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金看着江曲, 他们的轮廓依稀有些像。央金把手收了回去,冷声道:“你来干什么?”
江曲说:“我来带你回达那。”
“我不回去!”
“你得跟我回去。格桑央金,只有这件事没商量。”
许嘉清被睡莲香薰得晕, 感觉就像醉了酒。浑身发软,灵魂飘在天上。
央金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江曲依旧坐着,对央金说的一切无动于衷, 就像在看小孩无理取闹。
许嘉清下意识站起身子, 想去劝架。央金依旧在说,从汉语变成了藏语,许嘉清听不懂她说话。
这里很热闹, 没有人理会这一桌的吵闹。
江曲道:“格桑央金, 你已经长大了。”
央金说:“对, 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对我的行为负责了,我告诉你,我要离开西藏!”
江曲露出一抹笑:“你以为你……”
话还没说完,央金就拉着许嘉清的手,企图走。江曲也站了起来, 去拉央金。
混乱中, 央金拉许嘉清的那只手用了些力。结果没想到一扯, 许嘉清就直直倒下,倒在江曲身上。
许嘉清一直以为香味是从江曲身上传来的,可江曲接住了他,江曲身上依旧是藏香。
央金愣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是去检查许嘉清的杯子。杯底沉着茶,又端起喝了一口,和自己的并无两样。
江曲没有表情, 把手放在许嘉清头顶。
这里的混乱终于惊动了店家,服务员一路小跑过来,显然也被吓到。带着哭腔不停道歉,又快步去找老板。
老板明显很会做人,拿着车钥匙,直接就要来抗人。
可还没触到许嘉清,江曲就制止了他。什么话都没讲,抱起许嘉清径直出去。
老板还想追,央金一边扣披风一边说:“这件事和你无关,待会会有人来付账。”
语罢,也快步出去了。
许嘉清只觉得一路颠簸不停,抱着他那人明显没什么经验,甚至挤压到了他手上的伤。许嘉清的脑袋朝上仰着,感觉再颠两下脖子就要断了。
又是一阵脚步声,有什么人跟上了他们。一只柔软的手托起了他的头,上面带着女人特有的香。
“到底怎么回事?”许嘉清分辨出这是央金的声音。
“我不能告诉你。”
许嘉清莫名有些庆幸,还好自己不是央金。如果和江曲过一辈子,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也会被他打哑谜的样子气死。
但央金不是许嘉清,她听了这个回答没有生气,而是换成藏语又说了些什么。
许嘉清深深意识到了学会一门外语的重要性,他实在好奇央金说了什么。因为江曲回答了:“嗯。”
脚步慢了下来,江曲不知把他带去了什么地方,又把他放到床上。
褥子有些硬,枕头也很低。但是味道却意外的好闻,没有什么牛羊动物味。
央金去端了什么东西来,江曲把碗里的东西倒在许嘉清面上。又把手放在许嘉清额头,开始念冗长的经文。
许嘉清有些沉默,他是坚定的红色唯物主义战士。与其在这里念经,他其实更怀念昨天那位老藏医。
可随着江曲的经文,许嘉清感觉自己逐渐对身体有了掌控力。压在身上的重量不见了,他的四肢可以动。脑子越来越清晰,从醉酒的状态清醒。
“呼!”
许嘉清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江曲那张脸。昏黄的光,衬得他的五官愈发深邃。江曲是很典型的西方骨东方皮,右手还在自己额上,骨节分明。
他们离的略微有些近,许嘉清甚至能看见江曲脸上的毛孔。
江曲的手往下,划过许嘉清的鼻梁。他的眸子颜色很浅,让许嘉清想到雪山顶上的金光。江曲收手合一,敛眸垂首,面孔晦暗不清。
气氛莫名有些奇怪,许嘉清企图硬着头皮没话找话。江曲也张开口,可话还没说出口,央金就进来了。
“他醒了吗?”
许嘉清侧脸去看央金,头一侧,才发现旁边桌上放着一只碗。
那只碗口稍宽不深,略微有些厚,没有花纹。
许嘉清想到了江曲往自己脸上倒水,可是伸手一摸,脸上没有水。
央金注意到了许嘉清的目光,马上把碗收起。
“这是什么?”许嘉清问。
“没什么。”
许嘉清还想说些什么,江曲就打断了他的话:“你感觉怎么样?”
头不重,脚很轻,手上的伤也不痛了,许嘉清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去找老藏医拆绷带。
“非常好。”许嘉清去看江曲:“你刚刚念的是什么?我感觉从没听过这段经。”
江曲的唇角扬起一点弧度:“是度胜佛母经,我请神来保佑你。”
许嘉清不信神,侧头去看枕头,没有说话。
江曲往前倾了倾:“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来出家。”
“出家?”
“对啊。”
“出家不应该来这里。”
许嘉清盘着腿,抱着枕头:“所以我不是来出家的,我在骗你。”
许嘉清问江曲:“你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出家,为什么修行?”
江曲浅色的瞳仁看着许嘉清,许嘉清继续说:“是因为信你们的佛,还是因为想早悟兰因?”
这话并不礼貌,许嘉清很快道:“对不起。”
“没关系。”江曲说:“我不为成佛,不为修心,也不为早悟兰因。”
“我生来就是神官,仅此而已。”
许嘉清笑了笑:“听起来有些可怜,我听过第六世活佛的故事。”
江曲也笑了笑,吹灭床边的油灯道:“故事就讲到这里,已经很晚了。你留在这睡一觉吧。”
拉开椅子,出门前还没忘记关灯。
房间一下变得漆黑,许嘉清觉得自己很累。眼皮越来越重,可外面有木鱼声。这声音实在吵,许嘉清用被子捂住头,可又有秃驴念经。嗡嗡嗡,就像苍蝇鸣。
许嘉清的耐心已经到极限,可随着一阵笛子音,声音瞬间停。
片刻后,又有一段经反复不停:嗡阿吽,摩诃迦啰耶,吽呸。
嗡阿吽,摩诃迦啰耶,吽呸。
嗡阿吽,摩诃迦啰耶,吽呸。
……
许嘉清彻底睡死过去。
这里实在奇怪,夜里和尚念经,白天安静的不行。
许嘉清做梦都是经,天微微亮就爬了起来,准备回自己住的酒店去。
江曲不见人影,许嘉清翻出纸笔给央金留了段话,就要出门去。
这里是西藏小平房,看起来平平无奇。可是门口守着人,那人死活不让许嘉清出去。
两人语言不通,任许嘉清说得口干舌燥,那人依旧无动于衷。守门人表情傲,不用正眼看许嘉清。
本来是件很小的事,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两人竟然就在门口吵了起来。
声音大到惊起门上山雀,也唤起江曲和央金。
央金连头发都没梳,披了件外套就赤脚过来。江曲还穿着昨天那套衣,站在阴影里。
许嘉清见央金来了,顿时有了底气。去拉自己的王牌翻译金牌导航,怒道:“央金,你来评评理,他凭什么不让我出去。”
“装什么聋啊,我告诉你,我现在就要走!再拦我,就比比谁的拳头硬。”
央金看了看许嘉清的手——依旧是猪蹄。
守门人也急了,呼哧呼哧吐出一长串藏语。
许嘉清又要激动,央金忙去拉他。江曲伸手往下压了压,守门人就褪了出去。
院子墙上画着大黑天神,张着嘴,头顶骷髅,脚踏人身。一手拿剑,一手持戟;身后的烈火逼真至极,几乎要往前烧去。
江曲说:“是我不让你走的。”
许嘉清还想生气,可江曲昨天救了自己。许嘉清只能硬生生咽下一口气,尽量平静道:“我为什么不能走?”
“里面牵扯到我们的事,于你多听无益。但是昨天发生了什么你也知道,现在不太平,你不太平。”
“都是法制社会了,有什么不太平的。”
江曲没有说话,许嘉清冷静了一会,又道:“我不是西藏人。”
“但这里是西藏,是自治地。”
许嘉清有些认命:“可你们的事,为什么会牵扯到我?”
“你有佛缘,神喜欢你。”
“我不信这些,我只是一个麻瓜,一个普通人。”
江曲又不说话,许嘉清有些绝望:“那退一万步来讲,刚刚那傻……人也不该对我装聋作哑,把我当傻子糊弄!”
气氛有些沉默,不知是不是许嘉清的错觉,江曲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想笑又不能笑,只能努力憋着。
江曲说:“可他真的耳聋,只是会简单说一些话。”
许嘉清彻底哑巴了,央金乘机把他拖回屋子。
早饭是糌粑和酥油茶,端饭的是刚刚那位守门人,许嘉清低着头,心虚得不敢对视说话。
江曲说他要在这里呆三天,三天后去留随君。
可这里实在是,太,无,聊,了!
手机没信号,实用性甚至不如板砖。央金去换衣服,江曲又不见了。
许嘉清在院子里溜溜达达转圈圈,转着转着就来到了守门人旁边。
他依旧不看许嘉清,许嘉清从脖子上撸下一条链子,在那人眼前晃。
守门人:“*****”
许嘉清:“……”
守门人好像误会了什么,语调里明显带着生气,一步一步往前逼。许嘉清一急,把链子塞进了他手里。
这回轮到守门人沉默了。
许嘉清小心道:“早上的事,是我有问题,我不知道你是……”话说到这里,许嘉清停顿了一下,把这两个音盖过去。
守门人终于用正眼看他了:“我是什么?”
许嘉清瞪大眼睛:“我靠,你会说汉话。”
守门人没有解释,又道:“你刚刚说我是什么?”
许嘉清久久说不出话,张着嘴,半晌才道:“聋子。”
“谁告诉你我是聋子的?”
“江曲。”
……
守门人移过眼,晃了晃链子:“这又是什么,贿赂我?”
“谁贿赂你了,还给我,这原本是给你的欠礼。”
守门人有些不屑:“还给你就还给你,我还不稀罕。”
许嘉清又有些炸毛:“你这是什么态度,这可是克罗心!”
守门人不懂什么是克罗心,抱胸道:“不过是块破银。”
“这是克罗心。”
“破银。”
“克罗心!”
“破,银。”
许嘉清感觉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扭头就要走。
可那人又拉住了他的衣服后领:“喂,你叫什么名字?”
许嘉清忍无可忍:“你妈没教过你什么是尊重和礼貌吗?”
“我没有阿妈。”
许嘉清没招了,只能认命回身道:“许嘉清。”
“许嘉清?好奇怪的名字。”在许嘉清发火前,他双手合一笑道:“我叫阿旺,扎西德勒。”
第62章 黑天
许嘉清觉得眼前这人就是他的克星, 把他前二十年没吃过的瘪,今天一次性吃干净了。
忍着怒火,也双手合一道:“扎西得勒, 阿旺。希望我们下次见面时,你能学会什么是礼貌。”
语罢扭头又要走,可阿旺还抓着他的衣领。见许嘉清真的生气了,阿旺这才松手道:“我没注意, 抱歉。”
许嘉清蹬蹬蹬往屋里走, 脚步踏的很重,扬起一阵阵黄沙。
阿旺靠着门,觉得许嘉清像礼花炸药桶, 有趣极了。
一直到晚上, 许嘉清的气才渐渐消。
没有单机游戏, 许嘉清清了一下午相册。想给爸妈和季言生打电话,可是手机完全没信号。无聊到去清短信,除了拦截骚扰就是季言生发的。
同一个号码,前一秒还在问怎么样,西藏的风景是不是很漂亮。后一秒就变成了中国移动, 提醒尊贵的用户高原昼夜温差大, 记得一定要穿便于穿脱的衣裳。
许嘉清笑了笑, 他觉得季言生好傻。在一起相处四年了,连他用的是联通都不知道。况且谁家好人伪装移动用一个号码发啊,至少要换张卡吧。
许嘉清举起手机,找到一个信号最强的地方开始编辑短信。可才打一半,手机就关机了。
在心里默默骂了声靠,准备回屋子里找央金问有没有充电器。结果一回身,就看见了在他身后的江曲。
许嘉清被吓得不轻, 吓意识就要往后跌去,江曲拉住了他的手臂。
江曲的手依旧很冰,很快就放开了。
许嘉清靠着墙,一边喘气一边道:“你怎么突然在这里?”
“央金让我叫你进屋吃饭。”
许嘉清抬眼看他,他已经换了一身衣,只是依旧是白色。耳垂上挂着一颗珠子,浑身都白,唯独这一抹红格外显眼。
许嘉清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含到嘴里才想起来问:“这里可以抽烟吗?”
