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如丝, 草响簌簌,各色旗影纷然出现,鼓荡不息。
青龙, 白虎,朱雀,玄武四营,七哨成阵,二十八垒连绵, 兵甲如山。
黑影如潮般自巷弄, 屋檐,林莽间无声涌出,劲装佩刃,杀气暗涌, 粗粗一数,不下数千。
苏听砚已经完全愣住,眼睁睁看着这一群穿甲佩刀的兵将井然有序地突然现身, 又齐齐跪在他面前, 快将张旭家后的郊林占满。
这就是二十八宿卫,原主苏照的亲卫军。
虽然苏听砚从未亲眼见到过他们,可他就是能一眼猜到。
他们列阵方整如尺量, 刀槊凛凛,威不可犯。静时渊渟岳峙, 动起雷震风驰,杀气虽内敛也仿佛势压万军。
这就该是苏照的亲卫军,也只有他们才会有这样的气势!
而系统曾经告诉过他,他脖子上那支白玉小哨也就是可以号令这二十八宿卫的亲卫哨,名叫鸣风哨。
当用这支鸣风哨吹奏一首特殊的曲子时, 那二十八宿卫的每位统领持有的回音玉机关就会产生共振,他们便会执行吹哨人的指令。
可是系统也说过,那首曲子在原著中根本没有提及,恐怕连作者本人来了都不知道那曲子怎么吹。
除非,除非真正的苏照显灵……
“你…………”
“……你是苏照?”
没有起伏的四个字,却盖不住底下心火骤起,乱绪如麻的悸动。
萧诉浑身一僵,许久才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苏听砚只觉得浑身气血都在逆流,似要冲冠而出,“……你是苏照!那我是谁?!”
“你怎么会是苏照!!你怎么可能是苏照??!!”
这不是个耽美同人小凰游吗????
苏照哪来的,他不就是原著小说的主角吗,怎么可能真有这么个人,他怎么来的,他也穿越来的吗???
这是不是游戏开发者在玩他啊?!!
急火攻心,浑身战栗,苏听砚眼前天旋地转。
他的大脑快转不过来了,心想难怪萧诉会对苏照了如指掌,他之前还怀疑萧诉和苏照是情人,搞了半天人就是原主,这真是把他当小丑玩啊!
但他现在就连把系统叫出来骂一顿的力气都没有,只感觉眼底止不住地一阵阵发黑,心脏跳得都疼。
“砚砚,砚砚?!”
他根本来不及去听面前之人的解释,也或许是他根本不敢听,也不想听,这一个没控制住,竟就这样直接晕了过去-
“砚砚,你醒了?”
耳旁微哑的声音响起,让苏听砚本就发麻的四肢更加为之僵硬。
他能感觉到有一只手至始至终都牢牢箍着他的腰。
说不难受那是不可能的,被抱得太紧,昏过去以后都梦到自己变成了个蚕宝宝,被厚厚的茧死死缚住,几乎溺毙。
当那灼热气息再度靠近他耳边时,苏听砚才开始反应激烈,拼尽全力地想要挣开,可不过是蚍蜉撼树。
他无可奈何,只能撑开干涩的声道,“萧诉……你是真的没有嗅觉吗?”
“我几天没洗澡,就不要抱这么紧了。”
可当他静下心来深吸几口,却发现鼻端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千山寂冷香,根本没有之前那股死人堆里呆了几天的奇怪味道。
“砚砚。”对方轻声喊他。
“我帮你……沐浴过了。”对方似乎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又低低补充道:“我蒙着双眼的。”
苏听砚只觉得自己袖中的拳头都在微微捏紧。
随后一想,这具身体都是人家的,又有什么好说的,怪只能怪他自己,这年头什么怪事都让他摊上了!
苏听砚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之前的伤还没好透,思想上又遭当头一棒,连自己都操控不了那放飞的大脑,沉默着浑然不觉过去了多久。
萧诉低头看向怀中的人,正对上对方放空的目光,那眼神仿佛看破红尘,说好听点叫神游天外,实际上越看越像生无可恋。
“萧诉。”苏听砚声音很轻,呢喃一般。
萧诉便将他抱得更紧,“嗯!”
“你对着自己,也能亲得下去……?”
要不是被抱得太紧,苏听砚都想抬手给他比个大拇指。
“你真行。”
萧诉动作一滞,脸色更加苍白几分,却仍不肯松手:“前尘俗事我已忘却大半,却不知为何,我始终觉得你我并非完全相同。砚砚,你和我是不一样的。”
苏听砚只盯着帐顶,压根不敢往旁边看上一眼。
现在他可算知道端方君子热情似火是个什么球样,都不能说星火燎原,简直就是焚天灭地,末日降临。
“那你现在是想如何呢?”
萧诉回道:“砚砚,我知我先前不够坦荡磊落,可我心悦你,想对你好。我想怜你,敬你,爱你,重你。”
这一通帐前诉衷,听得苏听砚又耳热又无措,他不是没有听过好听的情话,更不是没被热烈告白过,可第一次有种听得不好意思的感觉。
可是能怎么办,兑换的武功时间早已过了,他现在打不过萧诉,连挣都挣不出去。
端方君子也是男人,也是俗人,把他抱得头脑发昏。
他好不容易趁萧诉说话的时候将手臂抽出来缓了口气,不一会又被搂进了臂弯,“你之前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可我从不知道,只有遇到了你,我才明白,没遇到之前,不要说天姿风韵,内才文德,很可能对方连性别都不对,甚至连人都不是,也还是会爱上。”
苏听砚:“……”
“你拐着弯骂我?”
萧诉亲了亲他通红的耳尖:“我不知晓你来自何处,但或许你只是一缕游魂,而我也是,我们天生一对,合该如此。”
苏听砚心想,你才是孤魂野鬼,我可是堂堂正正的游戏玩家。
但一想到这里,又想起这一切不过是个游戏,而萧诉再好,也只是一个纸片人。
虽然进度缓慢,但他早晚会攒到足够的魅力值,早晚会通关,早晚会离开这个游戏,会离开这个世界。
“饿不饿?清海他们准备了你爱吃的,都在等你醒来。”
苏听砚阴阳怪气:“原来你还知道我快饿死了?一醒来就只会抱着我在这里发疯,以为我吃你的嘴就能吃饱?”
他回想片刻,问道:“……你是不是趁我昏迷,一直在亲我?”
这个问题成功让萧诉沉默半晌,那俊容也熏得几近滴血,可他不曾辩驳,自觉君子应当不藏不掖,言行磊落:“我忍不住,砚砚。”
昏迷后的苏听砚太过安静,比所有能在萧诉记忆中产生印象的面容都要美好不凡,他自然知道趁人不备,不管不顾,动手动脚,非君子所为。
但萧诉想,若不做君子就能这样亲近到心上人,他也可以不做君子。
好在苏听砚没有过多纠结此事,只是默默平复呼吸,让自己忽略怪不得又麻又疼的嘴唇。
“下次不准亲了。”
“可……”
苏听砚知道对方要提之前那茬,咳着嗽道:“先前那次不一样,我那时候是要你帮我得到我需要的那个东西,所以才让你亲。”
萧诉闻言垂眸。
他素来克己持重,此时望着苏听砚,却再不见半分冷淡,像极了一泓敛了风的秋水,“那什么时候你会再需要那个东西?”
“…………”
苏听砚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怀念之前那个桀骜不驯又冰冻三尺的萧诉。
他只能转移话题道:“再不拿吃的给我,我真要饿死了。”
没多久清海端着吃的进来,好似已经见怪不怪了一般。
自从那天他看到他家大人跟萧殿元两个人亲得难分难舍以后,现在再让他看见任何东西都只会波澜不惊了。
要当一个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成熟首辅贴身内侍,不可以再随意震惊,这是清海对自己的全新要求。
见萧诉仿佛要喂自己,苏听砚直接拒绝:“你若非要如此,我真会绝食明志。”
好在有了清海在,萧诉还算要脸,没再对他怎样。
苏听砚一边喝着清宝特地给他炖的补汤,一边问着利州现在的情况。
“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萧诉见他肯主动问话,取过一旁的软枕悉心垫在他腰后,这才缓缓将这几日的惊涛骇浪逐一细述。
“郑坤狼子野心,本想借流民暴动之手将你与敛芳阁一同除去,使得人证物证俱焚,便可高枕无忧。他甚至已在京中散布钦差已死于乱民的谣言,妄图掌控局势。”
这和苏听砚心中猜测的大差不差。
萧诉语气更冷,似是想到了他替苏听砚擦身后上药时看到的伤口:“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你能从他布设周密的藻井剑阵中活着出来,更没算到你已找到他通敌叛国,贪墨赈银的关键罪证,还带了出来。”
“虽然没了王命旗不可再号令护西军,但好在有二十八宿卫在,利州官军本就是一群酒囊饭袋,师老兵疲,涣散如沙,他们抵抗并未持续多久,如今利州府衙已被我们尽数控制,郑坤及其核心党羽也被围困在布政使司衙门内,虽负隅顽抗,却已成瓮中之鳖。”
苏听砚听得心潮起伏,没想到自己昏迷期间,外面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忍不住追问:“那兰从鹭和柳如茵他们呢?还有城中其余百姓如何了?”
“放心,”萧诉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清绵依你吩咐,将他们从密道安全送出,如今已安置在妥善之处,无人伤亡。”
苏听砚长长舒了口气,但很快又想到关键之处:“我的王命旗已毁,如今虽已控制局势,但名不正言不顺,后续如何处置郑坤,清算贪吏,恐怕是个难题。”
这便是最关键的问题。他此行乃是微服私访,没有皇帝正式承认的钦差身份和旨意,现在的行为很可能被倒打一耙,甚至曲解成擅自动兵,即便拿了证据,后续审判也举步维艰。
萧诉闻言,却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
“此事我已有安排。”他低声道,“我用你的名义写下密函,详陈利州官场贪墨勾结,布政使郑坤通敌卖国之罪行,并附上我们已掌握的部分证据细目,昨日便令清池带着密函与匣中关键证物,快马加鞭,星夜兼程地赶回玉京,直呈御前。”
苏听砚眸色一亮:“你是去……”
“不错,”萧诉颔首,“我们需一道名正言顺的圣旨。请陛下御赐圣旨,光明正大地恢复你钦差身份。届时,你手持圣旨,便可堂堂正正升堂办案,将利州上下这些蠡虫,一个个揪出来,明正典刑,斩尽杀绝!也可让全天下的百姓看看,你审计清吏司反腐肃贪的决心!”
他言辞凛然肃穆,与平日清冷形象判若两人,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心怀天下,锐意进取的原主苏照。
是苏照。
也是那个苏听砚在原著里心向往之,渴望成为,又忍不住仰慕崇拜的苏照。
苏听砚眼神微微一动,这才开始秋后算账:“你为何不早跟我言明你的身份?”
“戏弄我很有意思吗?”
这句话不知又触了对方哪一条神经,那一瞬间,苏听砚看到萧诉眼神微变,变得有些脆弱,甚至是杞人忧天。
“如果我直接告诉你,那你该如何自处?更何况我怕吓着你,砚砚,你若真是一缕游魂,被我吓走的话,我又要去哪找你?”
苏听砚怔了怔,又听他道:“其实我也曾暗示过你。”
“嗯?”苏听砚努力回想,“何时暗示过我,我怎会不知?”
萧诉:“你再念念我的名字?”
“萧诉……”苏听砚依言念了一次,突然回过味来,瞠目结舌。
“…………”
“小苏?”
“你…………”
你他妈这也委婉到家了吧!!!谁能猜得到!!!?
见他脸上颜色五彩纷呈,难看至极,萧诉便问:“你恼我了,砚砚?”
苏听砚绝望了,“别再喊砚砚了,萧诉!”
“张口闭口的砚砚,喊得我要疯了,不准再喊,再喊我改名了!”
“而且你不觉得你这样真的很像在叫你自己吗?!”
萧诉摇了摇头,“从来没人那样叫过我,可我想这样叫你。”
苏听砚故意问:“万一我名字里根本没有砚字呢?你还在这喊这么欢?”
他一看过去,就发现萧诉依然在认真看着他,从一开始到现在,目光从未离开。
萧诉直白地看着他,也似乎是在看他唇尖那粒小痣,语气有一丝笑意:“如果你的名字里没有砚字,我叫你砚砚你不会脸红。”
苏听砚:“…………”卑鄙的聪明人。
“砚砚。”萧诉突然又喊他。
“你现在……需要那个东西吗?”
“什么?”苏听砚过了会才反应过来,一下便面如渥丹,“你是说魅力值?”
“那个东西叫魅力值?”
“……”
苏听砚知道萧诉这么问是又想亲他,急忙去喊清海:“清海,替我更衣,我得去看看兰倌他们!”
话音刚落,腹中却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咕噜。
萧诉听得一笑,随后将吃的推到苏听砚面前,起身准备出去:“好了,我不打扰你了,安心吃完罢。”
“先把身子养好,再去忙你想忙的事,钦差大人。”
桌上都是他平常最爱吃的东西,不是多难得的山珍海味,只是一些家常小菜,但他却吃得食不知味。
明明饿得狠了应该更喜欢才是,他却只是怔然地进食,唇舌间不由自主一直在回放之前被触碰时那股陌生悸动的感受。
越不想回想,越充斥着他的大脑。
苏听砚头疼无比,感觉自己的纯情好像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用过了饭,不须他开口,清海已经为他准备好行头,螭龙戏玉小金冠,银环蹀躞玉带,更衣束发,风采绝伦。
作为钦差,苏听砚也不再力求简单,打扮得越高调才越显得气场够足,庄矜端肃,震慑群伦。
之前被救出敛芳阁的众人均被安置在临时征用的一处官员府邸中,兰从鹭和柳如茵则住在较为僻静雅致的院落。
此处远离前衙喧嚣,显然是萧诉特意安排。
院中植着几株半枯梅树,虽未至花期,也别有一番清寂意味。
柳如茵就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淡淡望着天空出神。她已换下了阁中华服,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洗尽铅华,倒更疏丽脱尘了。
她一眼便看到了苏听砚,眼中有明显的惊喜,连忙起身,“骄……苏大人。”
她显然已经得知了苏听砚的真实身份。
“就叫骄骄也无妨。”
苏听砚颔首,目光打量了一圈院内:“兰倌呢?”
