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听砚眼里紧紧盯着自己手中的绳子, 绳下勒着对方最脆弱的部位。
竟然有点乖,像在努力收起獠牙和利爪。
再抬眼去看对方的面容,头发用玉簪束得有些松散, 比他平常的外雅内疯多了几分撩人。
苏听砚原本酒意消退的脸又渐渐烧起来。
他内心挣扎了一会,本想直接放下那象征邪恶的绳子,但想起兰从鹭说自己太强势,说自己不解风情。
他决定也坦诚点,在萧诉一瞬不瞬的注视下, 轻轻点了一下头。
——喜欢。
“哪里学的这些?”指尖在绳上绕着圈。
“你让我看春/宫, 我看了。”
“……”苏听砚没想到上次随口说的玩笑话,他还当真了。
他舔了舔唇,终于抽回手,却在萧诉眼神一暗的瞬间, 用指尖勾住那根红绳,用劲一带。
“你是不是又帮我沐浴了?”
萧诉刚刚被他一勒,下颌扬起, 喉头滚动, 鼻梁就近在苏听砚的眼前:“嗯……”
之前在利州昏迷那次萧诉就帮他擦过身,而且他是这副身体的原主,其实他看或不看, 苏听砚觉得都没区别。
不过他还是选择问:“这次蒙眼了吗?”
“没有。”萧诉喉结凭空吞咽,嗓音哑得厉害。
“上次也没有。”
苏听砚手一顿, 心想说原来早就禽兽了,蓄谋已久。
“砚砚,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
“我没有护好你,是我的错,不该怪你。”
他的手伸过来, 黑暗里看不见,但却很凉,从苏听砚的下颌摸到了唇瓣,轻轻蹭着。
“可我很想你,一直在想。”
苏听砚酒醉的大脑恍惚了。
“你呢?想我吗?”他尾音都烫哑了。
苏听砚想,萧处楠一定不止看了几本凰书而已,他肯定是去哪里进修过了,不然单身二十九年从来没尝过禁果的人,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会!
他没回话,萧诉仿佛领会了他的默认,凑近吻开他的唇,舌尖在薄唇上磨了磨,又探进去勾了勾。
这是萧诉最温柔的一次,不再像以前那样毫无章法,只会深入腹地。
现在的他好像一层又轻又软的灰色云絮,裹住了苏听砚全身,将对方本就柔软的身体完全麻痹了,化成了春水。
“可以吗?”
萧诉边吻,一直低声反复询问。
手上已经缓慢解开了苏听砚的里衣。
苏听砚任由大脑炸烟花,他不知道今晚萧诉怎么幡然觉醒的,还准备这么充分,更不知道仓促就要上本垒。
……可是他真的很怕痛。
他抬起被红色蒸腾覆盖的手,捂住了自己眼睛:“……我不想痛。”
从清纯男大变成拥有稳定X生活的成年人,要摒弃的心理压力也不止一点两点。
萧诉的气音落在他颈上。
“绝对不会让你不舒服。”
“好吗?砚砚。”
苏听砚发誓,他当时在心里跟老天至少忏悔了十遍,保证自己不会为美色所惑,要坚守住节操。
就算要被日,也得再等等,不能这么快。
可是架不住萧诉俊脸直接往下一埋。
命脉被送入福地,苏听砚顿时魂飞太虚,如登春台,眼睛都花了。
他突然就想到那句:正宫的地位,小三的肚量,勾栏的做派。
当初进敛芳阁的要是萧诉,他当花魁一定当得比自己更好。
至少在活上,都比他……
强了不止千倍万倍。
…………
………………
卯时清海在门外叫了两声,提醒大人该洗漱准备上朝了。
里边响起的却不是他家大人的声音。
清海瞬间怔住,张开嘴无声地尖叫起来。
直到屋里又隐约传来几声他家大人的声音。
“……我要去,上朝……”
“替你告假了,今日不用上朝了。”
清海见大人醒着,犹豫许久,小心地开口问:“要、要小的准备热水吗……”
“萧……殿元?”
“暂时不用。”里边男人的声音低哑温存,混着轻喘余息。
“嗯,不行……萧诉……”
剩下的清海可不敢再听,连滚带爬地急忙溜了。
什么一夜五次,要命了,快死了,好痛,不要了,轻点的,他发誓他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听到!
最爱岗敬业的苏大人,这一告假就一连告了五天-
苏听砚这一觉直睡到下午才醒,得知萧诉替他告了假,他自己却春风满面地上朝去了。
他气得捶床,但一想到可以光明正大地躺平几天,又有点因祸得福的感觉。
费力地坐起来,身上没什么遮挡,察觉好似少了什么,他摸向颈间。
空的。
随意四处找了下,才发现扳指又回到了手上。
昨夜那该死的萧诉早已发现他把扳指藏去了颈上,还、还在关键时把扳指推入他嘴里,让他咬着。
……
那扳指细腻温润,磨着他的舌头也不觉得难受,反而有种别样的滋味……
………………
淦,真的不能再想了!
床帏之乐,不能当真,不必羞耻……
他不停给自己洗脑,劝慰自己,中国男人第一次平均年龄是22岁,他快21了,没给同胞们拖后腿。
刚修复好自己的小黄花心脏,低头一看,却发现从胸口到肩膀,他自己眼睛能看到的地方,已经全是红得发紫的痕迹,因为皮肤太白,衬得更加不堪入目。
看不到的地方,想必也好不到哪去。
因为他能感觉到腹部很酸,脖子也很酸,腰和腿就不用说了,就连背上都有微微痛意。
苏听砚突然觉得,萧诉一定有可爱侵略症。
明明进去前还能把持得住,嘴上说得十分动听,也把他伺候得晕头转向,结果呢?
后面是又被禽兽夺舍了吗?
萧诉回来时就看见苏听砚穿着里衣在床上发呆。
温热吐息落到苏听砚耳畔,有一丝好闻的酒香。
“可吃过东西了?”对方坐到床边,笑着看他。
苏听砚点头,问:“你喝酒了?”
萧诉应声:“下朝与几位大人谈了些事,喝了点。”
“你好啊,萧诉。”苏听砚语气溟濛不清,“把我干得下不了床,你却还能潇潇洒洒去上朝,还小酌两杯呢。”
“还疼吗?”萧诉伸手想替他揉。
“你说呢?不是说不会弄疼我吗?”
苏听砚憋着股邪火,将脚往对方怀里一蹬:“给我穿袜,我够不着。”
萧诉甘之如饴,捧着光裸的脚踝,掌心滚烫。
“好。”他应得果断,眼里满是餍足的欣然。
起身从柜中取了干净的白绫袜,将苏听砚的脚搁在自己膝上,为他套上。
袜口收紧时,苏听砚嘶了一声。
“这儿也疼?”萧诉动作一顿,放得更轻,指腹摩挲泛红的皮肤,这上面也有昨夜攥得太紧留下的印记,还有个齿痕。
苏听砚别开脸,“……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萧诉淡淡勾了下唇,为他穿好另一只袜子,垂眸看他:“不要恼我,砚砚。”
苏听砚睨他一眼,“我有什么好恼的?恼你技术太好,还是恼我意志力太差?”
这话说得臊人,萧诉也有些招架不住,握着小腿,将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砚砚……”
苏听砚见他眼神不对,刚开荤的雏就是x欲达到巅峰的时期,禁不起一点招惹,忙问:“今日朝会没说什么要紧事?”
“嗯。”萧诉应着,忽然想起什么。
“昨日圣上要为你赐婚那事,你怎么看?”
苏听砚眼神变了变:“功高震主,赐婚掣肘。”
一到正事面前,他眼底那层因情事而生的水色便倏然褪去。
萧诉点头:“不错,我苏家早已无甚亲族,娶一贵女进门,与其说是想安插眼线,不如说是送个现成的质子,若你真有不臣之心,她会第一个死。”
苏听砚却有些不理解:“可若要掣肘,方法多得是,为何陛下偏偏选赐婚?”
萧诉眼神沉静:“或许不止是掣肘,也是试探。”
“试探?想试探我对皇权的底线?”
苏听砚恍然:“那他现在应当已经试出了我在此事上,绝无转圜余地。”
“砚砚,你与前世的我犯了同样的错。”
萧诉迎着对方的目光,道:“陛下需要你这把锋利的刀,你却太利,这会让他忌惮,怕你这把刀会伤到他自己。”
房间里静了一瞬。
苏听砚声音突然有些发涩:“萧诉,我总觉得前世你的死因并非书上写得那么简单,可你始终不愿告诉我真相。当然,那些是你血色的沉疴记忆,你不想说我也可以理解,我也不想你一直记着。”
“但我……”
“没有真相。”萧诉淡而笃定,打断:“砚砚,前尘往事,大多我的确忘了。”
他眉眼难掩的风雅俊逸,可唇一抿,总给人一种对什么都置身事外的错觉,他前世本也是权倾朝野的掌权者,但苏听砚从那时在朝堂上见他的第一眼起,就总觉得他十分厌世,也相当厌权。
好像除了苏听砚,萧诉连他自己都不在乎。
苏听砚突然便又想起兰从鹭说的,要让萧诉有被他需要的感觉。
他松开眉峰上原本拢起的山峦,“萧诉,那我现在该怎么办?陛下既然已经开始试探,昨日那急中生智的‘天阉’托词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他定然还会再试我一次。”
萧诉看着苏听砚眼中难得的依赖,目光突然就移到了对方那光滑的锁骨上,那地方是圣山之巅的雪线,纯净而神圣,覆着薄瓷般的肌肤。
现在雪地上开满了海棠。
“不必担心,有我在。”
苏听砚刚哦了一声,就察觉萧诉靠近过来,极其自然地在他颈上吻了一下。
气息浮在他锁骨上,又开始有点痒意。
“陛下是聪明人,他明白赐婚是你的死穴,就不会再动这条心思。”
“但身为帝王,他亦不能容忍臣子拥有他无法掌控的界域。所以他接下来很可能换个方向入手,依我猜测,会是你的审计司。”
苏听砚本只是想示弱让萧诉展现一下男友力,这下却真发现了偷懒的快乐。
“他会如何做?”
萧诉沉吟,“他或许会借替你分忧之名,安插他自己更信任的势力进来。”
苏听砚挑眉:“想制衡我的权柄?”