“可以。”
许嘉清默默离墙上神像远了些,这才拿打火机点燃了。
靠着树,吐出一口白雾。眸子里像是含着一汪水,长眉连隽。江曲看着他,许嘉清扬唇笑了笑,姿容艳若桃李。他举起手中烟盒,像经文里的魔:“怎么样,你要不要也来一根?”
“好啊。”江曲说。
许嘉清愣了愣:“你,抽烟?”好像觉得这话有些奇怪,许嘉清又换了个说法:“你能抽烟?”
江曲拿过许嘉清手中烟盒,借着他的烟,吸燃了自己的。熟练的吐出了一口白雾,笑道:“神官不能,但是江曲能。”
他们并肩往里走,江曲问:“你是一个人来的西藏?你阿爸阿妈呢。”
“我爸妈工作忙,现在还在上班。给了我一笔钱,我就自己出来了。”
江曲挑了挑眉:“你这么好看,有没有朋友?”
“我当然有朋友啊,”许嘉清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你们这里有不能交朋友的风俗吗?”
江曲看着他,慢慢的,吐出一口烟。许嘉清被呛到,咳了两声,唇上沾着水色。
江曲说:“我指的是男朋友。”许嘉清这回是真呛到了,咳得更大声。江曲笑了,在咳嗽声中又加了一句:“或者女朋友。”
许嘉清好一会才缓好,脸都红了。拍着江曲的肩道:“兄弟,谁说你们藏族人保守的,你们可太开放了。我不喜欢男人,也没有女朋友。”
“你为什么不交女朋友呢,喜欢你的人应该很多吧。”
许嘉清发出一阵哀嚎:“我不交女朋友是因为不想吗,是因为没人看得上我啊。”
话刚说完,央金就从里面匆匆出来。一边走一边用藏语说:“我让你来叫他吃饭,不是让你们两个一起失踪的。”
见了许嘉清,马上从藏语换成了汉话:“嘉清,快进来。外面天冷,我们今天吃耗牛火锅,我还煮了甜茶。”
央金穿的很漂亮,头发上抹了油,乌黑秀亮。她拉起许嘉清的胳膊,一边进一边道:“阿旺!青稞饼可以下锅了,他们来了。”
阿旺在后院遥遥喊:“已经在锅里了,你为什么要和我说汉话,我又不是听不懂。”
江曲看着许嘉清和央金的背影,把烟丢到地上,用脚碾了碾。
这顿饭吃的很开心,央金甚至拍手教许嘉清唱起了藏歌:“嗦呀嘞,阿吉拉若,噶丹建在高山之上。”
“嗦呀嘞,阿吉拉若,噶丹建在高山之上。”许嘉清鹦鹉学舌,央金又给他倒酒。
江曲看着他们俩,许嘉清实在不像他说的那样,没有女人喜欢他。
许嘉清在起哄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有几滴酒液顺着唇角,脖子,滑进衣服里,晕开一圈痕迹。
就连阿旺也在笑,揽着许嘉清肩膀。好像恩怨消失,哥俩开始拼起酒量。
喧闹,嘈杂。江曲端坐在对面,许嘉清脸红,唇也红。
央金给江曲倒茶,小声问:“你怎么不吃,是不是因为我放了辣?”
江曲这才发现,铜锅上浮着一层浅浅的红油。辣味突然从舌尖烧到胃,他连饮了好几口茶道:“怎么是辣的。”
“他喜欢吃辣,”央金拉了拉江曲:“江曲,我知道你也不喜欢我,我想离开西藏。”
江曲终于扭头看她:“你是土司的女儿,你以为你可以离开这里吗?”
“不试怎么知道?江曲,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要帮我。”央金扯着他的袖子,目光带着哀求:“江曲,我从小到大从来没喜欢过人。我觉得我有点喜欢他了,我想和他试一下……”“那你怎么知道你喜欢他?”
两句话同时出现,江曲揉了揉头:“我可能是醉了,出去醒醒酒。”语罢,起身就走。
可是江曲根本没有喝酒,许嘉清看到了江曲的背影,骤然安静。
央金勉强笑了笑:“你们继续,他说他要出去吹吹风。”
夜晚的风很大,江曲站在大黑天神像前,袖子被风卷起。
他看着大黑天神,腕上缠着活骨珠。伸手去摸墙上画,摸着摸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从袍子里掏出一个手机。
这画面实在有些诡异,江曲划了几下,就把手机放到耳朵旁:“呀,诺桑。哦呀哦呀测莫得勒,有件事请你帮忙。有个汉人在西藏,叫许嘉清,呀帮我查一下他。对,要详细一点的。哦呀,贡康桑,朽啊。”
大黑天神依旧张着嘴,江曲挂了电话,默念了两句:“嗡阿吽,摩诃迦啰耶,吽呸。嗡阿吽,摩诃迦啰耶,吽呸。”
院子寂静,连风的声音都没有。江曲觉得心也静了些,把手机放回怀里,准备回桌上。
结果一回头,许嘉清站在院子中央,静静的看着他。
两人对视,许嘉清看了眼天空:“西藏的星星很亮。”
“对。”
许嘉清笑了笑:“快进来吧,央金说你再不回来,阿旺就要把菜吃光了。”
又是一阵闹腾,三个人又唱又跳。这座院子远离街上,周围只有他们一户人家。酒水洒了一地,许嘉清倒在座位上起不来了。
江曲道:“很晚了,都回去休息吧。”
“诶,”央金应了一声,开始收拾起碗来:“明天早上我们吃什么,今天谁守夜?”
“还能谁,只有我咯。”阿旺说。
央金笑了笑:“江曲有事没办法,我是女人,没法给你帮忙。”
江曲起身走了,央金端着盘子嘎达嘎达去厨房。许嘉清还摊在椅子上,阿旺戳了戳他:“别装了,快起来,我知道你是为了躲酒。”
许嘉清在心理默默骂了他两声,坚决不动。
“真醉了啊。”阿旺往前凑了凑,许嘉清的脸被阴影遮住。
许嘉清原本以为他会一直在这里,等央金来了,刚好装酒醒回房。
可没想到阿旺扶起了他,准备带他回房。许嘉清还记着这小子刚刚说他躲酒,一个劲往地上躺。
经过一通折腾,许嘉清终于躺在了床上。阿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用藏语不知道说了些啥,但许嘉清坚定认为是在骂他。
说完后,阿旺不知怎么回事,安静了好一会。给许嘉清脱完鞋,盖好被子,又不动了。
许嘉清脸痒,也不敢抓。阿旺突然很小声的说了一句:“你不会是女人装的吧。”
这许嘉清能忍?刚准备掀被而起,阿旺就匆匆跑了。
许嘉清睁开眼,听到脚步声远了,才缓缓坐起身子。
他根本没有醉酒的样子,从衣服口袋掏出手机,可是这里没有插头和充电器。
靠在墙上,想到江曲,这人实在不对劲。许嘉清相信央金,但他不相信江曲。
敲了敲墙,外面又传来规律的木鱼声响。
嗡阿吽,摩诃迦啰耶,吽呸。
这和江曲刚刚念的两句话,一模一样。许嘉清站起身子,他分辨不出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如果硬要说,声音是从四面八方而来,在荡。
许嘉清在屋子里转圈,江曲为什么不让他离开,这里为什么要守夜,他为什么会晕,外面为什么不太平。
许嘉清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手机没信号,江曲却能打电话。江曲为什么要查他,江曲又为什么说他有佛缘。
把没用的手机塞回口袋,和项链在一起发出碰撞声响。
外面突然变得很安静,许嘉清要离开这里。
许嘉清一边翻墙一边想:“不太平是吧,劳资住警察局去,找汉人警察。”
翻过矮墙还有高墙,许嘉清借着树,两三下就翻出去了。阿旺拿着树枝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嘉清顺着路,企图去街上。
这里夜深人寂,可前面居然有个红衣服喇嘛。许嘉清感觉不对劲,他的眼睛疯狂乱跳。
马上换了个方向准备继续跑,可喇嘛突然对他笑了笑。再然后,许嘉清就晕倒了。
第63章 佛缘
江曲从佛前起身, 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放下法器来到堂外,他的思绪不静,脑袋里有一双眼睛。
袍子里的手机在震, 江曲放在耳旁接听:“呀仁波切,刚才你让我查的东西我查到了,这个汉人怪有本事的哩。”
江曲不语,只是往前找到了一处寂静地。
“京大高材生, 独生子, 学的还是信息安全。阿爸是教授,阿妈是乐团小提琴首席。小时候演过电影,因为不想他离家太远, 绑在国内读体制内。他也是够争气, 居然不是走特长竞赛内推, 而是真靠自己考进去。”
电话那头还在叽里呱啦说个不停,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
阿旺快步往里跑,喊道:“朱古,出事了!”
江曲捂住听筒,冷声道:“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阿旺明显很着急, 额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汗水:“许嘉清不见了, 朱古,你说他会不会是……”
话还未说完,江曲就挂了电话:“房间找过了吗?”
“这里都找过了,全都没有他人影。而且也没有打斗痕迹,估计是他自己跑出去的。”
江曲皱着眉,直接往外冲去。院子瞬间灯火通明,内院出来了许多人, 打着手电去找许嘉清。
阿旺在前方领头,很快就回来了,手上抓着一个链子:“这是他的链子。”
江曲拿过,放在鼻下闻了闻,眉头瞬间皱得更深:“这里的仁波切呢?去问他在哪里,我要找他!”
同一片天空下,许嘉清在另一座小小的禅寺内醒来。脑袋剧烈的痛,手脚都被捆绑,他被放在祭台上。
面前坐着一百零八位喇嘛,许嘉清分得清他们的衣裳。这里喇嘛等级分为:格果、翁则、堪布、堪苏、夏孜却杰和绛孜却杰。不同的等级有不同的衣裳,而这里都是黄衣,基本都在堪布以上。
许嘉清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想往后退,可是根本无法动弹。回过头,是一尊巨大的六臂大黑天神像。
喇嘛开始敲木鱼,不停诵经。
长明灯的烛光一闪一闪的,许嘉清明白自己是祭品。
嘴巴被堵住,许嘉清不停企图说些什么,但是根本没有人理他。
有人在击鼓,这个鼓声很诡异,莫名让许嘉清想到了昨日梦里的笛音。
他面前也摆着一只碗,碗里供着东西。
喇嘛还在念:“唵班扎馬哈噶啦 聽偍達 比念比納呀噶吽吽呸呸□□”
配合着各种声音继续:“Om Benza Mahakala Tin Tida Binan Bi Nan Ya Ka Hung Hung Phet Phet Soha”
许嘉清想起来了,想起来他在哪里看过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一一和书里的图案对上:阿姐鼓,人皮唐卡,活骨珠,人头碗,还有用肋骨做成的笛。
许嘉清有些想呕,扭过头去,可又和大黑天神对上。许嘉清这时才发现,大黑天神脖子上戴着人头链。想欺骗自己这是假的,可是这个质地和碗一模一样。脚下踩的东西……许嘉清又努力欺骗自己这不是人皮。
坐在最前方的喇嘛站起身子,来到许嘉清面前。双手合一,不知说了什么东西。就拿起地上的人头碗,把水泼到许嘉清身上,流进衣服里。
手往前伸,还没摸到人,外面就匆匆进来位比丘。附耳小声说了些什么东西,庙里和尚就全都退下了。
许嘉清依旧惊魂未定,努力清醒脑子,想找东西磨绳子。可是随着一阵脚步声,那位喇嘛又回来了,还带着一个人。
定睛一看,竟然是江曲。
依旧是一袭白衣,敛着眼。腕上缠着瓷白的珠子,他的皮肤比珠子还白。
不知是不是许嘉清的错觉,他抬眼看见祭台上的自己时,瞳孔骤然收缩。甚至有些竖起,就像蛇的眼睛。
很快又进来两名穿着灰衣的比丘,架起许嘉清,把他拖到后院厢房里。
江曲对着大黑天神,沾了沾地上的水,也开始跪地。
那两名比丘把门一锁,瞬间不见人影。许嘉清在地上蛄蛹了半天,终于从角落扒出一张生锈的铁片。
感谢老妈生得好,让许嘉清的手指够灵活。
出了一身汗,终于把绳子全都割断了。许嘉清解开脚上的绳子,吐出堵嘴的毛巾。还没来得及观察环境,外面就传来了开门声。
房间一片漆黑,江曲刚打开门,就有人举着东西抵住他脖颈。那人的声音很轻,离自己很近,他说:“把门关上!”
