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自由


    藏医很快就来了, 一边敲门一边大喊仁波切。江曲从梦魇里醒来,环着许嘉清去开门。许嘉清已经彻底意识不清了,周围很吵, 他听见了央金在说话,还有乱七八糟的藏语。


    许嘉清躺在床上,冷汗直往下淌。他想动,却怎么也动不了。央金伏在床边失声痛哭, 江曲的影子像大山一样彻底笼罩住他们。没一会穿白大褂的西医也来了, 把许嘉清的头撇过去,不断高喊:“别咳,呼吸, 张嘴呼吸!”


    许嘉清受够这一切了, 可是耳边又传来央金的哭泣。她颤抖着手, 压着许嘉清下颌说:“嘉清,求求你,求求你……”大颗大颗的泪水打在许嘉清脸上,顺着面颊往下滑。江曲看着这一切站的很远,他浑身都在抖, 最后抱头闭上眼。


    藏医劝离了央金, 央金很少和江曲起正面冲突, 她第一次拉起了江曲的衣领,把他抵在墙上疯狂质问:“你满意了,现在这样你就满意了吗?”


    “仁,波,切,这就是你的爱吗?”


    “你到底是恨他还是爱他,如果你恨他, 你就把他还给我,把许嘉清还给我!”


    央金的指甲有些长,把江曲的脖颈划出一道道红痕。江曲沉默着,垂着头不说话。央金又像幼时一样伏在江曲怀里说:“江曲,你放过嘉清吧,你放过他。如果你不想他死,就放过他。”


    医生又开门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央金迅速跑回去了。有侍官抬了担架来,把许嘉清送到了神宫里的病房。神宫与其说是神宫,倒不如说是神官的府邸。侍神上香的宫殿在外,里面全是江曲的私人区域。


    神官的私人区域,自然一应俱全。只不过江曲不愿让许嘉清去,不愿他看到这些,又想回家去。


    仪器嘀嘀嘀不断响着,医生扶着担架边缘跑的飞快。房间里一片狼藉,江曲看着地上的血迹,又愣住了。


    一道冰凉的门彻底隔绝里和外,江曲在外面守了一夜。他侍神多年积攒的好运好像一夜之间消失殆尽,戴着口罩的医生招手唤江曲,对他说要做好心理准备。


    江曲感觉有一股电流窜遍全身,他有些站不稳。他扶着墙有些听不明白,到底要做好什么心理准备。


    太阳升了起来,外面开始化雪。江曲的脸比雪还白,浑身发冷。下意识想求神拜佛,但江曲作为仁波切,其实根本不信神佛。神佛是他的倚靠,但他拜的越多,就越不信。所谓神迹显灵,不过是靠高僧一张嘴,和欲望作祟。


    又等了一上午,医生终于出来。他对江曲说尊夫人已经有些好转,但仍需多多观察。


    江曲穿着隔离衣,终于再次见到许嘉清。他的口鼻上戴着呼吸罩,把脸勒出印子。江曲想说什么,但又闭了嘴。他怕许嘉清知道是他在这里,便再也不愿醒来。


    江曲连碰也不敢碰,把头磕在床边沿,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许嘉清从来到神宫以后便常常做梦,梦里什么都有,可唯独这一次是一片漆黑。许嘉清提着烛火在黑夜里行走,他在远方看到了很多人,又想和他们一起走。


    他太累了,而前方圣光普照,让许嘉清感觉到了无限自由。可许嘉清跑啊跑,怎么也跑不到前面去。


    他又看到了一个小孩蹲在地上哭,哭着哭着就贴面冲来,许嘉清被骇到,丢了烛火开始狂奔。


    前面的人群已经排好队,许嘉清想排到后面去。可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停喊着许嘉清。声音实在太大,许嘉清捂住耳。可那个声音还是不停,不断高声去唤他的名字……


    许嘉清……


    许嘉清。


    许嘉清!


    凄惶中,许嘉清骤然睁眼。耳边不停嗡鸣,许嘉清什么都听不清。他被一个人抱在怀里,那个人的手很冰。许嘉清喘不上气,努力想要呼吸。


    鼻血流得到处都是,江曲颤抖着手取下呼吸罩。许嘉清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江曲,可是许嘉清浑身都很疼。他从小在内陆长大,怎么也适应不了高原的环境,更别说他还生了个孩子。


    江曲不停用手和袖子去擦许嘉清脸上的血,外面又开始纷纷扬扬漫天下起大雪。江曲抖得比许嘉清还厉害,许嘉清感觉雪飘进来了,不然他为什么会这么冷。


    江曲学着医生的样子让许嘉清侧着脑袋,不停去按床边铃声。江曲不敢喊,他怕吓到许嘉清。他也不敢离开,怕他一走,许嘉清就不在。


    许嘉清微微翕张着唇想要说些什么,江曲按着许嘉清的唇角说:“嘉清,你不要说话,张开嘴呼吸,求求你,求求你……”


    许嘉清不明白江曲在求什么,但江曲把头磕在许嘉清太阳穴上,不断反复这句话。好像求得多了,许嘉清就会好,然后拉着他的手一起回家。


    旁边的机器很吵,响个不停。他的鼻血快染红了整个枕头,许嘉清好似终于缓上劲,颤抖着抬起手。


    江曲愣了几秒,难以置信的抓住,贴在自己颊上。江曲想说我错了,许嘉清我放你走,可是是许嘉清先开的口。


    他的声音很轻,但江曲听得很清晰。许嘉清说:“江曲,我是不是要死了?”


    走廊外医生匆匆赶来,江曲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又被赶出病房。医生关上门说着听不懂的话,江曲看着自己的手,感觉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这回轮到江曲做梦了,梦见一切重来,许嘉清娶了央金。婚礼上他喝了许多酒,摇摇晃晃往前走。


    晃着晃着,他又被人晃醒。医生抓着江曲的肩膀说:仁波切,我们已经尽力了,但现在只能听天命。


    江曲冲进病房,许嘉清睡得很沉。他醒来的时候本就不多,如今就更少了。医生说是打了太多针的缘故,江曲看着点滴,觉得这像是生命的倒计时。


    他甚至叫了央金来,可到最后央金也唤不醒许嘉清。外面雪下了一宿,江曲不知道坐了多久。仪器和针药已经对许嘉清不管用了,江曲取下许嘉清的呼吸机,把他背在自己肩上。


    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等许嘉清醒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个地方。天地一片素裹,就连江曲头上也是一片雪色。这么大的雪,许嘉清却并不冷。


    江曲用绳子把许嘉清绑在自己身上,他的步伐很重,也很稳。许嘉清问:“这是哪里?”


    江曲以为又是自己的幻觉,但还是一如既往的回答了这句话:“阿尼沃朵。”


    许嘉清微蹙起眉头,还没来得及说话,江曲就五体投地跪在地上磕长头。他的手已经烂了,磕长头的人手上都会有个小木板保护手,但是江曲没有。许嘉清终于想起来了什么是阿尼沃朵。


    江曲胸前的衣裳几乎褴褛,他是白袍神官,可如今他的袍子上尽是黑灰。雪好像又下得大了些,江曲摸索着,给许嘉清戴上帽子。为了防止雪盲,他的眼上有层白布。


    许嘉清说:“这里没有我想的漂亮。”


    江曲愣住了,缓了好一会,才又踏着步子往前走。三步一叩首,一步诵一遍顶髻尊胜佛母心咒。


    唵普隆娑哈 唵阿弥达阿优达底娑哈。


    这里烟雾迷蒙,许嘉清看不清前方的路,更别说用布蒙住眼的江曲了。他又问:“你不怕死在这里吗?”


    刚好叩首又抬首,江曲说:“那就死在这里。”


    这里是尊胜佛母的道场,道场的名字很好听,但也改变不了这是荒山的事实。江曲的膝盖把白雪染红,许嘉清说:“你就不怕你的血吸引来野兽?”


    唵普隆娑哈 唵阿弥达阿优达底娑哈。


    江曲答:“佛母会庇佑你我。”


    唵普隆娑哈 唵阿弥达阿优达底娑哈。


    唵普隆娑哈 唵阿弥达阿优达底娑哈。


    唵普隆娑哈 唵阿弥达阿优达底娑哈。


    许嘉清又昏昏沉沉睡过去,这句话一直不停在他耳边回荡:唵普隆娑哈 唵阿弥达阿优达底娑哈。


    江曲不吃也不喝,但他会给许嘉清喂东西吃。保温瓶里冒热气的水,还有贴身带的奶皮子和牦牛肉。偶尔还能吃到山里长的野果,但许嘉清不喜欢,因为味道很涩。


    他以为江曲真的如他说所说一路是靠佛母庇佑,直到某天夜里,前方有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狼。可以看出狼已经饿了很久,江曲把许嘉清放在地上,又用披风把他彻底包裹。


    许嘉清看见江曲从腰上抽出一把藏刀往前走,时间太久,许嘉清以为江曲不会回来,但他还是回来了。


    江曲用雪把身上的血污搓洗干净,再次背起了许嘉清。许嘉清看见了路边横死的郊狼,许嘉清问:“你们的教义不是不能杀生吗?”


    “我只是送它去见未名神……”刚说完这句话,江曲就倒在了地上。


    虽然很地狱,但许嘉清觉得是佛母显灵了。


    他的腿还是有些一瘸一拐,许嘉清折了根棍子撑着,拖着江曲的腿找到了一个山洞。


    屋外冷风呼啸,雪落如针。许嘉清凭着记忆钻木取火,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耳边一直有道声音不停叫着。


    火生起来了,许嘉清把拄拐的棍子丢进去烧。藏族人的身体就是好,许嘉清喂了几口热水,有了火,江曲就缓过劲来了。


    他手上膝盖上的伤都被许嘉清简单包扎过,柴火也很旺。虽然是山洞,但江曲觉得很幸福。


    只是许嘉清看着他一直都没说话,捧着脸端详了好一阵子。许嘉清突然说:“难怪你能混淆我的记忆,你和央金真的很相像。”


    江曲莫名感觉感觉不对劲,刚要抬手,这才发现他被许嘉清绑住了。


    许嘉清手上的藏刀还在往下滴血,他的眸子乌沉沉,但江曲并不害怕。江曲问:“你要杀了我吗?”


    许嘉清没答,江曲又说:“我的袍子里有通讯设备,杀了我以后再打开,他们会找到你。”


    “上山前遗嘱就已经写好了,我的一切都属于你。你是我的妻子,我是自然死亡,不会有人去找你麻烦。如果你不喜欢小娃娃,就把他丢在达那,会有人把他养大。”


    江曲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许嘉清第一次明白他的话有这么多。山影随着日光投在许嘉清身上,许嘉清说:“江曲,你的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江曲还没来得及回答,许嘉清就捂上江曲眉眼,拿刀重重捅了上去。血流了很多,几乎把土地都染红。江曲弓着身子,不停咳着。


    日出东山,纷陈的雪亮着,犹如沙砾。许嘉清毫不犹豫转身跑了出去,江曲想拉许嘉清,但还是倒在地上。


    他用另一把刀磨断了布条,跌跌撞撞去追许嘉清。许嘉清感觉江曲出来了,更加努力的往前奔跑。


    他看不清前方的路,跑着跑着就摔了一脚,扑簌簌往下滚。


    滚的过程中,许嘉清晕了过去。最后他是被采虫草的藏民发现的,藏民不停说着听不懂的藏语,许嘉清则一直在重复,回家,我要回家……


    远方传来歌谣,藏族卓玛用不熟悉的汉话唱着:


    情双好,情双好。


    纵百岁,犹嫌少。


    水上鸳鸯,云中翡翠;日夜相从,生死无悔。


    引喻山河,指诚日月;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山鸟展翅翱翔,贺可蓝钟声回荡。藏民七嘴八舌的背起他,许嘉清闭上眼,他终于自由了。


    第112章 言蹊


    许嘉清止不住想呕, 不知道被江曲折腾了多久。趴在洗漱台上,用手撑着镜子。微长的头发已近打绺,许嘉清撑不住要往旁边倒, 但又被江曲支起。


    他怕得不行,江曲握着许嘉清的手,让他去摸小腹上的疤。疤痕凹凸不平,在江曲小腹如蜈蚣攀爬。江曲拍了拍许嘉清的脸, 兀的温柔笑了:“清清, 我没死,你是不是很不甘心?”


    澄黄的眸子如恶鬼,许嘉清止不住摇头, 泪往下流。江曲探着两只手, 许嘉清又开始痉挛着打哆嗦。江曲把他的头发抚至耳后, 许嘉清翻着身,要从洗漱台上滚下去。


    修长笔直的腿上全是青紫淤痕,脖颈上的伤浮肿起来了。许嘉清说不出话,江曲见他醒了,又把他丢回榻上。


    脑子一片迷乱, 许嘉清除了逃, 再也没有别的想法。可刚支起胳膊, 江曲就又把他拽回怀里了。脖颈上全是针孔,江曲吻着青紫说:“清清,如果你当初没有离开达那,如今的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许嘉清并不相信这句话,与他纠缠过的人里,他最怕江曲。江曲把他的头往下按,问他:“离开这么久, 你就不想央金吗?”