“嗯,给你这把刀戴上刀鞘,便可让你既能做事,又不至于失控。”
苏听砚就又问:“那我又该如何应对?”
萧诉看他一眼,心道这放水也放得过于明显。
“既然砚砚如此会示弱,那除了在我面前,不妨也对陛下稍以示弱?”
苏听砚终于听出对方早已发现他是故意的,在调侃自己,“我偷个懒怎么了??”
“你昨晚干我五次,我才堪堪能休息五天,给我脑子也放五天假不行??”
萧诉眼神暗了暗:“如果可以,我想让你休息一个月。”
苏听砚:“。”
“你当你自己是定海神针?”
“……”
萧诉又被他成功惹笑了:“不如猜猜圣上会派谁过来?”
苏听砚唇角轻弯,跟萧诉几乎同时说出一个人名。
“厉洵。”-
御书房内,靖武帝看着苏听砚告假还送过来的奏疏,眉头微挑。
疏中直言恳切,先是为自己“沉疴复发,未能勤勉王事”请罪,再详细禀报了审计司目前遇到的困难与阻力,最后恳请陛下“选派忠正干员,协理司务,以补臣之不足”。
“这苏照……”靖武帝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将奏疏递给身旁的心腹太监,“倒是识趣。”
太监莲忠连忙道:“苏大人确是忠心体国,病中仍心系公务。太医署那边也回了话,说苏大人在利州奔波劳累,邪风入骨,需得仔细将养一段时日。”
靖武帝“嗯”了一声,若有所思。
“幽州那边,查得如何了?”
莲忠低声道:“回陛下,谢大将军十日后离京,返回幽州。待他到任,厉指挥使便可腾出手了。”
他说完,又偷觑一眼皇帝神色,谨慎道:“苏大人这折子,递得也巧。”
靖武帝负着左手,又将苏听砚的奏疏拿起来瞥了两眼:“不是递得巧,是看得透。”
“朕就喜欢他这聪明劲。”
“只不过这小子看着刚直,实则滑不溜手,朕都快摸不住了。”
这话莲忠不敢妄回,只低头道:“全天下都是陛下的,哪还能有您摸不住的?”
皇帝默然片刻,又问:“太医署当真说他邪风入骨?”
莲忠点头:“千真万确。说是利州湿冷,奔波劳顿,又兼心事郁结,外邪内侵,需得静养。那脉案老奴也瞧过,做不得假。”
“心事郁结……”
靖武帝龙颜玩味,“既然如此,传旨罢。着锦衣卫指挥使厉洵协理审计司一应事务,暂领副职,辅佐苏照。另外再派两名太医轮流往苏府问诊,务必让苏卿‘安心静养’。”
莲忠凛然应下。
“奴才遵旨。”-
苏听砚终究还是好奇地问了萧诉:“你昨晚那些是从哪儿学的?”
萧诉替他揉腰的动作一顿。
“……书。”低哑的嗓子有点含糊。
“不止吧?”苏听砚转过头,狐疑地看着他,“书上只教知识,不教调情。”
“你肯定还做了别的。”
萧诉眼神突然不再看他。
“问了个人。”
“问谁?”苏听砚更好奇了。
萧诉这性子,能拉下脸去请教这种事?
而且他请教的谁这非常关键啊!他可不想被大漏勺知道自己这种隐私的事!
“兰从鹭。”萧诉垂下眼睫。
苏听砚:“……?!”
大漏勺中的大漏勺??
他猛地坐起身,扯到身上难以启齿的位置,疼得直接倒萧诉怀里,也顾不上:“你去找兰倌问这个?!”
“嗯。”
萧诉赶紧搂住他,“我不想伤着你,想让你舒服。但我知道自己没经验,所以总要学。”
苏听砚目瞪口呆。
他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冷情冷面的萧诉,一脸严肃地跑去兰从鹭的酒楼,向曾经的花魁请教龙阳床笫之事……
苏听砚突然觉得自己的节操就跟烟头没两样,任何人上来踩两脚,就灭了。
“…他都教你什么了?”苏听砚声音有些发飘。
看到萧诉那仿佛准备了长篇大论的开口架势,苏听砚打断:“算了,不必说了,我知道,应该不会是什么正经内容。”
“不。”
萧诉却道:“他让我求你,求你和我重归于好。让我跟你说我错了,爱我吧,没你我活不了。让我为你作长赋,挥毫三千言,字字泣血,什么诗圣诗篇,韩柳文章,皆不足论,《楚辞》《汉赋》《西厢》,亦比不上我情深半分。要我为你作情诗,还说我是子建再生,诗仙还魂,情圣附体,浪子临凡。”
苏听砚:“………………”
“那你写了吗?”
“什么?”
苏听砚:“…情诗。”
萧诉微微一顿,随后竟真点头:“写了。”
还真是一个敢教,一个敢学啊!
苏听砚憋笑快憋出内伤了,咳嗽道:“给我康康。”
“真的要看?”萧诉眼神漆深地看他。
苏听砚直觉感到,萧诉的眼神有点使坏。
但他还是想看。
“嗯…看。”
萧诉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
“确定要看?”他又问一次。
苏听砚忍不住皱眉:“快点打开。”
那已经弄出折痕的宣纸一打开,却是之前那幅苏听砚从兰从鹭那里没收来的他的热辣写真。
艹!!!!!!!
萧诉上哪去把这玩意翻出来的?!!
苏听砚心怦怦狂跳,耳根子都燥得无以复加:“你耍我?!”
萧诉修长分明的手指从那画上不可描述的位置上划过:“下次,穿这个好不好?”
好你个头啊,这上面画的玩意比特么不穿还羞耻啊!
苏听砚忍不住拿枕头把那张纸盖住。
他想来想去,不能就这么输了,简直是被萧诉吃得死死的!
看着萧诉的脸,他吞咽了下。
“下次,你先穿状元红袍。”
“穿那个跪在我床前,再像昨晚那样让我拽一次。”——
作者有话说:让我们一起恭喜这个砚砚,终于屁股开花喽~!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这就是S界的神作啊!……
苏听砚还是决定约谢铮出来送送对方, 上次喝多了也不记得都说了些什么不着边际的话。
他比约定时辰到得更早,裹着大氅,望着远处出神, 晨雾沾湿了他纤长的眼睫,凝成摇摇欲坠的水珠。
谢铮的行李不多,亲兵正沉默着将箱笼搬上马车,准备过几日就出发。
直到亲兵低声提醒,他才转过身, 看见了雾中那道清瘦的身影。
谢铮步伐有股不易察觉的喜悦, 几步走到苏听砚面前,轻甲发出铿锵声。
“苏照。”他道,“你抱恙在身,我本以为你不会来。”
“同僚一场, 岂有不送之理?”
苏听砚笑了笑,示意清海将手中的礼品呈上,“幽州苦寒, 这是府里下人亲手做的驼毛披风和护腕护膝, 不要嫌弃。”
谢铮接过,看着苏听砚被雾气润泽的俊雅面庞,喉结滚动了一下, 似乎有什么话在唇边辗转许久。
城外风大,吹得苏听砚额发微乱, 他抬手拢了拢大氅领子。
“苏照。”
“我……此去经年,不知何时能归。一直‘苏照’、‘苏照’地叫你,似乎过于生疏。”
他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我可以唤你‘听砚’吗?你不必多想,只是因你一直唤我表字,我觉得……”
他话没说完。
“谢大将军。”
苏听砚已经笑着开口, 那笑容淡然若雪,有着隐晦疏离。
“不必如此客气,你若觉得一定要礼尚往来,那我以后就叫回你‘谢铮’好了,连名带姓,也挺好。”
“挺好的,哈哈,两个字比三个字省口水。”
谢铮握着披风的手僵硬蜷缩。
他听懂了。
这看似玩笑的回应,是比任何严肃拒绝都更明确的划界。
不是“听砚”,也不是更疏远的“苏大人”,而是退回到最初的“谢铮”,连同他自己,也被定在“苏照”这个客气的官称上。
暗藏的试探与靠近,皆被温柔又彻底地推回了原位。
谢铮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没再坚持。
“好。”他应道,恢复如初,“苏照。”
苏听砚:“此去山高路远,战场凶险,务必保重。”
他轻轻拱手,“祝将军早日扫清边患,凯旋还朝。”
谢铮定定看他,随后抱拳回礼:“承你吉言。”
语毕,他又解下腰间佩着的一柄尺余长的短剑,剑鞘不着雕琢,简洁素雅。
“这个,”他将短剑递到苏听砚面前,“不是什么神兵利器,是我早年第一次上战场时所佩,随我多年,饮过敌血,也护过我性命。留在你身边,也可防身,望你亦能平安顺遂。”
赠剑,尤其是随身旧剑,意义非同一般。
苏听砚看着那柄短剑,没有去接。
几乎是在看到这剑的瞬间,他就已经幻臀一痛,脑子里闪回被狂风暴雨鞭挞的那一夜。
第二天他连小解都费劲,想到那人在耳边意乱情迷时偶尔漏出的几句真心话——“想要你”,“全都想要”,“这里,这里,这里,都是我的”。
从内到外地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
吃一次醋就不要命地日他,不敢接,真的不敢接。
苏听砚眼也不眨,“哈哈,看上去就很重,我拿不动。”
“谢铮,你还是自己留着罢。”
“?”
谢铮掂了掂手中重量,疑惑:“此剑并不算重,你试试?”
剑递到眼前,若直接挥手不要,好像也有点过于不给面子。
苏听砚沉默片刻,将手伸过去。
下一秒,剑就掉到了地上。
……
苏听砚桃花眼闪了闪,“我果然该好好锻炼了。”
谢铮:“……”比直接拒绝更让人受伤。
拒绝只是不喜欢他,现在却是直接把他当成傻子。
谢铮转身就走。
走到一半,忍不住还是回了次头。
柳丝袅烟,雾霭未散,那道黛青色的身影依旧立在原地,修骨俊挺,像一株临风的修竹,美好,却遥不可及。
那双眼睛,隔这么远也能看得十分清楚。
以谢铮武将的头脑来说,除了兵法军书,武经地图,他不会记得任何无关紧要的东西。
可他现在脑子里突然就想起了曾无意间听旁人提起过的那一句话。
苏照的双眼,大昭的明珠-
不用忙公务的日子,苏听砚也感受了一把什么叫招猫逗狗,无忧无虑。
为了让自己不用因休假而猝死在床上,他也不敢在府里多待,便去兰从鹭的酒楼里打发时间。
他问兰从鹭:“你姐跟清绵的事,进展如何了?”
