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晚上所有人都歇了, 苏听砚才一个人慢慢将清绵带回来的包袱拆开一件件看了起来。
包袱里有个小书箧,一打开,里边却只有一张叠得方正的字条, 上面是他本人的字迹。
“想吃什么?”
落款都没有。
突然就想起那时候萧诉刚刚确认自己的心意,就开始脱胎换骨地疯狂对他示爱,而他茫然又别扭。
想关心萧诉,又不想当面去问,才写了这张字条, 还藏在小黑猫的铃铛里, 让它传话。
他没想到,萧诉会把这么张字条都如此珍而重之地保存下来。
纸张被保存得很好,除了频繁触摸的痕迹,连一丝破损都没有, 可以看出收藏它的人是如何反复取出,凝视,再小心放回。
然后是一个锦盒, 打开看正是他之前在沉沙镇姐妹那买的那些香囊, 他只给谢铮他们一人送了一个,剩下的就全部让清绵送到状元府了。
萧诉也把它们保存得很好,跟陆玄手里的那一个完全不一样, 这些香囊全部干干净净,连流苏都梳理得整整齐齐。
但更让苏听砚诧异的是, 这些香囊到现在竟然还是香的。
他打开一个来看,应该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换新的香料和花干进去。
这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萧诉是属仓鼠的吗?这么爱藏小玩意。
苏听砚笑了一会,继续翻,然后就看到了……
他女装时脱下的那件肚兜??!
他也是醉了, 还以为这玩意早就被处理掉了,谁能想到……
捏着那清凉的布料,苏听砚只想收回刚刚对萧诉和善的比喻。
萧诉不是爱囤货的可爱鼠鼠,他是下水道里的邪恶鼠鼠!
最后,是一件画着墨画的白色里衣,正是御赐白绫所制的那件。
看到这件里衣,苏听砚脸红得更厉害。
萧诉出发前的那天,在书房里教他练字。
苏听砚想着他要走了,心思就有些涣散,写着写着,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萧诉,你当初起‘听砚’这个表字的时候,可有什么典故?”
萧诉当时正握着他的手纠正笔锋,闻言顿了顿,直接写下:
“小窗砚纸听秋雨,轻展蕉笺临楚辞。”
那一年秋日,他独坐小窗之侧,正在临摹《楚辞》,听到外头小雨淅沥,突然就觉得“听砚”二字非常好听,没有缘由。
萧诉写完,反问他:“你的名字,又是从何而来?”
其实苏听砚的名字是母亲所取,但他生母早逝,从没有人告诉过他名字的深意。
但是在萧诉面前,苏听砚不想显得此人文化在自己之上,于是也编了一个听起来很高大上的说辞。
“我么……我的是——松烟浮砚听初雪,炭火煨茗忆旧年。”
说罢,还故作高深地挑了挑眉。
萧诉看着小狐狸的笑,眼中也漾开丝笑意,忍不住吻了对方一下:“好名字,很配你。”
“或许冥冥之中也有天意,让我当时突然爱上这个名字,后来又爱上你。”
苏听砚直接笑骂:“别油。”
“油?”
“就是你刚刚说的情话。”苏听砚一脸菜色,又隐隐透红。
“一天不听难受,听了难受一天。”
“……”萧诉不为所动,忽然又问:“想学画画么?”
苏听砚起了点兴趣:“学!画什么??” 他以为萧诉要教他画山水花鸟。
萧诉却伸手,轻轻扯开了他的曳撒。
苏听砚一惊,难道……萧诉的淫商又上线了?!
“你要……”
“在我的裸/体上作画吗?”
“……………………”
萧诉刚把他外袍褪至肩下,露出里面那件御赐白绫制成的里衣。
闻言,那双丹青圣手直接一抖,落笔完全歪了。
原来只是在里衣上画画。
因为视角和衣料褶皱,苏听砚看不清萧诉在画什么,只能感觉到笔锋游走的轨迹,轻柔又磨人。
书房里静到极致。
后来萧诉将那件里衣收起,苏听砚根本不知道他画了什么,就被悄悄放入行囊带走。
现在苏听砚捧着它,抚过胸前那片墨迹,砚香已干透渗入纤维,形成一支傲雪凌霜的花。
才知道原来萧诉画的,是对方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在万众瞩目的马车上,嘴里衔的那支花。
隔得那么远,却连一支花都看得如此清楚
苏听砚突然觉得,萧诉一定在很久以前,就对他一见钟情了。
这个萧诉……
带着他的一部分,踏雪而行,会不会也觉得,他就在他身边呢?
古代人玩个浪漫也如此迂回,给苏听砚心里落了场春日小雨,倏忽而来,毫无征兆,羽毛一般轻轻地淋。
但还不等他伤感片刻,清绵举着封信又闪身进来。
“无敌的大人,属下忘了,萧殿元还托我给您带了封密信回来!!”
苏听砚心率加快,赶忙接过,郑重打开。
寥寥数字,情深义重。
“东西看完,记得还我。”
“……”
清绵:“大人!怎么样!?萧殿元说什么了?你是不是很感动??还好属下想起来还有这封信了!”
苏听砚:“……不如忘了。”-
离天明不到两个时辰,一匹轻骑沿着主街一路扬尘疾驰,于夜色下朝苏府奔去。
赵述言将头上的幕篱一摘,敲响了房门。
苏听砚本就没有睡熟,只穿绫袜就去开门。
“查清了?”
赵述言一口气喝干一壶茶:“大人,北境粮道,确实没有封路。”
苏听砚一身雪白里衣,往桌前一坐。
赵述言便又道:“下官派人仔细勘察了关外至幽州的主要官道,又托兵部旧友暗中查问了今年北境各州县的雪情与驿报。”
他面色凝重,“雪是比往年大,但远未到能封死粮道月余的程度。尤其是从云州到幽州这一段,沿途州县组织的铲雪民夫效率颇高,官道虽有积雪,但车马通行无碍,绝不可能将十万大军的粮草困住。”
苏听砚一言不发。
“北境粮道,根本没有被大雪封路。”
陆玄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天陆玄并没有直接告诉他,萧诉去幽州究竟是做什么,但却告诉他,北境粮道根本没有被封。
如今查证结果也与他所说,分毫不差。
“还有,”赵述言继续道,“幽州军中粮草确实吃紧,但并非因为粮道断绝。而是近两个月来,幽州守军接收的粮草数额,与兵部拨付的账面数额,有近三成的差额。这些差额似乎被人从中做了手脚,分批转移了。”
“谢将军到任后察觉有异,急报求援,但消息传到京都时,却变成了粮道被大雪封死,押粮队困于驿站。”
苏听砚语气没什么波动:“直接说结论罢,是不是萧诉干的?”
赵述言将茶壶拿起又放下,几经犹豫,终于点头。
萧诉根本就不是被动奉旨,而是主动设局。
什么“粮道被堵”,就是一个让皇帝派他前往北境的借口。
但他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
如果仅仅是为了去幽州调查军械案,以他的能力,以及他在京中的势力,根本不必亲自跑这一趟。
而且,陆玄那句意有所指的“我就快要垮台了”,还有那句“你就不好奇,你的萧诉究竟是去做什么了么?”
也似乎是在暗示,萧诉的目标不止是“陆玄”。
“大人?”赵述言见他久久不语,神色变幻,忍不住出声。
苏听砚回过神来:“此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派去查探的绝对心腹,无人知晓。兵部那边下官也是旁敲侧击,并未透露真实意图。”赵述言保证道。
“不过萧殿元他……”
赵述言欲言又止:“他真的会……?”
“他不会。”
想起萧诉那“一文不值”的自嘲,想起他谈及朝堂污浊时眼底深藏的决绝,还有他偶尔流露出的,仿佛对整个世界都厌弃的冰冷。
苏听砚其实心里也有点打鼓,难道那天的醉话,不是情话,而是真话?
这样的人,如果真的想要“全天下”……
不,不会。苏听砚觉得萧诉不会是那样的人。
对方或许有秘密,有谋划,但绝不会真的去做那谋逆的血染宫门之事,他又怎会愿意看到百姓流离,巷哭路哀呢?-
腊月二十三,小年。
玉京的清晨被一阵北境风雪的碎乱吹醒。
“八百里加急——幽州军报——!”
宫门循序而开,信使滚鞍下马,几乎是被侍卫架着冲向紫宸殿的方向。
他背后的信筒上,插着象征最高紧急羽檄的赤白囊。
苏听砚在审计司衙署的官房里,那马蹄声传来时,他笔上的浓墨都洇开在账册上。
崔泓也听到了,神色大变:“大人,这……!”
“继续。”苏听砚用镇纸边缘刮去那点墨渍,压下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
朝会的时间比平日提前了一个时辰。
靖武帝高坐御座,手中攥着份皱起的军报,下方文武百官屏息垂首,连最轻微的咳嗽声都显得刺耳。
“念。”靖武帝将军报直接扔给了旁边的内侍。
莲忠公公双手颤抖着接过军报,展开,尖细的嗓音因紧张而更高亢:
“臣,幽州都督谢铮,万死叩禀陛下:腊月十九夜,境外蛮族集结三万铁骑,趁夜突袭我幽州门户云城!守军虽奋勇抵抗,然军中弩机,箭矢所用保养油脂有异,遇火易燃,刀剑亦多有崩裂……蛮族以火攻我城门,云城……云城守备不支,大火连天,于次日午时……陷落!”
云城陷落?!那可是幽州北方最重要的屏障之一!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失守记录!
朝野震动,举座皆惊,众议汹汹难平。
“肃静!”靖武帝一拍龙案,“李尚书!军械保养油被替换?这是怎么回事?!”
兵部尚书李崇明噗通一声瘫软在地:“陛下!臣、臣不知啊!军械保养油采购,调配皆有严规,层层核验,怎会被替换成遇火易燃之物?此、此必是有人从中作梗,陷害忠良啊陛下!”
“陷害?”靖武帝冷笑,“谢铮在奏报中附上了从云城缴获的问题箭矢,经随军匠人查验,其中所浸确非保养油,而是易燃的猛油膏脂!这就是你兵部层层核验的结果?!”
李崇明磕头不迭,哭声震彻殿宇。
苏听砚强迫自己冷静分析着,按照萧诉的性格,他绝不会拿无辜百姓的性命做筹码。
云城陷落的消息是腊月十九,传到京城是腊月二十三,这么多天时间……如果萧诉早有准备,完全有时间疏散百姓,可能这场陷落,就是一场戏。
朝堂上吵吵嚷嚷,主战派和主和派又开始争执,乱成一团。
靖武帝被吵得头疼,看到一直沉默不语的苏听砚:“苏卿,你有何看法?”
苏听砚收回心神,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一在御敌,二在清源。幽州有谢将军坐镇,有萧殿元协理,纵一时挫折,必能稳住阵脚。朝廷此刻应全力保障后勤,信任前线将领,而非自乱阵脚,妄加揣测。”
他双眼像夜幕中寥落绽放的昙花,眸光明灭:“至于军械一案,证据既已部分呈现,自当严查。”
“臣审计司愿协同北镇抚司,大理寺,彻查此案!”
靖武帝面色稍霁,点了点头:“苏卿所言有理。传朕旨意:命谢铮全力组织反攻,务必夺回云城,命萧诉协理军务,保障粮草军械供应,并暗中调查军械弊案线索。着北镇抚司,大理寺,审计司,即日起会同彻查兵部,工部近年所有军械采购,调配账目,凡有疑点,一查到底!”-
十日后,已是岁除前夜。
幽州再次传来加急呈上的请援奏疏。
云城陷落后,蛮族主力并未深入,而是在北境沿线多点袭扰,妄图扩大战果。
幽州军因军械问题士气受挫,又需分兵防范多处,兵力捉襟见肘。
谢铮的奏疏上写着:“……贼寇狡黠,倚仗骑射之利,飘忽不定。臣恳请陛下,急调京畿三大营之神机火营一部北上。神机营火器犀利,可远距克敌,正可遏制蛮族骑兵冲势,稳定战线,为收复云城,肃清边患提供机会……”
调派拱卫京师最精锐的神机营北上,兹事体大。
主战派认为这是扭转战局的关键,主和派则忧心京城防务空虚。
更有人质疑,这是否是前线将领借机索要兵权的开端?