柳如茵指了指紧闭的房门,小声道:“从鹭得知你身受重伤后就一直担心,又不敢贸然去探望你,只借口说是累了,从早到晚地呆在房里不出来,许是怕我看到他伤心的模样。”
苏听砚心中了然,眼神示意柳如茵自己进去看看,便走到房门前,轻轻推开。
屋内光线并不明朗,兰从鹭也的确并未在休息,而是独自坐在矮榻上,背对着门口,肩头微微耸动。
听到开门声,他慌忙用袖子擦了擦脸,收敛神色地回过头来。
当看清门口逆光而立,金辉在肩的苏听砚时,兰从鹭完全愣住了,眼中既惊艳又陌生。
他从没想过苏听砚穿官袍时是这么雍容华贵,威仪堂堂。
但随即他就注意到了对方那毫无血色的脸,还有几乎箍不住官袍的清瘦身形。
“骄……”他也下意识想喊出那个亲昵的花名,却又及时刹住,嘴唇哆嗦好几下,最终只道:“苏大人……”
“哎。”苏听砚走近几步,看清了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幸好我审计司只抓贪官,不抓爱哭鬼,不然即刻就得把你锁拿带走。”
仅一句话就逗得兰从鹭险些破功,不过强行忍住了,只扭过脸去故意不理他。
“怎么不说话?平常那么爱说,现在倒学会玩深沉了。你若心中有气,就干脆骂我几句,我心里还舒坦些。”
兰从鹭吸了吸鼻子:“我能骂你?”
苏听砚捏了捏他鼻子:“想骂就骂。”
“好啊。”
兰从鹭当即不客气起来:“要死啊你苏骄骄,你敢骗我!”但眼睛一看到苏听砚那苍白的脸,又匆忙改口:“阿呸呸呸,不死不死,我是说你明明就是咱们大昭的苏大人,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明明知道我做梦都想见你一面,我那么倾慕你,你居然瞒着我……!!”
苏听砚却问他:“那你是因为我是苏大人所以想跟我玩呢,还是因为我是苏骄骄才想跟我玩呢?”
“我……”兰从鹭愣了愣,“不管你是谁,我都想跟你玩!可你骗我,令我真的很伤心!”
“而且最重要的是你居然把我打晕了自己去做那么危险的事,万一你回不来怎么办!你回不来,让我们又怎么办!”
苏听砚见他似是又要哭,只能转移话题,放柔声音问道:“你后颈还疼不疼,是不是我打重了?”
他不问还好,这一声问得如此温柔,简直瞬间击溃了兰从鹭硬撑的坚强。
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猛地站起身,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礼数了,几下就扑到苏听砚怀里,来了个环腰相抱,鬓发拂怀。
“他们……他们都说你伤得好重,还有人说你那天浑身是血,差点就……”
他声音抖得厉害,哭腔浓重,“你还来问我疼不疼,你自己疼不疼,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疼不疼!?”
他说不下去了,只将泪眼朦胧的桃花眼蹭在苏听砚官袍上,弄得湿濡一片。
“哎?哎!”苏听砚摇头失笑,“我今日特意穿这么威风一身,待会还得去面见百军呢。这下让你给我官袍哭出个人脸来,不是让我去挨笑话?”
但不管怎么说,饶是他这么言若泉涌,口占一绝的人,也哄不来人,更不知道怎么止住美人的眼泪。
他都不由想,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想刚刚他才在萧诉那儿骂了对方一顿,还说人家欺骗自己,现在自己却也在这乖乖挨骂,也被骂欺骗他人。
苏听砚抬手,拍拍兰从鹭的肩膀:“你抱这么久,让我严重怀疑你就是看我穿官袍太俊了,想多占会便宜吧?”
兰从鹭没忍住,彻底被他惹得笑出了个鼻涕泡,心想还好埋在苏听砚的怀里,没被看见:“你讨人厌!”
苏听砚:“你以为我不想骂你?你当时要死要活的不肯出来,要不是我当时赶时间,非把你骂得哭上三天三夜。”
“还骂我……”兰从鹭撇了撇嘴,“我这几天为了你已经哭了几天几夜了!”
兰从鹭美滋滋地又在苏听砚身上磨蹭好几下,直到闻够了那好闻的千山寂香味,才终于抬起头来,一下却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骄骄,你、你脖子上!!”
“天哪,这谁给你亲的,也忒狠了,都紫了!”
紫痕如篆,春寒未褪,恰似孤梅落雪肤。
他说着,还想上手扯开苏听砚衣领细细观赏。
“我还以为你混进咱们阁里是微服出巡想查案的呢,难道……你那晚真接客了???”
苏听砚脸一瞬间全黑了,抬手挡住:“我接你个头!”
“可是不对啊,清海哥跟我说了,那天来假装竞价你梳栊夜的那个萧公子是你的同僚,他不是咱们大昭今年的状元郎么,你俩……”
他每说一个字,苏听砚脸就更沉几分,兰从鹭也是第一次见他被逗成这样,之前拿对方开什么玩笑对方都不上心,简直是刀枪不入,固若金汤。
可没想到才几天没见,现在的苏听砚却突然好逗得很。
唉呀,出人意料的好可爱!
一直到晚宴的时候,苏听砚脸色都没回转丁点,黑云覆颊,寒气逼人。
他端坐主座,直接令兰从鹭坐在自己左侧,右边则安排赵述言坐,一点没把旁边的位置空出,谨防萧诉会坐他边上。
他正想着自己未雨绸缪,机智过人,然而清海上桌,却道:“萧殿元先前的箭伤复发,今晚要好好休息,他说让我们先吃,不必等他。”
苏听砚愣了愣,随后点头:“那便不等他了。”
说完,怕显得自己不近人情,又不太走心地关心了一句:“可找大夫来看了?”
“几天前就看过了。”清海只是一板一眼地回答,并不添油加醋:“萧殿元说不必再看,就令后厨待会煎了药送过去。”
兰从鹭觉得今晚的骄骄真是有意思极了,给他夹一块辣椒,对方就吃一块,本来听说对方是极怕辣的人,这下倒像毫无味觉一般。
连着往对方碗里夹了三根辣椒都被吃得干干净净,兰从鹭终于忍不住了,盈盈而笑:“骄骄,你不觉得辣啊??”
苏听砚这才后知后觉地倒吸口气:“嘶——。”
不是不辣,是嘴都已经辣麻了。
“清海,让厨房以后少做这么辣的菜!”
清海:“……………………”
再清淡也架不住您直接吃辣椒啊??
“是~”但他能说什么,谁让大人是大人呢,清海只得无奈地给他家大人剥了一碗虾推过去,可不敢再让人吃辣椒了。
赵述言见苏听砚只吃一会就停筷不动了,也笑道:“大人,若真那么担心,就去看看呗,下官等也不会笑话大人你的,关心同僚么。”
倒也不是担心,不过是想起那天他晕过去前还摸到对方肋下插着根箭。
苏听砚心想,苦肉计啊,苦肉计,萧诉这是又把他架在众目睽睽之下了啊。
这么多人眼巴巴看着,他也不好真那么薄情寡义。
于是萧诉在书房内刚列完一部分污吏名册,便见小黑突然从窗外一下跳到了他书桌上。
他顺手摸了摸对方那一蓬毛乎乎的头顶,却注意到猫颈上的铃铛被紧紧合上,应当是有人往里边塞了东西。
打开来看,是一则字条,字如其人,清隽疏朗。
“想吃什么?”
萧诉蓦地一笑,雪后初霁,晴光浮靥,仿佛所有忙碌疲惫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读完后他便将这四字纸条轻折起来,收于书箧,有些郑重其事,更多却是小心翼翼。
苏听砚没多久就收到了小黑猫带回来的回话,他现在并不知道如何面对萧诉,便选择用这种方式来委婉关心一下对方。
看到书房里的光就知道对方负伤也没休息,还在忙碌,他太了解对方,所以知道一切对方并不良好的生活作息。
好在萧诉没在纸上写什么想吃你这种油到极致的话,上面只有笔意纵横的两个字:“清粥。”
苏听砚当即吩咐清海送粥过去,清海却道:“大人,后厨先前早就送过几回粥进去了,可萧殿元压根不吃。”
“依我看,大人,这粥还是要您亲自送才行。”
惯的。苏听砚心想。
他转身欲走。
刚走一半却突然想起什么,自言自语般喃喃起来:“利州那贪官名单应该是萧诉在整理吧。”
“算了,去看看那名册也行。”——
作者有话说:萧诉:每叫一声砚砚就可以看到一次脸红的砚砚,要多叫。
苏听砚:从今天开始我叫苏听。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男人想凿别人的时候最会说……
苏听砚最终还是提着食盒, 出现在了书房门外。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以及对利州案后续工作的必要了解, 等会一定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万万不可被牵着鼻子走。
书房内灯火映窗,照彻庭宇,他犹豫好半天,终于抬手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萧诉清寒微哑的声音。
苏听砚推门而入, 看见萧诉只着常服站在桌前, 那薄唇紧抿,只专注于案上的卷宗。
他左肩处的衣料似乎比别处颜色略深,像是伤口处理过后的样子,隐隐透出丝药粉味。
“砚砚?”他抬起头, 看到苏听砚时沉静的黑眸瞬间漾起丝笑意。
苏听砚从来没觉得自己名字这么喇耳朵过,被那眼神一看就有些不自在。
他将粥碗放在书案一角,尽量平淡地道:“清海说你一天没吃东西, 伤患不宜空腹, 还是多少吃些。”
萧诉视线依然在他脸上,“你送来的,自然要吃。”
原本过来只是想看看萧诉整理好的名册, 可一触及对方那殷殷的眼神,苏听砚竟忍不住主动提起:“萧诉, 我们聊一聊罢。”
萧诉微微一顿,随后点头。
苏听砚直接开门见山道:“萧诉,感情这种事,其实并不只是两情相悦就行了。譬如你我之间横亘的距离,就算穷尽所有, 也无法跨越。相信你也感觉得到,我不属于这里,我也迟早会离开这个世界。”
“所以你说,是开始了再结束更痛苦,还是根本不曾开始更痛苦?”
萧诉听到苏听砚的话,眸中似乎黯淡一瞬,但并未因此移开视线,反而更加专注地看着他。
他没有立刻反驳,沉默良久。
“你问我,”像是深思熟虑之后,他才终于又开口,“是开始了再结束痛苦,还是从未开始更痛苦。”
随后缓缓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向苏听砚。
“我只觉得,因惧怕结束便抗拒一切的开始,那才是无边的痛苦。”
“砚砚,我已努力过,远离过,也早就猜到你来自我无法触及之处,知道你心有归期。这些我都知道。”
苏听砚听罢,悠悠叹气:“你既然知道我会走,又为什么要改变主意?当初是你自己说的绝不可能对我有意,又何必要贪这一时欢愉?”
“你觉得我只是贪图一时?”
萧诉阖了阖眼,挡住眸下情澜难息的浪潮:“我曾一世百官俯首,立尽功业,却也抵不过末路孤灯残照,草芥收场。我经过太多,知道能有好结果的人生少之又少,尤其是感情,尤其是像我这样的人。”
他停顿了下,握住苏听砚的手。
“我并不贪图一时,可于我而言,和你的一时,也就是我的一世。”
“一时和一世,并无分别。”
妈的!
苏听砚顿时想将手抽回来,却纹丝不动。
男人为了想凿别人,果然可以大头一下控制住小头,性冷淡也能秒变大文豪,简直连呼吸都像在写情诗,说出来的话一句赛一句的好听!
他突然就想起不知在哪看到过的一句话来:陷入爱情的人就跟一口气喝了十几斤白酒没什么区别,同样都是精神不正常。
可他无可救药,他心里因为这番话而电闪雷鸣,风雨交加,万马奔腾,狂潮拍岸。
他想不明白喜欢上纸片人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而他明明从穿越进这个游戏起,就一直在告诉自己要小心男人的啊??
怎么小心着小心着,却从小心男人变成了小心心里全是男人了??
苏听砚非常清楚,如果他这一瞬间头脑不清醒,那他就玩完了,他再也走不掉了,他会被一辈子困在这个破游戏里,就因为这个该死的萧诉!
在对方又靠过来时,苏听砚长睫一抖,终于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他现在不曾束发,几缕发丝都被自己呼吸弄湿,就黏在霜色脖颈上,似小蛇轻缠,将他衬得前所未有的秾丽。
然而他退半步,萧诉就进一步,退的赶不上进的,简直像斩关夺隘,要并吞八荒。
他只好赶在防线被破之前,提起气,组织好语言,极尽通俗地开始跟萧诉解释说明这所有的一切,包括他是小说《万世权臣》的主角,包括他们现在是在一个和原著截然不同的耽美后宫小游戏中。
最后是,他在现实中只是个大四的学生,刚刚拿到梦校保研铁offer,还要继续读书。
他想要告诉萧诉,“萧诉,我有真实的人生,这里的一切只是我一场终究要醒来的梦,你明白吗?”