    许嘉清一抖,颤抖着抓住江曲衣袍说:“你把她怎么样了?”


    江曲并不说话,看着许嘉清胸口的白肉,掐着他的下巴吻。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许嘉清想躲,却躲不掉。


    啜泣声就和小猫叫一样,叫得江曲心痒。当年许嘉清大肚子时也是这样,有时候/乳/汁/把胸口的衣服沁出一片深色,许嘉清浑身都是奶味,也是这样哭。


    打了针后的许嘉清很听话,傻了似的,除了哭什么都不会。叫张嘴就张嘴,让伸舌头就伸舌头。江曲摩挲着许嘉清胸口湿透的衣裳问:“很痛吗?”


    许嘉清听不懂,但他确实浑身都很痛。江曲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摇晃,后来许嘉清才发现,原来生孩子比什么都痛。


    咽不下的涎水沾湿了枕头,许嘉清已经彻底软了,任由江曲做什么都不反抗。许嘉清不懂江曲哪来的这么多精力,就差把他吃进肚子里了。


    他不能跟江曲回达那,去了达那,就什么都没有了。高原和层层叠叠的山是天然的屏障,他不会再幸运第二次。


    耳鸣叫得许嘉清头疼,张着毫无血色的唇,许嘉清甚至想求江曲给自己一个痛快。可是江曲的动作不知为什么突然慢了下来,空气里一股石楠花味,江曲去摸许嘉清的脸,把头埋在胸口去听他的心跳。


    有什么冰凉的液体沾在许嘉清身上,江曲用力箍着他,生怕他再不见。许嘉清滚下去时,江曲也跟着他一起跳了下去。那时江曲就明白,什么劳什子我放你走,放你自由,全都是假话。他们死也要死在一起。


    所有的责备,埋怨与不甘心全都融合成了一句话,江曲说:“许嘉清,我要你永远记得我,生生世世都摆脱不了我。”


    许嘉清这一觉睡了很久,他为了赚钱每天连轴转,又被江曲一通折腾。许嘉清甚至以为他要死了,但他还活着。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小动物似的往他怀里钻。许嘉清被弄得痒,想翻身。可他刚翻过身,那个不知什么的东西就也跟着一起过来了。抱着许嘉清的脖颈,那个滑腻的触感,让许嘉清想到蛇。


    刚蹙眉睁眼,许嘉清就被吓得不轻。把那个抱着脖颈的小动物用力甩了出去,小娃娃在床上连滚好几圈,最后摔在地上,头撞到墙。眼眶红了一圈,但是小娃娃憋着嘴,什么话都没说。


    他扶着墙想站起来,可他越往前,许嘉清就越往后躲。


    这个小娃娃和江曲实在长得太像了,简直是复制粘贴般的两个人。除了瞳孔是黑色,就没有不像的地方。


    许嘉清缓了好一会,才勉强定了心神,颤抖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以为这个小娃娃听不懂,又或者他根本不会说汉话。但他的汉语意外的标准,他说:“我叫许言蹊。”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捂着摔疼的脑袋带着哭腔说:“阿爸,我好想你,你为什么不回来看看我。”


    许嘉清说不出话来,他看这小娃娃就像看江曲。裹着被子想把这小娃娃丢出去,但是却这么也拧不开门。


    许言蹊乖顺的由着许嘉清牵,只是在打不开门的时候带着一点得意的语气说:“外面来了客人,父亲派人来锁门,我特意赶在锁门前溜进来的。”


    许嘉清的眼皮跳得厉害,不知为何整个人焦躁得不行。他滑坐在地上,把头贴在墙上问:“你知不知道那个客人是谁?”


    小娃娃摇了摇脑袋,乖巧的伸出手替许嘉清按太阳穴:“阿爸,我扶你去躺一会吧。”


    许嘉清感觉哪里都透着一股不对劲,抬眼看着许言蹊说:“你怎么知道我是你阿爸的?”


    小娃娃得意洋洋的说:“因为父亲说来带我找阿爸,而且阿妈给了我阿爸的照片。”


    许言蹊小心翼翼的从衣服里掏出一条项链打开,里面的人赫然是许嘉清和央金。许言蹊说:“从小阿妈就告诉我,这是我阿爸。我以为阿妈在骗我,原来阿妈没有说谎。”


    许嘉清看着照片,心里堵得不行。小声问:“央金她还好吗?”


    许言蹊露出一个笑,这个笑容让许嘉清想到江曲。他说:“阿妈很好,阿妈和我说,叫我和父亲一起带阿爸回家。”


    冷风把窗子吹开,许嘉清的脑子兀的清醒了。外面有人开门进来,许嘉清站了起来。


    可能是他疼得太厉害,江曲给他喂过药了。许嘉清问小娃娃:“你想和我一起去找阿妈吗?”


    小娃娃点点头,许嘉清带着他藏在门后。那个人开门开了很久,好不容易打开,进来的却并不是侍官,而是林听淮。


    烧焦的头发全都剪了,又在重新留长。裹得严严实实,但穿的很漂亮。推门一扫房间不见人,几乎瞬间就明白许嘉清在哪里了,关上门钻到门后说:“嘉清哥,surprise!”


    双手环住许嘉清脖颈,眼皮一眨就要哭。但鳄鱼的眼泪还没往下流,就被小娃娃踮脚伸着手往后推。


    林听淮顶顶讨厌小孩,见了小娃娃马上露出厌恶的笑:“唉呀嘉清哥,你这里怎么有个野孩子。”


    小娃娃回嘴:“我不是野孩子!”


    林听淮笑得更欢了:“你不是野孩子那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爸妈呢,嗯?”


    “我阿爸就在这里!”


    林听淮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小孩,马上道:“谁是你阿爸,我向来洁身自好,你别污蔑我!”


    小娃娃压根没听林听淮说话,又红着眼眶去抱许嘉清大腿。林听淮愣在原地,彻底呆滞。


    林听淮等着许嘉清解释,或者许嘉清一脚把小孩踹开,但许嘉清诡异的没有任何动作。


    虽然不了解情况,但林听淮马上就接受了这个设定。蹲下身子乐呵呵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巧克力,笑着说:“乖,你叫什么名字呀。叫一声阿妈,阿妈给你糖吃。”


    小娃娃不理他,但外面又传来敲门声。极克制的三下后,那人推开了房门,正好撞见蹲在地上的林听淮。


    林听淮见了他,马上笑道:“陆总,擅闯别人房间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噢。”


    陆宴景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林听淮,毫不犹豫回击道:“如果我记得没错,这里应该也不是林少的房产吧。”


    “确实不是我的房产,但马上就是了,我决定把这里买下来办画展。”


    陆宴景并不理会满嘴跑火车的林听淮,推门就要进来。但是林听淮挡在门口,死活不让进。


    越不让进就越有问题,两人在门口暗自较劲。这时外面又有人来了,江曲手里端着药,面无表情道:“这里应该不是二位能来的地方吧。”


    许言蹊听见江曲的声音,马上喊道:“父亲。”


    林听淮被这一声父亲惊到,突然松了手。房门被陆宴景推开,骤然露出后面的许嘉清和许言蹊。


    气氛逐渐变得诡异,江曲和感受不到似的,走向前挡在许嘉清面前:“二位突然拜访,但这不是擅自闯入我夫人房间的理由,请换个地方参观吧。”


    陆宴景给许嘉清做过身体检查,知道他生过孩子,却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江曲。侍官走向前想把他们往别处引,陆宴景说:“仁波切骤然带人闯入内地,上面知道吗?”


    林听淮也不走,就这样当着其他人的面去勾许嘉清的手。许嘉清由他勾,江曲端着碗说:“这是我们的事,和陆总无关吧。”


    陆宴景说:“确实无关,但我要来带我夫人走。”


    此时林听淮已经整个人都黏在许嘉清身上了,半屈着膝,把头埋在许嘉清怀里说:“嘉清哥,我们回家吧,家里被火烧了,我天天都做噩梦,我好怕。”


    “我的头也好疼,嘉清哥,你疼疼我。”


    “疼疼我……”


    许嘉清不愿跟他们任何一个人走,但他们三人对视片刻,陆宴景突然说:“出去聊聊?”


    林听淮觉得自己是最有胜算的,原本不想跟着一起走,但陆宴景不知道给他看了什么,不过须臾就换了表情。


    林听淮黏黏腻腻的蹭着许嘉清说:“嘉清哥,你要在这里好好等我,我马上就来带你回家。”


    江曲把药放在房间桌子上,什么话都没说。陆宴景一直在看许嘉清,那个眼神很深,才藏了很多许嘉清看不懂的东西。


    最后千言万语汇聚成了一句话:“言生他很想你,我也很想你。”


    许嘉清回忆起了那炸开的鲜血,想拉住陆宴景的袖子再问些什么,但是他也转身走了。


    江曲把门关上,另外两人站在走廊旁往回望。三个人的长相各不一样,许嘉清不明白,这种天之骄子,为什么偏偏要缠着他不放——


    作者有话说:三个男人一个小孩,全都嘴里没一句实话。


    写出来太冗长了,在这里解释一下清清为什么没有回家,因为清清以为他杀人了。


    荒山野地,江曲是一路磕长头上的山。手掌膝盖胳膊肘其实全都已经磨烂血肉模糊了,他没有垫保护的木板。为了向佛母证明自己的纯粹性,江曲甚至一直不吃不喝。清清捅了他一刀,自己也没想活。但是清清活下来了,下了山脑子也清醒了,以为自己杀人了的清清自然不敢往家跑。


    他怕达那的人报复他家人,清清在山里呆怕了,所以第一选择就是深港。(主要是季言生老念叨,大学四年天天讲深港有多好,潜移默化的力量还是很强大的(不是


    大纲想的我好艰难,不停在推翻重来。这个大纲我还是得再仔细想想


    第113章 下人


    许嘉清打不开门, 整个人都焦虑得不行。他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但许嘉清直觉不是什么好事。药效渐渐过了,许嘉清浑身都疼。他握着门把手, 用头抵住门,可是却听不到一点声。


    许嘉清不知不觉蜷在地上睡着了,等再醒来的时候,江曲正蹲在他面前。澄黄的眸子就这样看着他, 宛如蛇吐信子。许嘉清骤然想往后退, 却被江曲拉住了头发。


    江曲难得笑的温柔,许嘉清却觉得浑身发凉。江曲说:“清清不过离开了达那几年,就在外面招惹了不少人。”


    许嘉清悚得浑身皮肉都在抖, 江曲摸着他的脸说:“清清知道陆宴景刚刚说了什么吗?”


    许嘉清不知道, 但江曲按着他的头, 在他耳边说:“他要我把你还给他。”


    “用我擅自离开达那要挟,叫我把你还给他。”江曲的手黏腻的从头滑到后颈,缠着许嘉清说:“明明是我先遇到的你,却要我把你还给他,天底下哪来的这种道理?”


    许嘉清听了这话, 不知怎么突然松了一口气。可还没来得及完全松懈下来, 江曲又兀的箍住许嘉清下巴说:“你以为我们鹬蚌相争, 你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吗?清清,你实在太天真。”


    许嘉清抓着江曲的手,眼皮连着太阳穴跳个不停。今日一整天许嘉清都莫名焦燥,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直觉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许嘉清努力平静呼吸回复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江曲嗤笑一声,什么话都没讲。许嘉清摸不准情况,想再问些什么。但是外面急匆匆跑来了个侍官, 不知和江曲说了什么话,他一甩衣袖就走了。


    许嘉清咬着腕子盘算,这里不是江曲能只手遮天的地方,强龙难压地头蛇,陆宴景的胜算更大。林听淮拿的是绿卡,参与不了他们的斗争。只要江曲不把他带回达那,那就一切还有办法。


    可他漏了什么呢……许嘉清把手腕咬得鲜血淋漓,心脏怦怦乱跳。下意识去摸口袋,却发现自己没有药。药平日都是另一人放着的,名字还未喊出来,许嘉清就明白他漏了什么了。


    春明,周春明。


    许嘉清的脸色骤然变得煞白无比,急匆匆就要站起来,但一时头晕目眩,又倒回地上。


    安静的房间宛如一只张着大口的野兽,直接吞噬了他。许嘉清还未缓过劲,江曲就又回来了。他看着许嘉清,像是要从他眼里看出点什么来。


    许嘉清又开始耳鸣,拧着眉,什么话都没讲。江曲把许嘉清掀在榻上,又强迫他舒展开。掰着许嘉清的头,直接吻上去了。


    唇舌交缠,许嘉清被吻得浑身发软。白嫩的脸庞泛起一片红晕,连带着脖颈耳后也是一片绯红。许嘉清要躲,但是江曲不让他躲。很快就传来了黏糊糊的喘息,江曲的手顺着衣摆往上摸,门没来得及关,外面传来说话声。


    一个人埋着头不停鞠躬,哑巴似的。江曲来找许嘉清带的人说多也不多,说少也不算少。但涉及内务,还是得从外面另外雇人,这就是新雇来的下人。


    江曲察觉到许嘉清在分心,抓着他的头发问:“你在想什么?”