靖武帝没有立刻决断,只命朝臣详议。
这一晚玉京的雪下得格外大,落地盈尺,天寒地冻。
苏府后院的角门被轻易撬开,守在暗处的清绵神色一凛,却见一个浑身裹在不起眼灰布棉衣的身影闪了进来。
待进了内室,来人摘下帷帽,才露出清池那张连日奔波而憔悴沉寂的脸。
“清池?” 苏听砚心跳如擂,“你怎么回来了?萧诉那边……”
“主子无恙,大人。”
清池只挑重点言明:“大人,主子料定,谢将军请调神机营的奏疏一到,陛下必然疑虑重重,朝堂不稳。而陆玄将倒,其党羽残余也会趁此兴风作浪。”
“主子命我无论如何,今夜必须将大人你带离玉京,待北境事毕,尘埃落定,他会亲自去接你。”
“……”
“如果我跟你走了,” 许久,苏听砚才问,“萧诉会如何?”
清池紧抿薄唇:“主子……会少许多顾忌。”
“……”
“但我不能走。”
“大人!” 清池第一次急了,“京城危殆!主子再三嘱咐……”
苏听砚无比清醒,“清池,你们不必再瞒我了,我知道萧诉想做什么。”
“你现在应该做的是回去告诉他,他前世不想当皇帝,我今生亦不想当。”
“我连班长都只当副的,才不要去当什么一把手。我要是当皇帝了,以后再不想早朝,我跟谁去请假?”
清池:“……”
话还没说完,前院传来清海刻意拔高的张皇通传:“大人!宫、宫里来人了!莲忠公公亲自来的,说陛下有急事,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清池瞳孔一缩,下意识拔刀。
苏听砚抬手制止他,眼神沉静得可怕:“回去吧,清池。”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照你原计划隐匿,但不要离京太远。……若我真有不便,萧诉那边,还需要你传信。”
“大人,你若出什么事,主子会活不下去。” 清池咽哽难言。
苏听砚看他一眼,像是安慰,又像是下定决心。
突然笑了:“哎唷,原来你不是面瘫啊。”
清池刚红一半的眼眶,硬生生憋了回去。
苏听砚不再看他,转身坦然走向前院。
月光与雪光映照下,他像一笔写意山水,孤影孑然。
莲忠公公果然等在厅中,脸上依旧是那副灿烂笑容。
“苏大人,陛下正在御书房等候,还请随咱家速速进宫罢。夜深雪滑,轿子已备在外头了。”
苏听砚与他相视一笑,“公公啊,你无论何时都在笑,怪让人心里没底的,让我想猜圣上的心情都猜不出。”
莲忠公公少见地也皮了一下:“小冤家大人,我要是痛哭流涕地来请您,不是更吓人么?”
苏听砚想象了一下那场景,深以为然。
“也是。”语罢,由莲忠扶着上了车驾-
听到通报,靖武帝才从北境的舆图前抬起眼。
“臣苏照,参见陛下。” 苏听砚依礼参拜。
靖武帝的声音有些沙哑,拿起一份刚被拆阅,封口火漆犹新的密函,直接扔到苏听砚腿边,“看看这个。”
苏听砚就这么跪着,展开。
里边是陆党幽州军中串谋夺权的实证,铁证如山,逻辑严密,线索清晰。
这显然是萧诉的手笔。他果真查到了,而且是以这种一击毙命,杀伐凌厉的方式。
“证据确凿,陆玄其罪当诛九族。” 靖武帝笑道,“朕已命人把控陆府,只待合适时机。”
“苏卿,想不想亲手去抄陆玄的家?”
苏听砚垂着头,将地上的密函证物一一整理收好,没有应声。
“你这小子,平常不是与他最不和?怎么这时候倒不吭声了?”
“难道你不高兴?”
苏听砚这才回道:“回陛下,臣高兴,臣十分高兴。蛀虫得除,北境将士之冤可雪,这是大昭社稷之福。”
靖武帝挑眉:“哦,你这么替天下高兴,怎么不替自己高兴高兴?”
“陆玄一倒,他在朝中,军中,地方经营多年的势力必然分崩离析。”
靖武帝踱步到苏听砚面前,笑容亲切,“届时这朝中,论权势、论圣眷、论在天下人心中的声望,还能有谁,与你苏照比肩?”
苏听砚身形微微一顿,随后竟然有点鼻酸,抽了抽鼻子,道:“陛下,臣今晚进宫了。”
靖武帝看着他的神情,不过一瞬的光景,他也仿佛被一场急雨淋透,把他从气宇轩昂,浇成了垂垂老矣。
“是啊,你今夜乖乖进宫了。”靖武帝悠悠叹道,“朕知道,你是重情重义之人。”
狐狸式委屈:“您既然知道,又何必说这些阴阳怪气的话来伤臣的心呢?”
“臣若真有二心,妄图把持朝野,功高震主,今夜您还能见到我吗?”
靖武帝轻笑一声:“倒是一只会演苦肉计的小狐狸。”
闻言,苏听砚抬眼四处一看,就要找柱子去撞。
靖武帝终于哈哈大笑,将他手臂牢牢攥住,“逗你两句又要以死明志?上次没拦住,就被你砸坏朕一方宝砚,这次还好朕身手敏捷。”
“要是把朕御书房的盘龙柱撞断了,又让谁赔?”
“看来以后朕再要同你问话,非得把你绑起来不可。”
苏听砚还没开始表演就被中断施法,一时也尴尬不已。
绞尽脑汁,不知该回个什么,憋了半天,只出来二字——
“嘿嘿。”
当一个人想要装傻的时候,就会习惯用嘿嘿。
给人一种豁达、乐观、淡泊名利、却又智商上有什么难言之隐的感觉。
嘿嘿。
靖武帝也是觉得苏听砚这人真是妙极,奇极,一时不知该骂还是该笑,看了苏听砚半晌,终究松开了手。
若他二人的身份不是君臣,或许他倒会真心喜欢这个孩子。
“行了,朕今夜叫你来,是想认真问你。”
“北境危急,谢铮请调神机营,朕到底该不该准奏?”
苏听砚没有任何犹豫:“于情于理,都该准奏。”
“噢?”没说两句,皇帝又开始话中有话,“你觉得朕该派兵北上?”
“可是你那情郎萧诉,虽才华盖世,心性却深不可测。此番他在北境奔波粮道,看似协理军务,朕却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谢铮请调神机营的奏疏,怕是也有他的影子在里头吧?”
苏听砚只道:“这些,臣一概不知。”
靖武帝兴味十足:“你不知?”
苏听砚:“陛下,我与他在床上从来只聊风月,不谈国事。”
“……”
“你、你真是……!”
直男一生的靖武帝,被这张口就来的断袖发言,堵得一呛。
接过莲忠递来的茶润润嗓子,好半天,他才平复心情,又道:“如今萧诉远在幽州,若他与谢铮联手,握有实权,届时他们凯旋回朝,携破敌锄奸之威,再加上你苏听砚在朝中的呼应……”
“朕这龙椅,怕是要易主了。”
那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听砚:“所以,你还敢劝朕准奏出兵?”
苏听砚无言以对,只垂首看地。
“臣,不敢。”
“噢?”靖武帝笑,“还有你苏照不敢的?”
“回陛下,臣不敢的有很多。不敢回陛下此话,不敢劝陛下出兵,更不敢包藏祸心,觊觎九五。”
“臣,耿耿丹心,青天可鉴。”
靖武帝审视着他心爱的能臣,真是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
横眉沉凝如卧川古桥,脖颈纤细似云中野鹤。
“苏卿啊……”他停顿半晌,才又开口:“神机营北上,可稳战局,朕懂,朕并非想弃幽州百姓于不顾。”
苏听砚试探问:“那……陛下的意思是?”
“但想让朕出兵,必须答应朕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皇帝俯身,靠近他。
“在萧爱卿回京述职之前——你,苏听砚,就给朕乖乖留在宫中。朕会给你安排一处清净宫苑,可继续处理审计司紧要文书,但,你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苏听砚猛地抬头,迎视皇帝深邃莫测的眼眸。
软禁。
皇帝要将他扣在宫中,作为人质,作为筹码,用来确保萧诉即使功高,也不敢,不能有异动。
用在将来必要时,胁迫萧诉交出兵权,乖乖回京。
“陛下……” 苏听砚张了张嘴。
靖武帝冷笑:“不愿意?”
苏听砚沉默。
“不愿意也无妨,苏卿不必勉强。等回头,朕就烧了这封求援奏疏,权当没看见过。”
“……”
“陛下……”
“嗯?”
“臣、没带换洗衣物……”
“……”靖武帝默然良久,甩袖踱回案后。
“想穿什么直接去尚衣局,朕让你一天换十套。”
有了这么句随口的圣旨,三日后,苏听砚果然在尚衣局的做局下,变成了一只花蝴蝶,飞到陆府,上门抄家——
作者有话说:删掉了萧诉在北境的那一部分冗长的内容,因为其实也很枯燥。
就简单捋一下这个线,大概就是萧诉在北境说服了谢铮跟他一起演了出戏,骗过了蛮族,也骗过了玉京,云城百姓的确被疏散了,他们想用计将蛮族骗入城内一举用猛火油歼灭,然后再借由此机向玉京请兵支援,实则为索要兵权。
皇帝对出兵北上很有顾虑,但他也不敢赌这到底是不是一出戏,所以才会软禁砚砚。
害,因为删删减减了很多,所以节奏会比较快,马上就回现代噜。
(不过以后番外可能也会有回到游戏里的部分吧,主要是现在已经没什么人看了,不知道会不会写这样的番外了[捂脸笑哭]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被这破游戏耍了!直接干回……
陆府阶前积雪被扫尽, 朱门紧闭,两侧石狮相对顶着薄雪,像戴了孝。
苏听砚从宫中软轿中下来时, 天光正好破开层云,曦光裂霭,老天都在特意关照,还给他打光。
厉洵早已率人将陆府团团包围,戈矛林立, 鹰犬密布。
“苏大人, 陆府已围控,府内一应人等皆已集中看管,陆玄本人……在正厅。”
曾经门庭若市,权势煊赫的陆府, 现在府里的积雪却比府外还厚,繁华落尽,萧索凄凉。
苏听砚踏着积雪, 身后全是皇帝派来不知是监视还是跟随他的禁军, 还有捧着圣旨,账册,封条等物的宫人, 阵仗极大。
陆玄就坐在正厅主位那张他常坐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壶酒, 两只酒杯,正自斟自饮。
看到逆光走进来的苏听砚时,他露出一个满足又平静的微笑。
“苏听砚,你今日穿得果然比成亲还好看。”
曾经苏听砚一句戏言,说有一日若是他亲自来抄他的家, 会穿得比成亲还好看,陆玄记到现在。
也是尚衣局倾尽全力的成果,苏听砚今天内着墨色立领长袍,外披宝蓝缎面大氅,左肩有大簇蓬松的白色银绒,靛缠金缕,贵不可言。
“陆大人,”苏听砚在厅中站定,没有回应那句玩笑话。“这应该是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了。”
但他有些不明白:“你为何不殊死一搏?你在幽州,京城,宫里,应该都还有暗桩和死士,鱼死网破,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搏什么?”陆玄轻声道,看了眼即将被查抄一空的大厅,“搏赢了又如何?继续在这泥潭里打滚,继续算计,继续被你厌憎?”
“苏听砚,我累了。”
他看着苏听砚,也不管对方相不相信,只是道:
“这污名,我背了。这府邸,我舍了。这条命,我也认了。但我只想让你苏听砚,堂堂正正,漂漂亮亮地来抄我的家,至少在死之前,不想你再那么讨厌我了。”
苏听砚一下就明白过来。
陆玄是故意露出破绽,配合着萧诉递上的证据,甘愿走向覆灭的。
陆玄望向周围的禁军,突然朝厉洵道:“厉指挥使,陆某临死前,还有些关于北境军中残党藏匿的紧要密话,需单独告知苏大人。”
“事关重大,可否请诸位暂且门外稍候片刻?”
