里去。”
“去哪里都可以,还是你有想去的地方?”
周春明不答,但许嘉清已经意会到他话里的意思:“世界那么大,总有一处地方是他们找不到的。只是连累了你,和我一起。”
周春明摇摇头,依旧死死攥着许嘉清的手:“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嘉清,我不是什么坚强的人。我需要一个依靠,你就是我的依靠。”
许嘉清笑了笑,不知为何又想到了初见。
深港火车站里有那么多人,把我捡回去的却是你——这怎么不算命定的相遇呢。
当时许嘉清身上挂满了琥珀绿松石,说丢,周春明就全拿去丢了。什么话都没问,对看到的一切守口如瓶。
许嘉清再次摸了摸周春明的脸,感受骨骼走向,他的体温。许嘉清的眼越来越模糊,隐隐中有一种感觉,他以后会变成瞎子。
就这样一直摇啊摇,两个人摇到了北部。
这里常年很冷,家里舍不得开地暖。许嘉清的脑子还是有时清醒,有时疯,开支都靠周春明出去赚钱。
好不容易脑子清醒,想给周春明做顿饭。结果刚做一半就站在原地发愣,绿色的蔬菜变成了肉浆,许嘉清一直炒,一直炒,可是怎么也炒不熟。
直到周春明回来,许嘉清依旧捏着锅铲,翻炒一锅炭,黑烟直冒。
周春明吓得半死,连忙关火把许嘉清扶到沙发上。手上沾着油,许嘉清不停搓手,揪着衣服。
锅都烧红了,还好这里人少。放在水龙头下开水,马上发出滋滋声。
周春明收拾好厨房,洗干净手。马上倒出两粒药,端着水就示意许嘉清吞。许嘉清这个时候听话极了,乖乖吞了药,这才小声说道:“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衣服上全身油印,许嘉清的手也油腻腻的:“我只是看你这么晚没回,想给你做顿饭而已。西红柿炒鸡蛋,你最喜欢了。”
周春明不知为何心里一阵发酸,拉着许嘉清就要给他洗手。手腕上的疤只剩一道白痕,长发剪短,脖颈上的伤也好了。
因为这些疤,许嘉清永远只能穿高领长袖。还好在北方,才不至于奇怪。
周春明一边搓泡泡洗,一边小声说:“你不用做这些,好好呆在家等我就好了。”
“本来就连累你和我躲在这里,还什么都不做,这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一点都不过分。”周春明拿毛巾擦干净手,问许嘉清:“你晚上想吃什么?”
周春明的厨艺很烂,烂到只能把菜做熟的水平。
许嘉清有时也很好奇,这么烂的厨艺,到底是怎么自己把自己养这么大的。然后得到了周春明的认真回答:“老干妈拌面。”
甚至很认真的和许嘉清科普老干妈的一百零八种吃法,比如可以炒菜炒饭,下粥拌面。瓶子还可以拿去当水杯和饭盒。
话里透着浓浓的辛酸,但当时的氛围实在不太严肃。许嘉清无语道:“你当梁山一百零八好汉呢,学这还不如学习一下一锅出绝技。”
“一锅出也要调酱开火啊,但老干妈只用煮面。”周春明有些委屈。
许嘉清又有了新的好奇点:“老干妈当水杯我可以理解,为什么还能当饭盒?”
“白天煮好粥倒进去,中午就可以喝。反正天气热,吃凉的刚好,喝完洗洗就可以当水杯了。”
……
周春明对生活实在不讲究,但他对养许嘉清很讲究。比如他现在正企图自食其力给许嘉清的泡面里煎个蛋,虽然这个蛋有些破烂。
许嘉清就站在周春明旁边看,看了好一会,还是忍不住:“要不我来吧。”
这时已经不是谁来的问题了,是男人的尊严问题。
周春明死活不让,准备和鸡蛋死磕到底。许嘉清看他那样,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抽油烟机嗡嗡叫,已经是凌晨,月亮挂得高高的。橙黄的光有些昏暗,许嘉清裹着周春明的外套,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很满意。
方便面端上桌,只有一个蛋勉强看得出形状,其他的全都化在汤里。
蛋在许嘉清碗里,只见他笑着夹起,问周春明:“你吃不吃?”
“吃,当然要吃。”这可是唯一一个漂亮蛋,生怕许嘉清反悔似的,就着他的筷子就是一口。
许嘉清坐在椅子上,看着周春明直笑。
有些尴尬,咬了一口,蛋黄滚在了桌子上。周春明不想浪费,但许嘉清有洁癖。
想捡起来吃,又怕许嘉清手脚更快的收拾了。
蛋在嘴里实在很烫,周春明急得汗都出来了。
许嘉清把另外半边蛋放进周春明碗里,夹起桌上的蛋黄,一边吃一边道:“我不嫌弃你,你别急。再这样下去,我都怕你自己把自己噎死。”
许嘉清雪白的脸上难得带着些暖意,周春明的脸红了,作势要打许嘉清。
许嘉清靠在椅子上任由他打,只是嘴巴不饶人,不停喊:“家暴了,家暴了,哥哥打弟弟,我要报警抓你。”
一只手还抓着许嘉清衣领,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周春明有些心虚:“你瞎说,明明是你年纪比我大。”
许嘉清微微仰着头笑道:“我是比你大,但你不是想当哥吗。”
高挺的鼻梁,殷红的唇。因为笑容眉眼半眯,真真有几分眉眼如丝的味。
周春明收回手:“我不理你了,我要吃饭。都是因为你,我的面都软了。”
许嘉清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在碗里翻找着鸡蛋碎,然后一点一点夹到周春明的面上。
春明,春明,属于我的——春和景明。
第56章 日记
吃过饭, 没什么话好讲。周春明去洗碗,热水器轰隆轰隆响。许嘉清洗过澡,用被子包裹住自己, 看着白墙,在上面无形写着什么东西。
周春明进来了,胳膊沾着洗洁精,拿了衣服也去洗。
北方的风是那么大, 大到像把屋顶掀翻。
冻得不行, 洗完澡,周春明用最快的速度躲进被子里。许嘉清还在写,写了很久, 周春明看不懂他描绘的字。
他们同住一间房, 用体温暖着彼此。两个人相互吸引, 相互依靠在一起。
周春明把头放在许嘉清肩上,小声的问:“你在写什么?”
“写你。”
“我有什么好写的。”
许嘉清用手去摸周春明的脸,鬓发厮磨,温和的说:“写你,也是在写属于我的日记。”
周春明笑了, 去戳许嘉清:“我看不见字, 你念给我听。我不相信你, 你一定写了我的坏话,你的嘴里吐不出好东西。”
许嘉清抓住了周春明的手,指着墙,笑着说:“好呀,我念给你听。‘今夜,我和周春明在一起。我看见了隐藏其中的命运,如林中失火, 海洋哭泣,我噙着泪放声诉说我的命……’”
周春明捂住许嘉清的嘴:“你不要说了,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许嘉清,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爱满嘴跑火车。”
两个人笑着滚在一起,闹着,手碰手,胳膊碰胳膊。最后周春明滚到了床下,许嘉清趴在床沿继续笑。
月光洒在他身上,就像蒙了一层纱。不知为何周春明想到了婚纱,一时看痴。
许嘉清翻了个身,仰着头。丢了一半被子在床下,周春明身上。
吊着脑袋,刘海往下落。外面开始下大雨,一片沙沙声。日子过得是那样快,周春明在乌发里,看见了白霜。
伸手想拔掉,可是许嘉清握住了他的手:“春明,要是我们可以一辈子这样,那该多好啊。”
周春明也躺了下来,一个在床下,一个在床上。被褥如瀑布般倾泻,许嘉清的眸子很亮。
“你是真的这样想,还是因为脑子有病?”