天天都在听清宝他们八卦清绵的事,但听来听去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
兰从鹭露出了一个天机不可泄露的笑容,朝远处的柳如茵努努嘴:“你自己问罢。”
于是苏听砚真去问了:“那个,如茵,你现在知道我那个暗卫他叫什么名字吗?”
柳如茵停下手中的事,努力回想:“他……”
“他是叫……清……”
苏听砚眼神亮了亮,有点戏啊。
“清池吧?”
“………………………………”
苏听砚扭头转向兰从鹭:“你姐……脸盲?”
兰从鹭:“不怪她,你那傻暗卫到现在为止都还没说自己叫什么名字,我姐还是跟别人打听来的,说你们有个身手十分厉害的暗卫,名叫清池。”
“所以她就认错了。”
“……”可是苏听砚却不能理解,“都说了是身手十分厉害的暗卫。”
“这也能认错???”
清绵这小子,浑身上下,从里到外,有哪个字跟厉害沾边的吗???
兰从鹭想了想,“他在我姐面前表现得挺厉害的……”
苏听砚:“……”
好好好,敢情是在老板面前装菜,为了方便尽情摸鱼是吧?
他当即起身准备回府。
非要回去扣光清绵的俸禄不可!
兰从鹭看他想走,有点意外:“才坐这么会,就回去了?”
没走两步,又突然想到马上就是萧诉下朝的时辰了。
苏听砚稳稳坐了回去,而后笑着看向兰从鹭,道:“之前的事还没跟你算账的。”
“你到底教了萧诉些什么有的没的?而且你俩怎么好意思……当面聊这种事的?”
兰从鹭像是才想起这回事,突然上下打量起苏听砚:“我还以为你是真的病了,这么多天没去上朝。”
“原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了让你平常没事多准备准备,你不听吧,你看,这下直接告假五天了!”
“要是多多准备,没准是萧殿元告假五天呢!”
“?”
苏听砚来了兴致:“还有办法能让他告假五天的?”
兰从鹭笑:“当然!”
“什么盘龙卧玉,龙鳞相摩,柔丝缚麟,龙脊乘风的。”
“时舒时敛凭心意,动静之间夺寸功。”
“指尖压尽周身力,不教伊人再脱锋。”
提到自己擅长的专业领域,兰从鹭可谓是滔滔不绝:“这都是我入门恩师教我的招式,还有许多呢,你要是把这些都能学会,就算戒行精严的神仙来了,也得被你这狐狸精榨得几天下不了床不可!”
苏听砚:“…………”我替我的屁股谢谢你。
“你读书的时候怎么不这么用功?”
“天!”谁知兰从鹭听了,非常诧异地惊呼。
“你这句话跟当天萧殿元过来说我时的话,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你俩真是够心有灵犀的!”
苏听砚:“……”
“不过我那天没跟萧殿元说这档子事,哪好意思。”
兰从鹭道:“我直接把我恩师给我的珍藏札记送他了。”
苏听砚顿时有些一言难尽,问:“……什么札记?”
兰从鹭却又接着道:“但是我不小心拿错了,本来应该拿恩客看的那本给他的,不小心拿成伶倌看的了。”
“我当时急着去盯新来的厨子试菜,随手抽了一本最旧的,想着旧版基础,更适合新手嘛。谁知道拿的是伶倌修习内卷。”
苏听砚:“………………”
真相大白,水落石出。
他就说怎么老感觉萧诉学杂了。
这能不学杂吗??!
苏听砚扶额:“……你那恩师到底何方神圣?”
“说出来吓死你,”兰从鹭凑近,神秘兮兮,“前朝宫廷首席教习嬷嬷,专司教导皇室子弟……嗯,人事的。后来朝代更迭流落民间,被虞妈妈咳,请回来了。”
苏听砚:“……”
敢情萧诉阴差阳错学的还是宫廷秘术,难怪那晚跟狐狸精上身似的,无所不用其极地发挥着勾引人的把式。
“那本恩客看的呢?”
兰从鹭眼神游离了一下:“那本……内容比较……霸道。主要是讲如何掌控对方,压制对方,令对方彻底臣服的……”
“也还好我拿错了,不然萧殿元要是看的那本,我估计我今日还能不能见到你都成了问题。”
苏听砚朝他勾了勾手:“给我看看恩客看的那本?”
兰从鹭不禁问:“你看那个做什么,萧殿元看的那本你还不喜欢吗?”
“他那么聪明,应该学得很好才对啊?”
苏听砚百感交集:“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
兰从鹭:“嗯?”
苏听砚:“是我以前对这档子事只有畏惧…”
兰从鹭:“嗯嗯?”
苏听砚:“现在变成敬畏了。”
兰从鹭听罢顿时邪魅一笑,“其实你非常喜欢吧?”
苏听砚掐他鼻子一下:“没有男人会不喜欢。”
“快,把那本给我。”
兰从鹭却开始装疯卖傻了:“啊?啊。根本没有那种东西,我编的。”
“是吗,兰倌。”他不置可否,“我昨日随意看了眼账本,你这酒楼装修,从账房那儿支走的银子,好像比预算多了三成?用的材料……”
“哎!”兰从鹭瞬间坐直,“骄骄你,这么认真做什么!你看那雕花门窗,梨木屏风,青瓷宝瓶,哪样不要银子,这不是为了装潢效果更好么?”
苏听砚好整以暇地放下茶杯,“所以那本札记,和装修超支的三成银子,你选一个。”
兰从鹭摇尾乞怜地看向苏听砚,后者回以更加温良纯善的微笑。
僵持数息。
兰从鹭只能垂头丧气地起身,走到柜台后,在一个带锁的小木柜前磨蹭了半天,才取出一本精装册子,不情不愿地递过来。
“说好了啊,”他警惕地强调,“只许你看,不许外传!这可是我恩师的宝贝!”
苏听砚接过册子,解开系带,翻开第一页。
字迹是工整的馆阁体,但内容……
他瞥了几行,眼神都开始肃然起敬,眉头紧皱。
兰从鹭凑过来,“怎么样?是不是大开眼界?”
苏听砚没理他,又草草翻了几页,这确实与萧诉看的那套服务精神截然不同。
其中一些手法描述之大胆,苏听砚这个现代人都看得咋舌。
还有大量关于利用环境,器物,甚至言语施加心理影响的段落,简直超越了单纯的身体技巧,上升到了某种精神博弈的层面。
这就是S界的神作啊!!
兰从鹭还叮嘱他:“不过骄骄,这东西看看也就罢了,千万别当真,更别随便试。这里头的一些法子太伤人了,不是伤身,是伤心。感情里头,一旦用了刻意操控的手段,味道就变了。”
殊不知苏听砚满心想的都是萧诉你完了,下次等着爷来治你吧。
面上却风轻云淡地点头:“我明白。”
刚把册子揣好,就听清海进来道:“大人,审计司那边派人过来传话,说是厉指挥使已至司内,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这么快人就来了。
“走罢,看看去。”
厉洵还是那身墨色飞鱼服,腰间佩刀,正坐在审计司的衙门大堂内。
沉暗的衙门甬道被斜阳照亮,映出藏青色官袍上绣着的仙鹤纹样,金线熠熠,华贵不彰。
玉梁冠压在发间,金带环腰勾勒出身形,清隽身影就这样一步一步缓缓踏过朱红廊柱间的石阶而来,靴底踩出的声都比常人动听。
不知何时起,整座衙门都变得安静无比。
“厉指挥使,久等了。”
厉洵神思被眼前身影狠狠拉了回来,看向那一如既往从容又夺目的面容,低声开口:“苏大人。”
“陛下口谕,听闻大人身体抱恙,需要静养,特命下官协理审计司。”
苏听砚颔首:“有劳了,本阁的确有些微恙,劳陛下挂心。协理之事,厉指挥使有何高见?”
厉洵淡淡道:“审计司事务千头万绪,苏大人既需静养,不妨将日常稽查、案卷整理、人员调度等琐务交予下官。大人可居中掌总,把握方向即可。”
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要分走大部分实权。
苏听砚心中明了,却故意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的感激:“厉指挥使体恤,本阁感激不尽。具体细则,稍后我让崔泓他们将章程与卷宗送至北镇抚司,供指挥使参阅。”
他答应得太痛快,反而让厉洵有些探究。
“苏大人客气。”
“既如此,下官便不打扰大人休养。三日后,我会派人进驻审计司衙署,届时再与大人详谈。”
“好,指挥使慢走。”苏听砚莞尔送客。
厉洵又看他一眼,本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却看到了对方颈上那无意间露出的可观痕迹。
“你……”
“嗯?”
“没什么。”厉洵握了握刀鞘,转身离去。
待那冰冷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崔泓才过来问道:“大人,真要让他们北镇抚司掺合进来?”
苏听砚望着门口方向,似笑非笑。
“无事。”他轻声说,“这是我主动向陛下讨来的监军,既然陛下体恤咱们,你以后也不必再通宵达旦地加班了,该休息就休息,脏活累活扔给他就行。”
崔泓也随他笑了起来,道:“也是,咱们审计司这摊子琐务,也不是那么好接的。”——
作者有话说:今天家里人过生日,晚了一丢丢,不好意思宝们[亲亲]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这里才是我的家
晚上苏听砚在审计司磨蹭半天才回府, 下马车的时候步子稍微大了点,就听到咔的一声。
腰给闪了。
这下真确诊脆脆鲨了,脆皮但难杀。
清宝清海两个人扶着他上桌子, 清宝都快哭了,不停说:“萧殿元也太过分了,怎么能把您折腾成这样!”
苏听砚坐在那乖乖等清海小题大做地去宣太医。
动不了,就只能听清宝在自由发挥地胡思乱想:“大人,您不能太纵着萧殿元了, 你这身子骨本来就单薄, 哪禁得住那么不加节制地对待,我哥说卯时去叫您,都听到您还在哭,哪能、哪能这样的!而且我就没见过谁第二天像您这样凄惨可怜, 动都动不了的!”
“刚刚您像根面条似的甩在马车边上,奄奄一息,真快把我吓死了!”