厉洵皱紧眉头,审视陆玄良久。
“半炷香。”他带人走出门外,门被阖上。
“苏听砚,如果有下辈子……”陆玄这才开口,像在梦呓。
苏听砚不想听什么莫名其妙的酸话,打断他,“要是下辈子你能清清白白,别再作恶,我或许可以允许你投胎成我家的宠物狗。”
“你放心,我会养你一辈子,保你衣食无忧,不用再算计,也不用再喜欢不该喜欢的人。”
陆玄怔怔地看着他,随后不受控制地大笑起来。
边笑边摇头:“你的嘴……果然还是那么毒。不过越毒,反而越可爱。”
他慢慢止住笑,“但如果真有下辈子,照你说的这样,好像也不错。”
做狗就做狗罢。
有些不符合他的卑微,却又有一丝让人期翼。
至少那样的话,苏听砚或许会对他温柔一点?
苏听砚还想问他有什么话想说,突然,陆玄起身攥住他的手腕,力道极大,像小白脸的回光返照。
他将苏听砚拉到靠墙的博古架边,熟稔地摸索到架上的麒麟木雕,用力一旋。
一阵响动,博古架连同后面的一片墙壁,竟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可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暗道。
苏听砚愕然:“这是……”
“你走罢。”陆玄简洁道,“萧诉离京前见过我,料到你不会愿意谋反,也料到你心软,会自愿入宫当质子,所以他早算好这一步,让我等你来抄家时就把你从这儿送出去,他那侍卫应该已经在密道出口等着你了。”
苏听砚这下是真的有些震惊了,萧诉,早就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他甚至找他最厌恶的情敌来托付此事?
“他让你……救我?”
“不然呢?”陆玄勾唇,“除了我,还有谁会真心顾及你的安危?”
苏听砚:“……”
“行了,再耽误就来不及了。”
陆玄盯着苏听砚,眼里有一抹ooc的温柔,像在成全似的。
“高兴吗?你的情郎为你铺好了退路,他说若你执意不肯走那条天下大道,那就带你远走高飞。江山不要了,功名也不要了,跟你远离朝堂也不错。”
死到临头,却仍然好嫉妒萧诉,恨老天爷,这样机会,为何不肯施舍给他?
暗道里的寒风拂过苏听砚的睫毛,他长久的沉默着,久到好像能听到冰河破春又冻上。
“多谢了,陆玄。”他缓缓道,“但我不走。”
陆玄急怒攻心:“说什么疯话?现在不走,等北境战事一定,皇帝再无顾忌,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走出皇宫?!萧诉这是拿命在赌,给你换来生机!”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走。”
苏听砚道:“我若逃了,便是坐实心虚勾结的罪名,皇上震怒之下,必然中断一切对北境的支援,甚至可能降罪谢铮。届时,前线将士怎么办?云城百姓怎么办?”
“我必须留在宫中,让皇上安心,让他继续给北境派兵输粮,等真正的捷报传来,等该清算的清算干净……到那时,才是我该走的时候。”
“到那时你就走不掉了!”陆玄吼道,“皇帝的承诺你也信?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你以为他真那么喜欢你吗?苏听砚,你到现在还在天真!”
苏听砚却平静地看着他:“我有我的打算。”
他想的是系统,无论如何,他还有最后的退路——重开游戏。
虽然那样实在太过麻烦,但至少是一个底牌。
他不能为了自己的安危,赌上边关万千将士的性命和北境百姓的安宁。
或许萧诉也知道他的脾气,所以才将一切都瞒着他。
陆玄看着他决然的神情,千头万绪,无话可说。
他了解苏听砚,知道对方一旦决定,不撞南墙心不死。
“你……不想想萧诉?”这句话换做以前,陆玄死也不会想到,会从自己口中说出。
“你出事,他还能独活?”
“我不会出事。”苏听砚掷地有声。
突然,厅门重新被推开,厉洵面色沉冷地走了进来。
半炷香时间到了。
他看到站在暗道口的两人,一瞬间便明白过来。
苏听砚还以为他是来催促自己回宫的,转身面向他,“厉指挥使,我们回宫罢。陆大人该交代的,已经交代完了。”
但他话音刚落,再后来的事,却都一无所知。
厉洵直接一步欺近,手刀袭来。
苏听砚只觉后颈一痛,眼前一黑,当即落入沉沉的昏迷。
厉洵接住苏听砚软倒的身体,直接背起。他看向陆玄,四目相对,缄默无言,完成托付。
陆玄朝旁让开,等二人背影消失在墙壁后,拧了把麒麟木雕,一切恢复原状。
他独自站在空旷大堂,挤出来一声笑,有股放荡,又释怀万分,笑着笑着,泪水终于坠入尘中。
都说因情而伤的人是经历太少,太过心软。
可像他这般爱权贪财,弑亲害族的恶人,为何也会执迷不悟,飞蛾扑火?
“苏听砚……”
“若有下辈子……记得喂我……”
苏听砚在剧烈的颠簸中醒来,那感觉就像自己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又冷又晕。
头痛欲裂,视线模糊,他竭尽全力抬头,发现自己正趴在一人背上,身下是奔腾不止的烈马。
旁边还有一人,是满面风霜的清绵。
“大人!您醒了!”清绵一边纵马疾驰,侧头注意到他醒来。
“这是……哪里?”苏听砚只能看到飞掠而过的枯树和荒山。
原来他正趴在清池身上,只听对方回道:“是厉指挥使将您交到属下手中,此处已离玉京百余里,但追兵很快,我们折了几十个兄弟,才勉强甩开一段。”
“厉洵?”
苏听砚这才隐约想起昏迷前的事,立马猜到是厉洵把他打晕送了出来。
靠,这些npc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清池飞骑绝尘,尘土漫天:“厉指挥使说,圣上给他的口谕,是‘若苏照有离宫之意,不必禀报,立杀无赦’。”
帝王家无真恩情,君之视臣如土芥。
厉洵参透君意,知晓皇上已再容不下苏听砚,哪怕现在不动他,日后也定会一一清算。
所以他不惜违奉君命,逆旨而行,见陆玄无法说动苏听砚,也要自己拼死把对方送出来。
但厉洵自己,恐怕凶多吉少了。
苏听砚不再说话,也说不清楚心中是个什么滋味,可这一切不是他想要的。
他不想让无辜之人因他而死,也不想最终还是走上弑君篡位的这条路。
但他没法怪任何人,因为所有人都是真心实意地在为他考虑,只有他自己在拿自己去赌。
他不禁想,难道他跟前世的萧诉真的这么像?
像到明明知道原著的结局,却还是走上了苏照那条为苍生而向皇权低头的老路。
就算只是同人游戏,想要改写“苏照”君臣反目,功成身死的结局,却依然难上加难。
苏听砚突然就彻底理解了前世萧诉的处境。
只有成为了他,才能体会到他,知道那份无尽的殚精竭虑和每一秒的挣扎,摸清他每一个选择的来龙去脉。
原来是这些不为世人所言的痛苦,汲取血肉,才滋养出萧诉那厌世的灵魂。
苏听砚好想他,这一刻好想抱住他。
清绵和清池活像两个人机,不知疲倦,也不管伤势,只带着他疯了般往前赶路
许久后,他们才到达一处群山环抱,易守难攻的隐蔽地方。
听他们说,这些日子他们已经将兰从鹭和清海他们也想办法带了出来。
这里是一处废弃寺庙,里头透出丝灯火,有人在说话。
苏听砚被扶下马,推门进去,立马看到清海受了伤,躺在地上,身上包着纱布。
每个人脸上都有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后怕。
见到苏听砚进来,清宝再忍不住,大哭起来:“大人,大人……您……您终于来了……”
兰从鹭背对着所有人,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里,眼泪止不住的一直流,他的脚被麻绳绑着,不能动弹。
苏听砚心有所感,五脏六腑突然抽痛了一下,环顾四下,问:“如茵姑娘呢?!”
刚问完,清绵仿佛觉出不对劲,立刻转身上马,又要潜入雪林夜幕。
清池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
清宝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是赵述言哑着声才将他们发生的事告诉了苏听砚。
圣上早派了禁军盯着苏府一众,从玉京逃出来的一路都很凶险。
这样的日子是他们以前从未经历过的地狱,他们昼伏夜出,躲藏于山洞,荒村,密林。
追兵却如骨边之虱,步步紧逼,光是保护他们的二十八宿卫都不知道死伤多少,食物短缺,寒冷彻骨,提心吊胆。
多的已不必再说,活着的全在这,没在的……
苏听砚来不及去看兰从鹭,走出破庙,看到打得不可开交的清池和清绵。
一个疯魔一般不管不顾地要上马回去敛尸,另一个为了阻止他,下起手来也是招招不留情。
苏听砚张着嘴,好一会才找到声音,想要上前拉住清绵。
平常总是憨笑,有点脱线又一往情深的傻瓜,苏听砚从没见过他这样一面。
被苏听砚拉着,清绵才有了些神智,但那半张没被面具覆盖的脸上,全是眼泪。
“清绵,是大人错了……”
苏听砚突然觉得,或许自己真的选错了,假如他一开始没那么自负,他不执意进宫,乖乖听萧诉的安排,是不是就不至于走到这地步?
这个总是穿着一身夜行衣,从未以真面目示人过的谜一样的暗卫,跪倒在地,拿面具发了狂地去蹭着地面,蹭得血肉模糊也不停下。
他的面具名唤锁颜,从他幼时起就敷于面部,已经跟皮肉长在一起,再取不下。
他不知道这是他作为游戏暗卫设定,永远也无法摘下的面具。
他只知道,他的心上人,这辈子都没见过他真正的样子。
“……她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那张脸混满了血和泪,碾在地上的灰里,“也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
苏听砚难受得心都抽抽,“清绵,你相信大人。”
他抱起那张覆着面具的脸,按在自己怀中:“大人能救她。”
“大人从没骗过你,相信大人。”
“……好不好?”
等傻暗卫的情绪渐渐平缓些许,没再拿惨不忍睹的脸去磨地,苏听砚才轻轻解下对方腰间的匕首,握在手中。
他胸前还躺着那张血污狼藉的脸,而他胸口处的城门仿佛也被贯穿,将那颗原本还有些天真的心脏。
殉葬在这个冬天。
没有关系,游戏是可以重来的,错误也可以纠正。
他是这个游戏的玩家,是绝对的主角,没有他不能逆天改命的结局,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苏听砚深呼吸着,只是想到萧诉,重开前见不到对方最后一面,想来还是有点遗憾。
主要是好久没见了,真的怪想他的。
他低头,看向手中锋利的匕首。
系统似乎在脑海中发出重开提醒,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游戏是否选择重开?进度是否选择清零?玩家是否确认此操作?此操作不可逆!此操作不可逆!请谨慎选择……】
大昭这一年的冬天太冷了,寒意裹遍五脏六腑,风停影驻,万物静止。
好想知道幽州雪下得大吗,萧诉在北境冷不冷。
苏听砚忽略了耳边所有的声音,意识被一点点抽空殆尽,像大梦方醒。
他在一片黑暗中等了很久,没有等来预期中的游戏提示音,也没有等来重见的光明。
他隐隐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
他好像,被耍了-
“砚er啊,你这也忒牛逼了,别人都是搁宿舍床上打飞/机,你这是在宿舍床上打飞船呢?居然能打得摔下床来?”
“要不是哥逃了选修课,没人回来宿舍救你,你这腿该退休了吧?”
苏听砚看着自己打满石膏的左腿,沉默不语。
秦羽笙伸手在他面前弹了个响指:“干啥,你摔的是腿,不是脑子嗷,别整什么三流狗血言情失忆那套。就算失忆了,你也得请哥吃顿海里捞表示表示感谢,知道不?”