江曲关上门,他的眼睛可以夜视。许嘉清显然有些狼狈,身上又是汗又是水。头发一绺一绺的,全是灰和泥。原本缠在手上的绷带被丢在地上,带伤的手拿着铁片,血不停往下滴。
江曲说:“你的手在流血。”
“你为什么在这里?”
江曲沉默了两秒,选择先回答许嘉清的问题:“我来救你。”
“救我?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不是,是的话我就不会留着你,不让你出大密寺。”
许嘉清皱了皱眉头:“我要一个解释。”
“什么解释。”
“你为什么查我。”“因为你和央金在一起。”“你念的是什么经。”“大黑天心经。”“有什么用?”“增长智慧,福报,去除贪、嗔、痴。”“守夜是怎么回事?”“院子远离市区,夜晚会有狼群。”“为什么我没信号你却能打电话?”“我和你的设备不一样,我是仁波切,你不是。”
许嘉清看着他,“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说我有佛缘。你是怎么回事,这里是什么回事?”
江曲突然沉默,用手揉了揉太阳穴,眼下明显带着疲惫:“你确定要听?我说过我会救你。”
许嘉清没有说话,用眼神回答了这个问题。
江曲叹了口气道:“你是祭主,他们要拿你做法器,你是肉莲花。”
许嘉清听到这句话,几乎马上脱口而出:“不可能。”
江曲笑了笑:“为什么?”
“我不是女人。”
“确实只有女人才能做肉莲花,但你不一样。”江曲不怕许嘉清抵在脖子上的手,往前走:“你也可以是女人不对吗?”
许嘉清往后退了两步,放下手冷静道:“我听不懂你话里的意思。”
江曲也不再逼,找了个地方坐下。许嘉清又问:“这就是你说的有佛缘?”
“对啊。”
许嘉清冷笑道:“不愧是神官,您的情商真高。”
江曲没有理会这句话,许嘉清又问:“我们该怎么出去?”
“我叫了阿旺来,让他扮成你。”
很快外面就传来敲门声,江曲过去把阿旺放进来。许嘉清不会穿藏袍,江曲在帮忙。阿旺一边穿许嘉清的裤子一边嘟囔真小。
许嘉清:“你说谁小?”
“我说你小。”
眼见许嘉清又要生气,江曲拍了拍他的背。双手环过腰替他系腰带,香味扑鼻:“暂时让一下他吧,是他发现你失踪的,也是他找到的你的链子。”
许嘉清闭嘴了,阿旺好像想得瑟又要疯狂装作不在意:“只是小事,别放在心上,当然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出去吃饭就好了。我不是……我刚刚是说你裤子小,不想吃饭的话我带你去骑马也可以。”
许嘉清:“……”
袍子很快就穿好了,阿旺替他在这里,呆会自己想办法摸出去。
许嘉清跟在江曲身后,脑袋垂的很低,学着阿旺走路的姿势。一路不停有人朝他们行礼,这座禅院很小,不过三两道弯就拐了出去。
央金在路边等他,刚看到就匆忙抱了上去,不停感慨:“还好,还好……”
江曲还要回去,他得有不在场证明。
央金拉着许嘉清的手,就要带他回大密寺去。可刚走没两步,后面就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声。
许嘉清回头,熊熊火焰从内到外燃了起来。这座禅院很小,牌匾上是听不懂的藏族文字。院子太小,火势太大,几乎一口就吞没了。
刚刚还高高在上的僧人像狗一样尖叫着往外跑去,袍子着了火,连滚带爬,沾着鼻涕。
许嘉清回过头,护着央金刚想走,就想起了江曲和阿旺。马上放开了央金,就要朝里面跑去。
他穿着藏族服饰,那群僧人以为看到了救星。许嘉清一个一个挣脱开他们的手,直到他看见了阿旺。
根本来不及思考,抓着阿旺的衣领,质问道:“江曲呢,他有没有和你在一起?”
“江曲?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吗。”话刚说完,阿旺就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许嘉清放开阿旺,疯狂往火里奔去。
眼前的火浪往前扑,许嘉清下意识护住头,往后退了一步。禅寺牌匾掉了下来,阿旺拉着他后退:“没事的,不会有事的。江曲他是仁波切,是尊胜佛母的转世,不会有事的。”
许嘉清甩开阿旺的手,觉得他就是个傻逼:“去你的,仁波切是金刚不坏身还是能水火不侵?他是转世又不是佛母本尊,你难不成还指望他就地坐化飞升?”
火焰稍小了些,许嘉清一下就窜了进去。到处都是火,沸腾,蒸发,乌黑的浓烟。
江曲站在大黑天神像下,看着大黑天。他的脸在火焰下晦暗不清,似笑非笑,似悲非喜。
一袖扫过长命灯,火舌舔上经幡,就顺着神像继续烧了起来。还未好好欣赏自己的杰作,外面就传来了咳嗽声。
江曲回身,突然愣住了——许嘉清一边躲着焰火,一边与红衣喇嘛擦肩逆行。站在佛堂外看见了他,他们隔着火焰相望。
几乎毫不犹豫,许嘉清往前奔去。红山宫的钟声在响,铛——铛——铛——,响彻整个山间。
怦——怦——怦——
是什么在跳动?江曲不知道,他只知道许嘉清拥抱住了他。抱的紧紧的,不愿松手,生死相依——
作者有话说:高情商:兄弟你有佛缘。
低情商:兄弟你是祭主。
全文涉及专业知识的部分都来自百度,那段关于喇嘛等级的部分沿用了另一本书。叫什么名字忘了,好像叫藏什么什么的,等我搜到了补充上来[爆哭]。
第64章 相片
烈火烧个不停, 许嘉清松开了江曲。捧着他的脸说了些什么话,江曲听不清。烈火把空间烧得扭曲,许嘉清拉住了江曲的手, 疯狂往外奔去。
许嘉清的右手受过伤,江曲的手在扫灯时被烧伤,他们的鲜血交融在一起,相握于手心。
以江曲的角度, 只能看见许嘉清的背影。他以单薄之躯挡烈火, 救我于万难。
烛台,油灯,经幡, 火墙。
那道墙横跨于前路, 被风吹得直冲天际。江曲的脚步停了停, 许嘉清回首看了他一眼,毫不犹豫把他的胳膊扛在肩上。江曲看着许嘉清,许嘉清问:“你的佛会保佑我们吗?”
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许嘉清就往后退了两步。一个助跑,带他往火里跳去。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们穿过炙热之地, 滚了出去。
许嘉清在地上翻滚两圈, 就猛的坐起。脸上全是黑灰,一边咳嗽,一边吐着嘴里的沙泥。
阿旺拦着央金,央金看见许嘉清,眼泪再也憋不住。飞奔过去抱住许嘉清脖颈,捶打着他的后背,又哭又笑。
阿旺也连忙过来, 扶起江曲。江曲握着拳头,想把鲜血藏在手心。可是逝水留不住,鲜血往下滴。
江曲看着他们俩,许嘉清犹豫了半晌,也缓缓抬起手臂,回抱住了央金。
这一夜注定不安宁,大密寺很快来了人,驱车接走了他们。
车上有充电器,许嘉清连着车充电,企图把手机开机。央金握着他的腕子,正拿着棉签消毒,擦拭伤口处的渣子。
江曲坐在前面,通过镜子看他们。突然袍子里的手机震了震,跳出两个消息。
消息1是一串号码,没有名字:“已到关键处,速归。”
江曲连点都没点开,直接按了删除。第二个消息是诺桑发来的:“哦呀仁波切,我话都没说完,你怎么就挂了。那汉人有个朋友,关系真是铁。电话和短信记录加起来至少有十页,天天变着花样让他报平安,比他妈还操心。可惜那汉人一个都没回,根据扣费记录看,他那个时候上山了,山里网络和信号又不太好,估计全都没收到。摊上这么个不靠谱的朋友,这人真是够倒霉哈哈哈哈哈。”
江曲看着这个消息,不知为什么,觉得这里面的朋友刺眼极了。揉了揉太阳穴,刚想把手机放在旁边,就又来了一条新消息。
“对了仁波切,这汉人怎么了。如果……手脚得干净点,他的朋友来拉萨找他了,刚好是今天的飞机。”
随着短信来的还有一条彩信,是说要来找许嘉清的聊天记录,他说有事要告诉许嘉清。
就在这时,许嘉清的手机刚好开机。大密寺路上人烟稀少,许嘉清干脆把手伸到窗外去找信号。
胜利的曙光就在前方,许嘉清简直要热泪盈眶——现代科技我来了!江曲看了眼开车的喇嘛,突然一个急刹,许嘉清往前撞,手机嘎嘣一下掉出去了。
那喇嘛不知怎么回事,调了个方向就开始倒车。许嘉清的不要还没来得及说完,就感觉轮胎压到了什么东西,许嘉清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江曲回头:“怎么了?”
许嘉清欲哭无泪:“我手机掉出去了。”
开车的喇嘛有些抱歉:“不好意思啊,刚刚前面跳出来了只鹿。我一着急,就……”
许嘉清摆摆手:“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我下去看看电话卡还能不能用,不然够麻烦的。”
刚把手放门上,那喇嘛就道:“我去吧,毕竟是我压的。”
许嘉清朝前看,江曲也点了点头,只得道:“好吧,谢谢。”
那喇嘛下车看了两眼,不一会就敲了敲许嘉清的车窗:“手机在车底下,估计还得往前开一点。”
许嘉清有些懵,还没彻底理解这句话,那喇嘛就上了车。
再然后,许嘉清就又听到了让他心碎的声音。
当喇嘛把手机递给他时,电话卡果不其然已经碎成了渣渣。
也许是表情过于悲伤,江曲笑道:“这也有我们的责任,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待会让人再买一个送给你。”
许嘉清含泪道:“这怎么好意思。”话还没说完,阿旺就拍了拍他:“没事,不用不好意识。神官受人供养,他那里的手机车钥匙房产证估计一个房都放不下。”
江曲也不反驳,果然一到大密寺,就有人递来苹果新款。虽然没有电话卡,和板砖没啥区别。但许嘉清的心诡异的被抚平了一点点,因为江曲给他开热点。
于是许嘉清在大密寺过上了养肥混吃混喝和阿旺互骂的日子,只是依旧除了吃饭很少见江曲人影。
大密寺前堂,亦有一百零八位翁则入定。眼前不是大黑天神,而是度胜佛母像。这尊佛像镀了金身,只是不见脸,原本是脸的地方被空洞替代。
江曲为他们护法,他们的祭台摆的是位妙龄少女。她不停流着泪,用藏语道:“我不要,我不要了,我要去找阿爸阿妈,我后悔了,我要回家!”
但是没有人理她,她的声音被困在这座佛堂。
声音奄奄一息,江曲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很快就来了两位比丘,压着她,往她身下丢毒虫洒毒药。
少女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不停抽搐,发出痛苦的哀嚎。为首的堪布朝江曲行了个礼就出去了,其他人翁则亦是双手合一跟上。
又来了位比丘给少女喂饭,江曲皱了皱眉,好像觉得恶心,便也出去了。
来到后院准备找许嘉清,可是扫地的阿佳告诉他:“哦呀仁波切,他们三个刚刚出去了,好像是那个汉人要补电话卡。”
这时江曲才想起来,三天之期已经到了。
许嘉清央金阿旺三个人在街上游荡,一个路痴,两个对这里不熟,于是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打转转。
许嘉清拍阿旺:“都绕一上午了,我求你了,找个人问路吧。”
“我不要,为什么不是你去问?”
“大哥,你是我的哥,我求你了,我听不懂藏语。”
央金在旁边买东西,以许嘉清在家的生存经验,购物中的女人千万不能打扰,负责拎包就好。
阿旺抱胸:“他们又不是听不懂汉话,别想指使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许嘉清简直要绝望:“他们听得懂汉话但我听不懂藏族口音的普通话啊啊啊,我求你了大哥,你是天你是地你是光,我要电话卡啊啊啊。”
阿旺放下了手,好像有些松动:“我去问路可以,但是……”
话还没说完,许嘉清就眼睛一亮,用力挥舞着手。阿旺回头,小声的叫了一声:“仁波切。”
江曲点点头,央金也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只银质戒指,笑着问许嘉清:“怎么样?”