许嘉清笑了两声,开玩笑道:“你这句话好冒犯,能不能尊重一下我?”
“我已经很尊重你了,你再不好好吃药。我真的害怕我们下一次相见,是在精神病院。”
“在精神病院不好吗,你会不会进来陪我?”
周春明用另一只手玩弄着许嘉清的头发:“如果我也进去了,谁来交住院费?”
“相信国家有补贴,难道真让疯子在外面跑?”
周春明思考了一会,好像觉得这话说的对:“那我们到时候会同住一间房吗?”
“我们不要住一间房。”
“你嫌弃我?”周春明满脸难以置信,坐直了身子,却又被许嘉清按下去。
“我不嫌弃你,我怕我会伤害你。”
“你不会伤害我的。”周春明又开始拿手去比许嘉清的脸,怎么会有人的脸这么小,真真只有巴掌大小。
许嘉清由他胡闹,只是依旧握着周春明的另一只手不放:“我的确不会伤害你,可你说过,我脑子有病。我犯病了,可不会记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周春明闭了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许久许久,久到许嘉清以为他睡着了,才张口小声说:“可是我们不住在一起,我该怎么保护你?”
许嘉清想笑他,周春明打断了他的话:“你受了这么多伤,又聋又瞎。手不好,脚也不好,喊救命也说不出话。没有我,你又那么好看,有人欺负你该这么办?”
许嘉清不知想到了什么,泪一直流。
倒着头,泪流进了发里。泪珠在黑夜里是如此晶莹,让周春明联想到钻石。
他觉得许嘉清是人鱼,是他的英雄。用粗糙的手擦干泪,茧子在许嘉清的脸上划出红痕:“以前是你保护我,为我出头,现在该我保护你了。”
许嘉清听了这话,哭着哭着就笑了:“你怎么这么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我,你的人生会更加顺利。”
“可是没有如果,我一直觉得有了你,我的人生才变顺。”
许嘉清低了低头,往回滚:“快上来睡觉吧,再说下去,天都要亮了。”
这回是周春明拉着许嘉清的手,不愿意动:“今晚就这样吧,我睡地上。”
许嘉清滚不动,侧着身子,只露出个后背,闭嘴不说话。可周春明还在说,在说:“嘉清,你要好好吃药,你要好好的。”
“等我赚够了钱,我带你一路走,去看漠北。”
话刚说完,许嘉清就落了下来,落他被上,落他身。
头贴头,发丝抚脸,发香侵肺。许嘉清身姿单薄,垂着眉眼。就像外面下落的雨,太阳一出,就会化为薄雾消失不见。
周春明使劲抱着他,揽着许嘉清的腰身,用被子包裹住他。把头放在许嘉清肩上,深深的吸。
明明用的是同一款沐浴露,但许嘉清身上的味道,总是不一样。
许嘉清也抱了回去,摄人心魂的脸,此时看着没有丝毫攻击性。拿手捂住周春明眉眼,手碰到了唇,冰凉,湿润。
许嘉清觉少,周春明总是睡不够。闹钟响时,许嘉清已经披着衣服,靠在床边看周春明了。
天光大亮,刺眼极了。许嘉清拿手替他遮,周春明朦朦胧胧看不清许嘉清的脸。
“现在几点?”
“七点。”
周春明有些无语:“七点天都没有亮,我们现在在北方。”
“我只是想你多睡会。”
周春明的脑子慢慢醒了,许嘉清拉上窗帘。房间变暗,许嘉清又回到了周春明身边。
“你吃药了吗?”周春明问。
“没有。”
这回轮到了周春明起身,拿来了药,倒了杯温水。眯着眼,开始替许嘉清配药。
许嘉清没有耐心,如果直接把药给他,会直接吃一板吞一瓶,权当三天份。
周春明问他:“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去精神病院以后,你还会不会这样。”
周春明把药放在许嘉清手里,看他一口闷。
“我愿意,但是应该不可以吧。听说精神病院都是医生配好以后,一粒一粒发。”
吃过药后,会难受一段时间。许嘉清躺下,小声问:“那你会住在我隔壁吗?如果加钱,或者病得重,是不是可以住单间?”
“住单间有什么好。”
“你不用怕我被欺负,我也不用怕生病时会伤害你。”
许嘉清侧着头,笑着看周春明:“我们住在一起,就隔了一堵墙,我们还可以隔着栏杆牵手哩。”
“牵不到怎么办?”
“不会牵不到的,我的手很长。”
许嘉清抓着周春明的小拇指,继续说:“到时候万一有不爱吃的菜,你不爱吃的给我,我不爱的给你。我们还可以靠在同一堵墙上说话,我决定好好保护嗓子。”
“那我们要说些什么呢?”周春明问。
“说什么都可以,我们会有好多好多话讲。我可以告诉你我的过去,我的前半生。再也没有别人,我可以隔着墙,继续写日记,写我们在一起的生活。”
“就这样一直讲一直讲,困了就睡觉,醒来继续讲。”
周春明思索了一下:“可是我的觉比你多,到时候你不会无聊吗?”
许嘉清踢了踢他,眼睛都快闭上了:“你有没有听我讲话,我说了,我可以写日记呀。”
强撑着,还想说些什么。可是药效实在厉害,许嘉清撑不住,头一歪,睡着了。
周春明把许嘉清抱到床上,自己也回到床上。在许嘉清的头上翻找白发,一根一根剪掉,小声的说:“你不许写日记,我什么都没有,你也不许有,只能和我说话。”
许嘉清这一觉睡了许久,久到周春明起床,换好衣服,做好饭,把药放在桌子上,依旧未醒。
小心替他掖好被子,周春明出门上班。干的是老本行,站在门口招揽客人,扬着笑脸,不停说:“您好,您好,麻烦麻烦,看一下看一下。”
一天下来,脸都要笑僵。
西装好看却单薄,北方昼夜温差大。明明白天还出着太阳,晚上却冷的吓人。
周春明手里拿着单子,裹了裹外套。身子在这里继续说你好,实际灵魂早已飞走了。
不知道许嘉清有没有好好吃药,饭在锅里记不记得吃。天天吃速食也不行,要不要买好菜,再拿包烟,请后厨张师傅帮忙炒一下。
这样想着,连面前来人了也没发现。这人好高,腿长的吓人,周春明又开始走神:这人是不是蜘蛛精转世,还是混血模特?怎么会落魄到来这里。
手一申,继续硬笑:“您好,要不要看一下……”
话还未说完,就看见双手插兜,笑着看他的许嘉清。
华灯初上,风吹着他的衣摆乱飞。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照在他脸上,晕出光圈。行色匆匆的人,垂着脑袋从他身旁过,又瞪眼睛回头看。
周春明甚至看到好几个人偷偷拿出了手机,连忙勾住许嘉清的肩。让他被迫弯下腰来,用自己去挡住镜头。
把他拉到偏僻角落,周春明才放开许嘉清,小声说:“你不在家,来这里干什么?”