“我不想毁了自己,更不想毁了你,若我以后毅然决然地弃你而去,我知道你会活不下去,我做不到玩弄你的感情。”
他以为这样说,萧诉应该大概或许能知难而退了?
萧诉静了一息,却是开口:“庄生梦蝶,虚实难辨,真幻不分。砚砚,你说我是虚幻,是你说的这场游戏中本不存在的‘数据’,可如果你才是我的一场蝶梦,你又如何确定你的那个世界才是真实?”
“啊?”苏听砚完全听懵了,他那急速运转的大脑像被突然投入铁楔的狂转机轮,戛然而止,只剩嗡鸣,世界失声。
“……我才是不存在的?”
刚一被迷惑,他便使劲摇了摇头,“放屁!萧诉!你巧言令色,蛊惑视听,不过是想绕晕我,诱骗我!”
“什么我才是假的,你才是假的!你就是一堆数据,哪怕你是从原著里来的,你也是数据!你以前是一堆装逼数据,后来是一堆虚伪数据,现在是一堆色/情数据!”
“我是不可能和你这堆数据谈恋爱的!”
萧诉是真心觉得他可爱至极,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从前压着忍着,不曾表现,可现在他已经彻底被迷得想要发疯。
对方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一直没停,可稍微懂识人心的人都能一眼看出,他其实害羞得快要爆炸。
跟对方那游离的眼神完全不同,萧诉的眼神则一直坚定又深邃。
他问:“砚砚,你为何不直说你对我无意?”
“……”
“你方才说了那么多,为什么没有一句是你对我无意?”
萧诉字字犀利,他是寡言少语,可不代表他不能言善辩。
苏听砚自知理亏,此刻舌头再也灿不出莲花来,“这世上又不是非黑即白,我没说对你无意,也不代表我对你有意。”
萧诉一手便轻而易举地揽住了他的腰,“那我不为难你,砚砚,你若真无意,便直接推开我。
操!你以为你是陆玄那种小白脸吗?有本事把你内力撤了啊!
苏听砚咬牙:“我推得开吗?!”
萧诉皱眉:“你的武功又没有了?”
苏听砚自觉自己现在语气应该很差:“不然呢?!”
“不然你以为之前为什么你能得逞?!”
萧诉却低头想要继续:“那需要我再帮你得一次武功么?”
武你喵的啊!
苏听砚抬手想要挡住他,他知道他现在拿萧诉一点办法也没有,因为他心中其实有愧,知道这事也有自己一半责任,之前也怪他总仗着萧诉的克制,嘴贱不少次。
早知道,早知道萧诉那斩钉截铁的“我不可能”四个大字就跟放屁一样,他也不会去开那些玩笑了!
他站直身体,强迫自己腿不能再软,道:“我说过,萧诉,如果我需要你帮我,我自己会开口,如果我不要,那就是不要!”
“别给我想亲就亲!”
萧诉虚心请教:“想亲不能亲,那想亲的时候该做什么?”
“萧殿元,你托下官整理的摘要我给你拿来了!”
天籁之音!!!
老实说,苏听砚从来没有这么想给赵述言涨俸禄过!
赵述言刚一进来,转身就要走。
苏听砚真是豁出去脸了,连忙喊:“赵小花,过来!”
“大人啊!”赵述言两眼紧闭,双股战战:“虽然下官不打算在官场里混了,但下官还想在人世间混啊!”
苏听砚阴森森道:“你现在如果不过来,我让你去地府都没得混!”
于是赵述言只得顶着萧殿元那云淡风轻的眼神,硬着头皮上前默默将自己手里的册子放到桌上。
苏听砚便顺理成章地避开萧诉走了过去,装模作样地拿起涉事名册看了起来。
他先拿的是萧诉整理的那份,只见其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则标注好了官职,罪状摘要,以及已掌握的证据线索,字迹清晰,挺拔有力。
“这便是初步拟定的名单?”苏听砚问道。
“嗯。”萧诉见他有意岔开话题,内心无奈,却也深知不能操之过急,指向旁边另一摞规整的卷宗。
“还有一些之前清池暗中从巡抚衙门搜出的往来书信,牵涉甚广,利州官场,从上至下,几近烂透。”
苏听砚拿起最上面一份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名单之长,罪行之恶劣,只看文字都罄竹难书。
萧诉看着他凝重的侧脸,缓缓道:“待圣旨一到,便可逐一清算,届时还要靠你这位钦差大人主持大局。”
苏听砚合上卷宗:“放心,一个都跑不了。”
赵述言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是不是没看黄历,怎么就赶在这么不巧的时候进来,平常的巧舌如簧愣是一点使不出来。
要知道萧殿元这人看上去虽然淡泊如水,清心寡欲,但每回一遇上他家大人的事,那眼神跟带煞似的,看一眼都要做几宿噩梦。
他只站一小会就总觉得自己命不久矣,颤巍巍开口:“大人呐……”
苏听砚置若罔闻,拿他当个吉祥物似的挡在前面,“今日太晚了,就先如此罢。萧诉,你好好养伤,这些名册我拿回去细看了。”
说完,他捧起那一堆卷宗转身。
“砚砚。”萧诉又开口叫他。
苏听砚听到,脚步完全不带一点停顿,拿着名册就快步走出了书房,且还越走越快,心里不停默念着死脚快走。
赵述言亦步亦趋,也跟着跑了出去,“我说大人啊,下官贱命一条,下次再有这样的事,真心承受不住啊!”
走远了苏听砚才吁出口气,“别说了,小花,大人直接给你俸禄翻倍!”
“不是银子的事……”赵述言犹犹豫豫。
苏听砚:“三倍!”
赵述言:“真不……”
苏听砚:“四倍!”
赵述言:“我吧……”
苏听砚冷笑:“嗯?”
赵述言背后一凉,口风急转:“不是,下官是想说,大人不必如此客气,其实下官志不在此,下官、下官……”
“比起平步青云,下官还是更喜欢吃软饭!”
苏听砚语气骤然一顿,“吃软饭?你确定清宝那点私房钱能养得起你?”
“而且你也忒不要脸了,赵述言,你居然敢要清宝养你,当我苏府的人好欺负?”
赵述言摇头晃脑:“非也,非也,大人这便有所不知了,能让清宝那等小抠门精心甘情愿地为我花银子,这也不失为下官的本事所在啊!”
苏听砚一边走一边点头:“懂了,明天我就把清宝所有私房钱没收了,我看他拿什么给你花?”
“哎?!哎@#&!!”
赵述言急忙追上前去:“饶了下官罢大人,若是让他知道是我害他小金库被收,他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啊!大人!”
“大人……大人!”
苏听砚径直向前,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直把赵述言逼得狠狠跺脚。
“哎……好了,大人,下官认输了!”
“下官同您担保,若是萧殿元下次再……”
赵述言话到嘴边,对上苏听砚微眯的眼神,把后面那句“强行亲近您”生生咽了回去。
舌头打了个转,改口道:“……萧殿元下次再要与您商议要事,下官定当……定当勇往直前,舍生护主!”
苏听砚这才收回慑人的目光,冷哼一声:“记住你说的。”
赵述言跟在他身后,心里叫苦不迭。
这差事真是越来越难当了,一边是心思愈发难测的上官,一边则是看似清冷实则占有欲极强的未来上官夫人,夹在中间,简直是左右为难,夹缝求生!
但他心里其实深深觉着,萧殿元对大人,那真是没话说啊。
其能力,品貌,也样样顶尖,为人更是情深意重。
也不晓得大人怎么了,明明之前也不像对萧殿元无意,怎么偏偏还在这临门一脚上退缩了??-
这一晚苏听砚都没怎么睡好,看了大半夜的名册,间接导致他第二天早上差点没起来床。
等萧诉来他房里叫他时,就见苏听砚仍拿被子盖着脸,清海则纵容地笑着站在一旁等候。
那明黄衾被边缘,垂着新雪淬的手臂。
萧诉敛步靠近,只能看见床上的人侧卧榻中,里衣凌乱铺陈,未着绫袜的脚伸出一只,踝骨都像官窑新坯里旋出的珍品白瓷。
顺着滑落半幅的领口望去,比上次见过的幅度更大,清瘦却也圆润的肩头,连着那一小片隐秘的颈窝向下延去,像被春风劈开的玉矿。
萧诉忍不住咳嗽一声,清海便无辜地退后了几步。
苏听砚察觉到有人靠近,半梦半醒间以为又有人要催他起床,嘴里迷迷糊糊地嘟囔:“再给我十分钟,我就起,我还要化形,我是狐狸精…………”
说完伸出锦被下的另一只脚,曲起磨蹭磨蹭,直把半挂着的白绫软袜蹭掉了,才又翻了个身,舒服地轻声哼哼。
心中雪崩般灭顶,又春雷般轰鸣。
萧诉喉结上下连动数下,许久后才笑道:“不是说今日要去利州的官仓看看?”
苏听砚也没听清对方在说什么,只是隐约记得自己的确是有些事情要做:“再等等……”
“一炷香后再叫我起床,因为一炷香后的我年纪更大,做事也更成熟一些……”
旖念又被这一句驱散,萧诉再也忍不住,侧过头去笑了起来。
一旁的清海也忍不住低声地笑,觉得大人现在真是越来越孩子气了。
不过他却并不觉得这样有哪里不好,反而觉得这是件好事。
因为他觉得大人这并不是在撒娇,而是非常舒展之下才会流露的状态,跟他平常截然不同,不似刻意伪装出来的情绪,反而像在极度松弛下展示出的最真实一面。
而且他觉得大人以前强撑着心里压了太多事,反而是萧殿元来了以后他才似乎轻松许多。
好说歹说,最终还怪到了萧诉身上,让对方不准在房里等着,也不准跟着他,等萧诉走了,苏听砚才挣扎着起了床。
他越想越不爽,妈的,苏照本人都在这了,凭什么还要他来演苏照,凭什么还要他早起,明明那些事都该对方去做才对啊!
直到坐在桌旁用早膳时,苏听砚还有些昏昏欲寐,正想抬手去拿调羹,却发现自己手腕酸痛得几乎举不起来。
兰从鹭也在旁边优雅小口地喝着粥,见状直接伸手过去替他揉了揉,“你昨夜通宵达旦地处理公务呢?伤没好多久,也不知道休息休息!”
苏听砚摇头:“不是,我昨夜根本没动手写字,只是看了看名册。”
兰从鹭纳闷:“那你这手是怎么了?僵成这样,都快抽筋了!”
“我……”
他是害怕睡着以后又被跟个鬼似的萧诉偷亲,所以昨晚睡觉一晚上都捂着嘴睡的!
谁知道早上起来手直接麻了,到现在也举不起来!
苏听砚心想,今天无论如何都得叫清海给他做个古代版口罩出来,戴着睡觉虽然难受,但失去睡眠质量总比失去节操好啊!
兰从鹭见他不再言语,心里也猜到肯定是什么难为情的事,捉弄他道:“你该不会因为脖子上的吻痕,害怕睡着了以后又被轻薄,所以一直捂着脖子睡觉罢?”
“??!”苏听砚听完直接脸色大变,“你是天桥底下算命的???”
虽然捂的位置不对,但苏听砚还是十分震惊于兰从鹭对这种事情的敏锐程度。
这家伙淫商未免太高,一到男欢男爱的事情上简直就像聪明得开了挂!
“天桥底下?”兰从鹭听得云里雾里,不过也听懂了一半:“哈哈,被我说中了吧?”
苏听砚面无表情地将手腕从对方手里抽了回来,就这么吊着半只僵硬的手,单手用完了早膳。
兰从鹭单手撑腮,端详他,突然正经:“若是真的情投意合,试试又何妨?”
“莫非你担心他介意你隐疾?”
“……”苏听砚想起那天系统宣布他已经成功破除了身体隐性障碍,还加了二十万魅力值。
他也不知道是这具身体原本就没有问题,还是因为他的心理障碍被破除了。
但是在那之后他也曾自己晚上悄悄试验过,他自己碰不行,想着别人也不行,不管他如何强迫自己去想那种事情,身体依然沉寂一片,他无法靠自己动情,除非萧诉碰他。
他都快绝望了,心想难道这身体还认人的吗?难道就因为萧诉是原主,所以只有在和对方亲密接触时才会有反应?
兰从鹭以为他是面皮薄,当即决定帮他一把:“你要是不好意思自己去说,我可以去帮你试探试探他,看看他会不会介意此事?”
“你是不知道他看你什么眼神,每一眼都不清白,瞧得我们旁人都脸热。”
这番话把苏听砚说得更不是滋味,“他知道我的隐疾。”
“他知道??”
“那他还这么喜欢你,你俩这都不能成??”
苏听砚脑子里飘飘忽忽,“这事没有这么简单。”
兰从鹭伸指点他额头,“你就是一天想复杂的事想太多了,感情没那么复杂的,他喜欢你,你喜欢他就成,是你自己钻牛角尖了。”
“是我不想负他,”苏听砚辩解道,“我这个人要的就是一生一世,我不想轻易开始,因为我绝不轻易结束。”
“他也是这样的人,所以若我有一天注定要离开,我想尽可能把对彼此的伤害降得再低一些。”
兰从鹭却听到了关键问题:“什么,你要离开?你要去哪?”
苏听砚哑口:“我……”
“你舍得走?苏骄骄,前天是你亲口说要带我去玉京的,你还答应送我一座酒楼说让我当体验体验当大东家的感觉,怎么,你就要食言了?”