苏听砚:“你能不能安静一会,我的腿被你吵疼了。”
秦羽笙不以为意,看着他的腿:“声控腿?”
“……”苏听砚眨着桃花眼喊护士:“漂亮姐姐,把他赶走吧,求你了。”
护士推着车进来给他换点滴瓶,顺道检查了他的腿,没真赶人,只是对秦羽笙笑着说:“病人需要休息,尽量保持安静哦。”
苏听砚乖乖配合着护士的动作,眼神却有些失焦。
他已经醒来一天了,刚醒的时候差点没被腿上的剧痛疼死,只觉得有一万只蜜蜂在他颅内瞎蛰。
映入眼帘的也不再是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大昭。
而是他一片狼藉的宿舍地面。
散落的课本,对床室友扔在椅子上的衬衫,滚到墙角的篮球,满了还没倒的垃圾桶。
他不记得他喊了多少声系统,但始终没有电子音回应他。
后来还是翘了选修课准备回寝室打游戏的室友秦羽笙,发现他从上床下桌的床上摔到了地上,才给他背到了医院。
他无法想象,他被系统给耍了,那个该死的游戏,根本就没有重开这个选项。
在医院的这十几个小时,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一切是不是只是他做的一个很长的梦。
残酷的现实世界,没有苏府一众,没有攻略对象。
也没有……他的萧诉。
如果萧诉还在等他,怎么办?
秦羽笙一直在打量苏听砚的神情,“你这什么表情,失恋了啊?”
“你特么只是在床上睡一觉而已,怎么还把人给睡忧郁了?”
“做完春/梦还没戒断?”
“……”苏听砚,“我只是睡了一觉?”
“那不然呢?”秦羽笙总觉得他哪里古怪。
“把我手机给我。”苏听砚刷开手机一看,日历上显示是星期六。
秦羽笙那张嘴真是一秒也不歇的,见苏听砚玩手机的姿势不对。
“你这手真去打飞船了?怎么现在手抖得都不会打字了?”
“活像我脑血栓的姥爷刚学会玩智能手机那阵。”
苏听砚没搭理他。
他记得他就是在crazy星期四穿越进游戏的,那破游戏当时发了一大堆字过来,他以为是啃老基文案,结果却是游戏邀请函。
除掉他昨天被送来医院耽误的一天,在游戏里呆了那么久,现实里竟然只过去了一天吗?
他在手机上搜遍了关于《万世权臣》这本小说的消息,能搜到这本小说,可根本查不到任何跟那个游戏有关的内容。
因为左腿胫骨骨裂,他在医院又住了一星期,医生嘱咐出院以后也得至少静养六周。
秦羽笙每天往返于学校和医院,给他带各种吃完立马想yue出来的病号饭。
他只是厌倦了生活,但还没有厌倦生命啊!
苏听砚终于受不了了:“能不能给我换个口味??”
秦羽笙不惯着他:“行,今天带的是医院食堂,明天给你带学校食堂。”
“……”
无非是两坨屎里更廉价的一坨。
现实里除了他的心境发生变化,其他一切都照旧。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在病床上闻着消毒水的味道,无视手机上响个不停的班级群还有同学发来的消息。
想那个风雪交加的大昭,想那些可爱的古代人,想清绵和兰从鹭的眼泪……
但不敢去想萧诉。
萧诉跟其他npc不同,他是原著里重生过来的,严格来说,他也不属于那个游戏。
但这个人,他真的存在吗?苏听砚已经彻底迷茫了-
出院没多久就是社团招新,百团大战的日子。
紫红遮阳棚底下睡着个人,自然垂落的短发被透过棚顶的光线镀成焦糖色,发丝将眉眼遮住一半,高挺鼻梁下是淡色的薄唇,唇尖一粒小痣。
随性又慵懒。
从侧面看,大长腿笔直,线条让人看见就想吹口哨,卫衣有点短,露出一段牛仔裤上的皮带。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左边腿上打满了石膏。
只看脸,漂亮帅哥,看全身,身残志坚的漂亮帅哥。
学弟把刚买回来的咖啡放他面前,小声喊:“师哥,别睡了,等会就开始招新了!”
“你招你的,我睡我的,又不影响。”
苏听砚这才揉了把惺忪的眼睛,悠悠坐直身子,眼神示意学弟把咖啡吸管插好递过来。
养成的一身权贵资本习性一时间还没改过来。
学弟也不敢说他什么,乖乖伺候着,道:“可是师哥你趴着睡,那些可爱学妹就看不到你的脸了。”
他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劝动师哥来他们社团坐着当吸睛吉祥物的,有对方在这坐着,还愁没有漂亮学妹来加社团吗?
苏听砚指了指自己身下的轮椅:“我没批判你欺负残障人士就算好的,你还要我微笑迎接每一个人吗?”
他本来实在不想来的,架不住热情学弟太磨人,来他寝室日哭夜哭,还连着给他点了一礼拜奢侈外卖,天天送他床前,细心程度就差嚼碎了喂他。
“师哥,求求你了,好不好嘛,你最好啦,行不行嘛,求求你啦,拜托拜托,爱你呦,我不管,人家要嘛。”
学弟推了把脸上的黑框眼镜,双手合掌不停作揖。
要不是腿折了,苏听砚当场就想举起轮椅终结这撒娇八连。
苏听砚不忍直视:“小陈,你是把你女朋友那套完全照搬过来了吗?”
学弟也很崩溃,“我也没辙啊师哥,去年隔壁动漫社和街舞社的就把人全都吸引走了,今年你再不来救我,我们古典文化与器物研究社恐怕都要解散了。”
苏听砚:“解散也不失为一种解脱。”
“?”
眼刀一飞过来,苏听砚只能无奈道:“答应你也成,但我不是你们社团的人,你不能拿我骗人。不然到时候人家给我挂校园墙上去,说我冒充招新,多丢人。”
他可是吃过亏的。
“放心吧哥!”学弟拍着胸脯保证,“我绝不说你是我们社团的,你就坐那儿,玩手机,吃东西,干啥都行,你那脸……不是,你那气质,就能自动吸引人来围观。”
“不过你也太谨慎了哥,谁会把你挂墙上去?”
苏听砚哼了一声:“上次不知道谁偷拍我照片发校园墙,说‘打听一下这个小哥哥是谁,长得好帅’,结果一堆人喷我,说肯定是我自己发的,自导自演,故意作秀。我真服了。”
越说越有点不爽:“我这人去哪都当草,部门里当部草,班级里当班草,年级上是级草,估计以后去扫大街也是个街草,我犯得上自导自演??”
“所以,”他顿了顿,“从那以后我就谨言慎行,严格用娱乐圈顶流标准要求自己,不再给任何人留下黑我的把柄。”
学弟:“……”
倒也不必。
学弟突然想起什么,八卦地问:“师哥,那你一直不谈恋爱……不会也是因为怕塌房吧?”
虽然不是偶像,却有一千斤重的偶像包袱。
苏听砚一愣,“这个倒不是。”
“那是……?”
苏听砚表情高深,忧伤摇头:“心里有座坟,住着未亡人。”
学弟:“………………”
终于理解女朋友说的,什么叫好好的帅哥,可惜长了张嘴。
校园主干道两侧陆陆续续支起琳琅满目的帐篷,各色海报,展板也被搬了出来。
音响里传出不同风格的音乐,热闹得让苏听砚有些恍如隔世。
他指挥学弟将自己打着石膏的左腿摆到桌子上翘着,随后就尽职尽责地当起活体海报。
拿出手机,沉浸在屏幕里。
这段时间他已经把《万世权臣》的小说看烂了,也查了关于这本书的信息,作者是个笔名叫旺旺小小酥的女生。
他在围脖上关注了对方,知道对方刚好没多久就会在隔壁市漫展上开签售会。
虽然没抢到签售会的票,但他却找黄牛买到了。
还做了万全的攻略,买了实体书回来。
旺旺小小酥的签售会,每个粉丝只有二十秒的互动时间,要拍照的话不能开闪光灯,她也只收信和DIY物品,不收贵重礼物。
包括她是i人都知道了。
苏听砚想,现在唯一能帮他确定那一切是否只是一场梦的,恐怕只有她了。
他必须抓住机会,一定要想办法弄清楚他的穿越是怎么回事。
他刚想着旺旺小小酥不喜欢被闪光灯拍,下一秒,他自己就被闪光灯晃了下眼。
偷拍他的女生显然没什么经验,尴尬得一个劲道歉。
“啊、对不、对不起学长,对不起!”
学弟怕苏听砚生气,赶紧帮忙圆场:“哎呀同学,要拍应该光明正大拍嘛,找咱师哥拍照,一张只要五块钱,何必偷拍呢?”
苏听砚听得有点好笑,倒也没怎么生气:“让我看看拍得怎么样,帅的话,我给你五块。”
女生被他幽默住了,胆子也大了起来,“能不能多加两毛?转5.2好听一些!”
苏听砚看了眼女生递过来的手机屏幕,可能因为拍的时候太紧张了,像素糊了。
只能看出来是个人,但真看不出是个帅的人。
“还5.2呢?妹啊,拍成这样,你还是赔我500吧。”
周围的人顿时全听乐了。
学妹红着张俏脸,干脆利落地就开始坐下填表报名。
其他路过的女生本以为苏听砚跟他外表看上去的一样高冷,都只是好奇地偷看,窃窃私语。
见他如此抽象,一个个也不再害羞,要么上来跟他搭话,要么假装对摊上的器物感兴趣,不一会就将学弟准备的报名表都分完了。
有个特别明艳外向的,直接坐到了苏听砚对面,一边朝他放电,一边笑着说:“学长,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苏听砚将手机的原相机打开,对着自己照了照:“以前从来不相信。”
“不过当我照镜子的时候,我相信了。”
学弟在旁边忙得满头大汗,教人填表的空隙,还不忘接话:“师哥,原来你是水仙!”
漂亮女生直接就给气走了。
见学弟摊子上的报名表已经全部发完,苏听砚功成身退,也不想再待,发消息让秦羽笙来把自己推回去。
后者不知道忙什么去了,半天没回绿泡泡。
学弟说等他忙完就来推他回去。
苏听砚看了眼对方手里洗牌一样乱七八糟的报名表,心想等你忙完,我爬都已经爬到寝室了。
于是他研究了一下身下的轮椅,打算自己把自己摇回去。
艰辛的回寝路上,还遇到好久不见的班导,对方开玩笑逗他:“怎么样啊听砚,是轮椅走得快,还是你那大长腿走得快?”
苏听砚欲哭无泪:“张老师,我车轱辘都转出火星子来了,您还逗我呢?”
毫无人性的师生情,也不知道上手来帮一把。
班导嘴上逗趣,还是准备帮他推回寝室去的,然而没走几步,就接到院里通知开会的电话。
班导笑得十分愧疚:“你打电话让你前女友来推你吧,老师得去开会了。”
苏听砚:“……”
“张老师,又是哪听的谣言,我哪有什么前女友?”
班导微微一笑:“哟,你之前早八起不来床,不是还跟我请假说三十几个前女友同时找上门来了吗?”
“这么快就薄情寡义地忘了?”
“三十几个呢,”班导潇洒地放开了轮椅把手,“一人推三十秒也够你到宿舍了。”
苏听砚:“…………”
命苦地自己又摇了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好像有人在跟着自己。
他住的宿舍楼在院里西北角的最角落,地界本就偏僻,平常都鲜少有人踏足。
更不要说现在大下午的,人都在社团招新那边凑热闹,怎么会有人跟着他。
苏听砚回了几次头,什么也没有。
但那股气息很轻,一直如影随形,像是落叶坠地。
苏听砚拿出手机,给另外的室友也发了消息。
内向害羞忧郁自律潮男(苏听砚):阿沛,你在寝室吗?下来救救,我被人跟踪了。
185黑皮羊村村霸(许沛):我不在寝室。
许沛:但我可以叫个跑腿过去给你送tt。
许沛:切记不要反抗歹徒,被强X也要保护好自己。
苏听砚:…………
苏听砚:许沛,你真的太恶俗。
许沛:怎么了,作为室友,我对你难道还不够关心和体贴吗?现在一盒进口tt老贵了!