许嘉清还在笑,他就是有一种魅力,能把难看的衣服穿成男模。更何况他此时还明显特意打扮过,虽然难掩病容,却依旧光彩照人。
他笑着,笑着说:“我来接你回家呀。”
周春明这才想起来,自己快下班了。
许嘉清拉着他的手腕往回走,大步流星,肆意张扬:“怎么样,我今天没有给你丢人吧。第一印象很重要,为了见你同事,我可是捯饬了好久。”
风卷起叶子,许嘉清还在继续说:“我来带你回家,夜晚空荡荡的,叫人看着都怕。”——
作者有话说:其实去精神病院只是一种意象,不是真的要去医院。
清清下意识觉得不安全,没有安全感,但是他没有保护人的能力。所以幻想出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想把他和周春明关进去。
虽然他们出不去,但是别人也进不来。
第57章 赚钱
那天以后, 许嘉清常常来接周春明下班。有时骑着共享单车,有时徒步而来,坐在路边台阶上, 美的就像画。
只是今天来的格外早些,周春明的兜里有零钱。
许嘉清摸走了,买了两瓶酒。风一吹,易拉罐就叮叮当当滚, 许嘉清慌忙去追。
周春明也在后面追, 就这样追啊追,滚啊滚。罐子掉进江里,许嘉清刹住腿。
珈陵江的浪花日夜向前, 绿色罐子在上面飘着, 很快消失不见。脸上带着薄红, 许嘉清把手放在阑干上,身子往前倾。红色围巾打着旋,许嘉清闭着眼。
周春明追了上来,小口喘息,也染上了红。
旁边是各种高高的木, 千峰万峰, 寻路不见。漆黑, 空空。不见光,只有潺潺水声。
许嘉清想翻越阑干,周春明拉住了他的手。许嘉清把围巾取了下来,一头绑住周春明,一头绑住自己。
坐在阑干上,荡着腿。
许嘉清说:“周春明,我们离开这里吧。”
“为什么?”
许嘉清没有说话, 眸子在黑暗里反着洌滟的光。沉默着,换了个说法:“你喜欢这里吗?”
周春明往前靠,依偎着嘉清:“我喜欢啊,马上发工资了,到时候我们去吃饭店。”
许嘉清的腕子有些青紫,在白皮上格外显眼。他太瘦了,一动,袖子就遮住半只手。
夜晚的江水如黑洞,许嘉清往下跳,周春明吓了一跳。
匆忙去抓他胳膊,可许嘉清只是小心沿着边沿走。
“你在怕什么?本人目前还不想死。“许嘉清笑他。
周春明依旧心有余悸,抓着胳膊,满脑子都是——许嘉清怎么又瘦了,瘦得吓人,如今单手可以圈住他整个胳膊。
周春明不言语,许嘉清也不恼。只是一路往前,继续小声问:“春明,如果你只剩不到一个月可活,你会选择怎么做?”
“你是不是又没吃药?”周春明皱起眉。
“我吃了,只是药越吃,记性越不好。我想把每一天都当最后一天活,多活一天赚,多活两天死而无憾。”
周春明顶恨许嘉清这种悲观的想法,好不容易逃出来了。都逃到这里了,为什么不能对未来乐观一些。
许嘉清见周春明没有说话,扭头望向他,背着月光。肌肤苍白细腻,只是不知为何唇角破了皮。周春明伸出手去触,许嘉清却笑着与他十指交扣。
“我会找一个小房子,和你在一直呆在一起。永远永远,最后死在你怀里。”周春明喃喃继续说:“听说把头发用红绳绑着,带在身上,这样下辈子就可以再次找到他。嘉清,我想要你的头发。”
今生无缘,求的是来世再见。
许嘉清笑了笑,回道:“好呀。”
一个翻身,就从阑干外翻了回来。已经很晚了,许嘉清拉着周春明,一家店一家店找可以装头发的挂饰。
但是没有一家店有,两人只得默默回了家。
照例是许嘉清先洗,周春明收拾家。他在角落找到了奇怪的东西,展开像符纸。周春明笑了笑了,想到许嘉清之前一直说的噩梦,又放了回去。
说好了年纪比他大,怎么还像小孩一样,居然会信这些东西。
许嘉清从浴室出来,身上氤氲着雾气,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唇抖个不停。周春明当他冷,把外套脱了,让许嘉清穿。
许嘉清咳个不停,翻了药来吃。等周春明出来的时候,许嘉清已经裹着衣服蜷缩在床上睡着了。
看表情就能看出睡的不安稳,冒着冷汗,唇抖个不停,不知在说什么话。
周春明想替他脱衣服,刚一碰,许嘉清就醒了。像从梦里死而逃生,汗如雨下,面色惨白得可怕。
周春明走到客厅去拿纸巾,许嘉清坐了起来,死死贴着墙。
“又做噩梦了吗,你梦见了什么?”
许嘉清咬着牙,下巴绷紧。嘴里有鲜血,他在梦里咬了舌。腥热的血强行唤醒了些理智,许嘉清把头发往后拨,摸到了一手水。
周春明替他擦,许嘉清浑身冰凉,没有丝毫活人的体温。
过了好一会,许嘉清才小声说:“春明,药还有吗?”
许嘉清向来逃避吃药,难得主动:“你把药给我,让我再吃一点。”
周春明出去找药,许嘉清把纸巾丢进垃圾桶,恰好遮住三个空药瓶。
带了药回来,一粒一粒数了六片。许嘉清一口吞,再次倒回床上。
关了灯,周春明上班很累。好不容易有了朦胧睡意,却被许嘉清推醒:“春明,你什么时候放假?”
他含含糊糊的说:“大概下个星期吧。”
快睡着了,许嘉清又推:“春明,我们家里有多少钱?”
“钱在饼干盒里,你自己去数。”
许嘉清掀开被子下了床,打开饼干盒。过了一会,又趴在床边小声说:“春明,钱可以给我拿一半做生意吗?”
“我上班就可以了,你身体不好,天那么冷,用不着辛苦做什么生意。”
许嘉清在地板抓了几下,带着节奏的韵律。可刚进被子,又有话要问:“春明,止痛药还有吗?”