“好看。”
话刚说完,央金就戴在了许嘉清手上:“给你了。”
许嘉清愣了愣,央金继续道:“你不是要办电话卡吗,快走吧。”
拉萨街头是彩窗白墙,央金拉着他往前走,阿旺和江曲跟在身后。夕阳洒了下来,整个天地都被橙黄笼罩。旁边是磕长头的人,三步一拜,头顶喉结心脏,意语身,求的是众生平安吉祥。
一个女孩背着包在后面匆匆跟着他们,玫红冲锋衣,齐刘海披肩长发,典型的游客打扮。好不容易跟上,只有许嘉清没有穿藏袍,于是女孩拍了拍他。不好意思道:“你好帅哥,我可以给你们拍张照吗?”
许嘉清有些犹豫,他不介意支持大学生创业,但是他的手机没卡。微信支付宝全都登不上去,约等于穷光蛋。
女孩马上明白了他的顾虑,笑道:“我不收费帅哥,但是作为报酬可以给我留张照片吗,让我回去交作业,拜托拜托。”双手合一做祈求状,许嘉清也被作业折磨过,瞬间心软了。
回过头,看他们。央金挽着许嘉清的手道:“我不介意。”
江曲和阿旺没说话,女孩转移攻势:“是拍立得,马上就可以拿到的,我的相纸刚好还剩五张。当然要是你们想,我也有相机。”
“相机就不用了,谢谢。”
见江曲同意,阿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小声道:“我也有吗?”
女孩正在指挥怎么摆姿势和表情,遥声道:“当然。”
天快黑了,却给人更添了几分质感。许嘉清在中间,一边是江曲,一边是央金。阿旺站在央金旁边,扭着头想换位置。飞鸟划过天际,经幡在头上。前面有人在洒隆达,隆达顺着风飞了过来,纷纷朝上。
女孩连忙喊:“我要拍咯,三,二,一!”
时间定格在这一刻,许嘉清笑得很开心。
女孩的朋友在远处车上喊她,拍完五张照,一张一张发完就按着帽子匆忙跑了。
许嘉清想把照片夹在手机壳后边,结果按亮了屏幕。看到时间,连忙也拉着央金跑:“快快快!电话卡啊啊啊,营业厅要关门了。”
央金跟着跑,阿旺把照片放在胸口。江曲拿着,用指尖去划许嘉清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到时,许嘉清的新电话卡已经办好了,拉着他们要请吃饭。
又来到上次那家餐厅,老板亲自接待的他们。不仅打了折,又送了好几道菜。
央金拉着许嘉清,阿旺说要教许嘉清骑马。
江曲一直没说话,好像不停想着什么东西。
许嘉清笑着拍了拍江曲肩膀:“江曲,你的事办完了吗。明天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骑马?”
江曲看着他:“你们不能去骑马。”
许嘉清有些愣:“为什么?”
阿旺和央金也回头看江曲,江曲说:“他们得跟我回达那。”
央金噌的一下站了起来,阿旺小声说:“就不能晚点回去吗?”
江曲没有理他们,目光温柔的看向许嘉清:“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回达那?”
央金愣住了,阿旺亦是难以置信。
第65章 达那
许嘉清皱了皱眉:“达那?”
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视线余光好像捕捉到了一些东西。抬眼一看,却只有经幡飘荡。
不远处山上,一群红衣喇嘛站在被烧成残骸的禅院旁。为首的喇嘛看不清表情, 旁边有人小声道:“仁波切,我问了各位堪布。最后出去的是上师江曲,祭主也是被他带走的。”
那位喇嘛双手合一抬起头,表情慈悲, 面若佛陀。往前走了两步, 轻声道:“人是我们先选的,他们也有他们的祭主,怎么现在又要抢我们的了?”
“毕竟这个祭主特殊, 估计……”那位喇嘛摆摆手, 示意不必再说:“找人去达那, 把江曲做的事情告诉他。和达那的人说,他们的仁波切抢走了拉萨祭主,如果再不还回来,我会亲自登门拜访。”
许嘉清还在眯眼看,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街上的藏民多了起来。汇聚成圈, 时不时看着他们打量。
央金又坐下, 看了江曲一眼,环住许嘉清的手臂。小声道:“对呀嘉清,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回达那。你之前不是很好奇达那的神宫吗?”
许嘉清有些犹豫,江曲看了眼外面,也道:“达那是禁地,如果没有佛母允许,我们不能带外人进去。你有佛缘, 但错过了这次机会,便也没有下次。”
“对啊嘉清,去看看吧。”央金想乘胜追击,可江曲摇了摇头。央金看向江曲,江曲没有表情,而是取下腕上链子递给许嘉清。
珠子看不出材质,上面串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江曲说:“我需要先回达那,他们看到这个,就会让你进去。”
话里笃定许嘉清会去,许嘉清不喜欢这副运筹帷幄的表情。刚想把东西推还给江曲,可他已经起身离去。
阿旺跟上江曲,起身时拍了拍许嘉清肩膀:“去吧,你不会后悔的。达那比拉萨美,堪称秘境。”
当天夜里,整个大密寺都是来去匆匆的人。许嘉清第一次来到寺庙内,后院有道小门可以直接通往前堂,但他不是喇嘛,没有通行权。
许嘉清腕上缠着江曲的珠链,正如江曲所言,再也无人拦他。
大密寺和和哲蚌寺的区别很大,后院墙上绘着大黑天,而这里处处都是佛母像。佛母含笑看他,可堂内佛像却没有脸庞。许嘉清无端生出不详,刚想退避出去,就听见了脚步声。
连忙后退两步,一位少女浑身赤裸的跑了出来。看见许嘉清如见救星,拉住了他的手,声泪俱下。
她的汉话口音很重,就像刚学一样。三两句话反复颠倒:“救救我,救救我珈……西。”许嘉清不知该把眼睛往哪放,只能去看佛母像。女孩把他的手抓出红痕,不停说:“他们要带我回……你救救我,我要回家,我要找阿爸阿妈。”
“你不能呆在拉萨,如果你呆在拉萨,就会和我一样!”
女孩要往许嘉清身上扑,还没扑到,就来了两位灰衣阿佳。藏族阿姨抓住女孩的手,把她往后拖去。许嘉清想问些什么,想阻止,可是阿旺来了。
阿旺抓着许嘉清的手急切道:“你必须和我们去达那,拉萨你没有办法呆了。”
许嘉清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阿旺拉着他的手往后院走:“你是拉萨祭主,仁波切以为时间过了你就安全,可他没想到这个月有两个制作法器的时间点。许嘉清,只有江曲才能护住你,他是达那仁波切。”不知为何,阿旺话里透着痛苦和不甘。
许嘉清跟着阿旺走,他还是不明白:“那个女孩呢,刚刚那个女孩是怎么回事?”
阿旺停顿片刻,恼羞成怒似的:“这是我们的事,你不用管。许嘉清,你就不能先管好你自己吗,你知不知道肉莲花祭主要经历什么?”
“我是自由人,我……”
还没等话说完,阿旺就道:“我们和你们不一样,你别忘了,这里是西藏。”
许嘉清又哑了,阿旺不知从哪拖出个箱子,开始帮他收拾行李:“你别担心,江曲说了,你去达那呆两天,他会解决好一切。拉萨不属于佛母,江曲的手没办法伸的那么长。但如果你去达那,意义就不一样了。”
大密寺前堂,江曲端坐在佛母像旁,刚刚那个女孩趴在地上呜咽个不停。
江曲垂眸看她,用藏语问:“你不是说你不会说汉话吗?”
女孩往前爬,去吻江曲袍子:“求仁波切救救我,我按你说的话做了,你说过你会救我的。”
江曲唇角挑了挑:“我让你叫他离开拉萨去达那,可没让你说多余的话。”
女孩剧烈颤抖了一下,哭得更害怕了:“我太怕了,我只是太怕了。我受不了,我要回家,我要阿爸阿妈。”
江曲用脚甩开女孩的手,一边走一边说:“成为佛母法器,是你的荣耀。”
女孩发出一阵尖叫,被比丘拖走了。
阿旺看着许嘉清,拥抱住他:“你别怕,江曲是仁波切,我是下一任仁波切,央金是土司的女儿,我们都会保护你没事的。”
“可是那个女孩……”
“你别想那个女孩了!”阿旺好像意识到自己说了重话,把许嘉清推了出去:“我帮你收拾东西,你去找央金。帮我告诉她,江曲今晚走,我们三明天早上天亮就走。”
许嘉清的脑子乱糟糟,刚出去就撞到位阿佳,阿佳笑着告诉他:央金被江曲叫走刚刚回来,估计正在自己房间。状似无意的继续道:听说有位女孩也要回达那,她得去帮那位女孩准备东西了。
阿佳笑着离开,只留许嘉清站在原地——他感觉自己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推向达那,而他没有选择。
江曲当天夜里就坐车离开了,许嘉清累得趴在央金桌上睡着了。鼻尖全是属于女孩的馨香,让他梦到了母亲。
第二天天微微亮,央金就把许嘉清拍醒了。行李箱已经装车,央金小声说:“去车上再睡吧,不然时间来不及了。”
一路颠簸摇摇晃晃,不知时间过了多久,许嘉清是被高原反应难受醒的。央金见他醒了,笑着说:“你的脸色好难看,先吃药还是先吸氧?我们还有半个消失就到了。”语罢递来了两板药,还有一瓶氧气罐。
许嘉清囫囵吞下,又喝了两口水。一边吸氧一边看车窗外。他们好像行驶于云雾中央,天上飘下白雪,和山下宛如两个季节。峭壁悬崖,一群牛羊在路边啃食翠草。
许嘉清摇下车窗,他们是一整只车队,前后的车把他们护在中央。探出头去,风把头发吹得凌乱不堪,仿佛天地颠倒。他的包里有隆达,拿出一包在车窗外张开手,五颜六色的米纸就卷着旋风飞向天去。许嘉清笑着喊——扎西得勒——
这条道只有他们一队人,阿旺解释,只有达那人才能去达那。
这景色实在太美了,许嘉清手上的伤已经结痂,他作为文青来西藏时带了吉他。
阿旺看到,有些惊讶:“你居然会弹吉他?”
“当然。”许嘉清笑着回答,拿夹子夹住转调,又调了一下音。一扫琴弦问道:“你们有没有什么想听的?”
央金笑着摇摇头。
下午的阳光洒进车窗,折射在许嘉清脸上,就像镀了金漆的菩萨。
菩萨笑着几个扫弦,弹起轮指,扬声唱起歌来。
“飘飘山雀,泱泱绿水,人生难料,繁华梦渺。”
“我言江水去悠悠,人易老,事多妨,梦难长。”
“无情棒打痴情种,清白人会算糊涂账。”
达那山上,江曲跪在未名神像前。敛目垂眸,双手合一,不停念顶髻尊胜佛母心咒。
“嗡。大咧。度大咧度咧苏哈。”
“嗡。大咧。度大咧度咧苏哈。”
“嗡。大咧。度大咧度咧苏哈。”
……
可愈念,内心愈加浮躁,心脏怦怦乱跳。一腔思绪,没有出口,不知如何发泄。江曲不知这股情绪是从何而来,又是为什么。
殿宇外传来了汽车驰骋声——是他们回来了。
江曲睁开眼,抬头去看他的神。神明不知何时变成了许嘉情的脸,手拿法器含笑垂眸。
衣服领口大敞,降魔杵巨大。他眼含春水,眉目含情,一字一句唤他江曲。许嘉清端坐灵台宝座上,他的神明眼里只有他。
江曲的汗流了下来,跌跌撞撞去摸神像。烟火缭绕,烛火忽闪,经幡遮住神明脸。江曲呼吸越来越重,y得他发痛。
许嘉清的歌声从外面传了进来,神像再次没有脸。江曲往后退了两步,扑通跪在神像下。弓着身子,衣服被汗沁湿,不停去念心经。他想问神,想求神,想那个人。
双手合一,额上密密麻麻全是汗水:“嗡。大咧。度大咧度咧苏哈。”
苍白的脸上带着薄红,耳边全是许嘉清的声音。
“嗡。大咧。度大咧度咧苏哈。”
墙里佛陀墙外道,墙外佳人,墙内和尚悟道。一股电流传遍全身,满室檀香掩不住污秽。
香火无端断了,一条颜色绮丽的毒蛇缠绕在案上,张嘴要咬供神的苹果。牙齿尖锐锋利,把苹果一口吞下。
江曲站起身子,歌声停了,传来刹车声。
江曲看着自己的手,还有被他弄脏的神袍,匆匆赶去换衣。
最恨,最恨,无情却被多情扰。
许嘉情拉开车门,伸手去扶央金。他们笑着把手拉在一起,阿旺站在后面看着他们相握的手。
好怨,好怨,无情棒打痴情种。
许嘉情很快又把手松开,脸上微微泛红。弯下身子探进车里拿包,又去后备箱拿出行李箱。
央金笑着帮忙,江曲已经换好袍子,匆匆过来接他——
作者有话说:作者昨天去奶奶家了,回来准备赶夜稿,结果赶着赶着睡着了[爆哭]。
值得庆幸的是写出来的东西还能用。
这本文其实数据不太好,我之前心态大崩过一次。为了避免写文被心态和数据影响,我把写作助手卸载了,所以没有办法请假[爆哭]。但一般来讲我更新应该还算比较稳定[爆哭],如果下次不能更的话我会在评论区说哒[爆哭]。
第66章 极乐
江曲往前走, 广袖甩在身后。珠链发出碰撞声,他迫不及待想去见那个人。可刚出殿门,就见秃鹫落在地上, 啃食白骨。
江曲后退两步,回过身去,却见佛母噌怒。那条艳丽的蛇顺着佛母身往上攀,吐着信子, 发出嘶嘶声。
额上满是汗水, 佛母明白了他的心,佛母不让他去见那个人。
江曲看着佛母,又一步一步走回殿内。烛火无端升得很高, 彩绳在风中飘荡。一只鸽子飞了进来, 站在佛母肩上。
白骨, 蛇,鸽子,飞腾的烛火,佛母的脸。彩绳突然断裂,卷轴滚了下来, 是黑唐卡。
整个画面全是不祥, 江曲往前走, 质问佛母:“你为什么不让我见他?我可以娶妻,我为你传音,我是你的替身,你为什么不让我见他?”