苏听砚:“……”
神tm面条, 也不至于这么身娇体软吧……
说到身娇体软, 苏听砚发现好像那什么满朝文武的滤镜对攻略对象们也不起作用,至少到目前为止,他没发现谢铮和厉洵看他的眼神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不由问系统:“这个滤镜对攻略对象没作用?”
系统过了会才回:【是的玩家, 该滤镜只对除攻略对象外的同僚百官有效。】
“为啥?虽然这样对我来说省了一大笔事,但你们这个设计挺反人类的, 不是应该更吸引攻略对象才对?”
系统呵呵一笑:【因为攻略对象的好感度超过一定数值的时候,不需要滤镜,他们看你都已经足够身娇体软了。】
苏听砚愣了两秒,随即恍然大悟,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涌上心头。
怪不得!怪不得他问萧诉自己有没有什么变化时, 萧诉无论怎么看都说“没有”!
原来在对方眼里,他一直就是这样????
什么滤镜不滤镜的,禽兽根本不需滤镜,双眼自带嬷达。
这就是传说中的,心之所向,皆是娇花!-
当萧诉处理完公务回府,就察觉到晚膳气氛有些微妙。
清宝一反常态的一直在给赵述言夹菜,一边夹还一边含沙射影地道:“小花啊,还是你好,知道心疼人。”
“来,我每天生龙活虎的,也有你一份功劳,你多吃点,这个鸡腿赏你了!”
赵述言端着碗,看着碗里的大鸡腿,又看看对面瞧不出情绪的萧殿元,以及主位上饶有兴致的大人,额头冷汗都快下来了。
他在桌下悄悄碰了碰清宝的腿,压低声:“我的小祖宗,你别说了……”
“我说什么了?” 清宝眼睛一瞪,“我夸你还有错了?难道非要像某些人那样,把人折腾得……哼!”
苏听砚听得津津有味,忍着腰疼以及想笑的冲动,知道清宝误会也没解释。
他心想:这就是我们苏家军的团魂吗,平常见了萧诉一个个怂得跟鹌鹑似的,关键时刻却还是可以勇敢护主的,小嘴淬了毒一样,他喜欢。
萧诉微微蹙了下眉,目光转向苏听砚,带着询问。
苏听砚冲他摇了摇头:“看看,这就是你的人缘。”
萧诉:“……”
他自然早从清池那里得知了苏听砚下车扭到腰的消息,也清楚太医已来看过,说并无大碍,开了方子拿了药,让静养几天不要随意走动即可。
清宝见自家大人没反驳,还以为自己真说对了,越说越离谱。
“哎,就是可怜我们大人。”
“大人现在这身子骨啊……蹲下来膝盖都会响,站起来眼前就发黑,手腕虚得连茶盏都握不稳,腰疼得更是拿不起一点重物!现在他连甩个头发都甩不动了,还要眯起眼才看得清东西,一吹冷风就咳嗽,走几步就不停喘气,上楼梯都得牢牢扶着才行,就连脸色都白得哪还有点活人样儿?真是造孽哦!”
苏听砚一口汤差点呛进气管:“咳……咳咳!清宝!”
“艺术加工也要有个限度,大人我还没到这种半身不遂的地步。”
还甩不动头发?
他头上长的是铁啊?
萧诉看他小脸确实有些苍白,便道:“腰疼这几日便好好躺着罢,不要随意走动了。”
苏听砚听完勾唇一笑:“我能不能好好休养,看的不还是你么?”
刚刚讲了那么大一堆,没想到他家大人还是跟萧殿元卿卿我我的,一点水花都没掀起。
清宝当即忍不住小声同赵述言埋怨:“大人还是脾气太好了,都这样了也不骂萧殿元几句,还跟他调笑!”
赵述言实在听不下去了,将鸡腿夹回他碗里,试图堵住那张我行我素的嘴:“好了好了少说几句罢,太医不都说了,那是大人自己下马车没踩稳,不是萧殿……”
“???” 清宝不可置信地转头瞪赵述言,“赵小花!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不信我?都这时候了你还帮外人说话?你还是不是咱们苏府的人了?”
赵述言一个头两个大:“我信,我信你!但咱们这么说,大人多没面子啊?”
“你看大人现在强颜欢笑,就是不想咱们担心,就别管了。乖啊,吃鸡腿。”
苏听砚额角来回抽动,终于吃不下去了,搁下筷子:“你俩等以后练好了当众蛐蛐人的音量,再出来丢人现眼行不?”
没见过当本人面说悄悄话还完全不控制分贝的。
饭是吃不下去了,苏听砚示意清海扶自己起来,准备回房躺着。
他刚一动,萧诉已经站起身,绕过桌子走了过来,自然而然地打横将他抱了起来。
“哎……” 苏听砚想推拒,但腰间传来的隐痛让他立刻放弃了挣扎。
算了,伤患还是自觉点吧。
他放松身体,任由萧诉抱着,还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手臂环上萧诉的脖颈。
清宝看着这一幕,嘴里又开始嘀嘀咕咕,被赵述言拿馒头堵住了。
回到卧房,萧诉将他小心放到床上,转身去取了太医留下的药油,坐在床边替苏听砚揉按起来。
苏听砚起初还疼得嘶嘶抽气,没过一会儿,那恰到好处的按摩便化开了淤结的滞痛,一阵松快。
“好多了……”他趴在软枕上,长叹。
待药力渗透得差不多了,萧诉用干净的布巾擦去多余的药油,却没有立刻拿来里绔为苏听砚穿上,而是拉过一旁的锦被,虚虚搭在他腰腿之间。
“先不急着穿,晾一晾,让药力透进去。”
萧诉低声嘱咐,目光看到被子下那截白皙劲瘦的腰身,眸色微深。
苏听砚侧过脸,也瞥了一眼自己衣不蔽体的下半身,促狭:“光着下半身怎么行,你还想‘开袋即食’呢?”
萧诉一时没反应过来:“开袋即食?”
“就是……”苏听砚故意逗他,眼尾飞起一抹暧昧又戏谑的红,“说你掀开被子就能吃上饭。”
萧诉怔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这混不吝的小狐狸又在口头上撩拨他,不禁屈指在那裸/露的腰侧轻轻一弹:“嫌药上轻了?”
苏听砚腰侧敏感,被弹得微微一颤,笑着往后缩,“我现在是真伤患了,你可得控制住你自己啊。”
说完,他也没再继续撩拨,伸手从枕边摸出一本从清宝那儿弄来的话本,懒洋洋地翻看起来。
萧诉坐在床沿,看着他那半张沉浸在册子里的精致侧脸。
此刻的他,褪去在外时的伪装,像小狐狸收起爪子安心窝在巢穴里,终于显露出几分符合他真实年纪的鲜活少年气。
极柔软的情绪撞进萧诉心底,他忽然感觉自己很残忍。
将对方年轻的灵魂拼命留在“苏照”这壳子里,迫使对方不得不斡旋朝堂,算计人心,承担着这个身份带来的所有重压。
“砚砚。”萧诉忽然开口。
“嗯?”苏听砚眼睛没离开话本,随口应声。
“你会想家吗?”萧诉问,目光凝在他随呼吸起伏的脊背上,“为了我,留在这个游戏世界中,你会想念你从前的生活,想念你真正的家吗?”
翻页的漂亮指尖停住了。
苏听砚沉默着。
想啊,怎么可能不想。想念那个便捷发达的现实世界,想念那些以前吃到吐,现在却再也吃不到的垃圾食品——外公以前还总笑话他,说他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那么爱吃垃圾食品,是不是觉得里边有家的味道。
他也想念他的手机,虽然手机瘾并不算重,但有时候思绪放空,也会习惯性地往身上摸,想掏出那个不存在的小方块来看看时间或信息。
如今这种信息隔离和时间模糊的感觉,偶尔也会令他恍惚和有微小迷失。
不过这些倒也不算什么,最让他想念的是他已经为自己规划好的未来。
读书,考试,工作,每一个阶段,都路径清晰。
他轻声叹了口气,“想啊。其实……我真的很想回去读书的。”
“咱们中国人,升学考试四个字都刻进灵魂里了,外国人有钱了就满世界去玩,只有我们有钱了就满世界读书。要是让‘那边’的网友知道,我为了跟你谈恋爱连书都不回去读了,怕是能被挂网上骂三天三夜,喷得头都掉了,非说我是绝世恋爱脑不可。”
萧诉虽不能完全理解“网友”,“恋爱脑”这些词的具体意味,却也听懂大半。
他没想到:“你不想念朋友,亲人吗?”
“只想读书?”
苏听砚满不在意:“我六亲缘浅,对那些没挂念的。”
“可我还没毕业呢,要是以后都不回去了,我…”
苏听砚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我以后的学历就是高中了!”
“我糙,高中!!!”
艰苦学习二十年,归来仍是高中生?!
连大学毕业证都拿不到,那不白读了吗?!
“你还说你白读此生……我靠,我特么、我、我这下才他妈真算是白读此生了!”
萧诉还想开口。
苏听砚直接打断他道:“你现在先别跟我说话,我操了,都怪你啊,我现在emo了!你没事提这茬干什么,上床之前一个劲甜言蜜语,只想拼命留下我,现在怎么日完反而来提我伤心事了,你有病吧萧诉???”
他骂得越凶,萧诉的心就越软。
他的所有不安竟然全被这么三言两语所抚平了。
原来爱一个人是真的会发疯,哪怕悖逆世俗,失去自制,妨碍前路,注定要接受一部分人生的不圆满和怅惘。可是一旦爱他了,就再也无法不爱他。
苏听砚还在为自己男大变男高而痛心疾首,忽然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抱住,抱得很紧,而后又被汹涌地亲。
感受得到萧诉已经竭尽所能在压制他的侵占欲,但苏听砚依然被亲得浑身上下所有敏感处都在发抖。
原本拒绝的动作都被融化,他被压在榻上,麻意蔓延,只能抬起没什么力气的手去揽住对方脖颈。
在这事上,他其实总是害羞却配合,真有一种纵容的矜持。
萧诉吻了很久,又去亲他眉心,最后才是问他:“腰,疼吗?”