“有的,在书桌抽屉里。”周春明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道:“嘉清,我求求你,我好困。有什么话明天再问好不好,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
这一次,许嘉清终于安静,只是一直翻来覆去。
周春明翻了个身,许嘉清不动了。
过了好一会,许嘉清又小心翼翼的下了床,不知去找了什么揣在怀里。这一次,彻底没了动静。
周春明每天都要工作,一直是许嘉清闲在家里。那一夜后,反而变成了许嘉清比周春明忙。
白天支着摊,在周春明对面卖小东西。不知是从哪里进的货,许嘉清的审美一直很好。选的位置也很巧妙,周春明永远一扭头就能看见许嘉清。
许嘉清长得好看,长得好看卖的东西也好看,吸引了一群小女生。
据周春明不完全统计,上到阿婆,下到幼儿园。从男到女,许嘉清全都一网打尽。
就算不买,也会有一群人围着许嘉清叽叽喳喳说话。小孩表达喜欢的方式很简单,他们没有多少钱,所以今天给许嘉清带颗糖,每天带包饼干,后天带辣条。
但这些东西许嘉清都不吃,全都进了周春明嘴里。
许嘉清的小东西,等小孩放学就会全部卖完。那个时候许嘉清会把小桌子藏在烧烤店里,烧烤店主的女儿喜欢许嘉清。
六岁小女孩,许嘉清用一个举高高就轻而易举的俘虏了芳心。
还要连忙骑共享单车,去酒吧弹吉他驻唱。周春明知道许嘉清唱歌好听,还是第一次知道他这么会弹吉他。
周春明问他:“你的嗓子,唱歌不会难受吗?”
“会啊,但我只唱两首。我在那里主要是起一个装饰性作用。”
“欸。”周春明再一次意识到,原来脸真的可以当饭吃。
许嘉清拉他去买豪华麻辣烫,笑着说:“要不是怕太高调,拍视频拍广告当模特啥的应该可以赚的更多。可惜我道德底线不够低,不然我还可以当托子。”
许嘉清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简直不放弃任何赚钱的机会。这天不知是过什么节,路上所有人都洋溢着喜气。
许嘉清今天进了很多货,全都卖完了。早早去了酒吧,周春明给许嘉清买了礼物,提着袋子喜洋洋的过去。
到酒吧时,许嘉清居然不在台子中心。服务员小妹见了周春明,就像见到救星。远远跑了过来,拉着周春明就往包房快步走。话都来不及说,刚把周春明拉过去,又被客人叫跑了。
里面的声音实在很大,隔着一扇门都听得到。
带着方言的女声,不停喊:“喝,喝啊。”
“想不想要钱啊,不唱歌可以,那就喝酒啊。”
酒瓶落地声,推嚷声,笑声。
周春明打开门,许嘉清倒在沙发上,浑身都是酒。一位高挑女子拿着酒瓶,掐着许嘉清的下巴,见他喉结滚动不停被迫下咽。
许嘉清呛得不行,红色指甲掐着薄红的脸,掐出指印。地上全是钞票,五颜六色的灯一直在闪。
女人看见了周春明,酒也刚好灌完了。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叠钞票,拍了拍许嘉清的脸,就踩着高跟鞋出去。
许嘉清还在咳,弓着身子,脆弱又可怜。
周春明显然有些生气,抓着许嘉清的胳膊,刚想开口说话,就被许嘉清捂住嘴。
“咳…咳咳咳……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春明…你是不是明天放假?我们可以出去,我这几天赚了好多钱。”
身子控制不住要往下倒,却又强撑着爬起,捡起地上的钱,塞到周春明手心。
周春明很难受,许嘉清再也支撑不住,彻底倒下。
手提袋里是一个漂亮的丝巾,周春明拆开,系在许嘉清手上:“你根本用不着这样,又不是没过过苦日子,钱够花就行。”
背起许嘉清,用外套遮住他的脸,往家回。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叶子落在地上,发出沙沙声。
许嘉清换回了很多钱,到了家,周春明去倒水。许嘉清朦朦胧胧睁开眼,看着丝巾道:“这是你送我的礼物吗?”
“对。”
被酒精侵蚀的脑子,短暂睡眠后勉强清醒了一点点。许嘉清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笑着说:“我也有礼物要给你。”
语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袋子似的东西。
“这是今天摆摊时,一个小女孩给我的。原本是给养猫的人装猫毛,但感觉装人毛也没差。”
从抽屉掏出剪子,从围巾上剪下一根流苏,又剪下一簇头发。小心绑好放了进去,笑着递给周春明。
灯光昏暗,许嘉清就这样沉沉睡去,睡前还不忘小声说:“你不用管我,我躺一下就自己去洗。”
第二天天未亮,许嘉清就把周春明拉了起来。背包沉甸甸,不知有些什么。原本是许嘉清背,上了车,就把包给了周春明。
周春明隐隐觉得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什么来。
这一天很开心,去吃了舍不得吃的东西,玩了舍不得玩的景。许嘉清花钱很大方,看着周春明一直笑。
一直玩到下午,许嘉清都一直拉着周春明的手。周春明看到了他下巴的划痕,手腕上的青紫,不停追问,却全都被许嘉清搪塞过去。
许嘉清甚至有些恼:“好不容易出来玩,就不要在意这些不重要了东西了。”
可是这根本不是不重要的东西啊,周春明想这样说,却又咽进肚子。
直到暮色苍茫,月亮踉踉跄跄往上爬。许嘉清回过身看着周春明,隔着他的肩往后看什么东西。
这一眼太深,里面有太多东西,周春明忍不住也要回头看。
许嘉清用双手捧住周春明脸颊,小声的说:“你还记得我问过你的问题吗?”
不详的预感往上浮,周春明抓住了许嘉清的手。
“你衣服内侧有个口袋,我在里面缝了车票。包里是家里所有现金还有吃的东西,加上我零零散散赚的,十几万应该有。对不起春明,我原本想再多赚一点的,可是时间根本来不及。”
“他来的太快了,实在太快了,根本来不及……”
许嘉清在周春明肩后看见了江曲,他拉着孩子的手,凉薄的脸上带着许嘉清看不清的东西”。
漫天落叶纷纷扬扬往下落,又打着旋往上飞。
枯叶如黄纸,许嘉清知道是死期——
作者有话说:码了五个小时,我终于码完了。
你好,许嘉清。
第58章 “达那神官”
许嘉清面如死灰, 手抖的可怕。周春明想要一个解释,抓着不放。江曲拉着孩子,往前走。
江曲走路很快, 没有声音。一辆电车停靠旁边,许嘉清颤抖着把周春明推了进去。人群像罐头一样往里挤,周春明想出去,却只能被迫裹挟着往里进。
许嘉清露出一个惨淡至极的笑容, 他向来色若春花, 极少有这般凄凉的时刻。最后看了一眼周春明,笑着说:“再见了春明,再见。”
声音在耳旁回荡, 周春明拼了命要从车窗往外爬, 却又被好心路人拉回来。
许嘉清见车出发, 毫不犹豫立刻往反方向跑。江曲依旧不急不慢往前走,看他如看囊中物。
达那人很好认,除了他们,没人能在境内有带刀特权。
江曲不说一言,自然有人挎刀去追。许嘉清身体健全时尚能凭借灵巧往前跑, 如今败体残躯, 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很快就被其中一人压下, 许嘉清几乎倒在地上。他拼了命去抓路人,掀了小摊。
吃饭的伙计被人砸,摊主自然不爽。许嘉清大声喊:“你的东西是我砸的,我是故意的,有本事送我去警察局。老子他妈就是故意的!”