烛火突然熄灭,画面变回最初的模样。未名神没有脸,没有鸽子与蛇,彩绳没有断, 不见黑唐卡。
江曲直直站在原地,不过一瞬,火焰就直冲天际。耳旁全是扭曲声,鸽子往江曲脸上飞,蛇往他身上缠,黑唐卡里面的人变成了他。
江曲仿佛看不到似的,扭头出去。他是佛母转世,他不怕神。
许嘉清站在路边,老远就看见了他,正遥遥朝他舞着手臂。那串珠链在阳光下透着光,江曲嘴角向上挑了挑。
天快黑了,阿旺凑向前:“才一晚没见,兴奋啥呢。有什么话吃饭的时候再讲,先商量商量人住哪吧。”
许嘉清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央金拉着他的袖子道:“不如住我哪吧。”
许嘉清还没开口,阿旺就道:“不行!”央金皱起眉,阿旺又说:“你是女孩,到底有很多不便。江曲住神宫,也不方便,还是住我哪吧。”
阿旺说的确实有道理,许嘉清拖着行李箱跟着他走。但许嘉清高反实在太严重,每走两步都要停下吸氧,嘴唇都紫了。这人比阿旺见过的所有女孩都娇气,没办法,只能让他坐在路边石头上,自己哼哧哼哧搬箱子。
江曲走到许嘉清面前,第一次发现原来他这么白。嫩得跟块豆腐似的,一边小口喘气一边拿着氧气罐吸个不停。依稀可以看见一小截舌尖,江曲想含住,吮吸,打上自己的标记。
许嘉清注意到江曲,放下氧气瓶道:“怎么了?”
江曲摇摇头:“你要不要和我住在一起?”
“你不是住神宫吗,我不懂你们的规矩,怕会做错事。”
“我也可以不住神宫的,你……”
央金站在江曲稍后些的地方,和许嘉清的视线对上。夕阳洒了下来,央金露出笑容,许嘉清也忍不住露出笑。
眼前人明显心不在焉,江曲不由皱起眉来:“许嘉清,你有没有听我说话。许嘉清!”
许嘉清这才猛然回神,看着江曲慌忙道:“嗯?嗯!怎么了,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你要不要和我住一起。我也可以不住神宫,我在达那有别的住处。”
许嘉清摇摇头,也站了起来:“算了,东西都搬到阿旺那去了。再说我也只呆几天,没必要这么麻烦。”
许嘉清的目光很快就被戴着藏铃的牛吸引,只留下江曲站在原地喃喃自语:“是啊,你只是来这里呆几天,根本不会留下来……”
那牛通体雪白,许嘉清没有见过,捏着氧气罐小跑过去。藏族少年用袖子赶,嘴里说着听不懂的话。许嘉清想摸,又怕被牛顶。刚想找江曲问问,却只看见他离去的背影。
阿旺在上边大喊:“快来,快来!吃饭啦!”
从阿旺家的窗子,可以看见旁边雪山。在藏区,每一座山都有名字。许嘉清好奇道:“这是什么山?”
“贺可蓝,贺可蓝神山。”
许嘉清笑道:“这个名字好奇怪,不像藏语名字。”
阿旺也笑了:“我们这里有个传说,只要情人在贺可蓝山上许下誓言,愿望就能成真。”
许嘉清若有所思,吃完饭后,央金要回去。许嘉清起身送她,站在门外,央金小声说:“嘉清,你要和我去贺可蓝吗?”
他们的视线碰撞在一起,在夜色下暧昧不清。央金拉住许嘉清的手,许嘉清的脸红了。风把两人的头发吹乱,央金的头发打在许嘉清脸上。
许嘉清把她的头发拂到耳后,小声说:“我不能和你去,只有情人许下的誓言才能成真。”
“你在害怕?”
“我不害怕。”
“那我们就是情人,” 央金抓住许嘉清的手:“你知道我不爱江曲,江曲也不爱我。”
“还是你忍心让我嫁给一个不爱的男人,然后和他生活一辈子?许嘉清,你可以带我走,我也愿意跟你走。我们去内地,你看了我的家,我也想看看你的家。”
他们拥抱在一起,心脏跳个不停。央金问:“你爱我吗?”
许嘉清的脸比苹果还红,他说:“我爱你。”
这一夜注定不安宁,看着央金离去的背影,许嘉清来到神宫找江曲。
许嘉清不能进去,于是江曲出来。
山里的夜晚风很大,许嘉清裹紧了衣服,仰望站在台阶上的江曲。和下午比他显然少了人情味,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
许嘉清问:“你可以下来吗,我有话和你讲。”
“有什么话你站在那说就好。”江曲捏着手心的伤,自虐般保持清醒,克制自己。
许嘉清犹豫了半晌,望了望四周。山里寂静,连鸟都好像带着回音。
“如果你只是叫我出来陪你,那我要回去了。”
“不,”生怕江曲走似的,许嘉清小声道:“江曲,我是来告诉你,我和央金在一起了。”
江曲和央金纵然不相爱,但毕竟也有婚约在身。许嘉清就像心虚的男小三,揪着裤子不敢看原配。
以为江曲会拂袖而去,或者过来骂自己,唾弃自己。却没想到江曲直直从台阶上冲了下来,抓着他的手臂问:“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许嘉清依旧心虚,自觉对不起江曲,声音轻得不能再轻:“我和央金在一起了,江曲,对不起。”
江曲的表情很奇怪,释然,兴奋,扭曲,还带着很多许嘉清看不懂的东西。最后这些情绪汇聚成一抹笑,江曲笑着说:“我以为你不会喜欢藏族人。”
许嘉清有些奇怪,又有些被江曲骇住,下意识道:“为什么?”
“因为你说你要回家啊,我还以为你只会喜欢汉人。”
“我确实要回家,但央金说她可以和我一起走,我会好好对她,我……”
和你一起走就可以在一起吗,江曲看着许嘉清的脸,在内心发出质疑。
许嘉清觉得自己刚刚那句话带着歧义,连忙又要解释。可江曲拉住了许嘉清的手,帮他整理被风吹乱的衣服。许嘉清觉得他们离得有些太近,近到有些暧昧。
干脆抓住了江曲的手,看着他的眼睛问道:“江曲,你会祝福我们吗?我会原谅我吗。”
江曲的瞳孔在夜色下微微有些泛金,他反握住许嘉清的手,笑着说:“当然,我和神明都会祝福你。”
他们俩的伤口贴合在一起,江曲扣住,想再次融为一体,哪怕只是血液合一。
许嘉清企图再看出些什么东西,可他什么都看不见。仿佛刚刚从台阶上冲下来的江曲是错觉,那副激动的样子也是错觉。
松了一口气似的,许嘉清抱住江曲:“谢谢,谢谢你。”
江曲看着许嘉清离去的背影,笑得也很开心,张口无声道:“不用谢,嘉……清……”
回到神宫,未名神是女性,里面有许多侍神的少女。江曲手拿藏刀,上面的宝石闪着莹润的光。刀锋凌冽,削铁如泥。
江曲问:“我从拉萨带来的祭主呢?”
被问到的人猛然一抖,快步把江曲往角落厢房引去。
那位少女已经奄奄一息,眼泪流了满脸,连求救声都发不出来。
江曲来到她面前,垂眸问道:“你想解脱吗?”
少女猛地抬起脸,不停点头。因为毒物,她的身体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藏医只会保证她不死。
肉莲花只差最后一步就能练成,能撑到现在的祭主不多。
江曲捂住她的眼,把刀放在她手心。声音飘渺:“神会记得你的苦功,去极乐世界吧。”
唰——
鲜血溅了江曲满身满脸,少女是自刎而死,脸上甚至带着笑意。血顺着江曲的下巴往地上滴,江曲看着神侍,问道:“你们刚刚看见了什么?”
众神侍立马乌泱泱跪了一地,齐声道:“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江曲又捡起藏刀,来到离他最近的神侍身边,用她的衣服擦刀尖血。
一边擦,一边问:“祭主是怎么死的?”
这位神侍负责给祭主喂饭,是曾经离神最近的人。她信神,更信江曲,因为江曲是神在人间的化身。少女垂着脑袋,匍匐于江曲脚边:“祭主受不住,突然暴毙。仁波切慈悲,允她天葬。”
江曲笑了笑,好像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站在房间中央,反握藏刀双手合一:“我们的祭主去往极乐了,现在需要一个新的祭主。”视线一扫,唤道:“多吉。”
被唤名字的少女连忙站了出来,弓着身子来到江曲面前。
江曲说:“去告诉拉萨仁波切,我们的祭主去往极乐了。他不再是拉萨祭主,现在是达那祭主,佛母喜欢他。”
跪地的人立马散开,多吉出去传话。剩下的人分为两半,一半清理地面,一半把那位可怜的祭主拉开。
有人奉上帕子,江曲把脸上的血迹擦干,又变回从前那个神官。
江曲去换了一身繁杂的袍子,薰了香。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脸,又挂上各种配饰,简直像去迎亲的官人。
平缓了许久表情,江曲的笑容几乎压不住。神宫一片混乱,江曲来到阿旺家,里面已经有了传话的人。
许嘉清被人从床上叫醒,头发凌乱,可爱至极。
江曲看着他,看着许嘉清。阿旺满脸难以置信,拉着江曲问个不停:“怎么可能,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就算,就算……侍神的人那么多,怎么也不该轮到他!”
许嘉清的脑子就算再不清醒,再困,也该被阿旺的声音吵醒了。他还是第一次见阿旺如此惊慌,比叫他来达那时更慌。他一来,里面的人立马齐刷刷看向他。
许嘉清不由也紧张起来:“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江曲说:“没有什么事,只是说来话长,所以我长话短说。”
江曲往前走,阿旺背过身去,用手捂住脸。
寂静中,只有江曲的声音:“我原本以为把你带来达那就会没事,可是达那又发生了一些事。”江曲看着许嘉清,努力控制自己兴奋的表情:“现在达那要用你当新祭主,许嘉清,你得逃。”
第67章 原因
许嘉清听到这话, 不由一愣。
阿旺家的客厅很大,木地板,到处都是彩布和唐卡, 中间奉着尊胜佛母像。
偌大的客厅只站了他们三个人,传话的人在江曲开口时就匆匆离开了。
江曲往前走,替许嘉清整理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阿旺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总会有办法, 你现在叫他走, 能走到那里去?拉萨的人在找他,他们可不会管这么多,一个个比疯子还疯。”
许嘉清不明白阿旺为什么如此激动, 江曲的手在他头上, 顺着脸颊往下抚。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甚至泛起红晕。江曲替他把鬓发抚至耳后,轻声说:“我是仁波切,我和他一起走。”
阿旺难以置信,拽过江曲手臂:“你说什么?”