苏听砚:可能是习俗不同,我们这里不管你这种人叫室友。
许沛:?
苏听砚:叫变态。
他关上手机,不再理宿舍里的这些神经病,一个赛一个的不靠谱。
这种时候,要是萧诉在就好了。
…………
又想到萧诉了。
苏听砚叹了声气,在曾经的二十一年里,他一直认为自己不是异性恋,也不是同性恋,而是无性恋。
现在才发现,他是纸性恋。
爱上纸片人是他的宿命。
到了路边的一个台阶,苏听砚想着等会到了宿舍楼就可以叫一楼的小学弟帮忙把轮椅搬上去,他自己再扶着栏杆跳回去。
这层台阶就自己冲上去算了。
他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下轮椅怎么上台阶,学了三分钟,自信操作。
结果轮椅前轮哐当一下撞在台阶边缘,反冲力震得他手臂一下发麻,车身不受控地向后仰去。
刚刚听到的脚步声,又响起了。
这一次,更近了些,仿佛就在他的后颈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
一个人稳稳托住了轮椅的靠背,一把将失衡的轮椅拽回平稳。
苏听砚转头想道谢,但还没看清扶他的人是谁,那道身影匆匆离去,什么也没说——
作者有话说:今天提前更了嘿嘿,超粗超长[菜狗]
其实我超级喜欢现代本体的砚砚,嘿嘿,去掉那层伪装,真实的他超级超级超级可爱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所有的真相
签售会当天, 人多得超乎苏听砚想象。
他拄着单拐,背包里装着那本精装版《万世权臣》和手写信。
像逆流而行的小舟在人海里逐浪飘摇,单拐都差点挤飞出去, 还是旁边cos“苏照”的coser老师好心拉了他一把,他才稳住身形。
看着cos得非常还原的老师,他心中还有种莫名微妙的感觉。
舞台区域已被围满,他只能远远看着那个被粉丝们称为“酥大”的旺旺小小酥。
她本人比网络上流传的照片要漂亮得多,一头清爽的银色挑染短发, 架着副金丝细框眼镜, 低头飞快地签名,像个无情的签名机器。
偶尔会抬头对粉丝露出腼腆但真诚的笑容,典型的i人营业。
“你好,想要签什么……?”
萧晚抬头询问, 声音在看清眼前人的瞬间,猝然中止。
“就签这句诗,”苏听砚将自己写好的纸条递过去, “可以吗?”
纸条上写着萧诉写给他的那句诗:“小窗砚纸听秋雨, 轻展蕉笺临楚辞。”
她眼镜后的眼神十分耐人寻味,那不是看到普通英俊读者的欣赏,有种“果然来了”的情绪, 仿佛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行走的奇迹。
两人都没多说什么, 后面的粉丝开始小声催促。
苏听砚窥见了她眼中的异样,心中那点渺茫的希望窜高几截。
他马上从包里拿出书和事先准备好的信,放在桌上。
“酥大,” 他开口,“我是您的忠实读者, 这封信……是我关于《万世权臣》的一些非常重要的思考和疑问。我恳请您,无论如何,一定要亲自看一看。”
萧晚看了眼后面望不到头的队伍和旁边的工作人员,最终只是点头,“……好,谢谢支持。”
她快速在书的扉页签完笔名和那句诗,在看到对方打着石膏的腿后,等苏听砚走了,她才拿出手机,不知道给谁发了条消息。
信是递出去了,但苏听砚仍然有些惴惴难安,揣了只海东青似的,在心头猛扇翅膀。
那封信里,他铤而走险地写下了自己的穿越到游戏里的所有经历,包括那些真实到永生难忘的细节。
以及最核心的疑问——这真的只是一个游戏吗?
但他害怕萧晚把这当成一个狂热读者的臆想症,随手丢在某个角落。
他想要确认她看了,想要得到一个答复,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暗示。
于是签售会结束后,他没有离开。
根据之前查到的漫展后勤信息,他找到了疑似嘉宾通道和停车场的区域。
果然在僻静的VIP停车场入口附近,他看到了那辆贴着主办方标识的黑色商务保姆车。
他没靠得太近,不想被保安当作可疑分子驱赶,就一直倚在停车场边缘的承重柱后面,等着。
到场馆内喧闹变低,天色向晚,停车场灯光缓缓亮起。
冷白的光衬得他皮肤雾蒙蒙的,骨相精致却不显女气,轮廓像裁开晚霞的一柄锋利小刀。
骚动声从通道口传来,萧晚终于在几名高大保安和工作人员的维护下,快步走向保姆车。
她被热情未散的一些粉丝和几个拍摄的博主围住,签名、合影、简短访问,人群簇拥着她移动。
苏听砚在人群外,想靠近些,至少让她看到自己,确认一个眼神。
“酥大!看这边!”
“能合影吗大大?”
“大大新书什么时候出啊?”
拥挤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他本就行动不便,在人流的推搡夹缝下,一个激动的粉丝后退时没注意,直接撞到了他的左腿。
打着石膏的左腿无法承力,右腿也因久站而发软,单拐脱手,他下意识就抓住了旁边人的手臂。
“……不好意思,”捏到手臂上紧实凸起的皮肉,“谢谢。”
对方不仅没有怪他,反而又递出另一只骨骼分明的手掌,十指很长,消瘦手背掌骨的纹路随着动作而被撑起。
那只手扶住了他脱手的拐杖,随后将他半提起来,几乎是在搂抱他一般,将他拉离了人群。
黄昏,是苏听砚一天中视力最差的时候,当他看到对方的双眼时,他再也看不清停车场本就不够明朗的光线,高楼和街道也变幻了普通的形状,像在电影中。
他就这样靠在这个人怀里,闻到了水生调香水的味道,好像在雪地上深呼吸。
“萧……”
还没念完对方的名字,就被揽着走向了与人群相反的方向。
“我的单拐……” 苏听砚试着找回沙哑的嗓子。
对方已经将拐杖拿在手里,低声说了句:“先离开这里。”
他的步伐很大,苏听砚完全是被带着走,伤腿悬空,全靠他手臂的力量在支撑。
没一会,苏听砚就被揽着到了一辆轿跑旁。车身是深邃的炫空黑,低矮的车身,凌厉的线条。
那是一辆马丁Vanquish,静谧而充满力量感的机械杰作,一如它的主人。
等对方用遥控钥匙打开车门,绅士地将他扶进副驾驶座坐好。
苏听砚终于看向他,问:“你是……萧诉?”
“是。”
“你……”苏听砚罕见地词穷,“你是活人?”
萧诉似乎笑了,声音比游戏里听到的更有穿透力,有着现实世界的独特质感。
“说来话长。”他坐到了驾驶座,“我带你去个地方。”
整个车子的内饰色调是红棕与极地灰 ,苏听砚虽然不太了解座椅的材质,但也觉得坐上去非常舒服。
隔音太好,完全隔离外界,使得刚开始两人都没说话,有种网恋奔现一样拘束又陌生的氛围。
过了会,萧诉才问:“要听歌吗?”
“可以连你的手机。”
苏听砚连了,苏听砚放了。
他甚至临时开了个音乐app的会员。
但他没想到随手选的歌单,第一首歌是:
“乌蒙山连着山外山~”
“月光洒下了响水滩~”
萧诉今天没穿平时的高定西装,随意套着身没有任何logo但明显价格不菲的黑色休闲装,在整洁的车内装饰下更显清贵。
他一手握着方向盘,戴着腕表的另一只手攒成拳在唇边咳嗽两声,遮挡笑意。
“你很喜欢凤凰传奇?”
“……”苏听砚侧着脸一直看向窗外,“你居然认识这首歌?”
“之前你唱过那次以后,我回来就搜了。”
果断切歌,下一首却是:
“哈基米呀南北绿豆,哈呀库奶露~”
苏听砚默默打开音乐app,给了一个狠狠的差评。
什么狗登软件,给他推的“猜你喜欢”全是一些土商极高的歌,没有一首不颜面扫地。
苏听砚:“想笑就笑吧,别绷着了。”
萧诉终于勾起了唇,“你本人,和我想象里的有些不一样。”
“哪不一样?”
萧诉:“我以为你会穿白衬衫。”
“……”
苏听砚有些无语:“白衬衫,牛仔裤,帆布鞋,清爽的洗衣粉味?”
萧诉解释道:“我以为的男大学生。”
“刻板印象了。”苏听砚道。
今天苏听砚穿的也算花了些心思,不想给“酥大”留下不好的印象。
里边是黑色衬衫,外头是栗棕色机车外套,柔软的皮质中和了外套本身的酷感。
下身穿着深蓝色直筒牛仔裤,还蹬了双外套同色短靴,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腕间细又闪的银链。
很勾人。
萧诉收回眼神:“只是没想到你会喜欢穿机车外套。”
苏听砚:“没有机车就不能穿机车外套吗?那没有老婆也不能吃老婆饼了?”
萧诉克制笑意,将车身平稳滑入一个寂无人声的园区,没有了市中心的喧嚣。
这里树荫匝地,绿化做得很好,数栋颇有设计感的建筑错落其间,中间一栋玻璃与深灰色金属为主要材质的建筑尤其醒目。
楼体侧面有一个由几何线条构成的简洁银色徽标,写着“时序互动——Chronos Interactive”的logo。
萧诉将车驶入地下专属车位,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缓缓开启,苏听砚看到的并非传统办公室的格子间,而是一个极具未来科技感的开放空间。
清冷银灰与幻彩蓝紫为主色调,地面都是能感应脚步的柔光玻璃,每走一步,脚下就荡开像素光点,像踩着银河在走。
挑高的穹顶是巨幕投影,循环播放着各类赛博风场景,机甲掠过楼宇,巨龙冲破云层,隔断都是半透明的全息屏,可随时切换游戏地图或数据面板,悬浮的触控操作台四处分布,人抬手就能拖拽代码,现实与游戏元素无缝交融。
这不是办公楼,更像隐秘智库的总部。
“喜欢吗?”
苏听砚没有回答,他仿佛猜到一些什么。
萧诉把他带到了自己的私人办公室。
这里的风格与外面的极简科幻感一脉相承,但多了许多萧诉的个人痕迹。
有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另一面则悬挂着意境孤寒的水墨画。
中间放着一张巴西黑胡桃木整板桌,上面只有一台超薄显示器,几份文件,还有一个立着的相框,不过从苏听砚的角度,看不到上边是谁的照片。
“想喝什么?”
“都可以。”苏听砚随口说着。
萧诉示意苏听砚在沙发坐下,自己走到一旁的水吧,取出一套骨瓷茶具,开始烧水。
旁边就有全自动的机器人可以自主烧水泡茶,但他仍然选择亲自动手。
水沸了,萧诉娴熟地温杯、洗茶、冲泡,浅金色的茶汤注入杯中,白雾缭绕,空间里浮起清雅茗香。
“首先,”两个人相对而坐,萧诉将茶推到他面前:“我是萧诉,和你认识的那个萧诉,是同一个意识。但这不是游戏角色扮演,也不是巧合。”
苏听砚便问:“这个游戏是你公司研发的?”
“是,这家公司,‘时序互动’,是我的。而《万世权臣》这本书,”他抬手,指向书架上单独陈列的精致木盒,“也是我写的。”
听完,苏听砚垂下眼,“所以,这一切都是假的,根本没有重生那回事,你也不是什么苏照?”
“……”
萧诉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和你说实话,你会相信我吗?”
苏听砚:“你说了,我才能判断。”
“之所以会写这本书,是我一些零乱记忆和情感宣泄的产物。我也分不清那些情节是梦,是幻想,还是荒谬的前世记忆。但写下这个故事,是我和自己和解,想要寻找情感真实的唯一途径。”
他拒绝公开身份,因故事太过私人,也因他恐惧被问及为何能写出如此真实的痛苦。
所以他才会选择让他的妹妹代替他发表。
苏听砚消化着那一番震撼发言,好一会才又问:“那这个游戏是怎么回事?”