苏听砚微微一愣。
是啊,他竟在不知不觉间,对这个游戏里的npc们投入了这么多感情。
他答应了要在玉京送兰从鹭一座酒楼。
他看出了清绵那小子情窦初开,暗恋柳如茵,还想给他涨俸禄,想给他出老婆本,想亲眼看着他们成亲。
他甚至还警告赵述言不能辜负清宝,不然以后他绝对不会让他有好日子过。
以后……居然他想了这么多以后的事……
他现在都不怎么打开系统了,潜意识里也好像越来越不把这个游戏当作一个游戏来看。
那他会有留下来的可能吗?这个念头苏听砚根本不敢深想。
兰从鹭不依不饶地托住他手臂轻轻地摇,噘起嘴嗔道:“我不管,我原本早已立过誓,这世上任何男人的话我都不会再相信了,但你的话我却相信,骄骄,你不可以骗我,更不可以弃我们而去!”
苏听砚犹疑不定着,反复挣扎着,最后吐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好了好了,不要摇了,等会我手真要废了。”
“你让我想想,我要再好好想想……”-
幸亏之前花大价钱兑换了系统最好的伤药,他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便带着赵述言和清绵,直奔利州官仓而去。
利州官仓修得十分气派,远远望去,仓廪俨然,高墙深垒,可惜这么好的建筑,多年来却因大旱,从没谷满盈仓过。
饶是苏听砚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看到偌大官仓之内竟然真的空空如也,连人走进来的回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时,他面色顿时一沉,阴郁难抒。
守仓的胥吏一看他这神情,立刻惶恐地跪了下去:“大人明鉴!这些年旱情严重,收成本就不好,朝廷虽有调拨,但、但早已发放殆尽……实在是,实在是无粮可存啊!”
光线从高处通风窗照下,映亮了曾经堆放粮袋的压痕。
苏听砚随手在积尘的米缸沿上一抹,指尖沾上的灰尘并不算太厚,猜测这仓廪清空的时间,远没有胥吏说的那么久。
赵述言也在一旁低声道:“大人,朝廷数次拨付赈灾粮至利州,就算被贪墨,也不至于如此。”
根本不至于颗粒不剩。
苏听砚沉默将空旷的仓廪走了个遍,心想,郑坤等人恐怕早已猜到他会来官仓,怕是把粮食都高价出给了那些囤积居奇的豪强巨贾。
这已不是简单贪墨,这是掘地三尺,要将利州百姓最后的生路彻底断绝。
“大人,可要查查账面上最后一批入库记录是什么时候?”赵述言问。
苏听砚淡淡道:“不必查了,这些粮一定都在大户手里攥着。”
他脑海中闪过情报上草草看到过的几个与粮商往来密切的官员名字,又想起利州境内那几个著名的豪绅。
赵述言叹气:“大人,官仓无粮,城内城外灾民每日都在增加,护西军带来的借调之粮也快没了,圣旨未到,恐怕想再跟邻省去借,也是难于登天,这要是断了粮……后果不堪设想啊。”
“不然,把清绵也派回京,持您奏疏向圣上言明,请求再拨赈资?”
苏听砚笑了一声:“圣上派我来是干嘛的?现在我那五千万两赈银和一百万石赈粮的账都没查清,就又想去跟圣上要钱要粮?你当圣上是我爹呢,那么惯着我?”
赵述言听得冷汗直接暴流:“哎?哎!大人,大人你这话大不敬啊!下官啥也没听到,没听到!”
苏听砚想起了历史上那位“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范文正公。
当初杭州大旱,范大人没有坐等朝廷救援,而是创造性地运用经济手段,稳定粮价,救济灾民。
“他们以为官仓空了,我就没办法了?”苏听砚吊着半只手,颇有点吊儿郎当的桀骜劲。
他问赵述言:“去查查现在利州粮价定得最高的是谁。”
赵述言微微一愣,随后答:“下官早已查清,是城东的‘永丰号’米行,其东家钱有文与布政使司的仓场大使是连襟,他们如今将米价定到了每斗十五两银子,简直是敲骨吸髓!”
“十五两?”苏听砚眉梢一挑。
寻常年月,一斗米不过几十文钱,这价格他们敢定,他都不敢听,真是杀人放火金腰带!
“其他米行呢?”
“其他几家大的,如‘广储’,‘裕民’等,也都跟着永丰号走,价格相差无几。小一些的米铺要么早已被他们挤垮,要么就只能依附他们,拿些高价粮转卖,利州境内,现在粮价已被他们联手操控。”
“好。”苏听砚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看得赵述言心里直发毛。
“就选这永丰号,他们有多少粮食,我们按他们定的价,全要了。”
“什么?!”赵述言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大人!十五两一斗!这简直是抢钱,我们哪来那么多银子?这不是助长他们的气焰吗?”
苏听砚用那只尚能活动的手,轻轻拍了拍赵述言的肩膀,“小花,就照我说的做。不仅要买,还要大张旗鼓地买,让所有人都知道,朝廷来的钦差,正在利州境内,不限量地高价收粮。”
赵述言张了张嘴,看着苏听砚那副自信的模样,“可是咱们哪有那么多钱?!”
苏听砚顿了顿,随后淡淡开口:“让萧诉掏。”
赵述言顿时默了,好一会儿才又问:“……萧殿元……能有那么多银子么?”
苏听砚:“他之前嫖我的时候,一万两说掏就掏,眼都没眨一下,我看他有。”
闻言赵述言直接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又惊觉面前寒光闪过,连忙停下:“咳、咳咳,大人,但您这,刚拒绝了萧殿元,就又去拿人钱财,不妥吧?”
苏听砚顿时怒了:“我拿??这些钱有半分能落我身上的??不是为了救助灾民百姓而拿的吗?”
“怎么,倒还成我欠他的了?!”
赵述言深知现在萧殿元的名字就跟炸药一般,绝不可轻易再在大人面前提起,再不敢多说,连走带跑地去执行命令了。
苏听砚这手一吊就吊了大半天,其实也不酸了,到后面纯属举着好玩。
哪知中午吃饭时教萧诉看见了,对方直接便在大庭广众之下拉过了他手腕来看:“手怎么了,怎么举着一天?”
冰凉的手在他白皙腕上温柔地揉,跟兰从鹭揉的时候完全不同的感觉,苏听砚只觉被揉弄的位置又酥又烫,他感到了难言的空,好像这种温存并不能填满。
他连忙用了点力,将手抽回。
“没事,”他呼吸也微促了一下,“赵述言找你要银子了没?”
萧诉点头,随后竟将自己腰间令牌取了下来,递给苏听砚:“这是我的琅华令,你下次若要用银子,便让清海直接拿着去票号取。”
这是一块上好的和田玉,正面上方阴刻着萧氏一族的徽记纹章,底下是萧诉名讳,背面则是挂账编号,凭此便可在大昭各大钱庄随意支取银两。
由此可见萧诉这一世重生到的家族也是个赀财雄厚的名门世家。
苏听砚不去接,明知故问:“你的令牌,给我做什么?”
萧诉:“我的就是你的,砚砚。”
正想反驳的苏听砚突然想起自己现在还正在对方的身体里,无话可说。
他微撇唇梢:“也是,这些破事本来就都是你的职责,用你的银子来救助百姓也是理所应当。如果可以,我才不想当苏照,累死累活,天天还得早起。”
他对早起的怨念太大,做这劳什子首辅真的没一天睡得好的。
萧诉听得勾了勾唇,将令牌挂到他腰间,“不想早起就不早起,这些事我去做就好。”
苏听砚垂眸看着他细致的动作,忽然道:“萧诉,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你对我再好,也改变不了什么。”
萧诉动作一顿,随后恢复如常。
他道:“我做这些并非要改变什么,我也从不相信事在人为,可我愿意这样去做,因为我不求结果。”
苏听砚看着他:“你果真不求结果?”
萧诉:“我对天立誓,所行之事,无愧于心,所怀之念,无愧于情,但行吾愿,不问结局。”
苏听砚心中有股难以言状的情绪,仿佛一股风暴在形成。
他花了好一会才压下,故意开起玩笑:“如果我是个人渣,一定会拼命玩弄你的感情,最后再一脚狠狠把你踹掉。全心全意付出的人最容易被辜负,萧诉,你长点心罢。”
萧诉眼神暗了暗,但唇角笑意不减:“也可以。”
苏听砚:“你说什么???”
萧诉给他挂完玉牌,手掌不经意地从那腰上划过,软腰如絮,仿佛风再大点都能吹得摇曳,但那手又像高山峰峦,使其怎么都飘不出层层叠嶂的笼罩。
他凑近:“我说,你想怎么玩弄我的感情,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今天又是非常粗长的一章呢,可素我的存稿开始紧张了呜呜……
其实我求评论的一大原因就是评论会让我觉得有人在等更,催更的紧迫感会让我码字勤奋一点……
因为读书时候我就是最没有自觉性的那种人,必须要老师盯着才有心情写作业……
而且最近经常被人约着去看电影,要么出去吃好吃的,本来计划这个星期码至少五万字的,结果算下来一星期才码一万字[爆哭][爆哭],真是太懒惰了!!!!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萧诉,你要不直接来日我吧……
接下来几日, 赵述言都在忍着肉痛跟那些奸商斗智斗勇。
“钱东家,按照市价,十五两一斗, 你库里的存粮,我们大人全要了。”
钱有文先是一惊,狂喜涌上心头,随后又按下贪婪,试探道:“这位官爷, 您不是耍着我玩吧, 说真的?现银?”
“瞧好了,这可是琅华令,大昭通兑。”赵述言亮出大人给他的令牌,“赶紧过秤, 粮食即刻运往城外临时设的赈济点。”
消息像长了翅膀,乘风越巷,不出几日, 满城皆知。
“听说了吗?玉京来的大官在永丰号收粮, 十五两一斗,眼睛都不眨!”
“这是疯了!这得多少钱啊?”
“看来朝廷这回是真赈灾来了,连钦差都花天价买粮!”
永丰号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不仅是钱有文,其他各大粮商的东家也纷纷闻风而动, 带着账本和样品,挤满了苏听砚临时落脚的府邸。
“大人,小人广储号也有上等白米,价格好商量,十四两八钱如何?”
“大人, 裕民号的粮食品质最优,只要十四两五钱!”
“我这儿有刚从江南运来的新米,十四两就卖!”
苏听砚来者不拒,依旧时不时吊着那只早已无恙的手,悠哉闲适地坐在上首,只听着赵述言与那些粮商富绅周旋。
他并不多言,只在关键处轻轻颔首,或者对某个过于离谱的价格微微摇头,自有赵述言心领神会地执行。
他只反复强调一点:“有多少粮,我要多少。现银结算,琅华令担保。”
利州的粮户巨贾们彻底疯狂了,他们奔走相告,传递着:利州缺粮缺到钦差不得不敞开怀高价收购!这是千载难逢的发财机会!
很快,消息不再局限于利州。
嗅觉敏锐的商人如同闻到血腥气味的恶鲨,从邻近州府,甚至更远的地方,开始通过各种渠道打听,确认。
当他们得知钦差真的在持续以远高市价数倍的价格收粮,且资财雄厚,有萧氏琅华令背书时,巨大诱惑让他们再也坐不住了。
“快!把咱们库里的粮食都清点出来,运往利州!”
“利州粮价飞升,奇货可居!快去!”
“听说那边有多少收多少,价格好说!去晚了汤都喝不上了!”
赵述言看着流水般花出去的银子,和堆积如山的粮食,心也在哗哗淌血,忍不住又跑到苏听砚面前:“大人,这银子花得也太快了!萧殿元那边不会不好交代罢?”
苏听砚和萧诉二人双线并驱,一个忙着给利州百姓们找粮赈灾,另一个则率领二十八宿卫攻下了巡抚衙门,每日都奔波于利州大牢,就等着玉京那道圣旨一至,就可开堂公审,处决这些赃官蠡虫。
苏听砚翻看着萧诉刚审出来的新证据,头也不抬:“慌什么,银子自会回来。”
“现在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将来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的时候,才会更疼。”
郑坤和他背后的那些人,还有这些趁机哄抬物价,吸食民脂民膏的蛀虫,一个都跑不了。
这些高价买粮的银子,不过是暂时存放在他们手里罢了。
赵述言脱口而出:“大人和萧殿元还真是配合默契,分工明确,倒真像两口……”
最后一个字没说完,苏听砚已经轻轻放下了紫豪,绵里藏针地笑了笑:“忙了一上午了,小花,去叫清宝给我倒杯茶来。”
赵述言心中有一种十分不妙的直觉:“大人想喝什么茶,下官去给您倒,何必还去叫清宝?”
苏听砚只道:“清宝最近新研究了一款雅饮,说要让我尝尝的。”
赵述言只能无奈去把清宝叫了过来。
清宝还当苏听砚真想喝自己新配的果酿,欢天喜地的端着喝的跑进来:“大人,大人!您终于肯喝我新配的这个花椒红糖山楂水啦!”
花椒红糖山楂水,多么暗黑玄妙的饮品名,光听名字都让人想立刻加入仇人贡品清单,估计难喝到旁边死了个人都不会发现。
苏听砚接过压手杯,低头欲饮,却又突然停下,在清宝满怀期冀的眼神中缓缓道:“赵小花最爱喝的武夷丹芽,每年仅采一次,限产百饼,一两就值千金。”
“就连大人我,当年也只在御前有幸饮过此茶。真是好生羡慕赵小花,听说他平常都拿这茶来漱口的。清宝,你说说,他一个月俸不过五十两的下官,哪来的那么多银子喝这茶?”
“怎么我就只能喝这什么花椒红糖山楂水,他却可以喝武夷丹芽呢?”