“我说我和他一起走,我不要达那的一切了, 我不当神官了, ”江曲把腕上佛珠褪给阿旺:“你会继承我的一切, 代替我成为新的神官。”
藏铃一直发出响声,风吹个不停。
许嘉清的存在感很低,一直默默站在原地。直到他看见江曲给阿旺的佛珠,脸上的表情终于发生变化。瞳孔骤然收缩,手握成拳,攥紧到发白。
克制似的往前走了两步,嗓音颤抖:“这串佛珠, 是从那里来的?”
阿旺并不在意,顺口道:“这是达那世代传下来的,只有神官才能佩戴,算是身份的象征。”
“八年前,这串珠子在谁那里?”
“八年前,我得算算……”阿旺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看向许嘉清:“都什么时候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许嘉清后退两步,一字一字道:“我不会走,我要留在这里。”
这次连江曲也看向了他,阿旺的嘴比脑子快:“留在这里?你疯了吧,你知不知道什么是肉莲花?”
后面又传来开门声,是央金进来了。她拉着许嘉清的手,看向江曲:“祭主的死是怎么回事?”
“死都死了,就别祭主了。现在先来商量一下他该怎么办,怎么把他弄出西藏。”
江曲说:“我是仁波切,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我带他走。”
话刚说完,客厅中央的未名神像就落在地上,摔成碎片。一时寂静,除了许嘉清以外的三个人全都表情迥异。
央金笑道:“看来佛母对你很满意,不愿让你离开呢江曲。”
江曲看向央金,眼睛冷得就像冰碴子:“格桑央金,佛母像前不可妄言。”
央金往前走了两步,彻底挡住许嘉清:“格桑江曲,你也不要忘了你的名字,忘了我是谁。”
江曲也笑了:“忘了什么,忘了你是我的未婚妻吗?”
“你!”
阿旺连忙分开他们:“这种时候就不要内讧了,央金,你出来的时候土司有没有说什么?”
央金的头发披散在脑后,出来的匆忙只穿了件方形披风:“阿爸没有说什么,只是对我说了些什么。江曲,祭主到底是怎么死的?”
“能熬到最后的祭主本就不多,央金,你是在质疑我还是质疑佛母?”
气氛再次变得剑拔弩张,许嘉清走到央金旁边:“我不走,我要留在达那。”
这回轮到阿旺拿许嘉清没办法了:“哥,我的哥,这种时候你就别来添乱了行不行?”
许嘉清站在灯光下,昏黄的灯看不清江曲的脸,反倒把他的脸照得格外清晰。和刚刚去神宫的许嘉清判若两个人,他的下巴崩得很紧,脸庞稠丽却带着冷。
央金拉住许嘉清,开口道:“这件事明天再说,今天我和嘉清住一起。”
阿旺张着嘴,嗫喏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说出来。江曲一直皱着眉,转身走了。
回到房间,许嘉清把床让给央金,准备自己在椅子上将就一晚。
央金坐在床上,被褥里全是属于许嘉清的味道。她看着许嘉清,笑了一下:“你为什么要留在达那?”
许嘉清不答,央金又笑着说:“那我换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来拉萨?”
许嘉清往后靠了靠,半张脸埋在黑暗里:“想呼吸新鲜空气,想看山,想看蓝天和牛羊。”
“不要骗我。”
“我没骗你。”
央金站起身:“汉人来西藏,顶多提前了解点忌讳风土人情。我可不知道有谁会特地先查西藏历史与信仰,查到连肉莲花都知道。”
许嘉清刚想张口,央金就伸手制止了他:“你明白法器肉莲花也不奇怪,但知道肉莲花是怎么做的就很奇怪了。你要是民俗专业也还可以理解,但你是学计算机的。你没有藏族亲朋,甚至不是来自川渝,而是来自江城。”
“你调查我?”
“调查你的不是我。”
许嘉清把头仰在椅背上:“我有佛心,想结佛缘,提前了解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央金轻笑一声:“你之前不是说你是唯物主义者,惟有一颗红心向人民吗?”
许嘉清再次沉默,央金拿起披风就准备走:“我会把你安全送出西藏,但我不会和你走。许嘉清,你没有真诚的心。”
许嘉清死死抓着椅子,抠着木头。脑袋压的很低,只能看见他的头顶。
就在央金快走出门时,许嘉清拉住了她的手。央金停下脚步,许嘉清缓缓抬起头,慢慢的说:“在我很小的时候,学校会组织一些活动。让我们交笔友,写信。分给我的那个笔友,就是藏族人。”
许嘉清的手并不细腻,有笔茧,和从小学乐器留下的痕迹:“她的信件来自拉萨,她告诉我这里有多美,告诉我她的信仰,她是一个美丽的藏族姑娘。她让我来拉萨,叫我以后就住在她家。”
“我们就这样互通信件,我说等我十八就去找她。直到有一天她随信寄来一张照片,她说她要去这个地方,然后她就不见了。”
央金问:“照片里是哪?”
许嘉清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里面有个人,手腕上的佛珠和江曲的一模一样。”
“从拉萨来时也有个女孩,拉着我的手让我救她。央金,我不能走。”
央金沉默半晌,从袍子里掏出一张照片:“让你救她的女孩,是不是长这样?”
许嘉清看着照片,点了点头。
“她就是达那祭主,现在由你代替她了。她是非正常死亡,江曲想让你代替她。”
许嘉清有些不解,央金笑着去摸他的脸:“阿爸很疼我,因为疼我才会让我和江曲定娃娃亲。因为疼我,才会故意放我离开达那。因为疼我,我们才会相遇。”
许嘉清从口袋摸到了一包烟,摩挲着烟盒道:“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让我当祭主。”抬头看向央金,站起身就要出去:“你快睡吧,我出去抽根烟,找阿旺凑合一晚。”
房门扑通关紧,只有央金站在这里。直到许嘉清脚步走远,央金才小声说:“他不是要让你当祭主,而是和我一样,想和你走。”
央金也不明白江曲,她坐在椅子上望向天花板,她只能暗自祈祷,江曲只是厌倦了神官的生活,想要离开而已。
山里的夜晚风很大,许嘉清蹲在阿旺家门口,烟抽了一根又一根。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手不停抖,眸子却瘆亮得吓人。
一条雪白的蛇顺着泥地蜿蜒而来,来到许嘉清面前,盘成圈立起。
蛇的瞳孔是金色,许嘉清看着这条蛇,无端想到江曲。
轻笑一声,把烟丢在地上踩灭。
许嘉清很高,从蛇的视角,许嘉清简直是个巨人。这个巨人在夜色下垂着眉眼,眸子弯了弯,蛇想往上攀。结果他笑着说了一句:“滚,不然抓你做蛇肉羹。”说完,就扭身进了屋子,只剩下蛇立在原地。
许嘉清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还有几小时天就要亮了。央金在自己房间,没有必要再去打扰阿旺,许嘉清准备在客厅将就一晚。
那条蛇被他说要去煲蛇肉羹,好似有些委屈,发出微弱的嘶嘶声。爬到门前,见门关紧,又往回爬去。
早早离开的江曲正站在许嘉清房间对面,从这个视角刚好可以看见许嘉清的窗子,还有刚刚抽烟的人。
蛇爬到江曲身上,江曲笑着说:“被他赶走了吗?”
蛇顺着腿爬到江曲衣服里,企图找个地方栖息。前一秒还笑着的人,瞬间变了脸。捏着蛇的七寸丢了出去,冷冷道:“废物。”
许嘉清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他在梦里,看到了影影绰绰的鬼。那个鬼站在门前,凝视自己。许嘉清努力眯起眼,想要看清这道影子。可是模糊中这道影子变成了江曲,江曲凝视他的脸。
汗水流进眼睛,刺痛,发酸。许嘉清一闭一睁,那道影子又不见了,眼前只剩虚无。困倦感往上浮,眼皮像有千斤重,许嘉清再次跌入更深层的梦境里。
江曲站在门前,往里走。空气里漂浮着香味,他来到沙发前,摩挲许嘉清的眉眼。蹲下身子,用眼睛看。
把手探进许嘉清嘴里,感受他口腔的温度。江曲忍不住想,这个人,会不会比他梦里更多水。呼吸骤然紧促,手下意识探的更深,许嘉清想呕,喉腔绞紧了他的手。
江曲一僵,把手拿了出来。许嘉清小口喘息,可以看见红艳艳的舌尖。江曲手上满是涎水,拉成丝线。
禁欲的神官何时见过这种场面,不由捏紧手,下意识就要念佛母经。可眼睛却定在了许嘉清的唇上,江曲小心靠近,有些无措,学着梦里的样子吻了上去。
唇舌交缠,搅弄不停。衣服濡湿一片,江曲却依旧不满足。钳制住许嘉清的手交扣在一起,勾住舌尖不放。
梦里的人下意识想躲,却又被江曲捏住下巴,被迫献上自己。由着恶鬼四处乱摸,却只能发出微弱泣音。
许嘉清觉得自己快被吃掉,快被恶鬼吃进肚子里。而江曲也确实想吃了许嘉清,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真正融为一起,血肉合一。
第68章 疑问
初升的日光直射在许嘉清脸上, 刺眼极了。用手捂住脸,腕子一阵发酸。远方有熙熙攘攘声,不知为何愈来愈近, 愈来愈近……
央金不停说着什么,可惜是藏语,他听不懂。
外面传来脚步声,急促, 踏得很重。许嘉清想睁眼, 可是他不能动。这种感觉很熟悉,许嘉清很难受。身上仿佛压了东西,大脑刺痛。
脚步声来到自己身边, 一把将许嘉清从沙发上薅起。
“都什么时候, 你怎么还在睡, 快起来!”
许嘉清睁开眼,是阿旺在眼前。
阿旺把许嘉清叫醒后又匆匆不知去哪了,未名神像碎片已经被打扫干净。脑袋依旧晕乎乎,许嘉清把头发往后撩,露出光洁的额头。鬓发全被汗水沁湿, 靠在墙上, 脑袋里全是昨天那个梦。
许嘉清已经很久没有梦见那个藏族女孩了, 时间太久远,久到他连名字都忘了。也许是昨日旧事重提,许嘉清又梦到了她的信件和照片。
一双手为她授礼,她虔诚的跪在地上,如同沐浴圣光。
许嘉清没读过佛法,却读过圣经,这个画面无端让他想到神爱世人。好似觉得有些好笑, 许嘉清站起身。
一只蜈蚣顺着白墙往上爬,阿旺回来了。
阿旺手里抓着一件藏袍,二话不说就要往许嘉清身上套。外面的声音愈发清晰,许嘉清这才恍然刚刚那段声音不属于梦里。央金还在据理力争什么,许嘉清问阿旺:“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他们要进来抓你。”阿旺套好了袍子,拉着许嘉清的手就要往后院走:“你的手机在达那用不了,我刚刚给江曲打了电话,让他来接你。”
“我说了,我不走。”
阿旺停下脚步,看着许嘉清微微发白的脸,冷笑道:“还走呢大哥,你以为你现在能走吗。出去的路全都被封死了,现在只能把你送去江曲那躲一躲。”
语罢又要往前,拉着许嘉清的手猛地一拽,许嘉清一个踉跄,撞在了阿旺背上。阿旺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一些,解释道:“不知道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煞笔,说你在我家。央金在前面拦着,但也是杯水车薪,整个达那只有江曲住的地方最安全。”
一路走到后门,江曲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垂着眼,刘海遮住上半张脸。白衣如雪,脖颈套着两圈火红的珠链,袍子拖地。看到他们来,脸上也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许嘉清无端松了口气。
阿旺把许嘉清推给江曲,小声道:“你那能行吗?”
江曲点点头,示意阿旺快走。央金已经拦不住了,外面的人开始往里进。阿旺只得赶紧关门,快步往前拦人。
许嘉清垂着脑袋跟在江曲身后,远远看去就像神宫里的侍官。走着走着许嘉清有些好奇,小声问:“你们不是神官和下一任神官吗,怎么看上去……”
江曲依旧往前走,没有回头:“神官只是一个象征,一旦涉及未名神,什么身份都没用。”
“我们是去神宫吗?”