再怎么小心还是碰到了一点,不过苏听砚也没说,只是喘着凌乱的气,道:“萧殿元,你要是真对我感到愧疚,应该对我好上加好,而不是把我亲死。”
萧诉唇角弯了弯,定定凝视着怀里的人。
“砚砚,” 尾音喟叹,带着无尽的珍爱,“你真是……世间独一无二。”
安静房间内,两个人相拥而卧。苏听砚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去看萧诉低垂的眉眼,只见其俊美面容上的阴影已经淡去许多,仿若被烛光驱散。
“萧诉,要不以后你来教我罢,把你会的,全都教我。我要真正学会骑马,要能跟你并辔驰骋的那种,还要学剑,学你们的八股文章,经史子集。你这么厉害,年少登科,冠绝天下,哪怕重活一次都能轻松连中三元。好歹我也顶着个你状元之才的名头,你把我教出来了,我就不算辱没你了。”
“好不好?”
萧诉看着他盈盈生辉的眼睛,怎么可能拒绝。
“好。你想学什么,我都教。骑马,击剑,经史,策论,诗词歌赋,礼乐射御,只要你愿意,我倾囊相授。”
他顿了顿,“我会让你在这里,也有值得奔赴的前途。”
身旁的躯体又抱得更近,苏听砚心头一热,“……好了,不聊这些了。”
“天黑了,想跟萧殿元聊点成年男人之间的话题。”
萧诉被他突然的转折弄得一愣,没料到苏听砚又开始不安分,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什么话题?”
苏听砚停顿片刻。
“你这个月俸禄发了多少?”
萧诉:“……”
“说啊,我看看比我少多少?”
他沉默几息,才终于收回脑子里刚刚已经开始着火的遐想,无奈地低头亲他的脸。
“你不是已经有了我的琅华令了?那是我所有身家……”
他说着,正准备抬手去找,却发现苏听砚外衫上空空如也。
知道苏听砚平时就有随手打赏下人或者疏阔的习惯,尤其是对兰从鹭,对方但凡看上他身上什么,立马就能解了送人家。
萧诉伸手摸了个空,不再言语,缄默下来。
苏听砚却福至心灵,早看穿萧诉的一切。
“你以后别叫萧诉了,改名叫萧器吧。”
小气鬼。
他倚着枕头,单手拉住萧诉的手掌,只觉那指腹都像不染烟火的寒玉,冰冰凉凉,却因他的摩挲回了点温,不再那么冻人。
随后,他牵引着那只手,缓慢而直白地往自己衣内伸进去:“琅华令那么重要的东西,挂衣裳外边当然会怕不小心弄丢,所以我…”
“贴身放的。”
他的身体比任何燧石都会点火,沿掌心途径的地方一路星火飞溅。
萧诉发觉对方的狡黠一旦到了床上,就会顺理成章地变成蛊惑,引诱,甚至挑逗。
“你别只顾着摸啊,让你找琅华令呢。”
那一声嗓音也噙满了笑意,又含着春波,在萧诉耳畔来回晃荡。
“找不到吗?”
萧诉阖了阖眼,喉结滚动,找到了琅华令,却差点找不回自己的声音:“……找到了。”
指尖顺着令牌的边缘,抚弄,深揉。
苏听砚被摸得很痒,却不敢乱动,腰上还有一些不适。
但当他再一次被悉心对待,身前落入了巨大的失魂陷阱,他知道全天下只有萧诉可以带给他这种体验。
给他巨大的欢愉,充盈的满足。
在这一切之下,他想起了那些恍如隔世的片段。
除夕夜在M记里趴着写作业,被外头的炮声吵到,就开始不断地写错字。
被迫给父亲打电话拜年,却被吵嚷的人声一次又一次中断,最后只能听到忙音。
每一次得到成绩,就被拉到人群中接受赞誉以及压力。
兼职的时候,会在门外观察那些圣诞节在街头戴一条围巾相拥取暖说笑的情侣。
苏听砚狠扬起下颌,浑身绷成一条柔韧发紧的弧线,被萧诉拥抱了他的所有。
他眼角滚烫,忍住了那一滴热流。
只有萧诉会奋不顾身地救他。
会跟他说别怕,我在。
会说心悦他,和他的一时就是一生。
愿意把他的所有都给他。
只有在萧诉面前,他才睡得安稳。
苏听砚记忆里的场景从光怪陆离的现代转回了古色古香的帐前。
他很想告诉萧诉,其实他真的没有想家。
因为这里才是他的家-
短短几日休息时间,窗间过马,眨眼即过。
但那该死的 [满朝文武的滤镜] 却还在尽职尽责地发挥着影响。
重返朝堂的第一天,苏听砚就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被泥塑的烦恼。
早上出门前,他抱着萧诉养的小黑猫墨玉er撸了一会儿。
秋天的猫也开始掉毛了,邪恶蒲公英似的
玩一会就蹭苏听砚一身毛,有几根细微的掉进了他眼里,异物感袭来,一路上他都忍不住连连眨眼。
猫毛没弄出来,眼尾倒生理性泛红了。
这一幕,恰好落在几位步行上朝的官员眼中。
“快看,苏大人在对我眨眼!” 一位四十来岁的礼部郎中激动地拽同僚袖子。
“那眼波,那风情……定是在暗示什么!”
同僚眯眼细看,只见晨光中那袭绯色官袍身影步伐从容,侧脸如玉,长睫像把光影都扑碎一地。
“非也非也,王大人,本官觉得苏大人看的应当是我这边。”
另一位更年长些的官员捋着胡须,语气笃定,“老夫方才与他视线交错,他立刻便垂眸眨眼,很是羞怯啊!他心中想看的应当是老夫才对!”
苏听砚好不容易把猫毛弄出来,揉了揉还有些不适的眼睛,一抬头,就看见几位平时勾肩搭背的老头正互相瞪视,空气中硝烟无形。
咋了,几人表情跟广场上跳舞抢老伴的老头一样,怎么那么不共戴天??
更匪夷所思的还在后面。
刚过丹凤门的御街,苏听砚就亲眼目睹了堪称奇观的一幕:几位年过花甲,甚至已近古稀的阁老重臣,竟然一反平日老成持重的步履,提着官袍下摆,嘿咻嘿咻地小跑起来!
跑在最前面的那位,苏听砚认得,还是以前都察院赵述言的上官,今年少说也有六十八了。
老人家跑得官帽都有些歪斜,却精神矍铄,面色红润。
旁边还有一位,是工部的老侍郎,平日里走路都需要人搀扶的主儿,此刻竟然背着个看起来就不轻的书箱,也在吭哧吭哧地跑,还玩上负重了。
苏听砚看得眼皮直跳。
他们到底是在干嘛……
彰显半只脚踏进棺材的雄性荷尔蒙吗?
男人至死是老给?
都适可而止一点啊!
苏听砚忍无可忍,在张侍郎跑过自己身边时,听到那破风箱似的粗喘声,出声提醒:“张大人,你还是悠着点罢。”
张侍郎闻言,猛地转头,看到是苏听砚,浑浊的老眼瞬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
说话时还超绝不经意地挺了挺并不存在的胸肌,“苏大人不必担心老夫,老夫近日深感体魄乃为官之本,正勤加锻炼!苏大人你看,老夫这精神头可还行?”
苏听砚:“……” 搁现代再怎么也是个奥运会老年组冠军。
可惜奥运会没有老年组,这里也不是现代。
苏听砚决定还是找皇上再请一个月的假。
靖武帝听完他所说的,只觉好笑,“苏卿,你是否多虑了,朕看诸位爱卿精神正好,强身健体,也算好事。”
苏听砚张了张嘴:“陛下,您要不去太医署看看?”
“……今早已经打进去三拨大人了。”
靖武帝皱眉问莲忠:“有这回事?”
莲忠公公急忙回答:“是有几位大人受了点小伤,不过和苏大人无关,他们都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苏听砚:“……”
靖武帝龙袖一拂,驳回请求:“行了,苏卿,不要总有稀奇古怪的想法。再者,若真如你所说,你回去歇着了,这满朝文武没了可盼的光景,怕是更要乱了分寸。你倒不如留在朝上,有朕在,乱不了。”
史官也在这时候出来添乱,写下:
康宁二十五年秋朔,晴。大学士销假入朝,途中为诸臣所见,互争不下,昔日同僚反目争偶,状甚滑稽。
照以群臣疯魔为由请辞一月,上哂之,终未准假,谓诸卿强身乃美事。
史官戏言:大学士一顾倾朝,竟令老臣竞逐折腰,冠玉之威,不同凡响。
苏听砚真想让他写点体面点的东西,野史就是这么来的。
为了躲避那些过于热情的视线,苏听砚决定采纳萧诉的建议,戴上了一顶轻纱幕篱,垂下的薄纱很好地遮掩了他的面容。
然而,他低估了这滤镜的穿透力。
这滤镜根本不是滤镜,完全是安装了精准定位识别系统的镭射扫描仪,该来的根本挡不住。
上朝时有官员不慎撞到他,他还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戳了他一下,他都以为对方携带管制刀具上朝呢,唤了大内侍卫来拿人。
结果那人满面通红,从官袍底下掏出一根热气腾腾的大玉米。
说什么早上买的,来不及吃,就赶来上朝了。
苏听砚仰天长叹,不知该怎么跟大内侍卫解释自己真的没有小题大做,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位大人当着大家的面,一口气啃光了那根玉米,还有点意犹未尽。
他下朝连恭房都不敢去了,本来空无一人的恭房,每次他一进去就人满为患,也是诡异至极——
作者有话说:这章也算是侧面解释了为啥砚宝确定自己的心意以后那么轻易就愿意留在游戏里了
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拥有的东西,在游戏里得到了[爆哭],怎么会不愿意留下来[爆哭]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想偷,想抢,就是想要他……
厉洵带着人很快就正式进驻审计司。
他们锦衣卫身上的气息太瘆人, 跟审计司平日里的气氛泾渭分明。
苏听砚坐在正堂喝茶,看着庭院里往来的人影,北镇抚司的人几下就利落收拾好了一间偏厅给厉洵办公。
没多久厉洵走进来道:“苏大人, 按陛下旨意,厉某今日起开始协理审计司事务。不知司内近日有何紧要案卷需要我处理?”
苏听砚摆手示意他落座。
他从案上抽出一册卷宗,递过去,“这是司里积压的一桩旧案,三年前京畿道漕粮亏空, 当时查到了一半, 线索便断了,卷宗搁置至今。”
厉洵接过,翻开。
上面记载着三年前一批漕粮在运抵通州后,账面少了近五千石, 追查中发现有官吏勾结,但最终只抓了几个小吏,主谋始终未揪出。
厉洵沉吟, “此案既已搁置三年, 为何突然要重启?”