    许嘉清不答,江曲磨蹭着许嘉清耳边鬓发说:“你以为只要不回达那,你就还有退路吗。”


    “还是你以为陆宴景下手没我狠?”


    许嘉清终于扭过头去看江曲,江曲说:“谁都知道陆氏总裁最近几年行事愈发偏激,就连我都听说他在郊区买了个宅子养宠物,处处都是铁栏金笼。清清,你说他买这个宅子是养奇珍异兽的,还是用来关你的?”


    “那里的铁栏都是焊死的,只要进去了,除非老死否则一辈子都别想出来。”


    许嘉清的脸色愈发苍白,江曲勾着他的下巴继续道:“与其一辈子在那种地方关着,日日见不到阳光,清清还不算乖乖和我回达那。至少达那有央金,在达那你是自由的。”


    许嘉清的手剧烈颤抖,他看着江曲,抓着他的衣领问:“你真的会放我自由吗,哪怕是在达那的自由。”


    外面的说话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那个人又弓着身子去擦桌子。江曲不知道在想什么,许嘉清又说:“江曲,你配提央金吗。你敢不敢现在打一个电话回去,让央金和我说句话。”


    “江曲,你敢吗?”


    江曲不怒反笑,用力碾着许嘉清胸前软肉说:“清清,惹我生气对你可没有好处。”


    许嘉清痛极,挣扎着要逃。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竟然真的把江曲掀到一边去了。许嘉清要往外面跑,可门口站着个小江曲,正抬脸去看许嘉清。


    许言蹊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许嘉清推倒在地。这时许言蹊才发现,原来许嘉清之前都在哄他,阿爸什么都知道。


    江曲要把许嘉清抓回去,许嘉清怕得厉害,一时腿软,竟直接从台阶上滚了下去。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缓过劲,便又开始往前跑。


    这里的所有人包括许嘉清自己都明白他绝对跑不出去,这一切不过是无用功。江曲站在楼上,冷声道:“许嘉清,你再往前一步试试。”


    许嘉清已经跑到客厅中央了,正好撞到那个倒霉下人身上。哪怕知道这里不是达那,这里也根本没有圣庙,许嘉清依旧控制不住浑身哆嗦。


    腿软得站不住,江曲下楼抓着许嘉清的后领往回拖。许嘉清死死盯着那个下人,江曲注意到了许嘉清的眼神,刚要顺着许嘉清的眸子往后看,就兀的被他抱住了。


    江曲摸了摸许嘉清的头,抱小孩似的将他抱起。许嘉清把脸埋在江曲脖颈深处,泪直往下流。上楼的时候小娃娃挡在楼梯口,他看着江曲说:“父亲,今天能不能让阿爸陪我。”


    许嘉清挣扎着要去看许言蹊,但江曲又把他的脑袋按回去了。江曲的胸口撞得许嘉清头疼,江曲连眼神都不愿给这个娃娃,只说了一句让开。


    许言蹊不想让,但他也怕江曲。揪着许嘉清衣摆的一角不停说:“父亲,今天让阿爸陪陪我吧,让阿爸陪陪我吧。”


    孩童带着哭腔的话语,说得许嘉清心软。小娃娃走路不看路,在地毯上摔了一跤,哇的一声彻底哭了。


    许嘉清把江曲胸口的衣服攥的很紧,江曲低头问:“怎么,心软了?”


    小娃娃好似听到了这句话,一时哭得更大声。


    许嘉清没有回答,江曲单手解着许嘉清衣服上的扣子说:“我想也是,如果你会心软,当初就不会把他一个人留在达那。”


    随着再次滚上床,许嘉清抓着床单就要往前爬。但是却被江曲拽着脚踝拖回来了。江曲把许嘉清的头往下按,许嘉清闻着石楠花味,恶心极了。……拍在脸上,江曲垂着眼说:“清清,亲亲它。”


    许嘉清侧着脸躲开,江曲也没为难他。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江曲没有挖玫瑰味的香膏,……时许嘉清疼得冷汗直往下流,哆嗦着求江曲放过他。


    许嘉清抓着枕头,眸子一片湿红。脸上的泪被江曲一点一点吻下,可是越流越多。江曲的手在许嘉清嘴里搅动着,不在意似的问:“清清,你是水做的吗?”


    嘴里衔着手指,许嘉清含含糊糊说不出话来。江曲又去碾许嘉清的唇,用涎水把他的唇涂得亮晶晶的。


    许嘉清疼得不行,胡乱伸手去抓江曲后背。连睫毛都被沁湿一片,江曲的唇舌粘腻的滑过他的脖颈耳后,一吻许嘉清就一哆嗦。


    他实在撑不住了,眼睛兔子似的红,含着泪说:“江曲,不要了,你放过我,放过我。”


    江曲反问:“清清,你爱不爱我?”


    许嘉清并不回答这句话,而是继续一味哀求。江曲又衔着他胸口的肉开始磨,许嘉清只能抱着他的头说:“我爱你,我爱你。”


    可江曲又说:“三个人里你最爱谁?”


    三个都是畜生,许嘉清一个都不喜欢。可架不住江曲疯狂折腾,许嘉清只能说:“最爱你,我最爱你。”


    后面江曲好像又问了几个问题,许嘉清的脑子浆糊似的。凭着本能,江曲说什么他都应。


    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被子上铺满了小衣服。许嘉清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江曲吻着他的眼睛说:“清清昨天不是答应了吗,我们回达那,然后再生一个娃娃。”


    小衣服蓝的粉的摆了一堆,许嘉清耳鸣的厉害,连带着人也烦躁起来:“江曲,这样有意义吗?”


    江曲用力蹭着他的脸说:“有意义。”


    “可是江曲,我已经不能生孩子了。”


    “你可以。”


    许嘉清听了这个回答不由觉得有些好笑:“江曲,难道你还要给我打针吗?”


    江曲沉默了,许嘉清又说:“这招林听淮已经试过了,没有用。江曲,我已经不能生孩子了。”


    风拍在窗子上,把窗子拍的很响。江曲的手还在许嘉清下巴上,他的力气很大。许嘉清努力想把话说完,忍着痛继续道:“你看起来也不是很喜欢小孩,你对……言蹊也不好。江曲,你又何必执着于这些呢?”


    江曲所执着的从来都不是孩子,他见过太多用孩子捆住母亲的人,迫不及待想要效仿,争个名分。既然生一个没用,那就生两个。母亲总会因为孩子心软,虽然江曲根本没有把握。


    外面有人在敲门,送饭的人来了。许言蹊跟在送饭的人旁边,就等开门的一瞬趁机溜进来。


    江曲咬着牙,一字一字的说:“许嘉清,你不要逼我。”


    “我从来没有什么是可以逼你的。”


    以为说了这话,又会被江曲折腾。结果反倒是江曲甩袖出去了,许嘉清坐在床上有些意外。许言蹊迫不及待的爬到床上来,嫌弃的把娃娃衣丢在地上,环着许嘉清的脖颈说:“阿爸只能有我一个小孩。”


    但许嘉清的注意完全不在许言蹊身上,乌沉沉的眸子死死盯着那个送饭的人不放。


    第114章 春和景明


    许言蹊嗅着阿爸身上好闻的味道, 用力箍着他,想要把自己往阿爸怀里塞。许嘉清摸了摸许言蹊的头发,许言蹊一愣, 然后更加用力的往怀里蹭。


    许嘉清只穿了一件睡袍,脖颈胸膛全是斑驳的青紫淤痕,许言蹊看见了很心疼。轻轻吻了吻,然后说:“父亲对阿爸一点也不好, 等我长大了, 我要保护阿爸。”


    暖气薰得人浑身燥热,许嘉清把许言蹊从怀里抓出来,第一次用正眼仔细端详了他。虽然长着一张和江曲一模一样的脸, 但骨骼走向却和许嘉清一样。乍一看, 就像江曲附在了许嘉清身上。


    这个认知让许嘉清有些恶心, 又把许言蹊往外推了推。小孩的心思最为敏感,睁着眸子,表情很受伤。


    许嘉清问:“你来找我,江曲知道吗?”


    许言蹊不说话。


    许嘉清又问:“我不在,江曲对你好吗?”


    许言蹊怯怯的往前移了移, 见许嘉清没有推开他。便又小心翼翼的环着许嘉清的腰问:“阿爸是在关心我吗?”


    许嘉清转过脸, 小娃娃说:“阿妈说我小时候是跟着阿佳长大的, 父亲疯魔似的求神拜佛,甚至从古籍里翻出了禁术。”


    说到禁术,许嘉清拧了拧眉头,却被许言蹊伸手抚平了:“但这些都是假的,那些古籍我也看过,都快化成灰了。阿妈说父亲是要找一个目标,好支撑着活。父亲日日呆在佛塔中, 都是阿旺堪布管理事务,再后来我就被阿妈带走了。”


    许嘉清又想问央金,许言蹊把怀里的项链扯出来说:“这真的是阿妈给我的,她说不管怎么样,自己的阿爸还是得认得。”


    许言蹊抬着圆溜溜的眸子说:“阿爸,阿妈当年是不是和你说过什么……”


    许言蹊话都还没说完,就被许嘉清提下了床:“你该走了。”


    许言蹊不愿意走,许嘉清看了他半晌,撩开头发伏身吻了吻他的额头。


    好闻的香气袅绕在鼻尖,许嘉清的发丝蹭的许言蹊很痒。也不知是不是地暖太热,许言蹊唰的一下脸就红了。用手捂住额头,晕乎乎的走了。


    随着房门紧闭,许嘉清终于再次看向了这个端着托盘的人。


    不知为什么许嘉清鼻子一阵发酸,眼睛很涩。好一会以后他才说:“你来这里干什么。”


    那人抬起头,露出那双熟悉的眸。许嘉清不顾他还端着托盘,拉着他的手继续问:“我不是叫你走吗,你还回来干什么?”


    “你知道这是哪吗,你怎么敢过来的。”


    周春明把端着的托盘放在床头,把自己的手覆在许嘉清手上说:“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带出来,我不会走。”


    “许嘉清,你不能什么事都一个人扛,你得告诉我。我知道我不聪明,但你……”话还未说完,许嘉清就拥住了周春明。


    两人的心都跳得很厉害,眼眶一片通红。不过几天不见,周春明就瘦了很多。他说:“嘉清,我也想帮你做点什么。”


    许嘉清听了这话,却是更加难受。周春明已经为他做得够多了,如果不是他,周春明的生活本不应该是这样子的。


    周春明在旁边,许嘉清的心难得安定下来。连带着跳了好几天的太阳穴和焦灼的心,也彻底缓和。他听周春明絮絮叨叨的说,他坐上了那辆电车。车上的人都安慰他,等到下一站,他又打车回来时,许嘉清已经彻底不见了。


    那些个摆摊的人都说许嘉清是精神病,掀翻了别人的摊子,得亏有个好哥哥。周春明想找许嘉清,但又觉得许嘉清做事一定是有道理在的。于是又带着许嘉清给他买的火车票,坐上了那辆火车。只是在中途就下了车,先上车后补票,又跑回来了。


    许嘉清听得胆战心惊,周春明就是这样躲过了林听淮和陆宴景派去的两拨人。那时江曲已经找到他,自然不会再在周春明这个小人物身上浪费功夫。


    事情就是这么巧,连老天都眷顾周春明,他遇到了一个好心人,误打误撞介绍安排来了江曲这里做工。


    许嘉清握着周春明的手,还是忍不住说:“你的胆子实在太大了,江曲见过你的脸,你就不怕他认出你吗?”