“我妹妹,也就是你今天见到的那个女生。”萧诉触控了一下屏幕墙,上面显示出萧晚在实验室的照片,“是我拜托她,以她的名义发表的这本书。”
“但其实她是顶尖的神经科学家,研究方向是意识交互与潜在记忆场理论。她认为,强烈的情感与执念,可以形成某种超越个体的信息场。”
“她读了我的书,察觉到我对书中‘苏照’这个角色,投入了异常复杂深刻的情感,有一种连我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执念。同时,她的研究也到了需要一场终极验证的阶段。”
“于是她说服我,将《万世权臣》的小说世界,用我们公司最前沿的技术,结合她的理论,构建出一个超拟真,且能够实现深度意识沉浸的全息游戏环境。”
苏听砚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那为什么选中我?”
“因为……你是这场实验最出乎意料的变量。”
萧诉看着他,“我妹妹萧晚在网上无意间看到了你的照片,她说你的气质,眼神,和她根据我书中描述构建的‘苏照’形象高度吻合。”
“尤其是她查到你的名字,苏听砚,竟和苏照的表字一模一样。”
“根据萧晚的理论,你的意识频率,与《万世权臣》的那个世界,尤其与苏照这个角色,产生了强烈共振。你是开启完美沉浸体验,甚至可能验证某些超现实联系的最佳人选。所以,她执意向你发送邀请。”
苏听砚听得入神,“所以你们这是拿我当小白鼠?我只是一个契合度高的实验体?”
“不。”萧诉的回答很笃定,“当然不。在我看到你照片的那一刻起,一切就不同了。”
苏听砚看到对方俊脸突然可疑的有些泛红。
他不由问:“哪里不同?”
“那是一种无法用逻辑解释清楚的确认。仿佛我笔下倾注的所有情感,模糊记忆里的痛楚与渴望,在看到你的瞬间都有了清晰的落点。”
“那是灵魂层面的再认,所以我主动要求进入那个世界,我要去见你,去认识你。”
“……”苏听砚伸手准备去够单拐,想起身告辞:“叽里咕噜说一堆,不是很听得懂。”
“我回去了。”
见他要走,萧诉一直强行维持的风度和忍耐终于顷刻间冰消瓦解,一溃千里。
苏听砚根本来不及拿到自己那根权杖似的单拐,萧诉直接扣住他的小臂,一下将他拉了起来,没等站稳,他就感觉自己腾空了。
他被萧诉抱到了办公桌上,对方站在他两腿之间,手上紧紧握着他那打着石膏的腿,要了命的压迫感。
苏听砚完全招架不住,腰想往后缩,“你干什么,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法治社会……”
“别犯罪……”
“我犯罪了么?”萧诉低头靠近他,“你坐在我的办公桌上,是我在犯罪么?”
“……”苏听砚心跳得很厉害,抬手想挡住什么,“你现在还没犯,我是提醒你,等会不要犯。”
刚刚明明喝的是茶,但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像喝了什么威力强劲的烈性伏特加。
尤其是萧诉。
萧诉问:“想吻你,算犯罪吗?”
苏听砚神游天外,内勾外翘的眼睛意味不明,交错的银灰幻紫灯光打入他瞳孔中。
像黑曜石在彩虹底下闪闪发光。
“砚砚……”
那双唇就快压到他唇上,苏听砚听到这一声称呼,霎时清明。
他扭开脸,嗤道:“你觉得你现在这样叫我,合适么?”
“你根本不是那个萧诉。”
“我是!”萧诉这才急于解释,“砚砚,抱歉,刚刚我没有说真话。”
“我当时一在我妹妹的电脑上看到你的照片……就对你一见钟情了。”
“所以我让她一定要帮我,我要去游戏里追求你。”
“……”
像是早就已经猜到,又或者是本来就故意套他的话。
苏听砚这才满意地轻轻勾了下唇角:“还装不装了?”
萧诉无奈地笑了一下:“我认输。”
他身上的深色羊绒衣料,质感肉眼可见的高级,极致强调出他流畅的肩线和腰身。
苏听砚往他身下瞥了一眼,说不清是想驱散心中的尴尬和害羞,还是想故意加重这份局促。
“下次别穿这种裤子了,装什么正人君子,以为眼睛不看我,我就发现不了你的心思?”
“你都石更了一路了。”
这句话一说完,他就被压在了那张巨大又空荡的黑木办公桌上,两个人万千情绪都被吞入在唇舌里。
这时候他才看到,桌上那个相框里竟然是他的照片,应该就是萧诉妹妹之前在网上找到的那张,也是别人偷拍的,被打印出来裱在了奢侈的碎钻相框里。
吻了很久,才从疾风骤雨慢慢褪成夜雨阑珊,四片薄唇时轻时重地厮磨着,充满餍足。
游戏里已经亲过成千上万次,才把经验锻炼得如此炉火纯青。
苏听砚本人身上跟游戏里不同,是很干净温暖的味道,不会让人有距离感,像刚洗完澡出来盖上晒好太阳的被子的感觉。
有种迷人的学生气,很克制的诱人味道。
萧诉含着他的耳朵,“你本人显得好嫩,还是个学生,我倒真有些在犯罪的感觉。”
“知道犯罪还不撒开?”苏听砚推了他一把,“你们这些当老总的最喜欢清纯男学生了吧?”
萧诉忍了半天,这下终于忍不住侧脸笑了起来。
砚砚还是那个砚砚,一言一行都可爱得让人发疯。
苏听砚揪了一会他袖子上的铂金袖扣:“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
“不知道我会难受么?我查不到这个游戏的任何信息,都快以为我是精分了,以为我不过是做了一场梦。”
“你知不知道,我真的……”亲了生猛又缠绵的一顿,终于把心亲得化开了,“很想你。”
萧诉听到他难得这么坦诚直白,情不自禁地又去吻他,然后才微喘道:“是我妹妹萧晚,她是个严格的科学家,担心我带着完整的记忆进入游戏会破坏你的体验,也会让数据失去意义,所以她对我进行了定向记忆催眠封锁。”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她封存了我作为作者和公司总裁的现代记忆与元认知,将原著故事与我脑海中的情感记忆整合。”
“最终,我才以重生者萧诉的身份进入了那个世界,去追寻变成‘苏照’的你。我失去了造物主的全局视角,却保留了最核心的情感动力和一部分先知优势。”
“你强制退出游戏以后,我比你晚一些才清醒过来,而且恢复记忆需要花费一些时间,所以我才没能第一时间去找你。”
后来他们又聊了很多,苏听砚才知道是因为萧诉舍不得让苏听砚在游戏中有死亡结局,所以才下令更改游戏设置,让他在即将面对危险前就被直接强制传送出游戏。
那时他试图用匕首……意识波动就触发了警报,让他被保护性抽离,回归身体。
但可能因为冲击过大,他也才会从床上摔下,造成腿伤。
苏听砚也没想到那个在游戏里为他倾尽所有的萧诉,其内核,就是眼前这个创造了一切,还掌控着庞大科技公司的男人。
他不由问:“就凭一张照片,你就对我一见钟情?”
虽然这样说有些肤浅,可萧诉无法否认。
“不知道这样说会不会显得我混账色孽,”萧诉缓慢又坦然地诉说着自己的内心,“但我确实在看到你照片的第一眼,就想要你。”
“不过我查过你的一些资料,追求你,非常困难。”
因为苏听砚本人不举的隐疾,所以资料上显示不管男人女人,不管多优秀的人,都无法打动苏听砚丝毫。
“所以你才非要进这游戏里来找我?”
萧诉点头。
“那……”苏听砚又想到了自己退出游戏之前的剧情,“游戏里那些npc的剧情,比如柳如茵和厉洵他们的死,这些可以更改吗?”
萧诉回答:“在我的初始设定和故事走向中,许多悲剧确实存在。”
“但这个游戏不是简单的程序运行,它融合了萧晚的意识共振理论。你的意识进入后,世界会根据你的选择,你的情感波长,产生动态的变化和分支。你救下赵述言,和兰从鹭成为挚友,你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轨迹……这些,都是真实的互动与影响。”
“至于最后的结局……”
“你选择留下承担,厉洵违命救你,清绵痛失所爱,这些已经偏离了我最初的任何剧本,那是属于你们真实发生的故事。”
“所以不能更改吗?”苏听砚语气有一些怅惘。
萧诉看见他沮丧的神情,眼神一动,“可以。”
“只要你想,就可以。”
聊了这么久都是跟游戏相关的事,萧诉现在才打起十万分的认真,郑重其事地道。
“但现在先不聊游戏,我们聊聊别的?”
苏听砚抿了下唇:“……聊什么?”
“现在游戏结束了,但萧诉想正式开始追求你,可以吗?”
“这一次没有系统,没有任务,没有权势斗争,也没有性命之忧。”
萧诉的嘴角勾起一个令人心跳失序的弧度,“只是我,完整的我,在请求一个机会,一个在现实世界里,重新认识你、追求你、爱你护你的机会。”
“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砚砚?”
苏听砚感觉和在游戏里有些不一样。
在游戏里,他是有系统的绝对主角,是接触过庞大信息量的现代玩家,他有先天性的优势。
可现实里的萧诉比游戏里还厉害,还有一种年上独特的阅历和魅力。
他的那些优势都没有了。
苏听砚看了眼挂钟,已经很晚了,藏住心里的鬼祟,转移话题:“强吻完别人才说要追求,顺序是不是搞反了?”
萧诉低头看了眼依然坐在办公桌上的小狐狸精,肩平臂展,腰细腿长,实在有些舍不得就这样退开让对方下来。
“刚刚真的是强吻么?”萧诉俯身道,“为什么我没有感觉到一点反抗。”
“……”
苏听砚浑身僵硬,从脚底心立刻开始往上发热,这里没有镜子,但他也猜到自己现在应该全烧红了。
他应该是被什么脏东西上身了,死嘴,一个字也怼不出来。
“我、得回学校了。”
“你学校在隔壁市,开车最快也要两个小时,现在是晚上十一点,等你回去,宿舍也闭寝了。”
“你已经请好假了,”萧诉问,“对吗?”
苏听砚:“……”
“我是请好假了,但我之前也提前定好酒店了,现在我要回酒店。”
萧诉没在这事上强求,得体地让开了位置。
等他将苏听砚送到指定酒店,他以对方的腿伤为由,坚持将人送到了房间门口。
“晚安,砚砚。”
苏听砚撑着门框,“……谢谢,开车慢点。”
才刚关门没多久,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一打开,还是萧诉。
刚开的房间有些闷,地毯有淡淡的皮革味道,苏听砚只开了一盏玄关处的昏暗灯带。
两个人各自都有已经融入肤里的体香,因为近身而互相交杂在一起,像积雪松林照到温暖阳光,渐渐融化。
苏听砚听到对方说:“我忘记加你的联系方式了,可以加吗?”
他将手机掏了出来,亮出自己的码让对方扫。
添加提示音响起的那一刹那,玄关的准备好的拖鞋就被踢到了一边,接着是脚凳,他的背包。
周围的东西全被扫开,他因为腿站不住,又被抱着坐到了玄关的柜子上。
亲了不知道多久,连门都来不及关上,直到不远处有新来的客人拿着房卡刷开了门,门的解锁音稍微拉回了苏听砚的神智。
“好了……”
唇分开的时候,湿得不像话。
在苏听砚发作之前,萧诉已经站直身体,将他悉心从柜子上轻柔又抱了下来,还很体贴地帮他把单拐拄好。
他的最后一句话是笑着在说,说完就被甩上的门挡住。
“其实我。”
“早已有你的联系方式。”——
作者有话说:马上就要完结咯,好舍不得[爆哭]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岂不是又要痛一次?