苏听砚端起茶盏,轻吹浮叶:“因为前几日,有人匿名投书到司里, 说当年那批亏空的漕粮并未真的消失,而是被人分批转运, 藏匿在京郊某处。”
厉洵眸光一厉:“何处?”
“投书语焉不详,只说京郊西北,有田庄看似寻常,实藏乾坤。”
苏听砚放下茶盏,道, “原本我想亲自去查,奈何腰伤未愈,行动不便。正好厉指挥使来了,此事便交由你,如何?”
厉洵盯着卷宗,又看了看苏听砚含笑的眉眼。
实在是太顺。
像精心备好的饵,等着他咬钩。
可这饵,他不得不咬。
协理审计司,若无功绩,如何向圣上交代,又如何名正言顺地留在这里?
“好。”厉洵放下卷宗,“我会查清。”
苏听砚眼角的笑纹像尾小鱼,倏地游走,消失不见。
“厉指挥使果然雷厉风行。崔泓,将卷宗副本和匿名投书一并交给厉指挥使。”
“是。”
京郊西北方向田庄不少,但符合看似寻常,实藏乾坤的却不多。
一番排查后才最终查到一处名为“归田庄”的别业。
庄园主人登记在一位名叫“范伟田”的商人名下,表面经营的是桑麻种植与丝织生意,往来账目明了,并无异样。
可厉洵带着锦衣卫在这别业外盯了两日,却发现进出这庄子的车辆,远比一个普通田庄该有的频繁,且那些马车车轮印痕很深,应当载货不轻。
“查。”厉洵下令。
锦衣卫暗中潜入庄子,在仓库中发现大量密封的麻袋,打开一看,里面竟是陈年稻米。
“头儿,看米质,是官仓的陈粮。”一名锦衣卫禀报。
厉洵神情冷肃。
官仓陈粮出现在私人田庄的仓库里,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当机立断,第二日便持审计司与北镇抚司双重令签,带人直扑归田庄。
然而当他们强行破开仓库大门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仓库是空的。
昨日还堆满麻袋的偌大空间,此刻空空如也。
“搜!”
厉洵带来的人将庄子翻了个底朝天,却再也找不到昨日探查的陈粮。
账册,货物记录也一切正常,范有田本人一脸惶恐地跪在地上,不停叫冤。
“大人,小民做的是正经生意,仓库里的粮食昨日刚刚运往城里的米行,有契约为证啊!”
范有田双手颤抖地递上一纸文书。
厉洵接过,上面果然盖着城内米行的印鉴,日期正是昨日。
厉洵只能带人无功而返。
回城的马车上,随行的审计司书吏问:“厉指挥使,此事是否要禀报苏大人?”
厉洵闭目不言。
许久,他才开口:“先回衙署。”
回去后,苏听砚听了厉洵的禀报,并没多惊讶。
他只是轻轻唔了一声,“所以你是觉得有人走漏了风声?”
厉洵垂眸:“审计司的人随行,锦衣卫的人也在,消息如何泄露,尚不可知。”
话说得含蓄,但却将怀疑指向了审计司内部。
苏听砚笑了一下,颇有青年的少俊之气,厉洵以前总觉得他有些狐媚子妖孽气息在身上,不然怎么能勾得陆玄他们全都团团转。
可他自己也曾有过那么不够清醒的一些时刻,不说当初,就说现在,他竟然觉得苏听砚认真的时候比平常更招人。
苏听砚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径自分析:“但若是我审计司内部有鬼,这鬼也未免太神通广大了些,连你们锦衣卫的行动都能提前知晓?”
厉洵回过神来。
“不过,”苏听砚又道,“你的顾虑也有道理。这样罢,这案子你暂且搁置,待我想办法查查司内,再作打算。”
厉洵看了他片刻,拱手:“那下官就此告退。”
待厉洵离开,崔泓才从侧门进来,道:“大人,果然如你所料,那庄子在我们去之前,就已经被搬空了。”
苏听砚回到案后坐下:“不是搬空。”
他纠正:“是从未存在过。”
崔泓不解。
“厉洵查到的所谓官仓陈粮,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苏听砚这时才拿出一份密函,扬了扬,示意崔泓过来拿,“那庄子真正的用途不是藏粮,而是洗钱。陆玄手下的人一直通过田庄生意做幌子,将贪墨的银钱洗白,粮食不过是障眼法。”
崔泓过去拿起一看,才明白过来:“所以大人故意让厉指挥使去查粮食,是为了……”
“正是打草惊蛇。”苏听砚道,“陆玄此人多疑谨慎,若我们直接查洗钱,他必然断尾求生,销毁一切证据。但若我们查的是粮食,一件他根本没做过的事,他会如何?”
崔泓道:“他会不安,会猜忌,会想知道我们到底掌握了什么。同时为确保无虞,他会清理掉所有可能被牵连的据点。”
苏听砚:“没错,所以归田庄被搬空,不是因为我们查到了什么,而是因为陆玄要确保万无一失。”
“就让厉洵慢慢在粮食这边耗吧,他查粮食,陆玄毁证据,让他俩忙着。”
“趁他们注意力没在咱们身上的时候。”
苏听砚声音低而耐心,“我们就可以好好查那范同洗钱匿赃一案了。”-
怕厉洵起疑心,苏听砚表面上就陪着他查案。
每天准时准点出现在审计司,听汇报,看卷宗,还亲自带着厉洵走访了几处可能与漕粮亏空有关的旧仓。
下午时,他提议去一处老茶楼坐坐,那里龙蛇并集,风声灵通,是打探消息的好地方。
茶楼里氛围热闹,有说书人拿着快板,绘声绘色地说着故事。
苏听砚通身清简,也压不住眉眼的光华,不停有人投来若有似无的打量。
厉洵下意识侧身替他挡去了大半视线,苏听砚却似无所觉,摇着扇子听说书。
小二殷勤过来点茶,苏听砚要了君山银针,又添了几样精巧茶点,很会享受。
厉洵只点了一壶普通的碧螺春。
茶点还没上齐,说书先生声音一变,高声道:
“上回说到,咱们玉京那位冠玉之臣,单枪匹马入利州,智斗贪官,巧破铁券,那是何等风采!今日咱们便来说一说,这苏大人在风波诡谲的利州,一段鲜为人知的……香艳秘辛!”
“……”
苏听砚扇子一下就停了。
厉洵握着茶杯的手一瞬收紧,鹰眸剐向楼下那口沫横飞的说书人。
那说书先生显然深谙描绘,将一段子虚乌有的敛芳阁秘事说得活色生香,什么苏大人如何周旋于豪绅巨贾之间,如何于酒酣耳热之际套取机密,言辞中暧昧丛生,却又始终隔着一层纱,欲说还休。
厉洵听得几次想起身制止,却见对面的苏听砚非但不恼,反而摇头感叹。
“就这?想象力贫乏,写本子的人功力不行,不够火辣劲爆。”
厉洵:“……”怎么,这写得不是你?
他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本以为苏听砚看上去这么远离污浊的人,不应该很厌恶被这样编排么?
苏听砚察觉到他的目光,“厉指挥使是否也觉得写得太含蓄了?这比那些真正的风月本子,可差远了。”
厉洵半晌才挤出一句:“……我不看这些荒谬之物。”
“啊,是很荒谬。”
苏听砚点点头,拈起一块豌豆黄送入嘴里:“不过百姓爱听这个,清者自清,他们开心就好,横竖于我并无实质损害,何必扫兴?”
厉洵盯着他沾了点心的唇角,那一点莹黄衬得唇色红润更甚。
他咬牙移开视线,端起茶一饮而尽,茶水滚烫,心中火焰没被浇灭半分。
茶楼里没听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反而灌了满耳脏,厉洵沉着脸起身:“多听无益,去别处看看。”
苏听砚拍拍手上的点心屑,也起身下楼。
出了茶楼,已是夕阳西斜,路边一个面摊生意火爆,香气扑了老远。
苏听砚闻饿了,道:“不如在这吃了再回。”
厉洵看着那简陋的木桌条凳,蹙眉。
他惯常不与普通百姓挤在一处用餐,更不喜这种露天摊贩的饮食。
但苏听砚才不管他,已经自顾自寻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还抬手招呼清海:“叫三碗笋泼肉面,我的那碗不要葱花,不要猪油,汤要清,面要煮得软些。”
清海应声去了。
厉洵僵立片刻,终究还是走过去,撩袍坐下。
面端上来,苏听砚那碗果然清汤寡水,他拿起筷子,也没急着吃,而是用筷子精益求精地将汤面上零星几点被忽略的葱花一一挑出,摆成一排放在空碟里。
娇气,跟厉洵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一样娇气。
厉洵看不过眼,真恨不得自己把碗拿过来给他挑。
但清海早已习惯,还道:“大人,还是小的来吧?”
“不用,”苏听砚认认真真,一粒也不放过:“我自己挑的最干净。”
厉洵收回眼神,强迫自己味同嚼蜡地吃了起来。
周围是面摊食客们嘈杂的聊天声,家长里短,玉京风云,除了不能涉及的人物,什么都聊。
“……要说俊,除了苏大人,我就觉得今年咱们那新科状元郎最俊。前几日他在朱雀大街修理东市的过山虎,你们见了没?嚯,那身手才漂亮,打得过山虎一个劲哭爹喊娘!”
“怎么没见?那过山虎欺行霸市,却从未有人敢动他的,谁知这萧殿元才进都察院没多久,就敢直接将人抓进都察院,还将其货栈都一并封了,真是位铁肩担道义,不畏强权的好官啊!”
“是啊,不仅才学好,武功高,长得更是一表人才!”
萧诉的这些事,苏听砚也是头一回亲耳听百姓夸起,比听别人夸自己都高兴,听得嘴角都不由翘起。
从才学到身手再到外貌,系统问他为什么喜欢萧诉,这还用说么,抛去那些情感因素,光从客观条件上来看,萧诉都比这游戏精心设计的几个攻略对象要好得多。
除了他自己这张脸的建模,全游戏就属萧诉最好看。
光华内蕴,出鞘则锋寒天下。
听着听着,却忽然听到有人说了句,刚刚正巧就看见萧殿元了,还见他进了云山乱。
苏听砚脸上笑意顿时消失无踪。
云山乱,那是陆玄的地盘。
萧诉从前世到今生,都厌恶陆玄至极,连听到对方名字都不耐,又怎么可能会去云山乱?