话还未喊完,许嘉清就闻到了神殿香火味。愣了一会,就如魇了般拼命去抓腰间刀。
那人按住许嘉清, 把他压在地上。孩子不见了,只有江曲一人。他蹲下身子,明明眼神悲悯,许嘉清却从里面看出了浓浓恶意。
江曲伸出一指,放在许嘉清唇上,姿态高高在上:“清清,噤言。”
张嘴还想说什么,可身体比本人更听话。泪不停往下流,滚进衣服,把沥青路沁湿。
江曲站起身子,看向摊主。眼里没有丝毫情绪,如看蝼蚁:“家弟桀骜,加上家里对他管制过多,精神出了些问题。我为他刚刚说的话抱歉,一切我都会赔偿。”
江曲受人供奉,最不缺的就是钱。随便一开支票,就是天文数字。许嘉清还在抖,江曲笑着说:“清清,你就不想看看你的孩子吗?”
天黑了,围观群众散去。一辆车停靠身旁,江曲抓着许嘉清的头发往里拖。
先把许嘉清丢了进去,江曲才弯腰。嘴上说着孩子,却把孩子丢在路边上。
许嘉清瑟缩在角落,拼命想往座位底下躲。江曲看了他两眼,开口道:“过来。”
眼泪流得更汹,许嘉清膝行过来,把脸靠在江曲腿上。
神殿的香,薰的许嘉清恶心。江曲被香火腌入味了,许嘉清此生最讨厌的就是香火味。
江曲拍了拍腿:“上来。”
许嘉清又手脚并用往上爬,跨坐在江曲腿上,垂着头。江曲去摸许嘉清脸颊,却摸到了一手水。
“你很怕我?”江曲说。
许嘉清拼命摇头,头发凌乱如疯子,浑身都是灰。
江曲把许嘉清的衣服往上撸,顺着脖子摸。
又拉下拉链,去摸软肉。肌肤苍白细腻,许嘉清很瘦,唯独这儿有几两肉。
许嘉清被周春明养的很好,正好便宜了江曲。
江曲衣冠楚楚,只露出巨刃。仿佛刻意让人痛般,什么准备都没做。
“唔……”
许嘉清拧着眉,无力的推拒。江曲往里挤,他等的太久了,不能忍受与许嘉清有任何距离。
许嘉清想躲,扭腰想逃避这场虐待。可突然一个刹车,许嘉清跌入江曲怀中。发出哭喊声,却只是无用功。
张了口,江曲与许嘉清深吻。多年等待,刻骨相思。唇舌交缠在一起,许嘉清小口吞咽唾沫。想闭嘴,却又被掐住下巴吻。
泪珠不停往下滚,江曲在他脸上吻。
一边吻,一边说:“清清,你知道的,我喜欢看你流眼泪。”
话音刚落,许嘉清的泪就骤然止住。江曲的喜欢不是好词,他曾经还说,他喜欢看许嘉清没有手脚只能在地上爬的样子。
江曲说:“清清,你的残疾让我放心。”
小腹鼓起一个弧度,江曲又拉着他的手去摸:“清清,我们生个二胎吧。给孩子一个伴,我想看你给娃娃喂奶。当年你刚生育不久就走了,你没有经历过孩子的成长,总要弥补遗憾。”
话语不容人拒绝,许嘉清疯了似的给江曲看手臂上,脖颈上的针孔。证明什么般嘶吼:“我不能生孩子了,江曲,我已经不能生孩子了!”
嗓音尖锐,说一半就哑了。只能用气音继续说,泪绝望的继续流。
江曲的手上沾着水,带着怪味。放在许嘉清脸前,示意他去舔。
许嘉清伸出舌尖小口舔舐,惧怕的吞咽整只手。江曲玩弄着许嘉清的舌,脆弱的喉管,冷冷的说:“那是因为他没用,清清,不要提让我生气的事。”
一通折腾后,终于到达目的地。江曲拿过车里的神袍包裹住许嘉清,抱着他出去。
房子周围围了一圈人,许嘉清湿透了,瞳孔都散了。浑身痉挛,无意识的一抖一抖。
江曲吻了吻他的唇:“清清,我们明天就回达那。”
许嘉清听了这句话,抖的更厉害了。
表面的温情,在进房子那一刻就被瓦解。江曲把许嘉清丢在地上,拿走了袍子。
“过来。”他没叫许嘉清起身,许嘉清不敢起。
撑得许嘉清想呕,后面有个乱动的尾巴。
许嘉清爬了过去,抓着江曲的裤子。讨好的拉着江曲的手,往自己脸上贴。小声的说:“求你,求你……”
江曲居高临下:“我允许你说话了吗?”
许嘉清含泪摇头,无力的抖。
打开一个小箱子,丢在地上,里面全都是噩梦般的刑具。江曲踢开他,蹲下身子:“清清,你现在求我有什么用?”
江曲解开衣扣,露出胸膛。拉着许嘉清的手去摸小腹,许嘉清拼命想躲。
江曲说:“你没想过还能再见到我吧,我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那一刀穿透了整个腹部,疤痕凹凸不平,格外骇人。
江曲捡起地上的绳子,套在许嘉清脖颈上,扯着他往楼上走。
滚动,挣扎。许嘉清抓着绳子,把手套进去,企图给自己留一个呼吸的余地。
可绳索粗糙,把许嘉清的手腕喇出细小的血口,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到了一个房间,里面的灯亮得可怕。江曲把绳子从许嘉清脖子上拿下,许嘉清马上大口喘息。
鲜血把绳子都染红了,江曲绑住许嘉清的手,把他挂在晾衣架上。腿上全是伤,软的站不住。手腕拉扯,发出嘎达声。
许嘉清整个人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般,江曲把许嘉清的尾巴丢了。自己坐在椅子上,强迫许嘉清也坐下。
许嘉清小腹隆起,江曲轻轻按压,在他耳边说:“许嘉清,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在今夜想法设法怀上孩子。你的肚子也该挣点气,你也不想再去一次圣庙吧。”
许嘉清本就苍白的脸,唰的一下更白了。
下意识张口想求饶,却发现身体因为恐惧失语。咿咿呀呀叫个不停,说的根本不是人话。越急越说不出话,倒是江曲被这样取悦。
顺着背脊往后摸,一触许嘉清就一抖。
“清清,想生孩子还是想去圣庙?”
江曲话里听不出情绪,许嘉清张着嘴扭动胳膊。晾衣架发出嘎吱声,生怕慢一秒江曲就替他做了选择。
“笨清清,连话都不会讲。我看不懂怎么办?”
许嘉清更急了,一副被欺负狠了的小可怜样。含着泪不停去吻江曲下巴和喉结,舔舐他的唇。
江曲露出笑容:“不如这样吧,”他伸出两只手:“清清选择生孩子就把头放左手,选择去圣庙就放在右手。”
许嘉清见有余地,两个都不想选,拼命摇着头。
江曲的表情慢慢变冷:“许嘉清,别挑战我的耐心。”
于是缓慢的,小狗似的,把下巴放在了左手。
“乖清清,你是选择让央金活,还是选择去圣庙?”