    周春明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他说:“我不怕,俗话说的好,灯下黑嘛。况且我本来就是干下人的料,他们这种大老板有钱人,不会注意我们这种最低等的下人的。”


    这话说得叫人心酸,周春明拿袖子去擦许嘉清脸上的泪水,又从口袋里的瓶子里倒出药片说:“嘉清,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带你走。只要活着,就总会有办法的,你要好好活着,你要等我。”周春明的眼神非常笃定:“不会让你等很久,我在厨房帮忙时听别人说,这个活佛没有打报告就擅自离开自己的所属域,会被勒令回去。因为情况特殊,他被监管的很严格。他不能在这种特殊情况下再带一个不属于所属域的人走。”


    许嘉清听着周春明的话,知道中间肯定有陆宴景插手。当年季言生入藏江曲没少从中作梗,陆宴景不管怎么说也是季言生舅舅,估计新仇旧恨一起算上了。更别说中间还夹了个比疯子还疯魔的林听淮。


    伸手拿过托盘里已经凉透了的水,许嘉清混着乱七八糟的药片囫囵吞了。那些阴霾的想法与不安彻底消失,不知是不是药的缘故,许嘉清对一些事顿感了很多。脑子里还有一件事想问,却这么也想不起来了。


    吃完药有些困,脑袋晕乎的厉害。许嘉清想再问一些外边的事,但周春明不能在这里呆太久。于是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周春明匆匆安顿好许嘉清,便又端着托盘走了。


    这一觉昏昏沉沉睡到下午,刚睁开眼,江曲就坐在床头。他摸了一下许嘉清的脸,什么话都没说。


    江曲不说,许嘉清也懒得问。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却又被江曲掰回来了。他说:“你就这么讨厌我?”


    这时许嘉清才发现,脸旁边的枕头湿了一片。江曲用大拇指碾他的唇,把唇揉得殷红。江曲说:“你刚刚说梦话了。”


    许嘉清连自己做了什么梦都不记得,更别说梦话了。他怕江曲找他麻烦,僵在床上不敢动。江曲的手很冰,将暗未暗的环境里,看不出江曲脸上的情绪。


    这里安静得连呼吸都听得清,江曲见许嘉清不说话,又自顾自的说:“起来吧,睡多了头疼,晚上又该睡不着了。”


    江曲托着许嘉清腋下,把他从被子里拽出来,让他坐在自己身上。许嘉清不像在达那时那般清瘦,那个碍眼的人把他养的很好。


    江曲垂着眉眼,不知在想什么。冰凉的手顺着脖颈,一寸一寸的往衣服里摸。他揉着许嘉清胸前软肉,许嘉清想伸手推拒,结果却又被江曲抓住了手。


    江曲吻着许嘉清的唇,不停吮吸纠缠。唇舌黏糊糊的擦过许嘉清脸颊,最后停在耳侧。江曲的声音有些低哑,热乎乎的气让许嘉清浑身酥麻。他说:“我改变主意了。”


    许嘉清不明白江曲改变的是什么主意,他的脑袋又变成了一团浆糊。江曲的手掐着许嘉清腿肉,捏出一道又一道指印。许嘉清蹬着腿要跑,但是江曲说:“清清,你应该感谢我。”


    天已经彻底黑了,许嘉清的脑袋埋在枕头里,任由江曲把他翻过来。他跪在塌上,江曲咬着他的肩膀说:“清清,说话。”


    许嘉清疼得厉害,他讨厌这种姿势。因为看不到脸,江曲会把他当玩意一样弄。许嘉清挣扎着想要逃离开这一切,但是江曲的影子像山一样覆在他身上,将他彻底包裹。


    江曲让他说话,自己却彻底不做声了。膝盖被磨得发红,许嘉清不明白江曲今天到底在发什么疯。直到喘不上气,江曲才又把他翻回来,把他抱进怀里,箍的很紧。


    许嘉清说的每一句话,江曲其实都记得。可还没抱一会,许嘉清就又扑腾着想逃。他捏着许嘉清的下巴,不让他动。兀的说:“如果当初我不做那些事,你会不会接受我?”


    “可是许嘉清,如果我不做那些事,又该怎么做才能留住你呢。”


    江曲的眸子在黑暗里反着光,他很认真的问,许嘉清却无法给出回答。江曲不想看到许嘉清眼里的情绪,他用手遮住许嘉清眉眼,在他鼻尖落下一个吻。


    和刚刚粗暴的x爱相比,这个吻显得小心翼翼。江曲在过去的几年里,也曾改过自新。他发誓如果许嘉清活着,只要许嘉清活着,他当一个过客也可以。


    可是在看到许嘉清与其他人纠缠时,江曲又开始不甘心。凭什么他们可以,自己却不行,凭什么……


    明明最先遇到的自己,又凭什么是自己最先出局。


    江曲眸子里的情绪开始变深,许嘉清凭借本能感觉到了不对劲,抓住了江曲的腕子。


    窗外灯火亮起,给这个房间也带来了一些微弱的光亮。江曲把手缓缓往下拉,他用那双熟悉的眉眼说:“许嘉清,你说过我长得像央金,可为什么你从来都对我没有一丁点怜惜。”


    “央金至少有个爱她一心为她的父亲,可我什么都没有。”


    江曲的手沾上许嘉清的温度,变得有些湿热。他垂着脸去吻许嘉清嘴角,当年给许嘉清下暗示时,他对着镜子练习过千百万次——这个角度下他最像央金。


    许嘉清连呼吸都因此停滞了一瞬,内心彻骨的痛。可到最后,他还是推开了江曲说:“可是你又不是她,你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江曲,你又想骗我什么?”


    第115章 新闻


    江曲没说话, 他把许嘉清抱在怀里,又躺回床上。两人贴的很紧,甚至连心跳都同频。许嘉清要起来, 但是江曲箍着他不让动,垂头亲吻着许嘉清的发丝道:“睡觉吧。”


    许嘉清睡了一下午,哪里还睡得着。勉强躺在江曲身边,但许嘉清总觉得旁边环着一条蛇。刚刚弄完, 地暖又热, 许嘉清总觉得身上黏糊糊的,不停翻腾着想把江曲推开。


    江曲好脾气的不恼,但他越没反应许嘉清就越折腾。直到许嘉清一个胳膊肘打到江曲脸上, 这一下打的有些重, 许嘉清不敢动了。


    背对着江曲, 许嘉清也摸不准他是什么表情。江曲把许嘉清翻了过来,夜色下他的发丝有些长。不知是不是因为离开达那太久,腌入味的香火味淡了很多。


    许嘉清解释:“我热。”


    地暖温度没法调,江曲起身把窗子打开了。冷风呼呼的灌进来,许嘉清又觉得有些冷。江曲把许嘉清按回怀里, 不知怎么, 许嘉清还是昏昏沉沉睡着了。


    等再醒来的时候, 窗外早已一片漆黑。许嘉清一整天只胡乱吃了些药,此时胃烧得难受。江曲闭着眼,把脑袋埋在许嘉清颈窝里。


    身上又是密密麻麻一层汗,许嘉清把江曲踢开,江曲坐了起来一边醒神一边又要去揽许嘉清。


    许嘉清胡乱推开他说:“离我远点,我热得难受。”


    以为这话不管用,但江曲真的坐在原地不动了。许嘉清想出去找东西吃, 又对江曲说:“你不饿吗。”


    江曲看了许嘉清一眼,便起身把他抱在怀里往外走。整个宅子都黑漆漆的,江曲不知说了什么,许嘉清就听见了人走动的声音。


    许嘉清的腰疼得厉害,江曲刚把他放在沙发上,远处就传来了阿爸声。


    许言蹊像导弹一样往前冲,扑腾一下就要往许嘉清怀里撞。只是还没撞上,就被江曲提着后领拎起来了。小孩死命挣扎着,许嘉清怕他摔,遥遥伸着双臂护着。


    江曲不知怎么看了许嘉清一眼,默默把许言蹊放了下来。许言蹊一边叫阿爸,一边继续往许嘉清怀里钻。


    许嘉清没拒绝,小娃娃就更高兴了。虽然不知道阿爸当初为什么不带他走,但许言蹊觉得,阿爸至少不像那些人说的那般讨厌他。


    不知怎么,厨房忙活了半天,最后端了碗丝瓜蛤蜊汤上来。江曲吹了会就要给许嘉清喂,许嘉清闭着嘴不愿意喝,江曲说:“先喝点东西垫垫,不然会胃疼。”


    许嘉清真的最最讨厌喝汤,但他不张嘴,江曲就站在那不动。许嘉清头疼得厉害,最后还是喝了。还剩最后几口时,有个侍官拿着手机匆匆跑了过来。


    江曲原本还在给许嘉清从汤里挑蛤蜊,看到屏幕上的人名以后,就把碗交给侍官走了。


    这个年纪的小孩就和猴子一样,许言蹊完全把许嘉清当成了树爬。他趴在许嘉清背上,许嘉清勉强支撑着他。整个宅子空荡又安静,江曲难得没说藏语,而是汉话。


    电话是达那派去上面开会的人打来的,他说上面正在施压,那些人手里捏了真东西。如果再不回去处理,顺着这根线查出别的事就不好了。


    江曲站在阳台,敲着栏杆说:“阿旺不是还留在达那吗?”


    那人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堪布(阿旺)和您如今不是一条心了,当年我们用了手段让季家小少爷回去,他估计还记着仇在。您呆在内地,于情于理我们都不放心。”


    江曲笑得有些冷:“陆宴景还能记什么仇,当年用的手段确实不光彩,但他也吞了我们在外面的不少资金。”


    那人不说话了,心道:您不也有来有回的吃回去了吗。


    当年要不是赶上zc变化,他们估计还得继续打。


    又有侍官过来,拿着文件给江曲看。红头章已经盖好,江曲翻了一下,就签了名字。


    掐了电话再回去时,许嘉清已经喝完汤吃过饭了。小娃娃缠着许嘉清陪他玩,柔和的光影打在许嘉清脸上,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得不像话。


    江曲的心不知为何被狠狠的触动了一下,他走向前,把许嘉清抱了起来。小娃娃不高兴,江曲说:“你该睡觉了。”


    父子俩都怕江曲,江曲的话出口,就代表了决定。许嘉清身上还有未痊愈的伤,江曲把药在掌心搓热,替许嘉清把淤血揉开。


    许嘉清疼得厉害,不明白江曲又假惺惺的想干什么。小口抽气,艰难的拽着江曲的衣袖说轻点。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越叫,江曲的力道就越重。许嘉清要往被子里滚,混乱中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许嘉清定住似的不敢动了。


    身上全是药香,江曲把裹成一团的被子展开,盖在许嘉清身上说:“睡吧,等明天起来,我带你出去。”


    许嘉清才不信江曲真的会带他出去,吃饱犯困,没一会就睡着了。


    可是第二天一大清早,江曲就真的把许嘉清弄起来了。浑浑噩噩的坐在桌子旁吃早餐,小娃娃很兴奋。江曲扶着许嘉清的肩膀说:“清清不想出去吗?”


    许嘉清的脑子一瞬间就清醒了,他当然想出去。只要出去了,就比在屋子里跑的机会大。


    北方的冬天很冷,江曲把许嘉清裹了一层又一层。看着车外的世界,许嘉清突然觉得这一切都非常不现实。


    就连江曲牵住了许嘉清的手,他都没有拒绝。


    可能因为是周末,水族馆里的人很多。不是小情侣就是带着孩子的父母,他们两人手牵手混迹在其中显得有些奇怪。


    许言蹊也拉着许嘉清的手,许嘉清努力在人群里找有没有熟悉的身影。


    正当快要失望时,有人挤在人群中要过去。不小心撞了一下许嘉清肩膀,弯着腰说对不起。


    许嘉清听到这个声音,一下子就安下心。


    江曲一整天都安静极了,只有许言蹊一直在旁边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吃饭的时候服务员不小心把饮料泼在了许嘉清身上,许嘉清要去厕所。江曲拉着许嘉清的腕子说:“你还会回来吗。”


    许嘉清没有说话。


    江曲又说:“除了我,他们都在找机会带走你。”


    许嘉清把江曲的手扯了下来:“我会回来的,许言蹊还在这里。”


    许言蹊眼里都是许嘉清刚刚给他切的海豚形状肉饼,许嘉清摸了摸他的头,许言蹊说:“阿爸,你要快点回来噢,我等你回来一起吃。”


    许嘉清说:“好。”


    可是这一等,许嘉清再也没有回来。


    厕所没有封窗,他们两人从窗户里爬出去了。周春明先出去,在下面接着许嘉清。早已提前换好了一件普通衣裳,许嘉清压着帽子往前跑。但是他的体力没有周春明好,周春明就半搀着他继续往前。


    他们走的时候水族馆还是很热闹,许嘉清不知怎么听见了一个人喊爸爸,愣在原地回头。


    周春明拍着他的肩膀问:“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


    许嘉清看到一个小孩蹲在地上哭,没一会就有个心大的父亲找了回来,又把他背在背上哄。


    周春明不停给许嘉清顺气,许嘉清喘得脸都红了。泪落在衣服上,周春明说:“实在不行,我们下次再走。把那个小孩带上,他估计也很舍不得你。”


    许嘉清摇着脑袋,抽哽道:“我只是太累了,让我再喘一会就好。”