苏听砚放下筷子,面也不吃了,对清海道:“结账。”
厉洵看出他的在意,开口道:“我可以帮你去查。”
“不必了。”
苏听砚拒绝:“厉指挥使还是去忙自己的事更好。”
他动作间又露出了颈上的那些痕迹。
厉洵皱眉,不明白为何那上面的痕迹这么多天还没消散。
但转瞬又想,或许是每晚都没有空闲,留下印记的人狂热又执拗,在用这种方式警告所有试图靠近的豺狼鸱枭。
直到苏听砚走远了,厉洵依然沉默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他不知道如果用抢的,是否可以抢得来。
甚至鬼迷心窍地想,最好萧诉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会欺骗苏听砚,背叛苏听砚,离开苏听砚。
这样的话,那个可以被恩准留下痕迹的人就有可能是他-
苏听砚去到云山乱的时候萧诉早已离开了,连陆玄也不在云山乱里。
他不知道萧诉去云山乱到底是去见陆玄,还是只是进去和别人谈什么事。
可他知道如果是普通的事,萧诉一定不会踏足云山乱。
直接问的话,萧诉会告诉他吗?
本想等晚上好好问问,然而当晚萧诉也没有来苏府,只是派清池来通传了一声,说是近几日有些事要忙,过几日再来。
苏听砚眯起眼在书房里只琢磨了一会,就想出了办法。
第二天审计司全体休沐一日,没出去查任何案子,都聚在大堂里打马吊。
锦衣卫的人一开始都拘着不敢加入,厉洵也借口不会,并不一起。
苏听砚却说自己可以教他,还让厉洵站自己旁边看他玩。
厉洵心中微微一动,纠结片刻,还是选择站到了他旁边。
原本不敢动作的锦衣卫们见指挥使都身先士卒地学起打马吊了,其他人就也都陆陆续续放松了警惕,大多数也都融入进去了,还几人成组,各自一桌。
苏听砚手气却不太好。
几圈下来,面前堆着的铜钱散碎,输多赢少。
厉洵站在他身侧,起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牌面,他对这种市井博戏毫无兴趣,更觉得玩这些与身份不符。
但那目光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落到了苏听砚那双手上。
捻着牌的指节修长匀亭,秀气圆润,洗牌,码牌,摸牌的动作行云流水,有种莫名优雅。
输了的时候,他会蹙眉皱鼻,伴随不自觉的一声“啧”,再咬咬下唇。
“碰。”苏听砚忽然出声,指尖点点对家的牌,随即推倒自己面前的,“厉指挥使,你看我这牌该不该这么打?”
厉洵勉强将视线定回牌面上,应道:“我不懂此道。”
“不懂?那我教你。”
苏听砚将手中的牌一张张指给他看,讲解起规则和算计,“马吊看似靠运气,实则也需记牌算牌,有时还要揣摩对手心思,与你查案审人,倒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处。”
大堂里全是笑闹嚷杂,审计司的吏员们难得放松,早已放开了去,而锦衣卫那些冷面汉子们也不再端着,几局下来,都渐渐火热了,有的还争辩起牌面来,气氛诡异又融洽。
苏听砚玩了几圈就开始心不在焉起来。
他本想着萧诉的特务眼线遍天下,平常一有点什么风吹草动的,人就已经杀过来了,可今天他都让厉洵站他旁边那么近地看他打马吊了。
醋坛子的酸味居然还没飘过来,这确实很不对劲啊。
厉洵一直在看他,也还在想眼前这个人,像一团裹在迷雾里的光,看似触手可及,实则永远隔着道屏障。
你永远猜不透他下一步要做什么,是真心还是假意,是闲棋还是杀招。
随后就听苏听砚淡淡开口:“厉指挥使,你心不在此。”
厉洵蓦然回神,回道:“苏大人,你心也不在此。”
“哎唷。”苏听砚又推倒面前的牌,竟是糊了一把不小的牌面。
他笑意加深,一边收钱,一边道,“你还挺聪明。”
这边大堂里沸反盈天,那边庭院外一阵马蹄疾驰骤停,紧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破开声浪,渐次清晰。
众人下意识噤声望去。
萧诉那身官袍都还没换,胸前獬豸补子庄重矜贵,利爪踏浪,独角凌厉,刚从马背上下来,还有些风尘仆仆。
看着被锦衣卫簇拥,还正与厉洵言笑晏晏的苏听砚时,那眼神骤然沉入海底。
苏听砚扬了扬下颌:“萧殿元?来得正巧,今日审计司打马吊,要不要也来玩两圈?”
萧诉没理会他的调侃,几步走到牌桌前,“苏大人,借一步说话。”
苏听砚挑眉:“正玩到兴头上呢,萧殿元有什么事,不能在这儿说?”
萧诉盯着他,薄唇紧抿:“急事。”
苏听砚心知肚明,看到萧诉这么失态,目的达到就也不再摆谱。
“诸位,看来今日是玩不成了。” 说着起身理了理衣袍,“改日再续罢。”
厉洵一直沉默站在苏听砚身后,此刻见萧诉旁若无人般要将人带走,不受控制地向前半步,挡了挡去路,“萧殿元有何急事,不如在此说明?”
“厉指挥使,” 萧诉眼神冷锐阴暗,像沼泽里不可预见的尖刺,“锦衣卫协理审计司,协理的是公务。”
“我与苏大人,谈的是私事。”
私事二字,昭示出不容侵占的界限。
苏听砚适时开口,“这样罢,看大家兴致颇高,不如厉指挥使你就带着大家继续玩,我同萧殿元单独去偏厅就好。”
他给了厉洵一个台阶,也认同了萧诉“私事”的说法。
偏厅门被萧诉反手关紧。
“你满意了?”
“自然满意。”
“你让厉洵站你旁边,看你打马吊。还教他打牌?”
“我也是为了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啊。”
“钓谁?”
“钓你。”
偏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书案,两把椅子,以及靠墙的一排空书架。
苏听砚被萧诉逼得只能往桌上坐,两腿都卡在对方双腿之间。
“好了,吃醋的事先放放,跟我说说,你去云山乱做什么?”
萧诉低头含他的唇:“放不了。”
“避而不答,嗯?”苏听砚抵住他下颌,“你应该知道我今天是故意设局引你来吧。”
“既然来了,就做好如实招来的准备。”
萧诉攥住那白玉似的手腕,继续欺身:“那你呢,用这样的局引我来,也做好了我接下来要做的事的准备?”
偏厅之外的厉洵没有带着众人继续游戏,他像被神明封存的石像,在廊柱阴影中一动不动。
那扇门里没有任何腌臜的声音,没有吟/哦,没有哭喊,没有嗔笑,什么都没。
但他一直在听,很久以后才漏出一声低喘。
不应该在这再听,那是魔障,可他压不住心头那疯狂的妒火与某种更阴暗的冲动。
他想听。
哪怕里头喊的不是他,不是这样的机会,他也听不到那样的声音。
可是里边的人也不够怜悯他,听不到他的祈求,只有那么一声,什么也没有了。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不要再查陆玄。
苏听砚头往后仰着躲了两下, 长发摇落下去,墨涛似的盖住蝴蝶骨,没让他亲着。
他还是问:“你要是不说去云山乱做什么, 我就当你跟陆玄偷情去了?”
“……”
这么荒唐的比喻成功让萧诉再亲不下去,停了半天,才抿唇回:“不要胡说。”
苏听砚没辙了,使出杀手锏来:“萧诉,你告诉我吧, 我可以……你一次。”
那被他含糊过去的一个字被萧诉听得一清二楚, 但他就像是呼吸都要不稳的模样。
东风携暖,吹拂寒川,流水叮咚醒来,像从他喉间潺潺而过, 使得萧诉的声音都快化开。
“真的?”
“……”
苏听砚:“……这你都能听到?”
“砚砚,我会当真。”
“当真就当真!”他无奈又豁出去般,“但你得告诉我你究竟去做什么了!”
萧诉肩膀向后而靠, 坐到了椅子上, 唇角是平常苏听砚没见过的俊美笑容,有种野心昭昭的逼仄。
“先兑现,”萧诉看着他说, “可以吗,砚砚?”
嘴上是在问, 眼神却已经当对方答应了。
苏听砚想着外边还一大群人呢,虽然离得不近,但是有个厉洵在,万一他们习武之人耳力过人,听到什么, 岂不是无地自容,身败名裂了?
他怔愣了好一会,从尝了鲜后到现在,其实他们一次也没有过。
那天夜里又太黑,换做这样青天白日的清醒时刻,他是真丢不下那个脸面。
苏听砚晕眩着被他拉入怀里:“这里什么都没有……”
萧诉的唇很热,轻轻贴上来,“要有什么?”
“……”苏听砚对这个问题不予回答。
那舌尖见缝插针地钻了进来,从点到即止变为缠绵湿吻,手也慢慢探至苏听砚衣袍下摆。
吻的间隙,萧诉轻声又问:“不是说你要……我吗?”
那个字被吞入了唇舌间。
苏听砚面红如虾:“等晚上回去的……”
“在这不行吗,”萧诉另一只手也伸到了自己腰带上,“砚砚?”
“我只想看看。”
想看对方主动坐在他身上。
看对方乖乖趴在他怀里。
就像那些他看的书里画的,是他连幻想都不会想的姿势,生怕亵渎对方。
可现在又有机会让他能够亲眼所见,恐怕圣人也禁不住如此诱惑。
苏听砚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再有点意识的时候,已经牢牢坐在萧诉腰腹上。
穿越这一趟,骑马还没真正学会,但学会骑人了。
男人沉静地坐在椅子上,身上青年又坐在他身上。
忽略掉他们正在做的事本质,两个人腰背挺直,坐姿端正,倒莫名有种霜花凝露,高悬孤枝的意境。
只是在被颠得太过头的时候,苏听砚才声音很轻地喊他:“萧诉……”
萧诉停下来吻他:“不舒服?”