许嘉清瞪大了眼睛,挣扎的更厉害了。他明白了,江曲根本没有给自己选择的余地。
江曲抓着许嘉清的头发,强迫他仰起:“那个贱人就这么让你怜惜?你就没想过你遭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
见江曲暴露本性,许嘉清咧着嘴笑。
这一笑更加激怒了江曲,毫不犹豫进去。一手抓着许嘉清的头发,一手扣着腰肢。
许嘉清发出惨叫,想要逃,可是手被束缚。
只能往后仰,被迫往下落。全都吃了进去,嗓子一阵恶心。
许嘉清整个人都悬在空中,浑身又冷又冰。禁欲的神官在发泄情绪,许嘉清觉得自己就像个玩意。
疼痛,眩晕,碰撞声中夹杂着他凄厉的尖叫。满室石楠花香气,酥麻感顺着尾椎骨攀沿而上,一次又一次。
已经肿了,开始流出鲜血,往地上滴。
红白交织在一起。
许嘉清已经出多进少,歪头想昏过去。
江曲捏着他的下巴,笑了两声。这两句笑声让许嘉清害怕,迫不及待想跌入黑暗里。
挂着手的绳子被江曲拿了下来,像拖尸体一样拖他去浴室。打开花洒,对着许嘉清的脸冲。
水很冰,一下就把脑子冻清醒。许嘉清呛咳着想躲,却被江曲按下去。快到极限时就关花洒让他喘两口气,更多时候是对着脸继续。
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滚,江曲拍拍他的脸:“醒了吗?”
说不出话,许嘉清只能点头。
倒在瓷砖地上,脖颈因为绳索磨出痕迹。青红青红地浮肿起来,就像一条蛇盘在那里,激起人的凌虐欲。
看着这样的许嘉清,江曲干脆让他趴在洗漱台上继续。
哈出来的气在镜子上凝出雾气,因为往前,又被自己擦干净。
央金一直念着许嘉清,念到背叛自己的族群和阶级。
江曲恨许嘉清,他如一只蝴蝶出现。打破了自己平静的生活,又挥挥翅膀想走。
小腹的伤如蜈蚣攀爬,江曲抓着许嘉清的头发说:“清清,普天之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你得把自己赔给我。”
江曲看着镜子里的两张脸,想到了初见。
第59章 央金
“铛——”古寺钟声响彻整个街头。
无数人五体投地, 磕长头来此朝圣。
旁边的小店在播放新闻:“2006年7月1号,青藏铁路全线建成通车。坐着火车去拉萨,从歌里唱的变成了现实。”
许嘉清从哲蚌寺内出来,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整个人都闪闪发光。只见他含笑跨过门槛,直径去了酒吧。
佛在身后含笑看着他,酒吧里亮着闪瞎人狗眼的光。驻台歌手抱着吉他, 高声唱姑娘。许嘉清也在里面摇摇晃晃, 时不时双手合一,互道:“扎西德勒。”
老板和许嘉清混熟了,大手勾着他肩膀:“小扎西, 你今天不是要去红山宫吗,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里面很吵, 许嘉清扯着嗓子喊:“我,没,找,到,路。下, 回, 再, 去,吧——”
大胡子老板喜欢许嘉清,想撮合他和自己家的卓玛。递了支烟过去,嗓音粗犷:“我小女儿和你差不多大,明天你等等她。我叫她陪你去,免得你找不到路,还能请上师保佑你如意吉祥。”
许嘉请挑眉笑道:“那感情好。”
夹着烟下意识吸一口, 结果被呛得连连咳嗽。这才想起这不是自己的烟,一时酒精也从胃里往上反。许嘉清摆摆手,示意自己要出去缓一缓。
舞台中央的歌手开始炫技,歌声更加高昂:“妙哉,至亲至爱在此相聚。妙哉,至亲挚友请用美酒。妙哉,我们从旧时走来——”
街上路灯一闪一闪,地山雀停在屋檐,摇着脑袋向下望。
央金穿着藏袍,在巷子里快速穿梭。脚步很急,红珊瑚和蜜蜡发出碰撞声响,辫子荡啊荡。
后面跟着三个魁梧壮汉,皮肤黝黑,眼里闪着贪婪的光。他们看央金,从上到下打量。露出暧昧的笑,招手,吹口哨。
女人的恐惧是渣滓的兴奋剂,脚步越快,他们笑得越猖狂。仗着天黑有恃无恐,不慌不忙。
前方无路,央金回身,后背紧紧贴着墙。
壮汉边走边说:“把身上挂着的东西都给我。小卓玛,你也不想回不了家,让阿爸阿妈伤心吧。”
三对一,多对少;壮对瘦,高对矮。
央金毫不犹豫把身上挂的值钱物件丢过去,手放在身后。男人见央金这么好说话,更加嚣张:“小卓玛,你是一个人。我们哥三也刚好夜里寂寞,凑个伴一起玩怎么样?”
壮汉伸出手,还未碰到央金,一个酒瓶就冲他脑袋砸下。
“我c你妈,哪个王八蛋搞暗算!知不知道老子是谁。”
央金向前望,少年背光。鼻梁映出阴影,睫毛又密又长。他眨了眨眼,眸子比星星还亮。
手中啤酒瓶混杂着血迹,分不清是他的还是男人的。男人捂着头,握拳反击。少年和他比,略显瘦弱了些,却丝毫不惧。
一掐一抬,手中玻璃就抵上了男人脖颈,一步一步往前逼。
本就浓墨重彩的脸,在黑暗里更显出几分邪性。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抬眸道:“怎么,你要和我打架?”
车灯一晃,男人终于看清许嘉清。
好巧不巧许嘉清少年时,曾深深陷入消费主义陷阱。始祖鸟冲锋衣,克罗心项链戒指,巴黎世家老爹鞋,头上别着YSL墨镜。虽然裤子是淘宝货,但男人自动脑补成了某看不出牌子的奢侈品。
男人不怕许嘉清,更怕许嘉清有背景——他看见了许嘉清捏在另一只手里的烟蒂。
嚣张的气焰顿时不见,连狠话都来不及放,就带着人连滚带爬的离去。
许嘉清有些疑惑,却并不多想。看了一眼央金,默默后退两步,捡起她的项链遥遥递过去。
用的是干净的那只手,另一只手上有鲜血,不停往下滴。
两个人都没说话,许嘉清以为她还怕。把项链放在地上,扭身就想走。
央金说:“你可以拿走的。”
她的汉语并不标准,刚好在能听懂的范围。
“你救了我,就当是给你的报酬。”央金没有说她腰间有藏刀,就算没有许嘉清,她也可以解决掉这三个人。甚至她就是刻意把男人往人少的地方引,好收拾垃圾。
许嘉清有些尴尬,抓了抓头发。
他女生缘不好,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和女孩相处这么久:“不用了,这都是应该的。俗话说的好,五湖四海一家亲嘛哈哈哈。”
以为讲了个笑话,见央金依旧面无表情,许嘉清默默闭上嘴巴。
两人鸡同鸭讲,见许嘉清闭嘴,央金这才后知后觉她是不是应该给点反应。
张嘴“哈哈”了两声,结果气氛更加尴尬。
许嘉清看出了央金在努力递台阶,但此时他已经开始找地缝了。
沉默了半晌,央金又说:“你的手不痛吗?”