第二天苏听砚睡醒一看手机, 已经十点了,七点的时候萧诉就给他发了消息,只有简短的四个字:“楼下等你。”
但从七点到十点, 足足三个小时,萧诉到了也没敲门打扰他。
苏听砚挣扎着起来洗漱,还艰难给自己洗了个晨浴,换上一身米色卫衣。
他拄着单拐一开门,萧诉没在大堂, 也没在车里等他, 正靠墙倚在门边。
如果说昨晚的他是随性中满满的贵气,那么今天的他就是精心琢磨过的侵略性英俊。
盛装打扮得几乎有些华丽了,苏听砚默了。
“你……”他没忍住,“怎么穿得跟暗夜德古拉似的?”
萧诉:“……”
用力过猛了?
可这是他妹的主意。
“哥, 你信我,就穿这身,我小嫂子肯定会喜欢的, 我完全按我们同人女的眼光给你挑的!”
里面是黑色高领羊绒衫, 外边是介于正式和休闲之间的岩石灰西装。
萧诉皱眉:“很离谱?”
苏听砚拄着拐,一蹦一蹦地挪过去:“你是送我回学校,不是送我去走红毯。”
“算了, 等会你送我到校门口就行,不要送我进去了, 还有你那个车……”
天,苏听砚突然觉得,如果萧诉真要把他送到寝室里,感觉一定会被围观的啊??
萧诉上前一步,非常自然地接过苏听砚手中的单拐, 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帮他调整重心。
“放心,”他道,“我换车了,今天不开昨晚那辆。”
看到眼前即使换了也没低调到哪去的车,苏听砚无奈:“要不你把车到时候停在距离我学校两三公里的地方,再扫个小黄车骑着送我回去吧。”
萧诉坐进驾驶座,帮他调整好舒服的角度,“我不会骑小黄车。”
又指了下对方那根萝卜似的石膏腿:“而且你的腿,小黄车恐怕载不动。”
他系好安全带,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似乎出于习惯,他手指摸向了中控台下方的储物格,那里放了烟和打火机。
把玩了一下掌中的银色打火机,他又去拿烟盒。
但是动作突然就停了。
因为苏听砚没说话,就在旁边静静看着。
萧诉看了眼手里的打火机,又看看苏听砚,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打火机扔进储物格深处,烟盒更是碰都没碰。
“不喜欢烟味?”他发动车子。
苏听砚眨了眨眼,“其实我还有一个神秘身份。”
“什么?”
“全球净烟健康公益大使。”
无来由的鬼扯让萧诉没控制住又低声笑了起来。
“好,知道了。以后再也不抽了。”
他停顿一会,为自己不良好的习惯作出解释:“我没有烟瘾,只是有的时候,压力大。”
苏听砚压下上扬的嘴角:“那你刚刚为什么想抽,跟我呆一块压力很大?”
流畅的V12引擎轰鸣响起,车辆汇入清晨车流。
“……”萧诉淡道,“要一直克制想吻你的冲动,压力的确不小。”
苏听砚:“………………”
就多余问。
萧诉手机就随手放在中控台旁边,突然叮的一声亮了下。
苏听砚本来没想去看,可惜车里太安静,那点动静太引人入胜,他一不留神就看到了。
素质没有情绪稳定(萧晚):怎么样,哥,接到小嫂子了吗?
萧晚:他夸你帅没有??
苏听砚心想难怪今天突然开始卖弄颜值了,背后果然有军师。
萧诉被他看到聊天记录也没觉得尴尬,反而从容拿起手机,语音转文字回了条消息过去。
Chronos(萧诉):夸了。
Chronos(萧诉):夸我像暗夜德古拉。
“噗。”
苏听砚没忍住笑出了声。
“咳……咳咳,”他努力让自己别笑太崩溃,“那真不是在夸你。”
萧诉问:“那你喜欢什么风格的男人?”
“我可以改变。”
苏听砚想了会,道:“我喜欢紫色头发,穿黑色铆钉上衣,脖子上三圈银项链,手上挂满大戒指,涂着暗黑美甲,裤子上全是破洞的。”
萧诉:“给你Q/Q炫舞建角色呢?”
苏听砚这下彻底绷不住了,笑了好几分钟才停下来。
“你不是封建老古董么,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萧诉看他这么高兴,自己也扬起唇:“我妹妹小时候喜欢玩那些。”
苏听砚:“你妹也是个百年难遇的人才。”
萧诉:“她在外是年轻的天才学者,也是顶尖神经科学与意识交互实验室‘深潜者——The Deep Diver Lab’的首席科学家。”
苏听砚接过话头:“在家却是只爱看动漫磕CP的同人老吃家?”
“是。”萧诉道,“所以她才会设计出那么荒唐的游戏剧情。”
苏听砚挑眉:“那你还让她给我安排那么多攻略对象,不介意?”
萧诉:“攻略对象不能强制玩家发生亲密关系的规则,是我定的。”
苏听砚:“…………”谢谢你,屁股侠。
“那这个游戏以后会正式发行吗?是不是还会有别的玩家进去体验?”
“不会了。”
大开的车窗漏进阳光,落在萧诉唇角。
“看见你的那一刻起,它就只属于你。”-
苏听砚的寝室在六楼,本来萧诉打算直接把他背上去。
但他人缘太好,不想被熟人捕风捉影,拒绝了。
也费了不少功夫,萧诉才把他半扶半抱地送上去。
楼道里都是外卖和洗衣液的味,到寝室门口,苏听砚刚掏出钥匙,门就被从里面猛地拉开。
“卧槽!砚er!你还知道回来?!”
“腿都断了还不老实,跑哪儿浪去了??”
秦羽笙夸张的音调才起一半,看到苏听砚身后的萧诉,直接哑巴了。
另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也挤到门口,是许沛。
他刚打完球回来,洗了个澡,还在拿毛巾呼噜脸。
185黑皮体育生的身材快把门都堵严实了。
他也看到了萧诉,随后眼神便转向苏听砚,眉毛高高挑起。
空气莫名安静了数秒。
“呃……这位是?” 秦羽笙率先回神。
苏听砚含糊着:“哦,……我哥哥,送我一趟。”
“哥哥?”秦羽笙眯起眼,“我们同寝快四年了,你什么时候有这么霸总这么帅的哥哥,我们怎么不知道?”
“到底是亲哥哥,还是情哥哥?”
苏听砚耳根子都起火了,想也没想,“管那么多干什么,是你爹。”
萧诉看他这么害羞,上前解围,伸出手道:“你们好,萧诉。”
“我应该比你们大挺多的,不介意的话,都可以叫我哥。”
“不了不了,”秦羽笙还是欠欠地笑,也伸手回握了一下,“哥还是留给小砚子叫吧,骄里娇气的,不适合我们。”
萧诉没反驳。
换做平常,听到小砚子这个外号,苏听砚早开骂了,今天有萧诉在,还是给他们留了点脸。
他将背包放到自己椅子上,朝身后的萧诉道:“今天辛苦你了,你回去罢,我下午得准备我的毕业论文了。”
萧诉从进来起就注意到了苏听砚的床位。
男生寝室或多或少都会有些乱,哪怕寝室里有人有洁癖,不至于脏,乱也无可避免。
但是苏听砚的区域完全不同,他床铺上的深色床帘被规整地系着,能看到里面整套黑白灰细条纹的纯棉床品,铺得一点褶子都没有。
墙上贴了几张应该是他自己拍的小动物和风景的照片,还挂了圈暖黄色的LED灯,现在没有亮起,但可以想象如果晚上点亮时,将会是一片温馨的小小星海。
书桌上物品分门别类,立着三层亚克力收纳柜,里面摆满盲盒娃娃和各种捏捏。
还有个简约的木质书架,除了专业课本,更多的是漫画和小说,再就是一台笔记本电脑,皮质的文具包。
东西很多,但一点灰尘都没有。
“看什么呢,”苏听砚发现了萧诉长时间停留的目光,“别瞎看,万一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你这样岂不是很没礼貌?”
萧诉收回眼神,想道,要是真有那样的东西,他会更想看。
“你应该很忙吧?没事的话就回去吧。”他又开始赶人。
秦羽笙在旁插嘴:“别啊砚er,让你哥再坐会儿呗,萧哥,喝茶吗?我们这儿只有红茶包!”
许沛吹干头发,也客气地挽留几句。
萧诉颔首:“不麻烦了。砚砚腿不方便,我就不打扰了。”
他又朝苏听砚叮嘱:“有什么事,”顿了顿,“随时联系我。”
苏听砚胡乱点头,萧诉不再逗留,对另外两位室友再次礼貌道别,转身离开了寝室。
门关上的瞬间,寝室里顿时炸开。
秦羽笙和许沛一左一右摸着下巴围上来。
“老实交代吧,苏听砚。”
“你背地里干甚去了?”
“拿凑凑的地方换香香的礼物了?”
“去你妈的。”苏听砚笑得直抖,拎起背包就砸过去。
秦羽笙跟苏听砚关系最铁,对方一点儿猫腻都逃不出他的法眼:“我不信你俩没事。”
苏听砚:“我也没说没事。”
“我靠,那真是你老公?!”
苏听砚打开笔电,坐下来,“还不算。”
“还不算??我就说你小子铁定是个弯的,你特么还一直不承认!去哪勾搭的??快从实坦白,你一天除了学习和睡觉,上哪找对象?”
苏听砚淡淡一笑,随后唱起:“噢,Q/Q爱,是真是假谁来猜~”
秦羽笙:“…………”
“先别开腔,搞网恋搞来的是吧?但你那对象看上去不像普通人,他也需要网恋找对象??”
“你别被杀猪盘给骗了!”
苏听砚:“社恐老光棍么,理解一下。”
“而且有谁能骗得了我?”
“有这个闲功夫关心我,你还不如请大禹先治治你自己的脑子。也不知道上次谁打赏女煮波手抖选错礼物,一下干掉自己三个月生活费。”
秦羽笙:“………………”
“再也不要理你了,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哼!”
许沛搓了把起一身的鸡皮疙瘩,捂住自己的胸肌去穿t恤,“以后我可不敢再在寝室里放飞自我了,我身材这么好,砚er你不会早对我有非分之想了吧?”
苏听砚放在键盘上的手忍不住紧了紧,“你放心吧沸羊羊,我羊肉过敏。”
真羡慕他自己,在寝室就能看到伍佰,都不用买票去演唱会。
一个宿舍,两个二百五。
坐回车里的萧诉,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名为【砚砚】的对话框,停顿一秒,又把备注改成了【宝贝砚砚】。
Chronos(萧诉):我刚刚看到你床上有不正经的东西。
发送。
苏听砚停止和室友的插科打诨,立马撑着桌子站起来,单脚跳过去翻找床上。
艹,不会有什么内裤之类的不小心掉床上忘记拿去洗了吧?
他可从来没出过这么大的窘,一般换了的衣服全扔脏衣篓里的啊!
但翻了半天什么都没有。
【宝贝砚砚】:你死去吧!
【宝贝砚砚】:我看最不正经的就是你的眼睛 ,我床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Chronos(萧诉):真去找了?
Chronos(萧诉):被我拿走了,下次还你。
苏听砚:…………-
没几天就是他拆石膏的日子。
苏听砚坐在骨科诊室的椅子上,看着医生摆弄那些闪着寒光的拆石膏工具,萧诉陪在他身侧,能感觉到小狐狸精微微僵硬的姿势。
“小伙子,放轻松,很快的,不疼。” 中年医生看他紧张,一边准备工具一边安抚。
苏听砚没应声,死死盯着医生脸上那层不算厚的蓝色医用外科口罩。
他出声道:“医生。”
医生刚拿起电动石膏锯:“嗯?”
“……您要不,” 苏听砚指向医生的脸,“多戴两层口罩?或者换一个N95?”