清宝眼皮子瞬间一抖:“大人…………”
苏听砚摇头叹气:“咱苏府是遭了贼了。”
清宝开始想抹眼泪:“大人,清宝跟着您,起早贪黑,挑水劈柴,扫地浇花,手脚从未停过。从清晨忙到日暮,茶未沾唇,饭未及咽,有时忙到月上三更,连碗热汤都喝不上,府里杂事也多如牛毛,件件催得紧,风里来雨里去,从不向大人诉苦,只求……只求……”
苏听砚听得频频点头,开口却依然心狠手辣:“小金库藏哪的?”
清宝:“…………”
“小的都这么辛苦了,大人您还……???”
苏听砚微微一笑:“我给你那么高的俸银,还时不时就打赏你,不是让你去倒贴的。”
“平常连双袜子都舍不得给大人送,怎么对那个姓赵的一出手就那么大方?”
闻言,清宝终于惭愧低头,没底气地吭哧道:“在您那些不爱穿的艳色长袍里。”
“……”苏听砚顿时失语,“你居然把私房钱藏在大人的衣裳里,就这么不把大人我放眼里????”
清宝自觉此举非常聪明:“谁让大人你从来不爱穿那些花里胡哨的,所以小的把钱藏那儿才不容易被您发现。”
苏听砚都气笑了。
直到萧诉进来的时候,苏听砚还在紧紧盯着清宝脱靴。
清宝都快哭了:“……大人,真没了,真的!小的所有私房钱全都在这了!您有这个精力留着去抄那些贪官的府邸多好啊,抄小的做什么呀!?”
“也不知道谁惹你了,祖宗!”
苏听砚皮笑肉不笑:“谁惹我?你去问赵小花吧!”
“好啊!赵小花!!!”清宝一下就明白过来始作俑者是谁了,见萧殿元也已进来,赶忙穿好靴子,挽起袖子就往院子里冲,气势汹汹!
苏听砚还想喊他:“哎?还没搜完呢!你里衣都还没脱,跑什么跑!”
对方撒开了腿,早跑得没影。
而萧诉进来后便一直安静站在一旁,只淡淡笑着看苏听砚捉弄清宝,对方每次一狡黠使坏起来,更是大放风彩,叫人根本移不开眼。
兴许所有人都只觉得这只小狐狸太聪明太可爱。
但萧诉只觉得他的眼睛好亮,每次看他的眼睛时都会出神,好像唯一能窥视到他心底一隅的渠道就是他的眼睛,不同于其他任何人,从不曾被雾遮挡,永远有映照世界的剔透。
萧诉想,或许他的砚砚真的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了然于胸,所以看什么都很淡很透,但又无处不在地透露出他本性中的温柔,还有一抹可爱。
他喉结动了动,将一杯刚沏好的温茶递到了苏听砚手边。
苏听砚本还想追出去再骂两句清宝,这一下却下意识端起萧诉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发现正是他刚刚才控诉过自己喝不着的武夷丹芽。
他不禁一愣,抬眼看向萧诉。
萧诉凝眸如火,视线专注,见他看过来,又是极淡地一笑,道:“刚刚来时遇到赵述言,他特意托我带进来,说是孝敬你的。”
苏听砚唔了一声,想避开那灼人的目光,“算他还有点良心。”
那茶许是太烫了,将苏听砚白皙脸颊都熏起一层薄红,雪里桃花似的。
“……你的伤如何了?”他沉默了会,问。
“已无大碍。”
“你那个小黑猫,平常都是谁在照顾啊?”
萧诉知道他是怕尴尬,故意找了些别的话题,耐心回:“一般都是我喂,若清池在,有时候也归他照看。”
“…………哦。”苏听砚点点头,而后突然道:“清池现在不在这边,要是你忙不过来,我可以帮你照顾它。”
空气中浮动着杯盏里的清新茶香,这气味茗香绕梁,甘冽芬芳。
苏听砚捧着杯子,袍袖滑落下去,就露出冰琢雪砌的小臂,所有简单到极致的动作都悄然撩动着萧诉的心。
萧诉心底压下一声轻叹,只道:“好。”
“你若是喜欢,以后可以把它一直带在身边。”
苏听砚听他声音沙哑磁性,比平常显得多了丝莫名其妙的性感,顿时被这声线弄得有些不自在,含含糊糊地道:“那你出去吧,我准备要休息了。”
萧诉眼神幽深地注视他,“这么早就要歇了?”
“嗯?你还要说什么吗?”苏听砚又低头喝了一口滚烫的茶。
他表情有一丝尴尬,又有一丝像是遮掩害羞的故作镇定,真是可爱到了骨子里,惹得萧诉血流逆走全身。
以前是真从未体验过这种滋味,这么想把一个人不顾一切地抱在怀里,想吻他羽扇一样的睫毛,还有抿住杯沿时花瓣似的唇,最后是那稍微用一点力就会浮出红痕的白玉脖颈。
萧诉失神片刻,努力收回目光,道:“想与你聊聊审讯一事,今日那仓场大使受不住刑,已招供画押。他承认与钱有文等人勾结,在灾情初显时便暗中将官仓赈粮分批低价‘转卖’给了这些粮商,再由他们囤积居奇,抬高市价,所得利润按比例分成。郑坤虽未直接出面,但其心腹多次传递指令,证据确凿。”
“蛇鼠一窝。”苏听砚轻哼一声,“这些粮食本就是朝廷拨付用以赈济灾民的,他们竟敢如此中饱私囊,也好,等圣旨一到,正好将这些蛀虫一并清算。”
两人正商议着,赵述言苦着一张脸又进来了,手里捧着一摞新的拜帖和价目单:“大人,又来了几家,价格现在到十三两了,咱们还收吗?”
他看着苏听砚,眼神里写满了“银子真的快撑不住了”的哀嚎。
苏听砚却气定神闲,看了萧诉一眼:“收,为什么不收?告诉他们,有咱们萧殿元的琅华令担保,银子管够。不过……”
他话锋一转,标致的眉眼像桃花蘸露一般扫过萧诉,又露出几分精光,“从明日起,收购价每日下调五钱银子。”
“下调?”赵述言一愣,“大人,他们会不会……?”
“他们不会走的。”
苏听砚打断他,笑容笃定:“人性贪婪,他们只会觉得是暂时的波动,或者是我们资金紧张的信号,反而会更急于将手中的粮食脱手,生怕再晚一步,价格会更低。我们要的,就是让他们自己把粮食送进来。”
赵述言似懂非懂地应下:“是,下官这就去办。”
待赵述言退下,书房内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萧诉看着苏听砚运筹帷幄的侧脸,问道:“你此法虽能解燃眉之急,汇聚粮食,但所耗银钱确实巨大。即便日后抄没贪吏家产填补,恐也……”
“谁说我要用抄家得来的银子填补了?”苏听砚挑眉看向他,“你忘了我们手里现在最不缺的是什么了吗?”
萧诉恍然:“粮食?”
“不错。”
苏听砚继续道:“等天下的粮食大部分都汇聚到利州,等那些粮商手里的存粮都变成了我们手里的筹码,到时候,粮价的定价权,就在我们手里了。”
“我们现在用高价买来的不仅仅是粮食,更是平定粮价,稳定民心的主动权。等时机成熟,我们开仓平粜,将粮价压回到合理范围,甚至更低,那些早期高价卖粮给我们的奸商,他们手里的银子还能捂热多久?”
他声音沉下去,平静却又狠厉:“我要让他们把吞下去的,连血带肉地给我吐出来,还要让天下人看看,发国难财,是个什么下场!”
萧诉静静听着。
他看向眼前这个灵魂与躯壳虽然错位,却又散发出属于他自己独特魅力的人,对方聪明,果敢,心肠柔软却又手段凌厉,丝毫不像外表上看去那么温和,有时也有枭雄的魄力。
他不禁道:“好厉害的砚砚,你这些是从哪学来的?”
苏听砚正沉浸在自己的谋划中,却被这一声直接拉回现实。
苏听砚:“……”
“萧诉……”他是真的崩溃了:“你要不直接来日我吧?真的,求你别再这么说话了,也别再这么看着我了,我受不了了!”
“你第一天认识我吗?我都厉害这么久了,你干嘛现在要这样来夸我?你这样,跟那些宝宝拉粑粑都要夸的宝妈有什么区别?不要再对我来这套了,你想干嘛我很清楚,你不就想追求我吗,直接来行不行,别折磨我了!”
萧诉:“…………”
萧诉想笑,但又觉得此时笑不合时宜,可那话确实闻所未闻,他竟从来不知道苏听砚豁出去时说起话来可以这么石破天惊。
萧诉咳嗽一声,俊脸微红:“砚砚,这话也不能……说这么……”
苏听砚破罐子破摔,干脆什么话都开始肆无忌惮地往外蹦:“说这么什么??太粗俗?还是太污秽了?”
“难道我说得不对?”
“你嘴上说的好听,让我洁身自好,还不想让陆玄他们碰这副身体,结果你自己倒先逾矩越规起来!我问你,你敢说你自己问心无愧么?你不过是道貌岸然,你也想日我!!”
萧诉终于也受不了了,压抑的低笑从喉间逸出,最后索性彻底放开克制,从未那么开朗地笑了起来。
苏听砚:“……”
“你笑什么?你不应该反驳我吗?”
萧诉忍俊不禁:“抱歉,砚砚。”
“我无法反驳。”
苏听砚:“???”
“……你有没有羞耻心!”
萧诉:“对你没有。”
“你说得对,砚砚。”萧诉凝视着他,目光坦诚得让人心惊,“我确实心怀不轨,觊觎已久,从很久以前,或许比我自己意识到的更早。”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不想否认,也否认不了。之前看到你和陆玄他们周旋,我对你说的那些话,并非只想说教与你,而是看到你与旁人亲近,我妒忌,吃味,我知晓你通达聪慧,光耀夺目,我会为你骄傲,却更想将你藏起来,只给我一个人看。”
这番直白到近乎剖心的坦白,比那些迂回的情话更具冲击力。
苏听砚连忙端起那茶又大喝了一口,一下忘了那是滚茶,烫得摔了手里的茶盏。
萧诉比他速度要快得多,直接便过来捧住了他的脸,“烫着哪了?!”
苏听砚抓着他的手,极力仰起长颈,一双有点湿的眼睛无所适从地往旁边瞟,想要挣开:“没……”
萧诉用指节轻轻抬起他下颌,“没什么好羞的,我就看看你舌头烫到没有,让我瞧瞧。”
苏听砚眼帘垂了垂,“你这不是废话么,烫到了我还能口齿这么利索?”
离得近了,萧诉便能清楚看到他说话时淡红小巧的舌尖,还泛着湿润的水光。
……
“然后呢?你说完让他直接来那什么你,他都没有提枪就上???”
兰从鹭听着苏听砚闷闷的一番叙述,简直是拍案叫绝,叹服不已。
“我怀疑萧诉也不行啊!你都说出那么浪的话了,他居然也能忍得住?”
苏听砚:“……我说那话是骂他时口不择言,你在胡吣些什么?”
他难为情得要命,开始怀疑是不是不该来和兰从鹭聊这些有的没的。
兰从鹭想也不想就回:“也难怪人家对你魔怔,你动不动就讲这么惊世骇俗的话出来,要说你不是在勾他,我都不信。”
苏听砚:“我勾他?你怎么不说是他最近一直对我巧布迷局,暗施撩拨,循循善诱,步步为营!”
“骄骄,你就不要一直欺负我没读过多少书了,总是说这些文绉绉的词,我又听不明白。”
兰从鹭抓心挠肝,非常好奇后来的事:“那后来呢?你们俩后来不会什么也没发生吧?”
想也知道,怎么可能。
苏听砚不动声色地舔了下口腔内膜,只觉得舌根子被嘬得到现在都还疼。
他深深觉得自己当时应该是被烫傻了,鬼迷心窍了,居然没有第一时间狠狠咬对方一口。
以后再也不能这么毫无防备了!
但他现在仍想不到他和萧诉之间还能怎么办,这个游戏就像个无解之局,虽然现在两人还没有越过雷池,可照这么个火势蔓延的速度,他觉得早晚都会城门失守,疆土洞开。
他还能拒绝萧诉多久,他自己都不能确定。
两人没聊一会,就见清绵也顶着张红了半边的脸走了过来,另外半张藏在面具下,虽看不见,也感觉隔着面具都要烧起来了。
看见他这样,苏听砚总算明白,为什么最近清池虽然不在,但他们临时安置的这座府邸也安全得不像话,完全不像以前只有清绵看守时那么没有安全感。
苏听砚眯了眯眼,心想这该死的清绵,不会因为要泡妞,连工作态度都积极了几个度吧?
要知道在柳如茵和兰从鹭还没搬过来这边之前,清绵都没有这样爱岗敬业过!
兰从鹭也在感叹:“骄骄,你劝劝你这个傻暗卫吧,以后再想来跟兰茵姐姐搭话,让他别喝了酒再来了,成不?”
原来清绵为了壮胆,每次只敢喝了酒才来同柳如茵搭话。
殊不知他对自己的酒量全然没有正确认知,根本不知道自己醉了以后只会四处拉着人要教人使暗器。
这段时日下来,柳如茵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但她已经快被他教成武林高手了。
苏听砚听完兰从鹭说的,快笑岔了气,心想倒还真该给清绵涨涨俸禄了,不然找媳妇银子不够怎么成?——
作者有话说:萧诉:砚砚真的好厉害,喜欢,欣赏,想夸。
苏听砚:一直在挑衅我。
哈哈哈哈等过了这段砚宝的自我纠结期,后面就会暴甜惹[好的]虽然我觉得这二位其实一直都很甜来着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当好官要比当贪官更狠……
苏听砚正想揶揄清绵两句, 外间忽闻靴声齐整,如鼓点催阶,接着赵述言雀跃的声音响起。
“大人!圣旨到了!玉京来的诏使已到府外了!!”