血滴在地上,几乎形成一个小水洼。许嘉清瞪大双眼,脸“唰”的一下就白了。他的痛觉神经比较迟钝,不说还没感觉,一说就刺骨的痛。
许嘉清企图继续逞强,维持自己的面子工程。但央金已经用帕子按住他的伤口,拽着他往诊所走。
折腾了一宿,老藏医把他的手包成猪手。迷迷瞪瞪在诊所打消炎针,椅子又硌又硬,许嘉清企图苦中作乐:“我这算是中西医合并,凝聚了人类智慧的结晶吗。”
可惜央金听不懂许嘉清的黑色幽默,虽然努力想给反应,但大部分时候依旧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许嘉清长吁短叹,以为终于可以结束单身生活,奈何与卿语言不通。
打完针,医生又叽里咕噜了一大堆事。许嘉清听不懂,倒是央金在旁边一直点头。
出了诊所门,太阳已经升起。日照金山,抬眼可见雪山白云。飞鸟划过,展翅而飞。许嘉清的头发有些长了,风起,吹动了他的发,也吹动了旁边祈福的经幡。
高原昼夜温差大,许嘉清裹紧了衣服。经幡打在他脸上,遮住了他的眼睛,带着色欲。
央金直直的看,一支长长的队伍从街尾而来。藏铃响个不停,许嘉清被吸引了注意,抬起手把经幡顺着发往后撩去。
队伍人群密集,围着中央向前。一路不停有人躬身跪地,等待赐福。本地喇嘛一般都穿绛红喇奎,活佛高僧可着黄色,可那人,穿的是白色袍子。
虽然都是广袖长袍,但样式也和本地喇嘛有诸多不一样。他蓄着头发垂着眼,一路施礼。脸上没有丝毫情绪,比起佛,更像仙。过于冷了些,显得不慈悲。
许嘉清和央金混熟了,小声问:“他是谁?”
央金沉默了好一会,才答道:“达那神官。”
与周围的狂热信徒不一样,央金平静得淡然。
“神官?你们这不是叫□□或者活佛□□吗?”
央金不想解释,因为解释了许嘉清也听不懂。她看着许嘉清莹润的侧脸,裹着绷带的右手,经筒在旁边转个不停。也许是这人的亮相太惊艳,也许是他的脸太心惊,或许是因为他有一颗良善的心,央金动了心。
站在许嘉清身后,小声的说:“你应该知道,我们基本全民信佛吧。”央金侧身,许嘉清刚好看见了唐卡上的金刚。
“嗯。”许嘉清小声应。
“佛教分为南传佛教、汉传佛教和藏传佛教。这里信的是藏传佛教,但是达那信的是汉传佛教。其中汉传佛教又分八大宗,分别是教宗、三论宗、天台宗、华严宗、禅宗、净土宗、律宗和密宗。”
许嘉清的脑子已经开始转不动了,央金贴心的闭了嘴。
让许嘉清理了好一会才继续道:“达那信的是汉传佛教中的密宗,通过灌顶和密法修行达到即身成佛的目标。”
央金耐心的说:“我们信的是尊胜佛母,也就是未名神。”
许嘉清:“等,等等等。达那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从来都没听说过?”
“你没听过的地方多了去了。”
“可是这个地方不一样,我来西藏之前可是特意买了一份中国地图。还去图书馆查了书,做了功课的。这个名字和文化都这么特殊,如果出现我一定会记得。”
央金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露出笑容。央金是个漂亮姑娘,许嘉清被这个笑容晃了又晃。
铃铛声不知何时停了,这里突然很安静,许嘉清感觉不对劲。回过头,清冷的神官正站在路中央,朝这里望。
他的瞳仁很浅,莫名让许嘉清想到了动物目光。
许嘉清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以为触犯了忌讳,下意识就想道歉。
可央金用胳膊肘戳了戳他,小声道:“快过去,神官要给你施福赐礼。”
“这是什么,我该怎么……”
还没说完,央金就一边推他一边说:“是一种我们这的仪式,通过活佛高僧的神圣加持。为你消灾解难,净化心灵,带来福泽。”
众目睽睽之下,许嘉清也不能说不行。秉承着来都来了的心态,同手同脚过去,学着周围人双手合一,弯下身子。
神官一直在看什么,好一会后,才把目光放在他身上。抬起手,放在许嘉清头顶。神官的手很冰,许嘉清感觉自己被冻得头疼。
神官顺着头发轻轻摩挲,一寸一寸抚。许嘉清想皱眉,但周围人都没反应。出门在外又不懂本地规矩,许嘉清不停在内心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
可这只手越来越放肆,许嘉清感觉手摸到了他脖颈,甚至还想往下掐,往衣服里进。
许嘉清忍不了了,刚准备立起身子,神官就收手离去。
宽袖扫过头顶,檀香扑鼻。
央金过来,笑着说:“看来他很喜欢你呢。”
“这代表神也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从十一点写到现在,我不行了。如果某天我十二点前没更新,这代表我在加夜班[爆哭]。
第60章 江曲
许嘉清蹙起眉, 刚想说些什么,央金就突然问道:“你今天有什么计划吗。”
计划……许嘉清这才想起来,他今天要去接大胡子老板的女儿。
“哎呀”了一声, 还没来得及跑,大胡子老板的电话就来了:“小扎西,对不起啊。我家姑娘今天要去纳西神山,没有办法陪你去红山宫了。但是他们说可以把你也带上, 你要不要回来了再去红山宫, 反正红山宫又不会走路。”
许嘉清有些心动,可是头一低,就看见了绑成猪蹄的手。毕竟要上山, 这样去了也是给人添麻烦。纵然心里千般不愿意, 也只能含泪拒绝了。
倒是央金听见了电话里的声音, 问道:“你要去红山宫?”
“对。”
许嘉清回头看了看央金,笑着说:“你家在达那,应该也是第一次来西藏吧。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红山宫?”
央金张了张嘴,把刚刚想说的话咽进肚子, 扬唇道:“好啊。”
西藏街头人群熙攘, 时不时有人手拿转经筒从旁路过。央金原本以为许嘉清是个靠谱的人, 结果他捧着手机,在巷子里绕来绕去。
红山宫明明就近在眼前,但就是看得见摸不着。
太阳越来越大,许嘉清把衣服脱下,臂上还挂着央金的方形披风。表情有些心虚,生怕央金生气:“快了快了,真的快了。导航说往前走八百米就到了, 你信我。”
央金说:“可是半个小时前你就是这样说的,嘉清,我们已经在这绕一上午了。”
某人信誓旦旦刚准备张嘴,高德就开口道:“您已偏航,已重新为您规划路线。”
许嘉清举起猪蹄,做惊惶状:“我发誓,它刚刚真的说要直走!”
央金竖起一只手:“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前方八百米处是一堵水泥墙?”
于是许嘉清的带路信誉就此瓦解,换成了央金领头。
许嘉清手里捧着西藏主理人的手冲咖啡,胳膊夹着央金的甜蜜柠檬水。
央金根本不需要导航,抓着许嘉清的袖子,拐了两个弯就到了红山宫门口。
许嘉清瞪大眼睛,震惊,不敢相信。
还没回过神来,央金就揪着他继续往里进。
“等,等等等,我们还没买票。”
“我们不需要买票。”
为什么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央金就对着门口的人叽里呱啦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再然后,就放他们进去了。
许嘉清更加震惊,看央金的表情就像看关系户。
小声道:“你知道路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在外面绕了一上午,好像傻子。”
央金看他的表情就像看傻子:“我也没想到,居然会有智力正常的人找不到红山宫。”
许嘉清闭嘴,默默去看殿内建筑。
“达那的神宫,和这里像吗?”