医生看着对方视死如归的小表情,失笑:“我们这儿消毒很彻底的,拆石膏又没什么飞沫风险。”
苏听砚深吸一口气,悲壮的坚持:“您不懂。”
“您戴的不是口罩,是我的体面。”
“……”
“我现在就是一头出栏狂奔一千里,还十几年没洗过澡的野猪。”
旁边一直没出声的萧诉第一个没忍住,抱着肩拿手挡着唇笑了起来。
医生也是愣了两秒,哈哈哈哈哈地笑,“放心吧,你才二十来岁,我拆石膏都拆了二十多年了。”
“看你这么爱干净,味不会很重的。”
但他说是这么说,瞅着这小伙子可爱,还是从抽屉里真的又拿出一个口罩,套在了原来的外面。
医生再次拿起工具,示意萧诉:“家属帮忙扶一下腿,固定住别动。”
萧诉刚要上前,苏听砚却更紧张了,抬手挡着:“等等!”
两人看向他。
苏听砚眼睛看着腿,不看萧诉,窘迫:“……你先出去。”
萧诉挑眉:“嗯?”
医生了然一笑,“小孩儿自尊心挺强,行了,这位先生去外边等会吧,一会就好。”
萧诉只得说:“那我去外面等你。”
不到十分钟,包了快两个月的石膏就被彻底拆除。
医生检查了一下他愈合的胫骨,按压几个部位询问感觉,又让他尝试做了简单的脚踝活动。
医生:“怎么样,确实没什么味道吧?”
没有想象里可怕的生化气味,只有一些石膏粉尘和医院的刺鼻消毒水味。
看来他平时足够注意清洁,腿部保护得也不错。
“恢复得非常好,骨痂长得不错。” 医生下了结论,“不过肌肉有点萎缩,关节也僵了,接下来要循序渐进地进行康复锻炼,不能急。我给你开点外用的药,再推荐你几个复健动作……”
苏听砚惊异地打量着重获自由的左腿,太白了,怎么能这么白。
萧诉重新推门进来,也被那腿白得闪了一下眼:“好了?”
“嗯。” 苏听砚点头。
医生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开了单子。
萧诉接过,道了谢,又蹲下身,拿起旁边苏听砚自己准备好的新袜子。
苏听砚:“我自己穿!”
“别动。” 萧诉握住他纤细的脚踝,像在游戏里的时候,穿得非常熟练。
等两个人回到车上,苏听砚只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但他还没高兴一会,突然想起论文初稿还没发给导师,今天是导师给他的最后时间。
好在他非常有远见地把笔电带了出来,论文只差最后一点,写完再检查检查就行。
他认真起来的时候什么也注意不到。
萧诉将特助从酒店买来的甜品拿出来,喂了一勺到他嘴边。
看都没看,一口吃下。
又把果汁插好吸管递过去,也乖乖喝了。
他玩得兴致勃勃,忍不住将修长的手指也伸到对方嘴边。
没等到被湿濡温热的口腔含住,反而看到对方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
苏听砚:“……”
“你是变态吗?”
大白天没事想把手指插别人嘴里,什么毛病?
萧诉原本只是想逗一下小狐狸,没想到被抓个现行。
他笑着转移话题,“刚刚看你打字挺快。”
苏听砚张口就来:“是的,我是国内黑客联盟站长,属于黑客界泰斗级元老,中国传奇黑客。”
“这么厉害?”萧诉捧场,“年纪轻轻,怎么做到的?”
“……”
苏听砚没想到萧诉又开始用他的肉麻方式攻略别人,打字快也要夸。
“穷玩儿车,富玩儿表,无产阶级玩儿电脑。”
苏听砚:“你要是电脑玩得多,你也可以做到。”
萧诉一边开车一边笑得停不下来。
礼尚往来,对方夸他打字厉害,苏听砚也开始夸他。
“你开车也开得挺好的。”
完全感觉不到车子的启动和停刹,平稳又温柔。
萧诉:“是吗?”
苏听砚表示肯定:“与十年驾龄滴滴师傅不相上下。”
“…………”
萧诉深刻觉得自己对这狐狸精如此着迷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自己的笑点太低。
对方的每一句话,都让他觉得可爱,想笑,要命,发疯,喜欢。
苏听砚把初稿发给导师,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
萧诉便问:“刚刚喂你吃的蛋糕好吃吗?”
苏听砚咂咂嘴,绵密但不甜腻的风味还停留在齿间。
“好吃。”
“那我……”车子已经停入了车库,“能尝尝么?”
苏听砚刚想说不是还剩了点,想吃就吃。
男人已经解开安全带凑近过来。
……
下车的时候苏听砚感觉自己已经缺氧到走不动路,不明白怎么亲了那么多次,每次还都跟台风过境一样,濒死又沉溺。
两个人都是表面文质彬彬,装模作样,但一到这事上就放荡又合拍得无法形容,享受到止不住。
说不清爱是什么,但应该就是他们这样,疯狂夹杂着呜咽。
萧诉在他学校的市里也有一套公寓,晚饭叫人来家里做的一顿,吃的烤鸭。
饭后坐在沙发旁的地毯上消食,萧诉给他倒了杯白茶。
苏听砚活动着腿,突然问:“话说,游戏世界里现在是什么状态?”
萧诉也在旁边坐了下来:“处于静默暂停状态,所有NPC的意识模拟进程都暂时冻结在你离开前的那一刻。”
“萧晚说理论上可以重启,但需要你的意识再次锚定,或者进行大幅剧情重置。”
“冻结……”苏听砚想起破庙外的事,心里还是有点难受,“所以对他们来说,时间停止了?”
“可以这么理解。在他们被设定的感知里,世界暂停了。”
萧诉:“你想修改剧情,技术上是可行的,但还需要萧晚花些功夫。”
“嗯,”苏听砚道,“那等可以重新开始的时候,你告诉我。”
窗外天已经全部黑下来。
“时间不早了,”苏听砚撑着沙发边缘站起来,“我要回学校了,再晚宿舍关门了。”
萧诉黑眸沉沉地看着他:“你刚拆石膏,医生也说要避免剧烈活动和长时间行走,到了学校你还得自己爬六楼。”
“今晚就住这吧,客房已经让阿姨收拾好了,很干净,用品都是新的。”
说完继续补充,像是要打消苏听砚的某种顾虑,“你放心,只是让你休息好,我不会打扰你。”
苏听砚低垂着眼睫,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
漂亮的指尖在沙发昂贵的皮革表面上划来划去。
其实他早在今天出门拆石膏的时候就跟班导请了好几天的假,用的理由是“拆石膏后需观察休养”。
连假条都批好了,就在他手机相册里躺着,但他就是不想那么痛快地告诉萧诉。
他想看看萧诉会怎么留他。
“听起来是挺周到的,不过还是算了,不麻烦你了。”
“不麻烦。”
那双桃花眼像会说话,萧诉隐约猜到对方可能在玩什么把戏,但他乐意配合,“你腿不方便,留你一个人回学校爬楼,我不放心。”
“我石膏都拆了,还不放心?”
萧诉却说:“等我给你宿舍楼装部电梯,就放心了。”
苏听砚:“……神经。”
“不过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我考虑一下?”
“好,你慢慢考虑。” 嘴上这么说,他身体却微微前倾,观察苏听砚是否拒绝。
客厅只开着几盏氛围灯,朦胧暧昧,萧诉见他不作反应,就又顺应着心意吻了上去。
苏听砚白皙的脖颈因为大幅度动作都从衣领边缘露出大半。
之前那些回忆涨潮一样袭来,令对方想起曾经是如何亲吻吮吸这美好的肌肤,想起欢愉时那些春情满面和颠倒喘息。
苏听砚枕在他臂弯承吻,看上去温和又纵容。
但当萧诉的手摸到他衣摆的时候,他又狠心铁意地按着,眼睛里明明漫开动情的霞光,动作却坚壁清野。
“……”
明白他的意思,萧诉沙哑着嗓子:“我去洗个澡。” 仓促揉了揉苏听砚的发丝,就起身走向主卧的浴室。
人果然骨子里都是蔫坏的。
从小到大都按部就班地过来了,苏听砚可以说是打小就没叛逆过,完全按照世俗意义上的懂事孩子模板长大。
虽然偶尔有点小个性,却从来没有折磨过任何人。
但在萧诉面前,他就很想使坏心眼,想折腾对方,犯病似的。
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苏听砚仰躺在沙发边,眯着眼笑了会。
他等水声持续了一会,才慢条斯理地爬起来。
他走到客房门口打开看了看,发现还真整理了一间十分温馨的客房出来。
想必因为上次去他寝室看过,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风格,完全是按他喜好来的。
真是君子,君子得让人想给他鼓掌。
都单身二十九年了,也不知道反省一下的吗?
苏听砚回到客厅,在客厅那面黑色哑光DVD柜前驻足。
柜门是透明的,里面看上去有数百套蓝光碟,按照类型和导演分门别类,堪称小型私人影院库。
苏听砚随意浏览着,突然看到一部包装精美的金属盒子。
那是一部早就绝版,堪称cult经典的日式恐怖片限量版蓝光套装,封面是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诡异画面。
苏听砚挑起眉,他知道这部片子,以心理暗示和氛围营造著称,应该确实挺吓人的。
他本人胆子其实不算小,至少不会被吓得睡不着觉。但是一个念头瞬间冒了出来。
他打开播放器,将那套碟放了进去,占据一半客厅的液晶大屏顿时亮起,阴森的片头音乐充满房间。
等萧诉穿着深色丝质睡袍走了出来,已经是很久以后。
他看到客厅漆黑一片,屏幕上正播放着鬼影贴脸的恐怖场景,音效令人毛骨悚然,而苏听砚抱膝坐在沙发角落,用柔软的羊绒毯把自己裹得像披着白袍的巫师。
他不动声色地走近,“怎么看这个?”
苏听砚如临大敌地盯着屏幕:“嘘。”
“等会再看吧,”萧诉想拿遥控器暂停,“你先去洗澡?”
苏听砚蹙眉:“……”
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一会他才问:“你家浴室……”
“应该挺干净的吧?”
萧诉:“?”
“阿姨每天都打扫。”
“我是说,没发生过什么邪门的事吧?”
萧诉终于明白过来,“你害怕?”
苏听砚翻了个白眼,立马站起身,像是想证明自己什么事都没有。
萧诉给自己倒了杯山崎55,水楢木的微苦馥郁在舌尖散开,看他这样,道:“去吧,换洗衣物我帮你放在里边了。”
刚走到浴室门口,苏听砚却又停下:“你要不来浴室门口站会?吃完饭不要总是坐着,腹肌容易消失。”
萧诉想笑,忍耐着放下酒杯,依言走到浴室门口,嘴上不忘逗他:“让我站这么近欣赏,不怕我破门而入?”
苏听砚:“那为了你的门好,你直接进来吧,我拉帘就行。”
“……”
萧诉怀疑他是故意考验加折磨自己。
萧诉:“真的这么害怕?”
苏听砚心想怕个屁,跟你调个情咋这么费劲。
但嘴上依然毫不留情:“我只是觉得你很适合拿来驱邪。”
说完一把甩上了门。
萧诉当真一步都没离开,就这么靠在门边守着,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
等苏听砚也洗完出来,就看到萧诉已经把屏幕关了。
“怕就别看了,早点睡吧。”
苏听砚:“谁说我怕?”
萧诉贴心替他打开客房的门,“要喝热牛奶吗?我可以去替你热一杯。”
苏听砚:“…………”
到底是谁传出去的,0在睡前都要喝一杯热牛奶??
不要再给人脑门子上贴标签了!
苏听砚拿毛巾擦着头发,从萧诉旁边经过,想进客房。
客厅廊边挂的画上也有个白袍圣者,祭坛上燃着圣灯,另外一半是修罗擎着裂魂枪立在枯骨垒成的高台,身下是咆哮的业火。
一半天堂,一半地狱。
萧诉沉默地看了他几秒,在他又要关门的时候,将手伸了过去。
卡着门,他又问了一次:“真的不害怕?”
苏听砚见他终于憋不住了,这才心满意足,听到这话的瞬间,就拽着萧诉的睡袍将人一把扯进了房里。
他放轻嗓子,动作有点凶,但声音听上去已经是被榨过的桃,快出汁了:“怕死了。”
“所以,今晚你陪我睡吧。”——
作者有话说:砚砚:游戏里痛一次就算了,岂不是现实里又要痛一次?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