    看着周春明,许嘉清把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擦干净了。这一次,他再也没回头。


    没有身份证,周春明打了一个车。司机问他们要去哪,周春明也不知前路,最后还是许嘉清说了一个地名。


    一路大巴出租来回换,周春明在去水族馆之前就把自己的手机扔了,又不知从哪淘了个二手机给许嘉清玩。


    许嘉清把手机调成静音,然后刷新闻。


    最近几天的新闻都很精彩,一会是陆氏旗下的制药公司有问题,吃死了人。一会又是藏传佛教仁波切的秘密。许嘉清继续往下刷,却没刷到第三个人的消息,这让他觉得不对劲。


    大巴停了,许嘉清往外看。有辆黑车在后面遥遥跟着,可是没一会就被另一辆看起来很普通的白车别走了。许嘉清眯了眯眼,他没学过驾照,又实在不懂车。这辆车在他眼里有太多长得一模一样的了。


    许嘉清想拉周春明去看一眼,但是周春明又用围巾把他裹住了:“嘉清,你别想太多,车到山前必有路。”


    “可是你不觉得我们跑的太容易了么。”


    周春明从塑料袋里掏出切好的哈密瓜,用叉子叉了一块给许嘉清:“那时因为他们三个人打架,没注意我俩。我们都已经走了,世界这么大,如今他还能去哪找我们呢。”


    许嘉清觉得周春明说的又道理,大巴里的怪味让许嘉清恶心,就就着他的手吃起水果来了。


    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俩人的衣服越穿越少。看着玻璃窗,许嘉清觉得周春明已经逐渐有了成熟男人的韵味,自己看起来却还和初出茅庐的小孩一样,不由有些受伤。


    路上有几个阿姨在聊天,带着浓重的口音说:“这年头,真是什么都不安全。连药企都没良心,这可怎么办啊。”


    “嘘,这可少说点吧。要我说西藏那边的那些乱七八糟东西才害人。用人家黄花大闺女做肉莲花,用别人的骨头当法器,真不怕别人半夜追魂索命吗。”


    许嘉清抬起头,周春明想拉着他的手快走。不知怎么许嘉清觉得一阵恶心,匆忙甩开了,扶着电线杆呕了半天,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周春明着急,想带许嘉清去医院。没事最好,但万一小事拖成大病就不好了。


    许嘉清的气顺了,摆着手说:“我没事,可能是车坐太久了,晕车难受。”


    第116章 进山


    许嘉清和周春明一路换着衣裳往边境跑, 周春明身上还带着许嘉清给他的钱。城市里到处都是监控探头,许嘉清拉着周春明的手,依旧有些不安。遂一盘算, 就带着他躲到山里去了。


    现在的人都很少用现金,但山里老人多。许嘉清找了个看起来比较和善的老人,说他们是搞艺术出来采风的,多给些钱, 问能不能在老人家住几个月。


    老人打量着许嘉清和周春明, 觉得他们都是老实孩子,自己一个人在家也寂寞,就同意了。


    拾掇出一个房间, 又要给他们炕饼吃。


    周春明小声问:“反正我们有钱, 为什么不自己买间小瓦房住着。”


    许嘉清笑道:“现在的年轻人都往外边跑, 我们买了房少不得要添置些东西,实在太扎眼了。况且……”许嘉清看了眼外面的炊烟道:“我没有打算在这里久住,总不能一直坐吃山空,我们还是得去城里。”


    上山的路全是灰尘,周春明摸了摸许嘉清的脸, 又去问老太太有没有热水, 说想洗个澡。


    许嘉清站在塑料盆旁边, 热气薰得他有些晕。他自己也有点说不清的预感,但脱下裤子,上面什么都没有。许嘉清也不犯恶心了,便觉得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洗过澡以后许嘉清裹着外套帮忙烧火,换周春明去洗。老太太用口音严重的普通话和许嘉清聊天,问他们是学什么的。许嘉清眨了眨眼道:“我是学音乐的,我朋友学的是摄影, 所以他看起来比我壮实多了。”


    都是些出了名的烧钱专业,就连老太太都略有耳闻。炕好饼,要烧油做饭。老太太又道:“你们几个跑这么远,现在家家就一个孩子,你爸妈放心吗?”


    提到家里人,许嘉清愣了愣。他确实好久没有回家了,连电话都不敢打。老太太又在絮絮叨叨的讲话,周春明裹着一身水汽出来帮忙。许嘉清看着老太太和周春明,不知怎么总觉得这个画面很不现实。


    天快黑了,外面鸟叫个不停。老太太把灯拉开,见了许嘉清的脸被吓了一跳,直说学艺术的就是不一样,可以上电视当明星了。


    周春明一边端饭一边偷笑,许嘉清也站起身。看着大门外,许嘉清觉得周春明说的那句话很有道理:世界那么大,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人,不管怎么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许嘉清跨过散养的鸡鸭朝客厅中间走去,林听淮也在一路往前。东郊别墅乱了套,林听淮路过大吵大闹的孩子,径直去了江曲书房。


    地上全身烟头,林听淮好不容易养好的头发又变得有些毛躁。江曲眯着眼看他,林听淮拿着一本书擦着他的脸砸过去:“你tm故意的是不是?”


    江曲不说话,林听淮又说:“你以为这样他就会记得你的好吗?”


    “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


    整个书房烟雾缭绕,江曲看向窗外。林听淮还在喋喋不休,江曲听烦了,抬起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背后搞的小动作,陆宴景不找你麻烦,不代表我不会找你麻烦。”


    林听淮听到这,兀的笑了,嘲讽道:“仁,波,切,您现在都自身难保了,还想找我的麻烦呢。”


    江曲又点起一根烟,林听淮说:“不管嘉清哥跑到哪里,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他的。”语罢,便又匆匆走了。


    没了许嘉清,林听淮看这个小孩也越看越烦。拉开车门上车,坐在上面一句话都没说。司机也不敢问,林听淮照了照玻璃窗突然道:“我看起来漂亮吗?”


    司机看着后视镜,小心斟酌道:“少爷您当然漂亮。”


    林听淮又说:“我都这么漂亮了,嘉清哥为什么还要跟别人跑。明明我们的人就在后面,嘉清哥为什么不来找我?”


    司机不敢回话,林听淮撕了信封外的牛皮纸,露出里面的照片。照片里全是不同角度的许嘉清,但在某一个地点后就彻底消失了。


    林听淮咬着牙,把照片揉皱以后又小心的展开了。抬起脑袋看向司机,司机连忙低头。林听淮抬脚踢了下座椅道:“愣在那干嘛,走啊。难道还要我教你怎么开车吗?养你干什么吃的。”


    随着黑色奥迪缓缓离开,许言蹊拧开了江曲书房的门。眼睛又红又肿,他抱着江曲的膝盖说:“父亲,阿爸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江曲把许言蹊抱上膝盖,摸着他的头发说:“阿爸会回来的,等阿爸在外面玩够了,就会回家。”


    江曲看着许言蹊的脸,止不住想,如果他长得不那么像自己,而是像央金,许嘉清会不会对这个孩子再多一点怜惜。


    村子里年轻人少,许嘉清长得又实在太惹眼。还好是冬天,许嘉清用围巾把脖颈脸全都遮住了。老太太觉得这么漂亮的脸就应该露出来,但是许嘉清拉着老太太的手笑着说:“阿姨,冬天我冷。”


    许嘉清就这样带着周春明在村子里乱晃,周春明被冻得打哆嗦。许嘉清就抱着他的手哈气,一路帮他搓手。


    山上有棵野柿子树,周春明拿着石头,许嘉清指挥他打柿子。两人在树底下忙活一下午,愣是一颗柿子都没打下来。周春明累了,一边喘气一边说不打了,不打了,太高了根本打不下来。


    但越打不下来许嘉清越来劲,摩拳擦掌准备爬树。这可把周春明吓得半死,但是许嘉清说没事,他小时候可没少爬树。


    哧溜一下,许嘉清就踩着周春明的肩膀爬上去了,没几下就摘了两个大柿子下来。周春明简直目瞪口呆,许嘉清一看就是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没想到他爬树居然爬得比自己还溜。


    许嘉清左看右看,见周围没有人,便把围巾拉下来吃起柿子来了。还给了周春明一个叫他快吃,这种山里长的野柿子最甜了。


    周春明靠着许嘉清,一边剥柿子皮一边道:“没想你居然还会爬树?!”


    许嘉清含糊不清的说:“我会的东西可多着呢。”


    山上的风裹着泥沙呼呼乱吹,一张嘴就吃一口灰,连带着吃柿子都像在嚼沙子。周春明问:“这么冷,我们为什么不在家里呆着,山上风沙实在是太大了。”


    许嘉清的柿子吃完了,又惦记起树上的来了:“你傻啊,我们是出来采风的,谁采风天天呆在家里采啊。”


    许嘉清拍着周春明,让他站起来。踩着周春明的肩膀,许嘉清一面说一面又要往树上爬:“我记得我小时候跟着我妈到处去采风,这个季节山上好吃的东西多的很,待会我带你去找。”


    许嘉清爬到树上,想着家里还有个老太太,便又多摘了几个放到口袋里。今天就是风有点大,其实天气特别好。许嘉清的头发被吹乱了,一边撩一边往远处看。周春明在下面吓得不行,直叫许嘉清快点下来。


    许嘉清在远处看到了很多黑色的车,下来了很多人,但是他们没有往山里来。许嘉清看不清是那些是谁的人,从口袋里摸出二手机放大了看。


    周春明见许嘉清看着看着拍起照来,更加吓得不行。许嘉清还是看不清他们衣服上的标,对着几个人拍了几张照,准备晚上再去研究一下。


    许嘉清把手机放到口袋,抱着树滑下来了。他没有和周春明讲他看到的事——这种事没必要再多一个人来担惊受怕。


    下来以后,他们又在山上看到了柚子树。这回周春明说什么都不愿意再让许嘉清爬树了,但还好,这树是村子里的村民种的。见他们俩在树底下徘徊,树上结的柚子反正也吃不完,问了是谁家的人以后,便给了他们四个大柚子让他们抱着走。


    上一趟山,赚得盆满钵满的回去,许嘉清的脚步轻快极了。回家路上又遇到了几个村民,村子里的消息最灵通了,知道是老太太家的人,便又给了一塑料袋青菜和几根玉米让他们带回去吃。


    周春明和许嘉清两个人挂得和圣诞树似的,回到家以后,简单说了几句,老太太就要给他们做饭。


    许嘉清想吃烤玉米,蹲在灶火旁边,抱着一根大玉米直往里面塞。老太太见他塞玉米,又洗了好几个红薯出来丢进去一起烤。


    下面烤着玉米红薯上面烧火做饭,没有抽油烟机,许嘉清被辣椒呛得直咳。


    老太太扯着嗓门说:“娃子,你不能吃辣啊。”


    许嘉清流着眼泪道:“我能吃辣,但这辣椒也太呛了。”


    “山里的辣椒是这样的,我给你少放点啊。”


    许嘉清拿着铁钳子,努力翻腾着玉米红薯,免得烤糊了。辣椒呛完,老太太放了腊肉进去炒。见到和自己孩子一样大的娃子,老太太嘴一张,就下意识道:“你们进山采风,路上也小心点,见到奇怪的人就赶紧跑。”


    周春明端着铁碗在外面帮忙喂鸡,许嘉清听到这,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吗?”


    老太太把腊肉炒辣椒舀起来说:“刚刚村子里送报纸的上来了,说外面不知怎么回事,有两伙人在旁边镇子直接打起来了。真是吓人,叫我说外面现在一点都不太平,还是村子里好。”


    “吃的是农家菜,肉啊蛋啊米啊全都是自己种的,这才安心。有没有那些是是非非,一辈子平平淡淡的,这样就可以了,不然还图啥呢。”


    许嘉清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老太太拍了一下他的脑袋道:“东西都要烧糊了,快捞出来,我们准备吃饭了。”


    听到有人打架,许嘉清从口袋掏出刚刚拍的照片,这时才发现那些人旁边还有人。


    许嘉清的脑袋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敲醒了,直接冲向二楼,拉开窗朝外面望去。


    第117章 治病


    黑压压的人群, 开始往山上走。领头那人许嘉清认识,他在林听淮家里见过。


    许嘉清跑下了楼,桌子上的饭菜直冒热气。许嘉清看着老太太说:“阿姨, 这两天多谢您的照顾,但是我们该走了。”


    周春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许嘉清看着他摇了摇头。钱都贴身带在身上,除了钱他们俩没什么行李。


    老太太好似明白了什么, 什么话都没说, 只是拿塑料袋包了几个红薯玉米让他们带着路上吃。


    山路陡峭,周春明抓着许嘉清的手,许嘉清一路走一路大喘气。脑袋很晕, 好不容易爬上了山头, 许嘉清看到黑衣人往村子里走。他们不能停, 周春明把塑料袋给许嘉清抓着,背着他继续往前爬。


    热腾腾的红薯玉米在塑料袋里凝结了水汽,许嘉清抓着,去摸周春明脖颈。热汗不停往衣服里淌,许嘉清想问周春明有没有后悔遇见自己。


    周春明好似感觉到了什么, 指着天上的星星说:“嘉清你看, 这里的星星是不是比深港的亮很多?”