“不,”江曲回头,拉住了许嘉清的衣袖:“是去我母亲家。”
许嘉清以为会见到江曲母亲,一路都在做心理建设。结果一进门,灰尘就从天上飞了下来。不用看都知道,这座房子已经很久没有住人。
江曲关上门,示意许嘉清随便。
许嘉清往里走,这里客厅中央也奉着未名神像,只是左右两边还挂着两幅巨大唐卡。
未名神没有五官,脸上只有巨大空洞。空洞望向许嘉清,看得他不自在极了。许嘉清刚后退两步,江曲就进来了。熟练的点燃几根香,拜了三拜,插在未名神像前。
许嘉清看着江曲,他去端了一盆水来,开始抹桌子和凳子。清水变黑,桌椅变得干净,江曲示意许嘉清可以坐了。
椅子上的水没有干,江曲见许嘉清坐下,又扭头去了厨房。过了好一会,才端着一杯热茶回来。
许嘉清的眼神有些奇怪,江曲道:“你好像有问题要问。”
许嘉清点点头,又摇摇头。江曲坐了下来,轻声道:“有问题就问吧,反正我也不一定会回答。”
许嘉清的表情有些奇怪,看了江曲两眼:“你还真是坦诚。”最后秉承着不问白不问的原则,开口道:“央金昨天问你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水杯里的雾气往上氤氲,许嘉清的唇很红,让江曲想起了昨天品味到的滋味。水很甜,很嫩,很软。
“你不是知道吗,央金昨天应该和你说了很多吧。”
许嘉清沉默了半晌,不置可否:“所以她说的是事实吗?”
江曲挑了挑眉:“那就要看她昨天说的是什么了。”
又是一阵良久沉默,江曲站起身子去看唐卡:“以我对央金的了解,她一定猜测祭主是我杀的。然后让你离我远点,说我要拿你当新祭主。”
江曲回头看向许嘉清,笑道:“我说的对吗?”
许嘉清依旧闭口不言,江曲用手拭去唐卡上的灰尘:“未名神像前,不可妄言。如果央金对你说的确实是刚刚那番话,我只能告诉你——人不是我杀的,你当新祭主确实和我有关系,也和我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江曲露出笑容:“像你这样的人很少,对吗?”
许嘉清皱起眉,江曲重新拉开椅子坐下:“我们有我们的门路和渠道,除非你一辈子不踏入西藏,不然我们依旧迟早会知道。”
“就算我不同意你当祭主,别人也不会放弃这个想法。与其那样,不如把你放在我的眼皮底下。”
许嘉清收回手,看不出他的想法。江曲看到了他腕上的红痕,继续道:“而且我确实有私心,我想离开西藏。”
这回许嘉清是真的不明白了,问道:“为什么?你是神官,受一方奉养,为什么会想离开这里?”
“这话怎么不去问央金,她是土司的女儿,她也想离开家。”
许嘉清再次沉默,江曲继续问:“你是什么时候喜欢她的呢,还是因为她愿意放弃一切跟你走,你感动所以同意了?”
许嘉清看向江曲,他的眸子乌黑深不见底。一深一浅两双眸子对视,许嘉清说:“我喜欢央金和这些没关系,就算她不和我走,我也会喜欢她。”
这回轮到江曲不解了:“为什么?”
“你到底喜欢央金什么?”
许嘉清不答,江曲的身子往前倾,继续质问:“为什么?许嘉清,你到底喜欢央金什么?”
“脸?”
“身份?”
“还是金钱?”
许嘉清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起身拂袖而去。只余下江曲坐在那里,看着面前虚无喃喃自语:“你到底喜欢央金什么呢?”
“我们的母亲是姐妹,我们应该眉眼神似才对。”
“如果不是因为她愿意跟你走你才同意,那你喜欢她什么呢?”
“论身份我是仁波切,论金钱我比她有的多更多。”
“许嘉清,你到底喜欢央金什么呢?”
许嘉清来到房子后院,想摸手机找央金。想问问她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想解释,想说他也愿意留在西藏。结果一摸口袋才想起来,手机在阿旺家里。
许嘉清在院子里兜了两个圈,愈加烦躁不安。不知道央金怎么样了,当时出来的太急,甚至来不及悄悄看她一眼。许嘉清又想翻口袋,但是今天穿的是藏袍,烟在自己衣服口袋里。
院子里的玻璃窗反映出许嘉清半张脸,许嘉清扭头,刚好看到玻璃窗上的自己。走向前去,许嘉清感觉自己的嘴唇好像破了道口子。以为是昨天做噩梦自己咬的,许嘉清没有在意,这时才后知后觉感觉疼痛。
一边蹙眉去看,一边在内心感慨自己对自己下手真狠,就差咬块肉下来了。
直到光源被阴影遮住,镜子里又多了道影子。许嘉清佯装看不见,继续龇牙咧嘴去看自己的舌头和唇。
江曲背对光源,看不清他的脸。他的手上有齿印和细小的血口,这人像小狗,牙齿尖利。
再次回忆起昨日,江曲垂眸去拍许嘉清的肩。许嘉清不理他,江曲小声说:“刚刚的事我很抱歉。”
许嘉清依旧不理,江曲继续:“你得理解,央金毕竟是我妹妹。”
许嘉清听到这话,猛的一愣:卧槽,差点忘了这家伙是大舅哥了。努力控制表情,回过身去:“我没生气。”
江曲:“……”
许嘉清有些心虚:“好吧,确实有点生气。”见江曲又要皱眉,许嘉清连忙拉住他的手:“但我现在不生气了。”
许嘉清之前全被未婚夫妻的震撼蒙蔽,这时才后知后觉他们还是表兄妹。主打的就是一个能屈能伸,毕竟糟蹋的是别人家白菜。
手刚刚掰过嘴,指头上还沾着口水。许嘉清拉着江曲的手,趁他没反应,小心在自己衣服上擦干净,推着他往里进。
许嘉清手上的温度顺着后背传向全身,江曲有些发愣,只知道被后面的人推着前行。他不明白许嘉清怎么突然变脸,想扭头问些什么,却又被人掰正。
手接触到脸,神官的头脸只有妻子才能触碰。一股热流传遍全身,又直冲脑门。江曲觉得自己的脸好烫,浑身都是酥的。
许嘉清摸了他的脸,诡异的满足感让江曲咧开嘴。顺着许嘉清的脚步往前走,心脏跳动不停。江曲不明白什么叫爱,神叫他爱世人,他就爱世人。可是刚刚那一瞬,让江曲觉得许嘉清就是他的神。
他本就是神官,甘愿为神献上一切——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来晚了啊啊啊。(滑跪
清清不是双,只是单纯能生孩子。
第69章 酒浆
已近黄昏, 外面残阳如血。
许嘉清把江曲推到桌边坐下,江曲死死盯着许嘉清的脸。未名神端坐神龛注视他们,江曲看着许嘉清问:“所以你是原谅我了吗?”
风把许嘉清的头发往后吹, 夕阳下他的脸有些朦胧暧昧。江曲想去拉许嘉清的手,却不敢伸手。
江曲在心里问:我信仰的所有神明里,有像他这样的吗?
小心吞咽唾液,神龛里的神, 变成了眼前人。
许嘉清琢磨不透江曲, 站在桌边反问:“这是你母亲的家,那你母亲呢?”
江曲垂了垂头,没有回答这句话。
许嘉清踌躇片刻, 上前拥住了江曲。檀香味往上氤氲, 太阳下落后是无尽漆黑。
江曲摩挲着许嘉清手臂, 小声的说:“她离开了,是自杀,长生天不收她。”
“她不能天葬,我甚至没能看她最后一眼。我知道她恨我……”话还没说完,许嘉清就捂住了江曲的嘴。
夜色下, 许嘉清的眸子深不见底, 无端让人想到黑海。云雾散去, 月亮出来。许嘉清说:“没有母亲会恨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她或许是有苦衷,但这不代表不爱。”
汉传佛教里,人间是苦海。得渡芸芸众生,才能去往极乐世界。而在藏传佛教,寓意则恰恰相反。只有积德行善才能转世成人,否则会沦为牲畜, 受人奴役之苦。成为人是不易的,如果自尽,会转世为畜生。如果没有特殊原因,没有达那人会自尽,是苦是甜都是命。
许嘉清的手很软,紧贴他的唇。江曲什么都没解释,而是拉着他的手问:“那你呢,你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许嘉清是蜜里长大的孩子,提到母亲下意识就要露出笑意。江曲感受到了许嘉清的情绪,因为他的手很暖。江曲在心里默默问:你的母亲也会成为我的母亲吗,她会像爱你一样爱我吗?
而在达那群山外,季言生来到了拉萨,找到了许嘉清曾经住过的酒店。刚拖着箱子来到前台,前台小姐就“呀”了一声。挥手找来什么人,一起认了下季言生的脸。这才小声道:“你是不是有一个朋友,叫做许嘉清?”
季言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匆忙点了点头。
前台小姐拉开抽屉,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季言生道:“那位先生退房时,说一定会有人来找,还给我们看了照片。说如果是你,就让我们把这个给你。”
季言生掏出身份证办理入住,刚拿到房卡就匆匆把信封撕开。里面是一张简陋的手绘地图,和儿童简笔画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旁边端正秀丽的字:“我在24号离开这里,如果一个星期内我没回来,就通知我父母,记得带人来找我。”
滴——
房门打开,季言生一面给父亲秘书打电话,一面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酒。
江曲把许嘉清按在椅子上,自己起身,去角落房间掏出一罐落满灰尘的酒。
红布掀开,酒香顿时溢满整个房间。许嘉清的眼睛亮了亮:“这是什么酒?”
江曲把白天没喝的水泼到地上,用那个杯子倒满了酒:“是我母亲酿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酒。在这里放了好久,你尝尝看。”
酒浆摇曳,许嘉清咽了咽唾液:“真的可以喝吗,应该很珍贵吧。”
江曲笑了笑:“喝吧,她酿了很多,管够。”
内心有道小小的声音,一直诱惑许嘉清。许嘉清不酗酒,不代表不爱酒。伸出舌尖小心的舔了舔,就再也控制不住往里灌。
直到喝得头晕目眩,才指着江曲问:“你为什么不喝?怎么,一直在……灌我酒?”
脸颊酡红,母亲家没有灯,江曲点了几根蜡烛。烛光一闪一闪,江曲笑着哄他:“我是喇嘛不能饮酒,你要不要再来一杯?”
唇上沾着酒渍,许嘉清站起身,要去看江曲的脸。没想到站不稳,一路跌跌撞撞掉进江曲怀里。许嘉清看着江曲的脸问:“你们藏族人,都这么好看吗?高鼻梁,浓眉又大眼。”
许嘉清仰着头,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江曲的睫毛。像一排小扇似的,乍一看就像天生带眼线。许嘉清扶着江曲站正,江曲崩得紧紧的,垂着眼。拉着江曲衣袖,江曲整整比他高了半个头。许嘉清有些挫败:“你们都是吃什么长大的,一个比一个高。”
离的太近,许嘉清的鼻息带着酒香味拍打在江曲脖颈。酥酥麻麻,升腾,发温。他的脸好红,眸子里就像含着一汪清水。烛火同他的眼睛重叠,江曲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脸。
从来没有这么失态,江曲想去掐自己,想抑制住自己的想法,不停告诉自己不要再往下想。
可他控制不住,许嘉清把头埋在他怀里,大腿抵着脆弱之地。可怜的羔羊不知道他倚靠着的是个恶鬼妖魔,还在恶鬼怀里吐着热乎乎的气。后颈一片绯红,江曲仿佛能窥见里面一道道跳动的血管。
许嘉清问:“你的神,会不会庇佑我们?”
真是可怜,真是天真。倒在罪魁祸首怀里,把恶鬼当作神官。明明马上就要成为祭品,却问那个神会不会庇佑人。
江曲有些想笑,许嘉清还在问:“神真的会爱世人吗,会让我们幸免于难,救我们于苦海。”
许嘉清抬起头,江曲以为他在看自己,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在看自己身后的未名神。
江曲拉着许嘉清的胳膊往前走,许嘉清往后退。可他喝的太醉了,手脚全都不听使唤,一个不小心碰翻了桌上酒。酒浆弄湿了他的衣,琼液落在地。
江曲仿佛清醒了似的,松开许嘉清后退两步。可眼前人没了支撑,直直就要往地上倒,江曲连忙又拉住他的手。
气氛暧昧得不行,江曲感觉自己好像也醉了。许嘉清半倒在沙发上,想缩回自己的手。可江曲不让,捏着被迫使他展开。江曲的手很冰,许嘉清的脑子乱糟糟,只想倒下睡觉。
江曲往前走了两步,跪了下了。展开许嘉清的手,去看已经长出嫩肉的伤口。许嘉清看不清江曲,他的世界全都朦胧不清。江曲吻了上去,吻着他手心。
一边吻,一边去脱许嘉清被酒弄湿的衣。许嘉清想拒绝,江曲说:“你的衣服全都湿透了,如果不脱下来,明天会生病。”
江曲的唇很红,许嘉清呆呆任由他脱去藏袍。江曲拉着他的手,好像想说些什么。结果许嘉清突然抓着江曲衣领问:“央金,央金在哪里?”