央金环顾一圈,压低声音说:“不,我们那的比这里更漂亮,更宏伟。”
许嘉清一路走,红山宫已经给他很大震撼了,他不敢去想达那的宫是什么样。
绿油油的叶子挥啊挥,阳光洒在宫角,这里到处都是历史的味道。一些不懂的东西,央金就一一给他解释。
走着走着,央金就把他带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没有灯光,没有窗,仅靠蜡烛点亮。
许嘉清抬头,无数佛像屹立而上。或坐或卧,或喜或怒。三面六手,端坐灵台上,连看一眼都怕亵渎了。
许嘉清低了低头,小声问:“这是哪?”
“响瞳殿,”央金答:“这里收集了两千多尊佛像,可惜未镀金身。”
许嘉清双手合一,闭眼默念着什么。可是念完后,央金就不见了。
这里没有人,只有两千多尊佛。许嘉清有些慌,作为路痴没有人形导航,他今晚就该和佛祖过夜了。
不敢抬头看佛像,昏暗的光,怒目的金刚莫名让人有些怕。脚步越来越快,眼看就要出去了,结果却撞在一人身上。
那人身上有一股浓浓寺庙香火味,被许嘉清撞,站在原地屹然不动。倒是许嘉清手受了伤,又骤然撞到肉墙。伤口撕裂,眼泪都快疼出来了。
这样一对比,许嘉清活像碰瓷的。
抱着手,这里光线昏暗还背光,许嘉清看不清他的脸。但好死不死,他记得这件衣服。
“你……”
话还未说完,那人就双手合一道:“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
那人看着许嘉清,依旧没什么表情。
央金从另一处匆匆回来,看见许嘉清和神官撞在一起,“呀”了一声。
用藏语不知和神官说了些什么,神官只听不说。
许嘉清戳她:“你们认识?”
央金点点头,拉着许嘉清就要走。
可是神官依旧挡在门中央,终于张口:“但这件事,你没有决定权,我也没有。”
神官的汉语意外标准,但许嘉清更意外神官居然会对一件事没有决定权。他可是神官啊,佛母在人间的化身。
央金和他对视,话音也变得严肃:“这件事你只用和我站在一起,回去以后我会和他们说。”
神官不再答话,他看着许嘉清:“这就是你选的人吗?”
“这和你没关系。”
“我总要见的。”
两个人打哑谜,许嘉清终于憋不住:“等等等,为什么里面还有我的事?”
央金刚想说什么,神官就伸出手:“你好,我是江曲。”
一个穿着神袍,面若谪仙的人。用标准普通话想和你握手,这个画面真的怎么看怎么奇怪。
许嘉清呆呆伸手:“你好,我是许嘉清。”
两人双手相握,江曲的手和上午比已经变得暖和。许嘉清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江曲在摸他手心。
“我知道你,你今天上午还给我授礼。”许嘉清松开手。
江曲也把手了收回去,他这时看起来就像普通人:“你最近是不是有些头晕?”
许嘉清睁大眼睛,江曲好像被他这样逗乐,微微笑着说:“去街上找藏医看看你的颈椎,或者应该说脖子?”
许嘉清这时才想起,江曲上午从头摸到脖颈,还想往下,原来是为了摸他脊椎骨。
别人的好心被自己误会,许嘉清有些愧疚。江曲又说:“你最近不太好,最好不要乱走。”
许嘉清看向江曲:“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摸了你的手。”
这话有些暧昧,但许嘉清没有多想。毕竟生长环境和文化不一样,虽然不懂,许嘉清尊重。
央金把许嘉清往后拉了拉,好像不想让他们多接触。
江曲看着央金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想回了,自然就回去了。”
说了等于没说,央金拉着许嘉清就走。
许嘉清感觉到了其中的暗流涌动,乖乖跟着走,甚至没有发现她们拉着手。
出了红山宫,许嘉清看见街道路灯和人流,莫名松了一口气。咖啡和柠檬水拿着太麻烦,在红山宫里就丢了。
见央金闷闷不乐,许嘉清默默掏兜。可惜他的兜比脸干净,摸了半天,只摸出了两个被压瘪的巧克力。
这个给人吃未免有些太逊,许嘉清开始环顾四周。然而这时,央金伸出了手。
许嘉清递了过去,小声道:“你别不高兴。”
“我没有。”
“你有。”
央金看他:“许嘉清,我教你一件事。女人生气的时候,无论说什么,你全都要顺着。”
“噢。”
两人又一前一后在街上走,央金突然停住。许嘉清已经开启自动跟随模式放空大脑,差点撞到央金后背。
央金看他:“你没什么话要问吗?”
“问什么?”
“我和江曲认识,你不好奇吗?”
“噢,原来是这个啊。”许嘉清抓了抓头:“我觉得你不想说,那我就不问了咯。”
央金歪了歪头,看许嘉清活像看什么奇怪动物。
许嘉清拍了拍她的肩,笑着说:“比起这个,我更想问你现在饿不饿。我们去吃饭好不好?”
这回换成了许嘉清拉央金,径走到旁边饭店。服务员马上把他们往里面引,许嘉清把菜单递给央金。
点了几道菜,许嘉清又加了两道。喝着茶,央金轻声说:其实她这次是偷偷跑出来的,江曲的母亲和她妈妈同父异母的姐妹。他们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常相见。
许嘉清逗她:“原来神官也有母亲呀,我还以为是天地生的呢。”
央金看许嘉清,觉得他比江曲更像天生地养的人。
许嘉清顺着话继续说:“神官的地位不是应该很高吗,算半个特/权阶级了吧。你们刚刚说的,不能决定的事情是什么?”
央金没有说话,等到菜上齐,烟雾氤氲,看不清许嘉清的脸。这才小声道:“老人让我和江曲结婚。”
“咳,咳咳咳。”许嘉清连扯好几张纸擦嘴:“结婚?”
如果不是央金点头,许嘉清甚至要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按照辈分算,他应该是你表哥吧?”
“对。”央金道:“我不会和他结婚的,也不能。”
央金看着许嘉清,抓住了他的手。刚想说些什么,旁边就来了一个人。
他的神袍已经褪下,穿着日常藏族服饰。耳垂上的红珊瑚晃个不停,边上的灯也在摇晃。
江曲的下巴很尖,唇很薄,却有一双桃花眼。一笑,眼尾就带着些粉,柔声道:“打扰,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许嘉清下意识点头,江曲就靠着他坐下了。
握住的手因为江曲出现分开,央金的话也说不出来。
气氛有些沉默,睡莲香直勾许嘉清,许嘉清分不出来这味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只觉得好香,香到他有些脸红。
想喝水,结果越喝越热。侧头去看玻璃,结果只是面中带粉。江曲的胳膊碰到了许嘉清,他忍不住往里缩,身体往里躲。
许嘉清不明白为什么,但是第六感和央金的态度告诉他——应该离江曲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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