    万千繁星, 千叶鸣歌,他们一路往前行。


    许嘉清在周春明耳畔有些委屈的说:“你说他们为什么到现在都不愿意放过我。”


    周春明的步子很重,喉咙里裹着血腥味。周春明笑道:“那是他们的事,我们只用做好自己。他们找你一日,我们就躲一日。难不成他们还能找你一辈子?”


    许嘉清埋头不语,周春明托着许嘉清的腿继续道:“要是他们找你一辈子,我们就躲一辈子。反正我养得起你, 我们就在一起相依为命。”


    两人饿了就吃老太太给的红薯玉米,渴了就喝山里的山泉水。等翻过这座山时,终于看不见那群黑衣人的身影。手机没电关机了,许嘉清急切的想去看新闻。当年他被陆宴景以偷窃机密文件的罪名通缉,他想去看看那群人有没有故技重施。


    前面就是一个小镇子,许嘉清拿围巾包裹住脸,只露了双眼睛在外面。两人进了一家面馆,最后一个红薯是许嘉清吃的,所以只点了一碗面给周春明。


    时间卡的很准,电视里刚好在播报晚间新闻。找老板借了个充电器,许嘉清有些焦急的等待手机开机。


    电视声音开的很大,老板的小孩在旁边写作业。电视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陆氏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总裁陆宴景,涉嫌严重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委国家监委审查和监查调查。”


    许嘉清抬起头,短短几句话,一瞬间就跳了过去。周春明看着许嘉清,许嘉清摇了摇头,示意他快吃。


    手机开机了,许嘉清点开某个软件,一水全是某个明星的八卦消息。底下评论区一直在说,哥哥姐姐是被推出来挡枪的,为了掩盖西藏那边的肮脏事。


    林听淮是学艺术的,家里就是这个出身,没人比他更懂文舆。表面上是小明星塌房,实际是把达那推到了风口浪尖。毕竟越想遮掩什么,什么就越遮不住,林听淮也没想遮。


    许嘉清有些奇怪,毕竟江曲和陆宴景都不是软柿子,不可能被林听淮这样暗算了,却还没有传来一丁点对林听淮不利的消息。


    店里的窗户响个不停,许嘉清捏紧了手机。这代表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可能没闹到明面,第二种是陆宴景和江曲真的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许嘉清希望是第二种可能,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不可能放林听淮在外边,就算死肯定也要相互拖着一起死。


    周春明的面吃完了,现在用现金的人少。老板嘟嘟囔囔的说要去外面找人换钱,叫他们等一会。


    许嘉清看着昏黄灯光下努力做作业的小孩,突然觉得如果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是不是也很好。这个想法刚出来,许嘉清就被自己吓了一跳。实在太可怕了,他虽然不讨厌孩子,但也真的谈不上喜欢。


    老板拿着钱回来,许嘉清不敢再看小孩,赶紧抓着周春明的胳膊离开。


    落叶被风卷起,两人都裹紧了衣服,把脸缩进衣领里。


    小镇就是这点好,和房东多说说好话,再加点钱,不用身份证就可以租到一个小房子。房东一边点钱一边说:“现在这年头,没有身份证还是不行,能补办就快点补办吧。麻烦是麻烦了点,但现在干啥不要身份证啊。”


    许嘉清和周春明点头称是,房东看他们长相,觉得也是苦命的老实人。便没再说什么就走了。


    两人终于可以进到屋子里,条件是差了点,但也比在深港强。虽然依旧要两个人挤一挤,但好歹是有房间了。去超市买了点生活用品,便匆匆去洗。穿着黑衣服看不出来脏,实际水一冲就下来一层灰尘黑泥。


    洗完澡出来后,周春明看着许嘉清直笑。许嘉清不明白周春明在笑什么,但是周春明说:“我好像终于明白为什么别人说找对象要找漂亮的了,看着这张脸,苦点累点又算什么。”


    许嘉清一阵无语:“漂亮又不能当饭吃,要是真能当饭吃,我也不至于大学单身四年。”


    泡面上垫着两本地摊杂志,周春明笑道:“真没人喜欢你?”


    “真的没有。”


    周春明拉着许嘉清的手说:“那你看我怎么样,要不我们俩将就一下。”


    表面上说着将就,但是周春明的脸一片通红。许嘉清抬眼去看周春明,他们在一起了这么久,许嘉清从来分不清自己对他的感情。


    泡面泡了很久,许嘉清垂了垂头:“快吃吧,吃了睡觉,走了这么久你不累吗。”


    周春明不累,他从小吃过了太多苦,和小时候的苦比起来,这点苦就显得不算什么了。


    他们又在筒子楼住下,小镇里没有什么好工作,许嘉清数了数钱,给周春明买了辆二手电动车。南方的天气就算再冷,中午也会有点微弱的太阳。周春明送了一个星期外卖,露出来的皮肤更黑了。


    许嘉清心疼得不行,不是他不愿意吃苦,而是他的身子在拖后腿。许嘉清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在深港的时候,甚至比那时更差。也不知道林听淮给他打的是什么针,时常感觉头晕头痛,身子轻微发热,就和感冒了似的。虽然不是什么大病,但是合起来就很折腾人。


    许嘉清想叫周春明给他买点感冒药,但是周春明说药不是什么好东西,能撑的话就暂时先撑一撑。


    外面的阳光很暖,许嘉清惦记着要给周春明做饭,但又实在昏昏欲睡。


    将睡未睡时,周春明却是很快的跑回家来了。黝黑的脸上无比兴奋,给许嘉清裹了件外套就要抓着他的手出门。


    许嘉清有些晕头转向,还没开口问,周春明就解释道:“我今天送外卖的时候看到前面有人抢劫,我骑着电动车一下子就追到了那群人。那群人把钱包丢下跑了,我就没再追,把钱包还给了失主。你猜怎么着,”周春明越说越兴奋:“那失主是个老中医,退休回小镇子里落叶归根。我和他讲了你的症状,他说可以免费帮你看看。”


    “他可厉害了,还给我看了他年轻时候的照片。我看到了上面的小牌牌,居然是京市中医科学院西苑医院的医生。嘉清,我们的运气真的太好了。”


    周春明喜气洋洋的买了一大兜水果,带着许嘉清往前走。许嘉清有些奇怪,但是那一点微妙的预感,一下子就被恶心的感觉和周春明的笑冲散了。


    许嘉清不愿意扫兴,心想大不了就是遇到骗子,再不济也就是再被骗点钱。可是见了那个老中医,医生确确实实很专业。望闻问切,一搭脉就说出了病因。


    周春明也知道一些许嘉清的事,恨不得当场就把老中医供起来。许嘉清还有些理智,问道:“老先生,我这病,还有办法治吗?”


    老中医摸了摸不存在的胡子:“一劳永逸的办法是没有了,得细水长流的治。你每日来我这里做做针灸,只要不偷懒,我保你不耳鸣,腿脚不疲软。只要不干重活,你就和正常人没区别。”


    周春明乐得准备去买锦旗了,但是许嘉清心里还有一件事想问。他看了一眼周春明,小声道:“不知老先生有没有在我手上摸到什么别的脉?”


    老中医没说话,许嘉清说:“我身体特殊,请老先生坦言,我自己也好有个底。”


    老中医乐呵呵的笑了:“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你除了一些身体的旧疾,确实没有别的毛病。从脉象上看,你最近忧思有些太重,不妨放宽心,身子也轻盈一些。”


    许嘉清心里还是有些不安稳,但有个现成的医生在面前,也不由怀疑起自己来。


    当年怀许言蹊时候的事情,许嘉清已经记不清了。在深港时他的记忆也有些混乱,说到底他就没真真切切感受过怀孕的过程,心里也无从判断。


    天也快黑了,老中医没收钱,简单的给许嘉清针灸了一下,叮嘱他们明天一定要记得早点来。


    出去时已经暮色暗沉,夜晚风大,周春明把许嘉清裹在怀里。走着走着许嘉清突然抬起脸看周春明,把他看得脸红无比。


    许嘉清抓起周春明的手捂热放进口袋,小声说:“有时候真的感觉没有白叫你一声哥,虽然我比你大,但你干的都是大哥该干的事情。”


    夜色里,许嘉清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白袍子,但又感觉是自己的幻觉。毕竟江曲不可能来这里,如果他在这里,又怎么会愿意放自己过这么久的安稳日子。


    可是许嘉清不喜欢这个幻觉,他轻轻推了一下周春明道:“春明,我的药你还带在身上吗?”——


    作者有话说:一鼓作气冲完结!!!


    回看了一下感觉预收好像有点太野了,怕编编敲门,又修改了一下。


    大致内核没有变,但改了一些可能会被敲门的内容。感兴趣的宝宝可不可以点点收藏[让我康康][星星眼]。


    第118章 文件


    周春明抓紧了许嘉清的手, 许嘉清的药在出水族馆时就掉了。周春明说:“你回家等我,我现在就去给你买。”


    许嘉清的药,药店开不出来, 得去找专门的医生。许嘉清眨眨眼,前面是路灯的光圈,白得晃眼。


    他不想让周春明担心,笑道:“没事, 我就是随便问问。”


    京市和达那一片兵荒马乱, 迫于压力江曲得卸任,有人说江曲是第一个没有“寿终正寝”的仁波切。陆宴景接受审查前去医院看了季言生,隔着病房门, 他没有进去。


    办公室里有一份文件等着陆宴景签字, 陆宴景在医院走廊点燃了一根烟。值班护士看到了, 却不敢拦。


    唯一一个能在外面自由出入的只有林听淮,他发了疯似的去找许嘉清。当年许嘉清被十万大山困居达那,如今却是依靠大山庇护着他。


    医院楼下来了无数警车,鸣笛声响个不停。陆宴景碾了烟,秘书说:“陆总, 审查的人来了。”


    话音刚落, 就有人从电梯里出来。来人出示了证件, 秘书挡在陆宴景身前说:“你们有正式的手续吗,你们知不知道这是哪里。”


    “这是哪里和我们无关,有人举报陆宴景先生,我们想请陆总回去问询一下。”语罢,便要从口袋里掏流程手续。


    陆宴景摆摆手,把烟丢到窗户外道:“我要打个电话,然后签份文件。”


    那人刚想拒绝, 就有一个电话打了过来。他接听后道:“我们的时间不多,请陆总快点。”


    正说话时,又有车奔驰而来。助理提着公文包,匆忙下车,连车门都来不及关。


    陆宴景打了一个电话,接通时助理刚好递上文件和钢笔。他说:“字我已经签了,什么时候动工得看你的人。”


    电话那头的人按着喇叭,恨不得把牙咬碎:“等我找到他,我要卸了他的手和腿。我找了最好的医生,我要把他锁在……”


    话还没说完,陆宴景就挂了电话。他看着前面的人道:“走吧。”


    许嘉清在家彻底过上了吃喝养膘的日子,周春明在外面送外卖,知道哪家店干净卫生又好吃,许嘉清连饭都不用做了。


    白天在老中医那扎完针,晚上周春明就送饭回来。许嘉清摸着自己的肚子道:“我该减肥了,天天在家这样呆着也不行,人会废掉的。”


    周春明又嗦了一筷子粉,一边收拾打包盒一边道:“听说外面建了个湿地公园,待会出去散步消消食吧,老是在家闷着确实也不行。”


    许嘉清身体上的毛病好了很多,不想在家躺着,刚好也可以出去看看外面有没有什么招聘广告。


    关门时,许嘉清感觉好像在家里看到了一个红点,可眼一眨,就又不见了。周春明在楼道里喊他,许嘉清应了一声,裹好围巾后便匆忙跟上去。


    这里与其说是湿地公园,不如说是一个大广场。人烟稀少,连路灯都没有。旁边是个大人工湖,风一吹,湖边的芦苇就和鬼影似的荡。


    周春明有些后悔,抓着许嘉清的手,恨不得把自己往他怀里缩:“嘉清,这里也没啥好看的,我们回家吧。”


    许嘉清大学时最爱看恐怖电影,见周春明这样,不由起了吓唬人的心思。打开手机手电筒,大张着嘴装鬼。


    以为周春明会跑,结果这么大个人被他吓得腿软,抱着许嘉清的膝盖说:“嘉清,我是真的怕,你别吓我了。你说这一个人都没有,会不会有杀人犯啊。”


    不说还好,这一说许嘉清也不由心里发毛起来。旁边的电线杆子上驾着几个摄像头,许嘉清拽着周春明往摄像头底下走。


    明明时间也不晚,但前方是一层深似一层的黑暗。周春明抱着许嘉清的脖子,把脸埋在许嘉清的脖颈里。许嘉清不说话,但他越不说话周春明就越害怕,张着嘴不停胡言乱语。


    许嘉清是路痴找不着路,又怕周春明摔着,半抱着他走的很是艰难。路过分叉口时,许嘉清原本是打算让周春明来指路的,可是前面刚好传来汽车鸣笛声,许嘉清便选择往有人的方向走了。