筹划多日, 蛰伏良久,这荡涤利州官场的时刻,终于要来了。
“备香案,开中门,迎诏使。”苏听砚直接下令。
未几, 临时府邸的正堂之上, 案陈高设,香烛罗列。
苏听砚率领赵述言等一众属官,跪伏于地,听一名面白无须的内侍钦差手持明黄绢帛, 朗声宣诏:
“奉天承运,吾帝诏曰:咨尔审计清吏司主事苏照,秉性忠直, 才识优赡, 今特命尔为天宪钦差,全权督办利州贪墨赈银,通敌叛国一案!现特赐明法剑, 准尔先斩后奏,利州上下不论品阶, 各门官员,可自行处置!望尔涤荡污秽,肃清奸佞,以正国法,以安民心!钦此——”
“臣, 苏照,恭领圣谕!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听砚双手高举,接过那道承载天威的圣旨与那柄象征着生杀予夺无上权力的明法一剑。
起身时,他眼神似浓云蔽日,阴城欲摧,将满腔寒意决绝尽敛于眼底。
衙役呼喝,威武连声,利州巡抚衙门大堂被征用为了钦差公堂。
苏听砚端坐正堂,换上了不同平常的玄青色云纹贡缎钦差官袍,双肩以金银丝线绣有踏云仙鹤,清正高洁,又尊贵端肃。
腰间束一条鞶革玉带,勒出他的腰身,也束住那一身即将破鞘而出的官威。
他面容之俊美,已非笔墨可以详陈,此刻凝眸审案,更显寒潭深邃,教人不敢直视。
萧诉按剑而立,就站在他身侧,二十八宿卫的精卫则肃立堂下两旁,杀气凛然。
堂外围观的百姓群情涌动,翘首以盼。
“带要犯,郑坤及一干同党!”苏听砚一拍惊堂木,声震屋瓦。
赵述言手持名册,伴着镣铐声,一一唱名核对,每念出一个名字,围观的百姓中便响起一阵压抑的怒斥和啜泣。
这些都是吸食他们血肉的蠹虫!
“郑坤!”苏听砚目光直射郑坤其面,“你身为封疆大吏,不思报国,反而勾结党羽,贪墨朝廷赈灾银粮高达数千万两,致使利州饿殍遍野,民不聊生,更暗中与蛮族势力往来,通敌叛国!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镣铐沉重,郑坤却步履不乱。他虽身着囚衣,发髻散乱,但那深陷的鹰眸毫无惊慌,反而带着嘲弄的平静。
他微微抬起被锁链束缚的双手,竟向着苏听砚的方向,略一拱手,声音嘶哑而清晰。
“苏大人……好大的官威。”
“从前只听说我大昭冠玉之臣姿容绝色,百媚丛生,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也难怪可以扮作女人混入我利州。”
察觉到身旁的萧诉气息似乎冷了几个度,苏听砚皱了皱眉,尚未开口,赵述言已然斥道:“罪臣郑坤,公堂之上,休得胡言乱语,攀诬钦差!”
郑坤低低地笑了起来,“攀诬?苏大人在敛芳阁内,玉骨君子之名可是响彻利州,多少豪绅一掷千金,只为求见一面?”
旁边的高文焕舔舔嘴唇,也开口笑道:“那日下官去了,正巧听到苏大人榻间喁喁之音,柔肠百转,声声绵长,至今想来仍历历在耳,无法忘却。”
“苏大人为了查案,当真是牺牲颇大啊!哈哈哈哈!”
几人笑语中的恶意几乎不加掩饰,意图搅乱公堂,诋毁苏听砚声誉。
堂外围观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嗡嗡议论声,不少人看向苏听砚的目光有了惊疑和探究。
然而苏听砚只是幽幽勾唇一笑:“那日本官在阁内等你二位许久,却不想几位大人竟都不好男风。”
“可你们忘了,这偌大利州,原本也不好男风。”
“没有几位日以继日的贪赃枉法,败坏纲纪,利州又怎么会死这么多人?又怎么会没有女人?利州的男风因何而起,你们几个自己心里没有逼数吗!”
逼数???赵述言等人虽然听不懂这又是大人发明的什么巧词,但却听得心中大为畅快,纷纷想真不愧是他们家大人,舌战群儒,从无败绩!
苏听砚话音刚落,公堂内外霎时一静。他那句粗糙却直指要害的反问,像一记响亮耳光,抽得郑坤等人脸上瞬时僵住。
不待他们反应,苏听砚已霍然将御赐的明法剑当场扔给了堂下的清绵,被一把接住。
“郑大人说我官威大?”苏听砚轻笑一声,那笑意冰冷刺骨,“本官的官威,是陛下所赐,是明法剑所赋,是利州万千饿死的冤魂所化!比起你郑坤视人命如草芥,一手遮天时的威风,本官的官威,莫非还压你不住?”
说完又当即转向高文焕,“高参政倒也是好耳力,隔着门板都能听得那般历历在耳?可惜啊,你只听到了你想听的靡靡之音,却听不到百姓易子而食时的悲鸣,听不到饿殍倒毙路边的最后一声哀嚎!”
“既然你这双耳朵听不见该听的,留着还有何用?清绵,给我剜!”
根本没人看到清绵是如何出手的,明法剑的剑影晃得极快,马上众人就只听到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两团模糊的血肉之物已被干净利落地割下,掉落在堂前地面,滚了几滚,沾满尘土。
鲜血瞬间从高文焕双耳处喷涌而出,他疼得浑身痉挛,跪在地上不停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再也说不出半个完整的字,只有痛苦的呜咽在公堂上回荡。
“现在,诸位还想谈论本官是男是女,是人是妖么?”
郑坤瞳孔骤缩,喉结颤动,竟骇得一时失语。
他万万没想到,这苏听砚竟真敢在百姓面前行此酷刑!什么冠玉之臣,分明是个疯子!
那些刚才还私相议论的百姓们也全吓傻了,别说敬畏,甚至都不敢再多看一眼堂上这位钦差大人。
赵述言见状,连忙将一叠厚厚的卷宗和从藻井黑匣中取出的密信,账册副本都呈上。
“大人,此乃郑坤与其党羽往来书信,分赃账目,以及其心腹等人的画押供词!铁证如山!”
清池亦上前抱拳:“属下搜查布政使司及郑坤私宅,查获其与蛮族通信信物及银钱往来佐证!”
证据一桩桩数列出来,直指郑坤,堂外百姓的愤怒也再度被点燃,怒骂啐痰声高呼震天。
“天道昭昭,法理难容!尔等食君之禄,不行忠君之事,受民之奉,不行爱民之政!贪墨赈款,资敌叛国,鱼肉百姓,罪无可赦!”
苏听砚肃然宣判:“今依《大昭律》,判——”
手里惊堂木刚要举起落下,底下的郑坤却并未如众人预料般瘫软求饶。
他缓缓抬起头,嘴角竟露出诡异笑容,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桀桀怪笑,放肆猖狂。
“嗬嗬……哈哈……哈哈哈哈!!!”
苏听砚被他打断,眉锋一皱:“郑坤,死到临头,你还欲狡辩?”
郑坤浑浊的双目紧紧盯向他,“苏大人,苏照,你确实厉害,你能查到如此地步,老夫敬仰,老夫佩服,老夫五体投地!”
“不过老夫……”
“不怕!”
“你指控我贪墨,此乃我监管不力,驭下不严,致使银粮层层盘剥,此罪……我认!利州官场积弊已久,老夫难辞其咎!”
“可你以为,仅凭这些,就能定老夫的死罪?就能将老夫明正典刑?”
苏听砚眸光一凝,心知必有后文。
果然,郑坤接着道:“通敌叛国?老夫深受皇恩,官至布政,世受国禄,又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此乃诛九族之大罪,苏照,你敢指控本官通敌,可有实证?!”
苏听砚将那一封封密信撒雪般掷到堂下:“这些信函,内容涉及军情边防,甚至商讨粮草资助,笔迹经核对与你幕僚相符,信物亦是从你府中搜出!这不算证据?”
“哈哈哈哈哈!”郑坤仰天大笑,“苏照,你终究是太年轻了!你怎知这不是有人刻意构陷?伪造几封书信,塞几件信物,何其容易!本官为官数十载,得罪的人不知凡几,有人处心积虑要置我于死地,有何奇怪?”
他傲慢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尽管戴着镣铐,却仿佛重新找回了某种依仗,声音陡然拔高:“你可知,我郑家祖上,于太祖皇帝开国有从龙救驾之功!太祖爷感念我郑家忠心,特赐金书铁券一面,敕封我郑家‘世袭罔替,非谋逆大罪,皆可免死’!”
金书铁券!
堂外的百姓听不明白,可堂上的众人皆面色齐变,全部声响瞬间止住。
郑坤就这样缓缓从囚衣深处,摸索出了一样物件。
那物非纸非玉,乃是一方巴掌大小的令牌。其色沉暗蕴,流动着不凡光泽,似有龙气浸出。
令牌正中“赦免”二字苍劲雄浑,铁画银钩,背面则以小楷镌着太祖年号,旁题御赐缘由,字字刻骨,墨色入质,尽是皇家规制的庄重与肃穆。
萧诉似是早已料到会有此情形,正欲开口,却被苏听砚牢牢按住。
掌心覆着手背,将他身上的冷香也一同送入萧诉肺腑。
苏听砚侧耳靠近萧诉,轻声朝他道:“无事,交给我。”
开玩笑,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可以靠事业线刷分,若是让萧诉来摆平,那他魅力值还涨什么??
虽然他也没想到对方手中竟握着这样一道无敌的免死金牌,按照大昭律例,金书铁券确有此效力,除非是明确的谋逆大罪,否则即便罪大恶极,亦可免于一死。
而郑坤通敌的证据,的确还达不到直接将他咬死的地步。
然而苏听砚最会的就是玩套路,他也不再去纠结那通敌叛国的罪名是否能立刻将郑坤钉死,反而信步走下堂来,来到郑坤面前,还微微俯身,细细打量起那面金书铁券。
“金、书、铁、券……”
“太祖御赐,世袭罔替,非谋逆不杀。”
苏听砚轻声念着,感叹:“真是同人不同命,郑大人好家世,好底蕴。”
郑坤目色阴翳地看向他:“苏大人既知此物,便该明白律法纲常。老夫所犯之过,自有国法评判,但这条命,你今日还取不走!”
“取不走?”苏听砚直起身来,忽地笑了。
他非但没有继续针锋相对,反而对旁边的衙役吩咐道:“来啊,给郑大人看座。这镣铐戴着也辛苦,一并解了吧。”
赵述言差点惊呼出声,“大人?!”
要玩也不是这个时候玩吧??大人这又是使的哪一出啊??
萧诉看着那小狐狸的笑,心知对方坏水又要咕嘟咕嘟往外冒了,可是怎么能这么漂亮,满座那么多人,竟无一人可以让他眼睛分出一丝余光。
杨鸣峰等其他官员也面面相觑,完全看不懂这位喜怒无常的钦差。对方方才还剜了高文焕的耳朵,雷厉风行,怎么转眼又对郑大人如此礼遇?
衙役犹疑望向苏听砚,见对方眼神笃定,还微微一笑,衙役当下也被那笑迷得一愣,马上依言搬来一把椅子,又解开了郑坤手脚上的镣铐。
郑坤暗自错愕,却也不敢松懈,狐疑坐下。
苏听砚不再看他,转身走向衙门口。
那堂外围观的百姓见他出来,骚动更甚,无数双眼睛落在他身上。
失望和愤怒的情绪在蔓延,他们本以为能看到贪官伏法,血债血偿,却没想到竟有这样的反转。
苏听砚立于高阶之上,玄青官袍宽大缠风,衣袂招展。
面对阶下如潮般的乌泱人群,他笑得温和却不失坚定。
“利州的父老乡亲们,”轻轻拱手一礼,“本官苏照,奉皇命而来,彻查利州贪墨一案。连日来多谢诸位乡亲信任,提供线索,静候公义。”
他静静看过那一张张或麻木,或激动,或悲愤的面孔,“本官现在便以头顶这项乌纱作保,郑坤等人,罪大恶极,证据确凿,无论他们有何依仗,有何免死金牌,本官既持明法剑,受陛下重托,就绝不会姑息养奸,纵容包庇,定会严审此案,还此地一个朗朗清明,给诸位一个交代!”
这番话暂时安抚了躁动的人群,许多人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继而高呼:“苏大人,我等盼这一天,等了不知多少年啊!”
“求苏大人为我们做主,利州子民永世不忘您大恩!”
“好!苏大人说得好!我们信您!”
然而,就在这群情稍稍平复之际,苏听砚却话锋一变,对着守门的衙役道:“关门。”
厚重衙门就这样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合上,瞬间隔绝了外面所有视线与喧哗。
“怎么回事?为何关门?”
“苏大人莫不是要被收买了?!”
“官官相护!果然如此!我就知道那郑坤有那什么金书铁券,肯定死不了!”
“呸,说得好听,怎么不敢让我们看了!?”
怨声四起,疑云翻涌。
苏听砚轻轻笑了一下。
不让你们看,是怕吓坏你们。
门一关,方才还对百姓们展颜带笑的苏听砚,面上春风尽散,寒光凛冽。
他缓步踱回堂上,不作言语,只抬手取下官帽,随意搁于公案。
那瀑布般的乌发顿时披散下来,衬得他肤色愈白,眉眼愈艳,凤眸带威,冰肌剑骨。
郑坤坐在椅子上,看似镇定,但紧握扶手的手也泄露了他内心那股疯狂的不安。
所有人都不知苏听砚究竟意欲何为,就连赵述言一众也都看傻眼了。
他取过案几上用来防止犯人窥探审官神色的黑色布条,落落大方地蒙住了自己双眼。
“苏照!你、你到底想做什么?!”杨鸣峰终于忍不住了,大声质问。
苏听砚蒙着眼,却仿佛能洞察底下一切,他侧耳听向杨鸣峰的方向,嘴角勾了勾,却并不回答,反而向旁边伸出手去。
清绵当即会意,几步上前将手中的明法剑递到了他手中。
苏听砚掂了掂剑柄,持剑如帝,天威难测。
“郑大人有金书铁券,死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一众罪臣:“那你们呢?”