“……”
“你要是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我还可以叫你一声好听的,你最想听的……”
这种时候都还能记得自己的目的是什么,萧诉忍不住勾了下唇:“你求人的时候,好乖。”
“……”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机,砚砚。”
“你该知道的,以后都会知道,但我现在只能告诉你,不要再查陆玄。”
苏听砚想问为什么,但萧诉已经用指尖轻轻拭去他额角的薄汗,温柔却不容拒绝:“砚砚,现在你已不需要再得到魅力值,所以陆玄那边,到此为止,好吗?”
“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交给他?交给他什么?
他要亲手扳倒陆玄?
苏听砚倒也没有执念到非要自己把陆玄弄下台不可,但眼下萧诉不肯再说,他也没办法,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静观其变-
厉洵的耐心,在日复一日的徒劳无功中消磨殆尽。
他并非愚钝之人,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是靠尸山血海里搏杀出的敏锐与狠戾才坐稳。
刚开始他只是觉得蹊跷,匿名投书来得太巧,苏听砚交托太顺,归田庄线索也断得太干净。
但苏听砚这些日子一直陪着他四处查访,对方看似投入,却总在关键处轻巧带过,仿佛根本不在意是否真的能找到那批消失的漕粮。
厉洵终于径直找到了苏听砚面前。
一阵风从支起的窗子溜进来,拂乱了苏听砚耳边一缕未束紧的发,他没有理会,只伸手将镇纸压住的纸角又按实了些。
直到听到厉洵的声音,他才闻声抬头。
“苏大人,那批漕粮,根本不存在,是么?”
苏听砚将笔放回青玉笔架,颔首不语。
“你让我查粮,是为了吸引陆玄的注意,让他以为我们盯上的是他手下田庄的脏粮,从而忙着清理粮食相关的痕迹。”
厉洵走近一步,“而你真正在查的,是范同利用田庄生意为陆玄洗钱匿赃的勾当。我说得可对?”
苏听砚叹了声气,有种“你终于发现了”的解脱。
“不愧是厉指挥使,如你所说,漕粮旧案只是个幌子。范同借着田庄,丝织等生意,为陆玄将这些年贪墨得来的巨额赃款洗白,账目做得极其隐秘漂亮,直接去查根本什么也不会查到。”
“所以你就拿我和锦衣卫当诱饵?”
“是。”苏听砚坦然承认,“我需要时间,需要陆玄被粮食这件他并未真正涉足却又足够敏感的事情牵扯住,你查得越紧,他清理相关痕迹的动作就越大,就越容易在他真正要害的地方露出破绽。”
“这半个月,辛苦你了。”
他这句辛苦了让厉洵心头郁火更盛,气对方如此算无遗策,更气自己竟只是他一枚棋子!
厉洵讽道:“那你现在拖延的时间够了?”
“够了。”
苏听砚走回案前,这才抽出一份全新的卷宗,推给厉洵,“范同核心账册和几个关键中转仓库的位置,我已基本摸清。”
虽然萧诉不让他再查陆玄的案子,但这范同在玉京作恶多端,匿赃无数,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即便不能借此直接扳倒陆玄,他也绝不可能放过范同。
“就是不知厉指挥使可愿不计前嫌,与我一同,摘了这颗毒瘤?”
厉洵看他许久,终于伸手,拿起那份卷宗。
“怎么动手?”-
根据苏听砚的情报,厉洵抽调了北镇抚司最精干的人马,与审计司的人兵分两路,一路强攻庄子,擒拿范同心腹,起获账册赃物,另一路则在外围策应,封锁可能逃逸的路线。
一众人在暗巷汇合,连苏听砚都换了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长发高束。
“一切按计划。”厉洵看他几眼,“苏大人你就在此处等候,有崔泓他们保护,得手后我会发信号。”
苏听砚点头:“小心。”
厉洵不再多言,打了个手势,带着人潜入进去。
苏听砚一直在原处候着,但时间越久,绸缎庄方向却始终寂静,一丁点打斗和人声都没有。
不对劲。
就在他心中产生怀疑之际,派出的一个探子跌扑而归:“大人!不好了,那绸缎庄是空的!里面只有几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伙计,厉指挥使他们又扑空了!”
“而且我们接到急报,恒通货栈刚刚爆燃走水,火光冲天,那里似乎才是范同真正藏匿关键物证的地方!我们很可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恒通货栈?那是他们情报中一个次已被排除的嫌疑地点,难道范同是用真的核心仓库情报做饵,诱他们主力去扑空,却将转移销赃的地方换去了别处?
若真是如此,厉洵扑空后,很可能也已发现不对,若他们根据线索追踪前往那边……
那里现在,必然是龙潭虎穴,是个请君入瓮的死局!
“崔泓,备马!我要去恒通货栈!”
“大人!”崔泓急忙阻拦,“那里情况不明,太危险了!厉指挥使武功高强,或许能应对,您不能去!”
“厉洵带去的人不是去打仗的,是去查抄抓捕的,他们面对的是早有准备的埋伏,神仙来了都不行!”
苏听砚道:“我去了,那些人顾忌我身份,或许还能有所收敛,我不去,他们必死无疑!”
“是我低估了范同,误导了他们!我必须去!”
“大人!”崔泓死死拽着缰绳,不给他。
“崔泓,你带人立刻去控制范同名下所有明面产业,防止他趁乱再作转移,把缰绳给我!”
然而还不等他赶去,厉洵却带着几人赶了回来。
“厉洵?”
苏听砚见他带了一队人去,却只带了几个人回,皱眉问:“你的人呢?”
厉洵不作回答,只是道:“恒通货栈你绝对不能去。”
他身后仅有的几名下属身上都带着血污与硝烟灰尘,刚刚一定经历了一场恶战,其中一人血都在不停地往下滴。
苏听砚看过他们的惨状,心有些沉:“其他人还陷在里面?”
“还在缠斗。”厉洵言简意赅。
“那的确是个陷阱,范同不知从何处得了风声,恒通货栈里已经布好了人手,里面不仅有陆玄的私兵,还有江湖亡命之徒,我的人一进去就中了埋伏。”
他的气息也很不稳:“苏听砚,听清楚,那里现在是绝地险境,去了就是送死。我已经派人去带援兵,但需要时间。你现在立刻回审计司,或者回苏府,哪里都行,就是不能靠近那边半步!”
苏听砚被他一吼,来不及在意,只抓住了关键讯息:“你不管他们了?”
厉洵咬紧牙,流着汗不语。
那些都是北镇抚司的精锐,如今脱身的不足一成,其余人生死未卜,此种惨重的损失,他并非第一次经历。
“让开。”苏听砚从他身旁走过,“我要去救人。”
“你救不了!”厉洵一把握住了他瘦削的肩膀,“你去也不行,你谁也救不了!”
苏听砚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抬眼刺向对方:“厉洵,让锦衣卫白白送死,这种事我绝对不可能做!”
厉洵:“他们是锦衣卫,是天子亲军,皇室爪牙,缉捕犯官,清剿叛逆,本就是刀口舔血的差事,生死有命,何来白白之说?!”
“更何况这些是我的人,与你何干!”
苏听砚也拔高嗓子:“是人命就与我有关!”
“是我判断失误,才把他们引进了陷阱,他们不是棋盘上的棋子,是有血有肉,有父母妻儿的人,是你出生入死过的兄弟!厉洵,你到底还有没有人性!?”
这一瞬间,厉洵竟然觉得苏听砚天真得有些可爱。
王朝的繁华背后,本就注定会有底层亡命徒的颠沛流离,他们的悲辛与生命,挣扎与消亡,聚沙成塔地堆叠起来,才铸就了帝王基业上的冰冷砖瓦。
谈什么人性?谈什么兄弟?他根本没有那些东西!
他非但没松手,反而将人攥得更紧,戾气与不甘快要冲霄而起。
“凭什么?!”
“苏听砚,你可知我当初在诏狱,在边关,在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也受过不知多少罪!我一个人从血路中爬出来,有谁在乎过我的命?有谁心疼过我?!凭什么他们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了?!”
他盯着苏听砚近在咫尺的脸,一眼不眨地看那因为愤怒而染上薄红的眼尾,还有那形状姣好还微微颤抖的唇。
心里的堤坝都快被摧毁。
“你这个人也心疼,那个人也在乎,为什么就不能在乎在乎我?!我奉旨协理你,保护你,我不能置你的安危于不顾!你明白吗?!”
这话吼出来,不仅苏听砚愣住了,连厉洵自己也僵住了。
苏听砚趁此机会赶忙抽身,后退一步,惊愕过后全是凝重。
“厉洵。”
两个字,叫得厉洵心头大震。
“不要把自己受过的磨难,迁怒到他人身上。”
苏听砚道:“那些苦难,那些牺牲,不是让你变得麻木,视人命如草芥的理由,而是懦夫才会找的借口。”
他迎视对方的双眼仿佛会流动的黄金。
“不要做懦夫。”
“只要我们还没放弃,只要我们够快,够坚决,就能救得回他们!”
远处恒通货栈方向的火光似乎更亮更乱,兵刃交击,铿锵裂空,更添紧迫。
厉洵奉旨协理审计司,实则为监视苏听砚。
他曾经多次告诫过自己,这不过是一桩公事,一次任务。
可他依然深深沉沦,渴望被这样的一个人,渴望被他在乎。
他甚至渴望自己也成为对方愿意拼命去救的那其中之一。
厉洵声音哑得快不像自己的:“……那你打算如何救?”
苏听砚知道,厉洵让步了。
他立刻道:“我身份特殊,陆玄的人再猖狂,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杀害钦命审计司主事。我过去拖住他们,制造混乱,你和你的人趁隙救人,或者至少给他们一个喘息突围的机会。”
“只要我们能撑到援兵到来,就有转机!”
这计划依旧冒险,完全是在豪赌,但比起原地等待,至少多了大线生机。
就在这一刻,厉洵清楚感觉到,心底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彻底断了。
他完了。
一切都完了。
捂得再紧再硬的心,终究还是望向了那轮不该仰望的明月。
哪怕注定焚身饲火,他好像,真的……彻底爱上他了——
作者有话说:和基友复盘分析了一下,偏感情流的文过了三十万字以后就会容易让人觉得水了,所以我决定还是删掉一些有的没的的剧情,尽量在保证主线完整的情况下,早点结束游戏部分吧。
因为出了现实还会有一小部分小情侣的甜甜内容要写,所以尽可能我控制在四十万字以内完结,剩下的会多放一些在福利番外里,感谢所有追更的宝们[可怜][可怜]突然还有点舍不得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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