    好不容易到了出口,一辆车在那里打着大灯。有了光周春明也不怕了,他当过门童,日常帮忙停车对车也有些研究。拉着许嘉清的手小声说:“这小镇子真是卧虎藏龙,别看这车长得普普通通,这可是迈巴赫。”


    迈巴赫的大名许嘉清也听过,眯着眼跟着打量。但是看着看着,总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偷感有些重,便拽着周春明的手想要快走。


    被许嘉清拽着,周春明又要往他怀里歪。许嘉清笑去抱周春明,又帮他理理衣领,把鬓发撩到耳后。光看动作,就是两个感情很好的野鸳鸯。


    灯光太暗了,看不见车里的人。周春明有些好奇,但许嘉清完全不感兴趣,一心往前走。火红的围巾直往后面飘,云霞似的,遮住许嘉清的下半张脸。


    他胖了,看起来精神很好,脸上也带着笑。被衣服裹得严严实实,连走路的脚步都很轻快。


    明明说自己不喜欢男人,可为什么还要拉着男人的手,对另一个男人笑得这么开心?车往前开,差点撞到周春明。许嘉清被吓了一跳,把周春明护在身后就要找人理论,却被周春明给拉了回来。


    黑色的车往前压,大灯照着他俩。周春明的手和许嘉清十指交扣着,要拉着他往后退。许嘉清明显有些恼了,愣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艳丽动人,皮肤透明的白。


    车里的人按了按喇嘛,调转了方向把车头对着周春明。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许嘉清甩开了周春明的手往前走。快要走到时,车却又迅速开走了。


    周春明连忙抱着许嘉清说:“我没事,你别生气。这种有钱人性格都奇怪,可能觉得我们坏了他的什么事。”


    许嘉清拍打着周春明衣服上的灰尘,转身就要带他回家去。一路上周春明不停企图逗许嘉清开心,但许嘉清一直板着脸。


    整条街有些空荡荡的,但是旁边的琴行还开着门,钢琴声从里面传了出来。周春明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对于音乐这种“高雅”艺术带了一些说不清的崇拜。拽着许嘉清的手停在门口,小声说:“这是什么曲子,好好听呀。”


    许嘉清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停下来是因为看到了门口贴着的招聘信息。周春明趴在许嘉清身上,环着他的肩。许嘉清说:“想不想进去看看?”


    这一句话把周春明吓清醒了,连忙摆手道:“不不不,我就是觉得这个曲子好听。我们又不学,进去干什么。”


    许嘉清佯装没听见,抓着周春明的手就进去了。里面的老师刚好上完课,正收拾书。许嘉清露出一个笑道:“您好,请问还缺老师吗。”


    周春明听了这话,不由瞪大了双眼。小地方的琴行其实不太看是不是科班出身,手上功夫到位就行。那个老师也是老板,一曲毕后,便聊起了课时分成。


    他们说的话周春明一句也听不懂,老板拍着许嘉清的肩膀问他的老师是谁。许嘉清没说话,老板也没再多问。实在有些太晚了,他们便加了一个联系方式。说到时候wx上再继续聊学生怎么分,课程怎么安排。


    经过这一遭,周春明看许嘉清时眼睛简直在发光。许嘉清觉得他的反应好夸张,笑着说:“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我妈是学小提琴的。”


    “可是你会弹钢琴诶,你只说了你妈妈会,我没想到你也会。”


    许嘉清走得摇摇晃晃,终于不用在家吃闲饭,他的心情也好了起来:“我会的东西多着呢,钢琴是基本功,学音乐的多多少少都会点钢琴。”


    “可是你也太厉害了。”


    许嘉清转过身,把周春明的脸挤成鱼嘴:“那是因为你对我有滤镜,我不厉害。我是学不会小提琴才去学的钢琴,小时候可没少挨打挨骂。外面好冷,快回家吧。”


    说到冷,周春明又站在前面去帮许嘉清挡风,眼睛小狗似的亮。走着走着却又有些失落:“没想到当老师这么赚钱,估计很快就是你养着我了。”


    许嘉清说:“当老师不赚钱,赚也是赚辛苦钱。去外面弹琴干商演才是真的挣钱,但是……”说到这,许嘉清的话停了。周春明也没继续往下接,而是笑道:“赚那么多钱干什么,我一个没人要的老光棍。”


    许嘉清不喜欢听周春明说这种话,捏着他的手道:“谁说没人要,我就要。”


    周春明听了这话愣了愣,想到上次表白被许嘉清岔开了话题,现在许嘉清又说这种话……周春明感觉有一股热气直冲脑门,整个人晕乎乎的。贴着许嘉清想问这是什么意思,但是许嘉清又不说话了。


    周春明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腔真诚。


    到了晚上,许嘉清做了一个很久都没做过的噩梦。梦里他被那些人抓了回去,那些人不停折腾他,肚子一直大着。许嘉清想跑,但是他跑不掉。天罗地网,世界那么大,他却无处可逃。


    眼泪沁湿了枕头,许嘉清怕极了,手往旁边胡乱摸着。周春明干的都是些体力活,所以睡得特别沉。许嘉清摸到了他,周春明困得连眼睛都不想睁,身体却往前贴着许嘉清道:“怎么了?”


    许嘉清已经彻底清醒了,他抱着周春明,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缓缓摇了摇头。那些都是过去,他应该向前看。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惊吓过度,许嘉清的肚子开始有些一抽一抽的疼。


    第119章 红点


    许嘉清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拉着周春明的手放在肚子上。肚子咕噜噜痉挛着,就和小鱼吐泡泡似的。


    许嘉清问周春明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周春明心大, 把脸埋在许嘉清颈窝里道:“可能是晚上吃多了不消化吧,明天过去扎针时请老先生给你看看。别想那么多,快睡吧。”


    许嘉清睡不着,一闭眼, 就是那三个人的脸。周春明的胡子长出来了, 许嘉清用手蹭了蹭,刺挠的疼。


    翻了个身想起来找手机,但是周春明圈着许嘉清的腰, 又迷迷糊糊的说了句:“快睡吧, 凡事有我在呢。”


    不知怎么, 听了这话,许嘉清七上八下的心瞬间缓和了。周春明的睡衣被洗得松松垮垮,许嘉清闻着他身上的肥皂香,一边闭眼一边暗自想:等发工资了一定要再买一套睡衣把这件换掉。


    冬天天亮得晚,刚有蒙蒙微光周春明就起来洗漱准备上班去了。等许嘉清醒来时, 旁边的被子早已凉透。


    随便裹了件外套去看电视, 许嘉清眯着眼, 里面的主持人说:“陆氏集团总裁陆宴景在接受审查时患病,目前正在申请保外就医。据闻陆宴景身形消瘦,最后一次出现时是在医院。”


    许嘉清盯着新闻里的图片,那张图很糊,但依旧能够分清是陆宴景。


    桌子上的手机铃响了,许嘉清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一定是老中医提醒他去扎针。穿衣服的动作不由更加快了些,电视新闻里女主持的声音不停往他耳朵里钻:“西藏自治地达那仁波切格桑江曲即将卸任, 卸任前,他将前往拉萨接受佛教委员会审查。达那山道蜿蜒,冬天道路湿滑,在这里提醒各位注意行车安全……”


    许嘉清把电视关了,一边穿鞋一边去找围巾。但是他的围巾好像被周春明戴走了,许嘉清没当回事,又摸了个口罩戴上。


    匆匆关上门,许嘉清去另一条街找老中医。老中医见了许嘉清,马上招呼他进屋里来。


    冻僵的手脚终于有了知觉,许嘉清一边跺脚一边把带的早餐放到桌子上。桌上还有一碗黑乎乎的药,老中医示意他喝掉。


    光闻这味道许嘉清胃里就翻江倒海,苦着脸不想喝,但老中医喝着豆浆拍着他的肩膀说:“年轻人,良药苦口利于病懂不懂。”


    许嘉清:“……”


    针灸完以后,许嘉清的手脚确实好了很多,至少不会再无缘无故发软无力了。老中医唐僧似的不停念叨:“虽然好多了,但也要记得教训。不能高抬手,不能拿重物,多找人帮衬着些。”


    许嘉清胡乱应着,老中医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有些恼,拍了一下许嘉清的肩膀。这一下把他拍得往前踉跄了两步,许嘉清总算是把医生的话彻底记住了。


    打开手机,琴行老板约他今天去上课,许嘉清又连忙转场换地方。看着外面往下落的叶子,许嘉清也不由期待起了春天来时会是什么样子。


    上了两节课,周春明来接许嘉清下班。脖子上果然戴着许嘉清的红围巾,许嘉清又帮他系紧了些,扶着他的肩膀坐上了电动车后座。


    风呼呼的刮,吹得耳朵冷。许嘉清在周春明脸旁边扯着嗓子问:“你今天下班,怎么这么早?”


    第一遍时周春明没听清,许嘉清又重复了第二遍。同样是扯着嗓子回,周春明说:今天是许嘉清第一天上班,要好好庆祝一下。又说过几天要过节,到时候忙了,就不能天天来接他回家了。


    许嘉清不想要周春明这么忙,现在是两个人上班了,又不缺钱。但是周春明笑着说不行,哪能真让许嘉清和他一起一直过苦日子。


    虽然是小镇子,但是街上节日气氛很浓。许嘉清看着成双成对的男男女女和带着小孩的一家人,不知怎么也开始想家了。出来这么久也没回个电话,可还没来得及细想,周春明就在一个小摊前停了下来。


    他看着推车上的字,拉着许嘉清的手点烤串。许嘉清闻不习惯油烟味,往旁边躲了躲。刚好老板一边洒孜然一边和老顾客聊天:“就是啊,冬天的路就是不好走,还开这么快,这不活该车祸吗。”


    那顾客看起来像是退休在家的阿姨,嗓门声中气十足:“要我说车还是得买贵的,一分钱一分货。听我家那死鬼说这车的价格都能买套房了,难怪撞得这么吓人车里的人却还活着呢。”


    “听人说当时来了好多警车救护车,估计不知道又是谁家少爷。”


    许嘉清的眼皮突然跳的很快,老板和阿姨就车应该买贵的还是买便宜的又开始闲扯起来。许嘉清想问问出车祸的是什么车,但却怎么也插不上嘴。


    刚好周春明的串好了,又拉着许嘉清去买酒喝。天气冷,许嘉清不想喝冰的。周春明硬生生停下了去小超市的腿,问许嘉清想喝什么。


    许嘉清看着周春明,不知怎么说了一句:“我想喝咖啡。”


    周春明皱紧了眉问:“喝了这个你晚上还睡得着吗?”


    许嘉清的大半张脸都躲在口罩后面,没说话,却看起来很乖的点了点头。


    周春明觉得这玩意不好,但许嘉清难得说一次他想要什么,纠结了半天还是去买了。


    许嘉清抱着热乎乎的烤串和烫手的咖啡坐在电动车后面,觉得过这样的日子也挺好,起码每天有个盼头。


    周春明买的咖啡很贵,许嘉清喝了一口却是差点吐出来。周春明觉得咖啡苦,所以叫人加了很多的糖和奶。觉得这样可以稀释掉咖啡的苦味,还能顺便缓解因为咖啡因睡不着。许嘉清暗想那咖啡师也真是个好人,叫加就真的加了很多,丝毫不带手软。


    许嘉清不喝酒,周春明自己喝也没劲,就买了几瓶可乐雪碧。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许嘉清的手还暖和着,拿自己的手去捂他的脸。


    周春明问他:“咖啡好喝吗。”


    许嘉清不说话,周春明又继续道:“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喝这个,苦苦的,喝中药起码还能养生呢。”


    “我叫她给你加了好多糖,是不是变好喝了一点?”


    许嘉清不好意思说自己就是周春明不理解的那种人,拿手戳着他的脸说:“快去吃你的串吧,都要冷了。”


    刚好风透过阳台往屋子里灌,许嘉清要去关门。周春明撕开锡纸问:“嘉清,你说今年冬天会不会下雪?”


    许嘉清想了想如今在的地点,答道:“应该不会吧。”


    周春明是南方长大的孩子,对雪有一种执念,想和许嘉清一起去看雪。他又靠着许嘉清的肩膀问:“嘉清,等我攒够钱,你就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手里的咖啡突然没了味道,周春明却还在继续:“我知道我没有钱,不能给你很好的生活。我也不够聪明,但我会努力的。”


    周春明像个为彩礼努力奋斗的年轻人,许嘉清想说这不是努不努力,有没有钱的事情。但周春明今天好像硬是要许嘉清给个答复,拉着他的手小声说:“你还是接受不了男人吗?”