“我忽然觉得,一个一个审太麻烦了,证据确凿,你们左右都是个死罪。”
说着轻轻笑起来,“不如……我就拿着这剑,随意掷,随意刺。”
“刺死谁,便算谁倒霉,诸位以为,有没有意思?”
他微微偏头,仿佛在认真询问他们的意见。
“反正你们这利州从上到下,不是最不拿人命当回事的么?饿殍遍地都不眨眼,今日便请各位也尝尝命不由己的滋味,如何?”
堂下瞬间死寂!所有官员,包括郑坤,脸色都变得惨白如纸!
这苏听砚是真的疯了吗?!他要闭门滥杀?!
杨鸣峰心惊胆裂地望向苏听砚身旁的萧诉,还有赵述言等人,颤着手嘶喊:“他疯了!苏照他是真得了失心疯了!你们不阻止他吗?!还不快让他停下!”
然而根本没有人回应他的呼喊。
苏听砚便继续道:“你们猜猜,若我今日在此把你们利州官场斩光……”
他语气微止,又带上几丝玩味的疑惑。
“圣上,会不会怪罪于我?”
“或者说圣上,能否知道,今日这紧闭的衙门之内,究竟发生过什么?”
每一个字,都似惊雷贯耳!
蒙眼,掷剑,生死由命!哪怕直接推他们上断头台也不至于此,这分明是虐杀!是无法无天的屠戮!
“苏照,你要杀,便杀,何必如此折磨我等!”
有人吓得双腿发软,瘫倒在地,有人则牙齿打颤,哭都哭不出来,就在有人都快被吓得失禁,几乎想崩溃,尖叫之时。
苏听砚不知何时又来到了堂下。
他随手扯落蒙眼的黑布,看尽他们的丑态,才又嘲弄地开口笑道:“开个玩笑罢了。”
“瞧把你们给吓的。”
“几位大人久经宦海,也算是深谙世故了。怎么还这么不禁逗?”
那双手掸了掸身上贵不可言的官袍:“也算各位大人走运,本官今日穿得如此好看,实在是不适合见血。”
众人闻言,同时松了一口气,有种半只脚踏进阴曹地府又被强拽回来的虚脱感,冷汗纷纷浸透囚衣。
看来这苏照,终究还是有所顾忌。
杨鸣峰一口气未喘匀,嗓子眼的唾沫还没完全咽下去,却见苏听砚掌中明法剑凌厉一动。
噗嗤一声,剑刃入肉,当即把杨鸣峰痛得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低头看去,明法剑已经整个洞穿了他的大腿,血溅青锋,泉涌不止,染红了站立的地面。
“啊——!!!!”
“苏照,你!!”
杨鸣峰被那剑抵着,摔也摔不下去,手上还拷着镣铐,当真像受尽人间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苏听砚握剑欣赏着对方的痛苦,唏嘘:“杨府台,有这么疼吗?”
“想当日在你们敛芳阁剑阵中,我也生挨了一剑,怎么我没叫成你这样?”
“这一剑之仇,你们该不会以为我就这么忘了吧?”
苏听砚心想,还好之前兑换过武功技能,心志磨炼出来了,敢握剑了,不然如果是以前的他,没准还真不能这么果断地一剑刺过去。
“……苏照……你……好……毒!”
杨鸣峰痛至恍惚,几乎想求老天让他就此干脆地死了,也比活着受折磨要好。
下一刻,苏听砚手腕一振,不假思索,又悍然将剑一把拔了出来。
“不过杨大人比我幸运,我当时可没人帮我把剑拔出来,还得靠我自己用尽全力震出去。”
“你现在已经轻松许多了。”
鲜血飞洒一地,也溅满了苏听砚的官袍,不过好在这是一身石青色袍子,被血染透都看不出什么。
苏听砚冷眼睨视昏死在地的杨鸣峰,将剑掷到地上,声线冰冷。
“你以为你已经够痛了?殊不知那些被你们害得活活饿死的百姓比你痛千倍万倍!饥火中烧,脏腑绞裂,你只挨这么一下都痛不欲生,他们却要痛几天几夜!痛几年几月!痛到身死才可不痛!杨鸣峰,高文焕,郑坤!你们这些渣滓蠡虫,你们之罪,罪无可恕,本官绝不轻饶你们!”
“来人!”说完,他便扬声喊道:“将这一群人犯全部押入大牢,择日再审!”
衙役们如梦初醒,连忙上前,将瘫软昏死的杨鸣峰,双耳流血不止的高文焕,以及面色铁青却惊惧交加的郑坤等一干人犯,重新戴上更沉重的镣铐,拖拽着押往大牢。
沉重的衙门再次打开,外面等候的百姓只见官员们被狼狈押出。
虽未当场问斩,但看那情形,显然钦差大人并未轻饶了他们,人群中顿时爆发出止不住的沸腾,大家全都高喊着苏大人的名字。
苏听砚站在堂上,听着里里外外的喧吵,看着衙役们跪着清理堂前血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所有人都退下,赵述言和清绵等也领命去处理后续事宜,空旷的大堂只剩下他和一直静立一旁的萧诉。
那支撑着他完成这场高压审判的强韧心气,仿佛瞬间被抽走。
他慢到不能再慢地走到公案后,没有坐下,而是背对着门口,抬头望向高悬的匾额。
那上面写着“天理昭彰”,“保境安民”。
他单手撑在冰凉的案面上,官袍上血迹并不明显,但那浓重血腥却充满他鼻尖,提醒着他方才有多狠辣与决绝。
萧诉静静地看着他挺直却有些发颤的背影,没有立刻上前。
他深知苏听砚并非冷酷嗜杀之人,方才公堂上的雷霆手段,是为了震慑奸佞,为了给冤死的亡魂一个交代,更是为了从这污浊泥潭中,强行劈开一道血路。
这其中的压力与内心的消耗,唯有他自己清楚。
良久,萧诉才迈步走了过去。
苏听砚没有回头,听着脚步靠近,缓缓道:“我也是今日才切身体会到,要想做一个好官,就必须比贪官更恶,更奸,必须手段够硬,要心正,也要心狠,必须不择手段地站到制高点上去,才能有话语权。”
萧诉便也随他一同看向那牌匾。
牌匾上金漆墨底,笔力千钧,刺得人眼睛生痛。
两个人就这么用力盯着,只觉得那上面仿佛搭载着“苏照”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生,他们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什么叫恍如隔世,什么叫道阻且长。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给你机会不中用啊?!……
兰从鹭等人没有机会去亲眼旁听苏听砚公堂会审, 但也从百姓和下人们嘴里听了个大概。
几乎无人不夸,无人不叹。
听说苏听砚当堂剜了高文焕的耳朵,又震慑了持有金书铁券的郑坤, 最后更是一剑亲手捅穿了杨鸣峰的大腿。
兰从鹭听得心惊肉跳,却又有些扬眉吐气,那些曾经高高在上,视他们如蝼蚁的大贪吏,终于也有了今天!
他估摸着审案结束, 苏听砚该回府了, 便想着去寻他说说话,哪怕只是道声辛苦了也好。
他端着特意让厨房准备的安神汤,进了苏听砚的书房,门虚掩着, 里头也未点灯。
“骄骄?”兰从鹭轻声唤着。
苏听砚才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下那身全是血污的官袍,血渍深得发黑, 洇湿大片, 整间屋子全是铁锈味。
兰从鹭自然闻得出来这都是血,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手中托盘都差点脱手。
他连忙小跑过去:“骄骄, 你身上怎么了,怎么全是血?!”
苏听砚似乎这才察觉到有人进来, 顿时有点头疼,早晓得应该先去把这身“战袍”给换了。
“我没事,不是我的血。”
“还没事??你脸色都这么差了!”
“不过是血闻多了,有点犯恶心。”
兰从鹭看着苏听砚这副满不在意,却又皱眉嫌恶的模样, 心想这得是溅上了多少血,才会让衣袍湿成这样?
他想象着公堂之上的刀光剑影,想象着利刃入肉,鲜血飞溅,而眼前这个人,就站在风口浪尖,亲手执剑,浑身浴血。
可他现在却只是这样安静地站着,淡淡说着犯恶心,仿佛那些惊心动魄都与他无关。
兰从鹭喉头梗塞,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只能端过那碗还温热的安神汤,递到苏听砚面前,“给你熬的安神汤,喝一点罢。”
苏听砚接了过来,听到兰从鹭的声音在发抖,不禁放柔声音问:“吓到你了?”
兰从鹭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叹了口气:“也不是吓到了,就是心疼你。”
“心疼……?”
这个词语让苏听砚醍醐灌顶,猛然惊悟。
他仿佛现在才终于想明白了什么,自言自语道:“……原来是心疼?怪不得。”
兰从鹭:“怪不得什么?”
苏听砚没有回答他,“我说我怎么一直心里不对劲,明明很平静,但就是心里空落落的,原来我是在心疼他……我一直在想,我光是玩这个破游戏都这么难受了,但这一切他却亲身经历过,他当时会怎么想呢?他会痛苦吗,会挣扎吗?”
百姓每唤一声“青天”,心里便让人重得喘不过气,虽为公道而行,可无论怎么做,总难堵悠悠众口。
既想做海瑞般舍生取义的孤臣,又怕一己之死换不来半分清明,被逼得比恶人更恶,还要比聪明人更聪明,每天都像走在刀尖,进退两难,举步维艰。
他觉得,不管谁来做苏照,心里一定都不会好过。
兰从鹭更加听不懂了:“谁?你心疼谁?萧殿元吗?可你心疼他做什么,该他心疼你啊?!”
“我想。”想了许久,苏听砚终于感觉心里云开雾散,豁然见天,仿佛左右手一直各攥着的两条红色绳子终于被他打上了一个结,死死拴在一起。
“我注定走不掉了,从鹭。”
应该说,早在看到那本原著起,就走不掉了-
晚宴的时候,赵述言依旧按惯例坐到了苏听砚右侧,却不想屁股刚一挨椅子,就被苏听砚一脚踢开。
“坐远点。”
赵述言倍感委屈:“这,不是大人你让下官一直坐这的??”
苏听砚端茶抿了口,“以后都不必了。”
赵述言只能看似唉声叹气实则兴高采烈地跑去挨着清宝坐。
待萧诉上桌时,便发现平时一直坐满的位子突然空了出来,还正好在苏听砚的右手边。
他眉心一拧,仿佛明白了什么,但却不敢确定。
这几日对方虽不再像之前那般刻意避他如蛇蝎,但也最多是公事公办,何时有过这么……有意为之的安排?
刚落座,便闻到身旁之人身上传来刚沐浴过的香气,对方换下了那染血的官袍,重新穿了身月白长袍,质料轻似雪纺绫绡,月色下有淡淡珠光流动,将他衬得犹如莹白明珠,清雅柔和。
坐在旁边,只觉好香。
苏听砚仿佛没注意到旁边的目光,专心致志地一直用调羹搅动碗里的汤,眉头微微蹙着,似乎没什么胃口。
“今日这汤味道淡了点。”
兰从鹭也在喝那汤,品了品:“有么?是你今日胃口不好罢,不如吃点别的?”
苏听砚不置可否,等看遍了桌上所有菜式,目光终于落在那盘离萧诉最近的樱桃肉上。
这樱桃肉是江南菜系,色泽红亮,光润可爱。特意选的肥瘦相间的猪肋条肉切成约一寸见方的丁,大小均匀,颗颗饱满,表面还挂着层薄薄的糖浆,间以翠绿的豆苗点缀其间,更显对比鲜明,让人看着就食欲大增。
他道:“谁给我最爱吃的樱桃肉放那么远,都夹不到了。”
此话一出,兰从鹭顿时忍不住和柳如茵对视一眼,嘴角皆噙上压不住的笑意。
普通人或许不懂,但他们这种风月场里长大的,哪能听不出来?
这哪是抱怨,简直是撒娇!
清宝更是激动地在桌下狠狠拽赵述言的衣角。
所有人心照不宣,都看得分明,大人这就是想让某人夹给他啊!
萧诉执筷的手略微一顿,侧眸看向苏听砚。对方却并不看他,一个劲死盯着那盘樱桃肉,仿佛刚刚只是随口一说,但那耳垂却涨了春汛,飞霞漫红,揭穿其主人完全不似表面那般平静。
心似拂尘轻轻扫过,萧诉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这小狐狸的意图,对方想通了。
“夹个菜也不用这么紧张吧,你手抖什么?”