“什么?”
“我在这里,央金在哪里?他们会不会为难央金。”
如同被一盆冷水冲头浇到底,江曲刚刚想说的话,顿时咽进肚子里。
许嘉清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去扯江曲的袖子:“阿旺说我的手机在这里用不了,这是不是代表你们的手机能用?江曲,你能不能帮我给央金打个电话,我只想听听她的声音。”
江曲猛的一推许嘉清,把他推倒在沙发上。另一股难以形容的情绪,不停翻滚。
他刚刚想说,想告诉许嘉清——达那可以一妻多夫,或者一夫多妻。只要他是神官的妻子或丈夫,不仅可以免于当祭品,还可以一直留在这里。江曲想说,他不介意和央金一起分享许嘉清,只要他能留在这里。
想到央金,许嘉清的酒好像一下子醒了大半。在沙发上呆滞片刻,又要起身去拉江曲。
江曲觉得自己的脑子嗡嗡的,心中隐有怒火,可更多的是另一种情绪。他不气许嘉清,他在恼自己,他恨不得央金去死。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翻腾的情绪找不到一个发泄的出口,许嘉清还在不停说。
因为撞到墙而泛红的肩肉,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短袖,江曲甚至可以看见他湿润的眼睛和藏在上下唇缝隙里的舌。
江曲不愿听他说话,不愿听他去说央金。
央金,央金,央金,怎么全都是央金!
他想听他说江曲,想去听他唤自己,想要他像刚刚那样倚靠在自己怀里。
一道名为嫉妒的情绪彻底席卷江曲,他忍不住想质问,想说:把你带过来,一直护着你的明明就是我,为什么你满脑子都是央金?许嘉清,这不公平!
央金到底哪里好,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央金?
江曲扯着许嘉清手臂,拽着他往前走。许嘉清一路跌跌撞撞,不是碰到柜子,就是撞到桌子。
江曲一直面无表情,如果不是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紧得就像钳子,许嘉清甚至没有发现江曲在生气。许嘉清不明白江曲为什么生气,想说话,可又不敢开口。
江曲把许嘉清带到二楼房间里,一把将他推到床上,就关门出去。江曲走的很急,乱七八糟的情绪在脑子里打架,他从来没有如此失态。
蜡烛已经燃尽,客厅一片漆黑。江曲躺在许嘉清刚刚躺过的沙发上,用他的衣服笼罩住自己。
未名神端坐神龛看着这一切,没有表情。
江曲大口喘息,努力平复呼吸。心脏怦怦乱跳,身边全是许嘉清的气息。
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江曲抓紧许嘉清的衣服,坐了起来。许嘉清刚刚喝过的杯子还在桌子上,地上全是酒浆与瓦罐碎片。
江曲想,他要仔细想一想,接下来的事情。
他要离开这里,离开达那,离开西藏!他要杀了央金,杀了那个来找许嘉清的蠢货,杀了许嘉清接触到的所有人,然后……
江曲愣了愣,看向未名神。然后呢,然后他要干什么?
第70章 电话
山里的夜安静得连风声都能听见, 世界万籁俱寂。江曲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不停想,不断的想:我不应该去见他的, 我不应该去救他,不应该把他带来达那。我不应该接触他,不应该……
江曲死死盯着眼前杯子,脑袋里浮现的是许嘉清醉酒的样子。殷红的唇贴着杯壁, 呵吐中带着酒香。许嘉清指尖触碰到的每一寸肌都叫他兴奋, 叫他战栗。那个人的肌肤白皙透明,叫江曲忍不住想在上面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江曲站起身来,那个人就在楼上。他知道他爱他, 想要独占他。江曲想向他诉说自己的心, 好叫他明白自己的意。可江曲刚走两步, 电话铃就响了。
叮叮叮,叮叮叮!
江曲本不想理会,可这声音实在太大,大到有些煞风景。走到神龛下掏出手机,打电话来的人是诺桑。
本想挂断, 可手一抖, 按了接听。
“呀, 仁波切,我是诺桑。西藏祭主,不对,许嘉清是不是在你们那里?仁波切,人活着就赶紧把他丢到拉萨去,叫拉萨那边的人头疼去。死了就把他丢到山下,记得叫利索的人去, 手脚做干净些。”
江曲皱了皱眉,转身走到了阳台上。袍子里有包烟,是昨天从许嘉清口袋里摸出来的。江曲掏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诺桑见电话那头无人应答,一时有些更急:“仁波切,你不会人没有,尸骨也没有了吧?”
江曲笑了笑,很想说没有。觊觎他的人那么多,只有连血肉带骨头吃进肚子里才安全。江曲扶着阑干缓缓开口:“诺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么急。”
诺桑沉默半晌,用藏语无声骂了几句:“那个人的朋友找来了,有些难搞。不知道从哪搞到了达那的位置,在向我们施压。说要是三天内见不到许嘉清,就把我们捅到上边去。”
“那就让他捅,你怕他?”
诺桑捂着头:“我不怕他,可这小子在京市上边有人。我的电话快被打爆了,最近的一通直接是***打来的。仁波切,我们选祭主做法器上边不是不知道,只是在自己的地方小打小闹,他们当作不知道而已。但如果真摆到明面上,是我们不讨好。”
江曲敲了敲烟,烟灰被风卷到天上,就像灰蝴蝶。目光望向远方,缓缓开口:“他来要人,总得有个由头。他是怎么说的,竟然能让***给你打电话。”
提到这,诺桑好像更生气了:“这小子说许嘉清是他对象,他说他知道我们要绑许嘉清干什么,趁早放人。”
江曲呵了一声,诺桑回忆起季言生当他面说的话,声音越来越大:“他还说许嘉清和他大学四年该做的不该做的全做了,许嘉清肚子里还有他的娃娃!要是他未婚夫和他儿子出事,就叫人来哲蚌寺里砸了佛像!”
“卧槽这煞笔威胁谁呢,他要不是季家金疙瘩,我让他知道西藏无人区长什么样!”
江曲夹着烟的手一抖,面色变得难看至极。
“仁波切,所以许嘉清现在到底怎么样?”江曲没有回答诺桑这句话,而是反问道:“他说许嘉清是他未婚夫?”
“对啊,卧槽这个大煞笔……”诺桑话还没说完,江曲继续问:“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了?”
“这小子红口白牙两嘴一碰说什么就是什么,也没证据,谁知道真的假的。”诺桑站起来走了两步:“但是仁波切,如果仪式还没开始,就把那人丢出去吧。侍神的人那么多,咱也不缺这么一个人。我找京市熟人问了一下,这小子还真和许嘉清一起住了四年,听说关系挺亲密的,就差把那姓许的当祖宗供了。要没点什么,谁会无缘无故对人这么好啊,保不齐是真的……”
“诺桑,”江曲兀的开口,把烟丢到地上:“男人和男人,能做?”
江曲把烟碾灭:“要怎么做?”
诺桑沉默半晌,他被姓季的煞笔气糊涂了,差点忘了这个神官是童子鸡。抓了抓头发开口道:“你不是看过…….吗。”
“我只看过欢喜佛,所以男人和男人,也能那样吗?”
诺桑又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才道:“这个事我会处理,我去找阿旺。”好像提前预判了江曲想说的话,诺桑劈里啪啦说完了接下来的话:“我给你发个网址你自己去看不要被人发现被发现了也不要说出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啪——的一下,电话就挂了。
江曲捏着手机,不一会就短信来了一排网址。
顺着点进去,一开屏就被声音吓到。江曲手忙脚乱的按低声音,两具身/躯/j缠在一起。低口今,喘息,这一切都让江曲恶心。甚至不如欢喜佛,起码欢喜佛不会让他心生恶心。
江曲退了出去,又胡乱点开另一个视频。这个视频里的人很白,头发很黑,遮住大半张脸。脸庞朦胧不清,只有他一个人一双手和一个玩具。江曲盯着屏幕看,脑袋无端浮现诺桑刚刚的话语。
“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了。”
“许嘉清是他对象。”
“许嘉清肚子里有他的娃娃。”
“侍神的人那么多,咱也不缺这么一个人。”
江曲无声笑了笑,对啊,侍神的人那么多,世界上的人那么多。许嘉清,我怎么偏偏就喜欢你一个?
江曲就这样在阳台上坐了一夜,屏幕不停变幻。
“砰!”
许嘉清从床上滚到床下,灰尘乱飞,许嘉清忍不住咳了起来。脑袋晕乎乎的,头重脚轻。
在地上蛄涌了半天,才勉强爬到床上来。床上罩着塑料防尘布,他昨天晚上就在防尘布上过了一夜。
满身酒臭,许嘉清觉得世界天旋地转,脑袋几乎被撕成两半。趴在床上捂着头,努力去想昨天发生的事。
江曲抱了一缸酒出来,喝酒,然后就断片……
许嘉清无声骂了句草,企图再回忆些什么出来。可是一切全都断断续续,回忆了半天,只有他缠着江曲要央金的画面。
一时有些无地自容,这和小孩子耍赖有什么区别?缓了好一会才从床上爬起来,大腿青了一块,膝盖也紫了。许嘉清真不记得是怎么搞的,甚至怀疑了一会是不是江曲报复自己。
身上的酒臭味薰得许嘉清恶心,他一边走一边赌咒发誓再也不喝酒。摸索着来到客厅,本想找杯水喝,结果江曲正坐在中央看着未名神。
空洞的神,白衣神官,晦暗不清的画面。两幅巨大的怒目金刚唐卡,地上全是碎片。
这个画面实在有些惊悚,吓得许嘉清心脏一抽。抱着门框道:“你怎么坐在这里,你不会在这坐了一整夜吧?”
江曲看向许嘉清,没有说话。许嘉清被他盯得头皮发麻,脑袋又晕,开始乱说胡话:“我喝醉虽然挺不老实的,但也用不着这样躲我吧。再说了你又不是黄花大闺女……你是黄花大闺女也不用怕,我有喜欢的人了。”
不知那句话戳到了江曲,他的脸简直比第一次见面时还黑。盘腿坐在沙发上,冷声道:“昨天你抱着我叫了一夜央金。”
许嘉清心虚:“你们毕竟是兄妹,还是有些相像的。再说我喝醉了,不要和醉鬼一般见识……”
江曲伸手打断了他的话,继续道:“但是昨天有人给我打电话。”
许嘉清想到了央金在前面拦着人,护着自己来到江曲家。心里一阵不安,一时有些着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江曲面前,抓着他的肩膀道:“电话说什么了?是不是央金出事了?央金怎么样?”
面庞骤然放大,江曲愣了一下。可是这张嘴永远不会说叫他开心的话,江曲捏着袍子开口:“和央金没有关系,我在拉萨的朋友说有人来找你。”
许嘉清这才想起来自己留下的纸条,顿时放松下来:“他呀,”可江曲的话还没说完,继续道:“他说你是他男朋友,未婚夫。”
“大学四年该做的不该做的全做了。”
许嘉清满脑子问号,完全搞不懂状况。企图启动本就不清醒的大脑去理解江曲的话,可江曲又冷脸继续说话:“他还说你肚子里有他的娃娃,许嘉清,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
许嘉清的大脑彻底宕机,他的皮肤本来就白,所以一红特别明显。往后退了一步,许嘉清的声音彻底盖过江曲的话语:“他放屁!”
“谁和他该做的不该做的全做了,谁怀了他的娃娃,要怀也是他怀,老子要当上面那一个!”
许嘉清被气糊涂了,也被季言生带着跑偏:“不对,我和他什么都没做。我连异性小手都没牵过,这小子造谣污蔑我!”
许嘉清爆发一阵尖叫,就要往外面跑去找季言生算账。
勤勤恳恳洁身自好二十多年,许嘉清第一次有一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感觉。
可刚跑两步,就想起来自己在达那,手机还没信号。有信号也用不了,因为他的手机在阿旺家。
江曲坐在客厅沙发上,莫名心情很好,露出笑——
作者有话说:明天要去面试,可能会更的比较晚啊啊啊[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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