    这一句话,把许嘉清问住了。


    他其实已经不再奢望能和女孩一起,却也没想过男人。他就想这样孑然一身,和周春明在一起相依为命。


    周春明看着许嘉清往下垂的眼睛,拿过他手上的咖啡喝了几口,又亲了一下他的脸。


    周春明问:“你讨厌这种感觉吗?”


    许嘉清的眼睛水光洌滟,睫毛在他脸上映出扇形阴影。周春明的唇很软,许嘉清躲闪了一下视线,好一会后才缓缓摇了摇头。


    周春明又喝了好几口咖啡,硬是把咖啡喝出了酒的架势。许嘉清想劝,却又不知道怎么张嘴。


    空杯子拍在桌上发出响声,周春明捧着许嘉清的脸,直接吻了上去。满嘴都是咖啡香,周春明生涩的搅动着,完全是不一样的感觉。


    传来唇舌交缠声,周春明一直闭着眼,反倒是许嘉清睁着眼。


    一吻结束,周春明睁着那双如小狗般湿润的眼睛问:“那现在呢,你讨不讨厌这个感觉?”


    周春明抓着许嘉清的手放在自己衣服里,胸膛上。许嘉清的手很冰,周春明却没有躲。他又把自己的手探进许嘉清的衣服里,摸着他如绸缎般光滑的肌:“我这样做,你会讨厌我吗,你会想赶我走吗?”


    周春明的动作和那三个男人一点都不一样,包括前期装得很乖的林听淮。许嘉清以为自己会想到噩梦般的过往,结果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许嘉清的手顺着胸膛往上,去摸周春明的脸。周春明的脸很红,鼻子也红彤彤的,许嘉清忍不住在他鼻梁上落下一个吻。


    周春明连吐气都带着咖啡的味道,日思夜想的人主动亲了自己,周春明控制不住环着许嘉清的脖颈又吻了上去。


    许嘉清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是可以接受男人的,只要不是那几个人。


    几乎算是一吻定情,周春明连饭都不想吃了,迫不及待拉着许嘉清的手就要往床上滚。许嘉清的脑子还是有些乱七八糟,周春明已经开始扒起他的衣裳来,一边扒一边还不忘拿着被子往他身上盖。


    许嘉清抓住周春明的手,见他一脸跃跃欲试,瞪着眼问:“你想在上面?”


    周春明点了点头,许嘉清连忙护着裤子道:“那你还是得让我再想想。”


    亲都亲了,摸也摸了,距离许嘉清想开的日子还远吗。也不知是周春明人太兴奋还是因为咖啡的功劳,总之他瞪了一晚上的小狗眼。


    许嘉清就喝了几口饮料似的咖啡,整个人困得不行。睡眼朦胧时又看见了屋子角落里的红点,许嘉清忍不住想:等睡醒了,他一定要好好找找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屋子里一直闪——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来晚了来晚了啊啊啊啊。


    我其实知道是自治区不是自治地,这样写是因为我想做一个区分[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120章 一起


    许嘉清醒来后在屋子里翻了半天, 就是找不着会发光的红点。后来还是周春明扯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充电器出来,问许嘉清是不是这样的红点。


    许嘉清拉上窗帘看了半晌,感觉像又不像。周春明蹭着他说:“别想了, 指不定是谁家小孩半夜闲的无聊玩激光笔呢。”


    许嘉清觉得周春明说的有道理,又要去厨房煮鸡蛋让他带着路上吃。周春明刚洗完脸,额上碎发还有些湿漉漉的。他把许嘉清从厨房推到洗手间说:“别忙活了,我今天不上班, 我们出去吃早饭吧。”


    碎金似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外面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许嘉清应了一声,就转身去洗。周春明刮了胡子,难得正儿八经的套了件衣服。盛着清晨的阳光, 看起来就和高中生似的。


    他见许嘉清出来了, 拉着他的手就要往外面跑。许嘉清只得连声说:“鞋鞋鞋, 我还没换鞋呢。”


    周春明从玄关鞋柜里掏出鞋子,许嘉清脚一蹬就穿好了。周春明依偎着他说:“我们出去吃什么,嘉清你想吃什么?”


    他们住的地方离学校近,早餐种类非常繁多。许嘉清坐在店里吃牛肉面,周春明说旁边那家店的水煎包特别好吃, 说着就要去买。


    许嘉清捧着豆浆, 小口的喝着。冬天衣服厚看不出来, 其实他整个人都丰腴了很多。许嘉清掐了一下自己的腰,暗自想着不能再这样堕落下去了,他大学的时候好歹也是有腹肌的。


    挑着面条上的牛肉吃了,见周春明还没回,又捧着碗喝了两口他碗里的羊肉汤。放下碗,许嘉清决定到时候不管周春明说什么他都绝对不吃了。


    谁知这个时候,周春明抱着一袋用纸包着的包子回来。上面的油把黄纸都沁透了, 香味直往鼻尖钻。


    店里的服务员拿着抹布擦桌子,油光铮亮。他看起来特别壮,大手一伸,辣椒醋碟子就递到了桌子上。店旁边的油锅里炸着酥饼,他们家的面条特别韧,油条特别香。店里边儿就挂着肉,老板说这都是现宰的牛羊。


    周春明递上包子,许嘉清嘴里第一百零八遍说着要减肥,但还是接过吃了。


    油而不腻,一口咬下去,肉汁四溢。许嘉清差点把舌头都吞进去了,看着周春明说:“你是从哪找来的这么多好吃的小店的?”


    店里人多,吃了热乎的开始发起汗来。许嘉清的脸上透着血色,嘴唇无比殷红。不顾手上还有油,就拿着纸巾去帮周春明擦起脸来。


    便宜实惠,人自然多。有好几个看起来像康巴汉子似的人,端着碗呼哧呼哧的吃面。许嘉清没吃了,他眼里只有周春明,他看着周春明说:“等干完这个月,你就换份工作吧。老是骑着电动车到处跑,又累又不安全。”


    周春明夹着包子直笑:“那我岂不是在家吃软饭?”


    许嘉清也没反驳,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道:“我在家吃了这么久的闲饭,换你吃几年也没什么不好。”许嘉清真的是个二愣子直男,有了喜欢的人,脑子里第一个想法就是带回家给父母看看。打开手机刷了一下新闻,因为有些热,拉开了外套拉链。


    他的脖颈白皙纤长,周春明不由想起了昨天他肌肤的质感,嗓子有些干涩。许嘉清垂着眼说:“等事情落定以后,我带你去我家。到时候我和我爸妈讲好,你就在我家安心住下来,我爸妈就是你爸妈。”


    说到这周春明有些紧张,连饭都不香了,放下筷子问:“你家人会接受我吗?”


    许嘉清抬眼笑了,拍了下他的脑袋道:“在想什么呢,我妈是学音乐的,我爸好歹也是高校老师,应该没有那么迂腐吧。再说了,他们就我一个孩子,不想接受也得接受。”


    “可是我没文化,家里条件也不好……”


    许嘉清鬓发柔美的垂过脸颊,把手放在桌子上说:“但平白又多了一个儿子,怎么看都是我们家血赚啊。”


    周春明不说话了,拿自己的筷子夹羊肉喂到许嘉清嘴里。许嘉清也没拒绝,就着他的筷子吃了。


    吃饱了饭,他们又在小镇子里四处闲逛消食。冬天的树只剩下了个枝子,鸟叫个不停。许嘉清已经很久没有做噩梦了,他觉得和那三个男人相处的日子,好像突然离他很远。


    远处有几个小孩在踢球,周春明看着孩子,目光一直追随。许嘉清也随着他的眼睛看过去了,孩子闹着笑着,好像连时间都活了起来。


    许嘉清问周春明:“你很喜欢小孩吗?”


    周春明摇摇头,男人之间注定没有小孩,他只是觉得那个孩子长得有些像许嘉清。


    许嘉清犹豫着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前面的孩子看到许嘉清突然笑得很兴奋,扬着手臂喊道:“许老师!”


    一边跑一边往前奔,扑了满怀。许嘉清差点被他撞到地上,小孩抱着许嘉清说:“许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许嘉清年轻,人又好看,天生就讨小孩子喜欢。许嘉清指着周春明说:“我和朋友出来逛逛,你今天练琴了吗?”


    提到练琴,小孩本能的装聋作哑假装没听见,看着周春明乖巧的喊了声大哥哥。许嘉清见他这样,便不再提这个话题继续讨人嫌。


    周春明被孩子叫了声哥,高兴得不行。见他们踢球踢得满头大汗,手一挥就要带他们去买冰淇淋。正准备去时就被许嘉清拦了下来,指着他的外套说:“这可是冬天,小心别吃坏了肚子。”


    这下好,没有冰淇淋吃了,只能给每人买了瓶水。送走了孩子,小镇里也没什么好玩的。许嘉清把手揣进口袋,周春明把手探进去小心的牵着。


    俩人的手捂出汗,变得有些粘腻。周春明看着许嘉清耳后的皮肤,咽了咽唾液,小声道:“我们回家吧。”


    许嘉清抬眼看周春明,光影下他的肌肤白皙透明。周春明被他看得脸红,下意识就要往前凑,许嘉清连忙拉着他的手往家回。


    回家后许嘉清去洗澡,周春明在客厅里不知道捣鼓什么。等出来以后周春明还是没搞好,电视里的日常新闻说哪里哪里又在动工了,为了保障居民福利,由企业投资要建一个什么什么院。


    许嘉清没听清是什么院,周春明红着脸支支吾吾的说他在网上找到了“教材”。


    这个电视太老了,不能投屏。俩人把窗帘拉紧了靠在沙发上看,周春明说这是一部很有名的片子。可进度条还没过半,周春明就把手机屏幕按熄了。


    许嘉清没说话,周春明抱着他解释道:“这太粗暴了,我不喜欢。”


    两个人都是正常年轻人,不喜欢归不喜欢,但气氛到了还是有些喘。许嘉清回抱住周春明,两个人滚到了沙发的另一头。


    耳鬓厮磨着,许嘉清去吻周春明下巴。周春明第一次离许嘉清这么近,不敢相信居然有男人的皮肤这么细腻。别说瑕疵了,连毛孔都看不到一点。


    可周春明的手刚摸上许嘉清的裤子,外面就传来一声巨响。小孩不停哭闹,有人大喊:“着火了,着火了!”


    周春明怕出事,连忙拉开了窗帘去看。着火的是旁边那栋楼,烧不到这边。许嘉清领口大敞着坐了起来,笑着问周春明:“还继续吗。”


    氛围没了,这和周春明预想的幸福美好水到渠成的第一次根本不一样。许嘉清的头发还有些往下滴水,周春明拿着毛巾帮许嘉清擦。


    许嘉清挑眉去看周春明:“你确定不继续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哦。”


    周春明摇头,只是在帮许嘉清擦干头发以后又匆匆抱着衣服去了洗手间。他去的特别久,许嘉清看了眼时间准备先去做饭。


    客厅的时钟滴答滴答响个不停,许嘉清炒菜很快。刚把炒好的菜端到桌子上,周春明就出来了。


    外面的阳光特别好,周春明去拿了筷子和碗。那户人家虽然发生了火灾,但是雷声大雨点小。几个灭火器就解决了,一家人抱在一起埋头痛哭。


    周春明吃着鸡蛋炒西红柿问:“我们家要不要也买几个灭火器?”


    许嘉清摇了摇头:“我们应该没那么倒霉。”


    许嘉清总觉得运气是守恒的,那个时候他受过的苦,过去的苦难,应该全都结束了。天无绝人之路,现在该他迎来好运了。


    周春明向来是许嘉清说什么,他就应什么。既然许嘉清说没必要,他也就不再想着了。夹了一筷子鸡蛋在许嘉清碗里说:“快来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许嘉清早上吃得多,到现在都还没胃口。只把周春明夹给他的鸡蛋吃了,便又放下筷子。


    周春明鼓着腮帮子问:“所以刚刚你是答应我的意思吗,我们现在是不是在谈恋爱?”


    许嘉清没说话,周春明又说:“你可不能后悔,你答应……”刚说到这,周春明的话就停了,因为许嘉清好像从来都没说过他们要在一起。


    电视里的新闻又在放,许嘉清弹了一下周春明的脑袋道:“我答应你,快吃饭吧。我不会后悔,我最不后悔的就是遇见你。”


    周春明笑得很开心,放下筷子,抱着碗去洗。一边洗一边还不忘探着脑袋去看许嘉清,手上还沾着洗洁精泡沫,就又过来环着许嘉清脖颈。


    下巴磕在许嘉清头上,周春明说:“真好,嘉清。我们这样在一起真好,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


    “无论下雪,潮湿,刮风,下大雨,我们都要一直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其实我是当结局写的,想要幸福美好结局的宝宝看到这里就可以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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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其实算条预警线,因为往后是清清和那三条狗至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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