苏听砚故意笑着打趣他。
萧诉压下唇边控制不住扬起的弧度,明明只是一句玩笑话,但他手腕却真的有些不稳,夹了樱桃肉放入苏听砚面前的碟中。
“有吗?吃吧。”
苏听砚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拿起筷子,却也没有立即去吃,反而又瞄上清蒸鲈鱼。
“那鱼看着也不错,”他继续道,“就是刺多,麻烦。”
话音刚落,萧诉筷子已经转向,利落地剔下一大块雪白鱼肉,还检查了一遍没有细刺后,才又放到苏听砚碗里,与那块樱桃肉作伴。
见苏听砚全都慢慢吃完了,萧诉心头那点不确定,早已烟消云散。
他试探着,又自然地夹了一箸清炒时蔬,放到苏听砚碟中,“光吃肉腻,配些青菜。”
苏听砚一句也不回,但乖乖把青菜也吃完了。
“吃完咸的,好像又有点想吃甜的了。”
话落,蜂糖糕也立马加入碗中。
“太甜了,不吃了。”苏听砚只咬了一口就不再动,筷尖戳戳精致的点心。
萧诉想也没想,直接将那块咬了一半的糖糕夹入自己碗中,随后将之前苏听砚多看了两眼的杏仁酪推过去。
苏听砚:“………………”
他面似火烧,想将糖糕夹回来:“还我。”
萧诉:“不是太甜了,不吃了吗?”
苏听砚一言难尽,“我是不吃……”
“但也,没说给你吃啊?”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堂而皇之地吃他吃过的东西,这也太考验他的脸皮了吧!
萧诉却直接将糖糕送入了自己嘴中,“利州缺粮,不可浪费。”
桌上所有人皆看得目瞪口呆。
赵述言也夹了块蜂糖糕,东施效颦地放入清宝碗中,却被利落扔飞。
清宝:“姓赵的,不知道我最近牙疼??”
“找茬呢?!”
兰从鹭嫌弃地看着那盘被夹得所剩无几的蜂糖糕,“还吃什么蜂糖糕,都快腻死人了!”
他一开始还看得乐在其中,这下也看不下去了,只觉得太齁得慌,喝多少茶都冲不淡。
他放了筷子下桌,其他人便跟着也一起纷纷离席。
等苏听砚和萧诉二人慢吞吞地吃完这顿饭,院子里早没了旁人的人影,夜也深了。
“吃饱了么?”待萧诉也搁下筷子,苏听砚才笑眯着眼看向他。
萧诉点头,刚想说什么,便被苏听砚轻轻拽了起来。
“那你随我来。”
苏听砚只让他跟着自己,也不说去做什么。
扭头看到萧诉眼神十分微妙,苏听砚立马解释:“不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跟我来书房,我想问你些事!”
等二人来到书房,萧诉才终于知道对方神神秘秘地把他拉来做什么。
苏听砚指尖点着那厚厚的一本《大昭律》,认真道:“我今日回来后就一直在看这个,郑坤此人并非直接起兵造反,想用谋逆罪治他未免太难。但若强行斩杀,也是违背祖制,形同抗旨,且百姓们不知内情,若就此放过郑坤,只会觉得咱们朝廷办事不力,官官相护,民怨可能再次高涨。”
萧诉今日已经爱煞了他,从下了堂到晚膳之前甚至都不敢见他,怕控制不住,之前人多眼杂,任何念头都被他强行压下。
但此刻只有他们二人,旖念又开始疯狂滋长,像阶前草芽,院角藤萝,破土猛生,攀墙而上,须臾间便绿透帘边,爬满半壁。
苏听砚说完久久不见对方回应,一抬头,正撞进那隐忍的眼眸,当即面热起来:“我跟你说认真的,你先好好听我说完行不行??”
萧诉这才问道:“你想直接问我该怎么做?”
“不。”苏听砚摇头,“我不要你直接告诉我答案,那就没劲了。”
“我不太熟悉你们大昭的规矩,所以想问问你,铁券的效力是不是由天家掌控?哪怕有券文约定,皇上才握有最终解释权?”
萧诉琢磨了片刻,“最终解释权是否指此券所书特权,皆由天子定夺,若遇字句歧义,情形未明之处,最终需以陛下圣裁为准,受赐者不得有违?”
“对,对对!”苏听砚正想着该怎么跟萧诉解释“最终解释权”是个什么意思,没想到人家聪明得压根不需要解释。
苏听砚撇撇嘴,学着上次萧诉那句夸他的话,故意道:“好聪明的诉诉,真是什么都知道。”
萧诉被他弄得顿时一笑,对方在他心中可谓是日益完美,从情态到品性,从学识到胸襟,真是每一处都要了命地让他喜欢。
苏听砚不经意间看到萧诉喉结又在动,也不敢再说笑了,连忙把话拉回来。
“好了好了,不闹了,快回答我的问题?”
天知道,萧诉虽然不是攻略对象,没有系统播报,但苏听砚总能从他那些微表情中准确判断对方每次发情的时刻。
萧诉点头:“的确如此,设立金书铁券上的条款本就是天子以此来对受赐者约束,避免其凭借特权藐视王法。”
闻言,苏听砚立马扬眉笑了起来:“那我知道该怎么治郑坤那个老家伙了。”
“你打算如何做?”
苏听砚伸出一指,卖弄地摇了摇:“现在不说,等到时候你自然便知晓了。”
书房烛火映得他肤色光洁如玉,那笑容春风拂柳,干干净净,有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鲜活。
萧诉终于看得心都烧透了,强烈的爱欲令他冷冽眼眸都化成了江海,快要没顶:“砚砚,不要再捉弄我了。”
“今日,你为何……”
“可是我想的那般?”
“……”
见对方这模样,苏听砚也是无奈了。
“服了你了。”
他只觉得自己也快变成一根蜡烛,要被萧诉的目光灼得融化,“萧诉,你没事的时候还是自己多疏解一下罢,老这样炫压抑也不是个事啊?”
萧诉不解:“炫压抑?”
苏听砚:“……嗯……没什么。萧诉,你再等一等好不好,现在还不是时机,等到了时机,你就会知道我的答案了。”
两人的鼻息近在咫尺,萧诉蓦然发现,对方的瞳色其实细看也是跟蜜糖相同的金珀色,与靥涡衬在一块,笑如含蜜,更显动人。
“好,我等你的答案。”
苏听砚见萧诉果然守住了礼,没有再轻举妄动,心中一个高兴,也或许是看对方实在可怜,忍不住凑上去主动吻了下他的脸。
萧诉怔了怔,温软触感一触即散,他本能地屏住呼吸,却仍然闻到了那股唇间桂露的香气。
那味道破开了他心底的冰河,让他缭乱。
苏听砚看对方被亲一下脸都能被撩得有些失神,想不明白,明明萧诉之前亲他时要多猛烈就有多猛烈,根本不君子,每回亲完他嘴都得疼半天,怎么现在又纯成这样。
他眼尾敛着餍足又懒倦的春意,突然想起来什么,又朝萧诉道:“你将手伸出来一下。”
萧诉眼神就没离开过他,所有动作都照做,将手递了过去。
“怎么了?”
苏听砚将他手托起,假模假式地翻看了两下:“想给你看看手相。”
萧诉不免觉得有趣:“你还会看相?”
“看出什么了?”
苏听砚看了好一会,才一本正经地回:“看出了很不得了的东西。”
萧诉:“什么东西?”
苏听砚扑哧一下笑了出来:“看出你手挺干净,指甲修得不错。”
他一边逗萧诉,一边又默默圈住对方一根指节,随意比划几下,心中有了个大概。
萧诉哭笑不得,任由他把玩自己的手。
他们二人之前从未这样平和地亲近过,也不知何时姿势就变了,苏听砚的后背贴上了萧诉的胸前,几乎是坐在萧诉怀里,一说话彼此脖颈和脸颊便时时碰到,温息拂鬓。
萧诉盯着苏听砚的嘴,苏听砚也盯了盯他的,当真是情难自抑,妄念丛生。
苏听砚满心都想:真的完了,简直走火入魔。
似乎萧诉也这样想,两个人头越靠越近。
然而就在嘴都要贴在一起时,萧诉又突然癔症清醒一般,煎熬地阖了阖眼,猛地收回脸去。
他想起苏听砚刚刚才说过的话。
对方让他等他,对方还说不是时机。
那双臂一伸,牢牢便将苏听砚搂入了怀中,两个人的心跳大到快从其中一个人的胸膛跳到另一个人胸中。
最终,他也只是克制地亲吻了一下苏听砚的发顶。
苏听砚被这突然的一下抱得差点喘不上气,连忙往他怀里拱了拱,等鼻子能呼吸到稀薄的空气时,才近乎绝望地闭上了眼。
他很想骂,无比想骂,却槽多难骂。
上天,别再派傻逼来折磨他了!
这个该死的萧诉,就是一个无色无味的剧毒傻逼!
该他君子的时候非要墙纸爱,不该他君子的时候又突然端庄起来了!
真特么看人眼色看狗肚子里去了???!-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赵述言就顶着一对乌青眼圈,匆匆闯进了苏听砚的院子,连通报都省了。
“大人,又不好了,收粮那边也出事了!”
苏听砚昨晚被萧诉气得头疼,没怎么睡好,刚起身,听完立马眉间拢起:“你是只乌鸦精吗?怎么天天净给我报些坏消息?”
赵述言跑得喘了会气,无辜道:“不怪下官啊,大人!”
苏听砚问:“收粮出了什么事?”
“昨日还好好的,那些外地粮商运来的粮食我们也都按计划收了,价格也依大人你的意思,每日下调五钱。可今日一早,原本约定好要送粮来的十几家粮商,全都没了踪影!下官派人去催问,您猜怎么着?”
“他们要么推说路上遇到山匪耽搁了,要么就说船只出了故障,更有甚者,直接闭门不见!咱们安排在城门口接应的人回报,说看到好几支原本该进城的粮队,在城外十里亭就掉头转向,往别地撤了!”
苏听砚披衣的动作一停,眼神微变:“是我们下调的价格他们不接受?”
“不是价格的问题!”赵述言快速道,“下官派人去打探了,听一个相熟的粮行伙计漏了口风,说是有人放了话,谁敢再把粮食卖给我们钦差,就是跟上面的人过不去,往后就别想在南方漕运上走了!连车马行,船帮都接到了风声,不敢接运粮来利州的生意!”
“上面?”苏听砚沉吟,“哪个上面?郑坤已经在大牢里,其党羽也树倒猢狲散,谁还有这么大能耐,能掐断整个利州的粮食来路?”
他话音一落,脑中瞬间想到一个可能。
利州本地豪强早已被他公堂立威震慑住,未必敢立刻反弹。
能有如此魄力,还敢威胁外地粮商甚至掌控部分漕运的,其势力范围恐怕远超利州,应该就是郑坤背后的那伙集团。
郑坤虽已入狱,但他不过是背后那个集团摆在明面上的棋子之一。
他们眼见利州局面失控,钦差手段狠厉,便立刻想动用更深层的力量,企图掐断利州的粮食来源,想让朝廷的平粜计划胎死腹中,甚至引发新的民乱。
“好手段。”苏听砚道,“这是想釜底抽薪,逼我就范。”
赵述言急得团团转:“大人,现在怎么办?城中的存粮虽多,但若外粮彻底断绝,坐吃山空,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而且消息一旦传开,百姓恐慌,粮价立刻就会再次飞涨,我们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苏听砚走到书案前,摸着下巴想了一会,随后铺开利州及周边区域的简图,指尖在上面划过。
“赵小花,你现在立刻去办几件事。”
“第一,派人放出风声,就说钦差因前番高价收粮消耗甚巨,正欲寻几家信誉卓著的大粮商,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重新出售我们库中的部分存粮,以回笼赈银。记住,一定要显得我们很着急,很缺银子。”
赵述言一愣:“啊?低价又卖粮?大人,我们不是才刚刚高价买完粮回来吗,而且我们还要平粜稳定粮价,这又低价去卖??”
苏听砚却道:“不必担心,照我说的做就好。”
“接下来让我们的人,伪装成不同州府的粮商,去接触那些被威胁的,或者还在观望的粮商,用稍低于我们抛售价,但又高于他们运来成本价的价格,零星分散地收购他们手中的粮食,造成一种市价动乱,货值崩颓的假象。”
赵述言似乎有点明白了:“大人是想制造恐慌,引蛇出洞?”
苏听砚指尖点在地图上几个重要的水陆节点上,“他们能威胁大粮商和漕运,难道还能威胁所有散商小贩和平民百姓吗?”
他看向赵述言,“最后传我第三道命令:以钦差衙门名义发布告示,即日起,开辟利州民/运特道!任何个人或小型商队,无论户籍,无论运粮多少,哪怕只有一石半斗,只要能将粮食成功运抵利州指定官仓,除按当日官定平价结算粮款外,另按运输距离和粮食重量,给予适当运贴奖励!此运贴可当场兑换现银,亦可累积兑换盐引,茶引或其他紧俏物资配额!”
赵述言眼睛瞬间亮了:“妙啊!大人!此法太妙了!”
那些大商会被威胁,是怕断了以后的财路,可对于小民散户,甚至是沿途兵卒来说,这运贴可是实打实的眼前利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谁能挡住真金白银的诱惑?那些背后之人势力再大,难道还能拦住每一个想赚点辛苦钱的升斗小民不成?
“下官这就去办!”赵述言精神大振,刚才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转身就要冲出去。
“等等。”苏听砚又叫住他,嘴角勾起,“把我们准备低价售卖存粮和开设民/运特道的消息,想办法不经意地透露给牢里的郑坤知道。”
赵述言先是一愣,旋即脸上露出坏笑:“大人还要去杀人诛心?”
苏听砚淡淡道:“让他知道,他和他背后那些人倚仗的权势和手段,在真正的智慧和民心面前是多么不堪一击。他想在牢里看我的笑话,那我就让他看看,我将如何打他的脸。”
赵述言领命而去,脚步都比来时轻快太多。
“想玩?那我就陪你们玩个大的,看看你们这群家伙玩不玩得过我这个现代玩家。”——
作者有话说:砚砚:萧诉,推荐一下你平常都看什么书吧,我避一下雷,感觉你脑子看得都不太正常了
话说下一章,咳咳咳咳,千万不要错过[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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