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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Chapter51谁是弟弟?


    “我…”穆慈恩眼睫轻轻眨动了两下,被这个问题砸得猝不及防。


    为什么呢?


    清姌姐明明同她说过好些次,也极力推荐她那位靠谱的金牌离婚律师帮她,可是在决定离婚也好,拟协议也好,她都下意识避开了去找清姌姐……


    “我…我哪像你,没心没肺的,你姐姐每天那么忙,你还总跟她添乱,我可不一样~”


    大概是做了按摩,身体恢复了些力气,穆慈恩说这句话的嗓音比刚刚大了不少,在舒缓清净的氛围里,陡然有几分突兀,连技师小姐姐,也难免愣了愣。


    听出了一点端倪,孟羡今拉长音调:“真的吗?我怎么觉得你在…”


    “再说,我这也是怕找金牌律师走漏了离婚消息,我家那些人你们也知道,难缠得很,我只想先斩后奏。”不等孟羡今把后面的话说完,穆慈恩语速很快地扬声盖住了她的话。


    赵闻渊:“你这…”


    “我想起来了,我一会儿还有事,真的有事。”穆慈恩轻咳了声,抬眸瞥了一眼渐渐暗下的天色,脑中闪过两行信息,唇角勾了勾。


    “先不聊了,记得哦,这件事,你们不许声张,我有我的安排。”一气呵成说完这句话后,她伸出手臂拿过自己手机,快速点了挂断键。


    “嘟”一声,通话结束。


    终于,穆慈恩长吁一口气。


    他们你一言我一句,当年她参加校辩论赛,赛况也没这么激烈过。


    眸光闪烁,她又瞥了眼橙蓝渐变的天空,支起半边身子,温声对着按摩的技师道:“Sorry,maybeIneedtocutthemassageshort.Thanksforyouservice.”


    技师小姐姐愣了一下,表情有些慌乱无措:“I…Iamsorry.DidIdosomethingwrong…or……”


    “No,thankyouI…”穆慈恩摆了摆手,眸底的不自然转瞬即逝,“…Ijustneedtohandlesomething.”


    (我只是需要去处理一些事)


    ——


    窗外夕阳的最后一丝光线殆尽,阑珊的灯火由远及近,病房内白炽灯光明亮,模糊了时间的界限。


    吴家言局促地看着坐在病床上面无表情的男人,挫败地同他对视僵持着。


    叹了声气,他找出时间表,指着“郑太视频”这几个字,企图对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Byron,我能理解…只是,不这样做,郑太会起疑的,一旦郑太知道你失忆的事,她必然会联合其他股东打击你,那我们之前做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有不适应的,我们要不…先克服一下?”


    郑烨生神色冷清盯着吴家言,紧绷的面部线条,暴露了不虞的心情,微微昂起的下颌让他看上去有几分倔犟。


    “OK,fine,我不是想为难你,也不是不想配合。”停顿了几秒,他眉心微蹙地后躲脖子,看着离自己很近,甚至一会儿可能会更近的吴家言,“抱歉,我只是不习惯,别人……”


    语气微顿,他眯着眸子扫视着俯身向他,手停留在他脸颊边几厘米处的人,声线磁冷:“离我太近。”


    尤其距离和动作…都这么暧昧!!!


    如果不是他右手受伤,只怕吴家言现在,已经因为他下意识的反应被推打了。


    看了眼手上的美瞳盒,又看了一眼眸光冷得能结冰的老板,吴家言讪笑缩了缩身子,为难地站定:“这…也是…没办法…”


    郑烨生不适,他也别扭,他只要一想到眼前人是给他发钱的老板,就生理性开始抖手,美瞳就更难戴上。


    护工把这项重任给他,完全就是高估他了。


    除非……


    眼睛亮了亮,吴家言提议:“不然,我去请太太来帮忙?”


    瞬间,一道凌厉且锐利的视线向他扫射来。


    周遭气流凝滞得更厉害了。


    又是太太?


    郑烨生的脸色变得更差了。


    胸口处那股好不容易被压下去的烦躁,又被唤起了。


    情绪,注意力,完全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太差劲了,


    更差劲的,是明知道对方不怀好意,还要往她的圈套里钻。


    这一刻,郑烨生在埋怨31岁的自己,牵累现在18岁的他。


    眉尖挑起,他抬眸望着吴家言,轻扯唇角:“理由。”


    漫不经心的两个字,却让人不寒而栗。


    吴家言身形一震。


    理由?


    当然是太太来了后,您就愿意配合治疗不当哑巴了;太太说记得吃饭,您就好好吃饭了;而且太太向您靠近的时候,您肯定不会排斥。


    但他不敢说。


    他知道工资谁发。


    吴家言打量了一下郑烨生的脸色,小心翼翼问:“那我再帮您试试?”


    冷着面色,郑烨生颔首。


    紧张咽口水,吴家言颤颤巍巍伸出手,一点点向老板眼下靠近。


    越来越近。


    郑烨生手捏紧成拳,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和强行回忆时,因隐忍痛苦虬起的青筋别无二致。


    不论是对于美瞳的抵触,自己手伤的憋闷,还是被侵犯的距离,都让他烦得无以复加。


    胳膊依旧防御性抬起。


    “咚咚咚!”敲门声像是解脱的下课铃。


    吴家言抖着的手一秒缩回,郑烨生也缓缓下放了胳膊。


    同一时间,门打开了。


    “晚上好~”


    悦耳的女声宛如救世主的福音。


    吴家言眼里闪过了丝欣喜。


    拿着手机,穆慈恩对着房间里的人摆了摆手。


    手机屏幕被特意摁亮,依稀能看见聊天界面停留着两条白色的消息。


    “我想着,既然有人说要送我水晶紫Birkin25  ,那我,还是来一下吧?”


    “万一某个弟弟在郑太面前露馅,影响了我离婚后财产分割,那我就太亏了。”


    笑眯眯地说完这段在来的路上反复排练的话后,穆慈恩歪了下脑袋,疑惑看着距离有些近的吴家言和郑烨生:“你们俩,做什么?”


    为什么一个呈现防御姿态地坐在病床上,一个前倾着身子,满脸为难模样地站在床头?


    “是这样的……”


    “谁是弟弟?为什么不回消息?”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的落在空气中。


    闻到了火药味,吴家言识相站到一边,把主场让给自家老板。


    郑烨生出口便后悔了,好不容易放松的拳头,又捏紧了。


    这次是因为有些难堪。


    他这句话说得,怎么像在埋怨?!!


    还有,他为什么要看见她的时候,有一点点开心?


    都是尚在沉睡中的,31岁的郑烨生在作祟。


    也没有恼,穆慈恩特意一字一顿强调:“我乐意~”


    和上午浓妆艳抹相比,她现在未施粉黛,却依旧唇红齿白,一身简单的素色长裙,衬得人修长清丽,举手投足间,是另一种吸引人。


    目光在她退了红的耳朵上停留了几秒,郑烨生挪开了视线。


    她又特意换了身衣服?


    为什么?


    果然奢靡浪费……


    他默默在心底,给她加深了一个标签。


    真的为了包包来,


    果然爱慕虚荣……


    不言不语,他又给她加深了一个标签。


    所以31岁的郑烨生,眼光很差。


    忽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打搅了古怪的氛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郑太视频……”吴家言拿着烫手的手机,表情非常尴尬。


    “太太,因为Byron手伤的缘故,他戴美瞳没有很熟练,能不能请您帮帮他,我怕郑太起疑。”


    穆慈恩垂眸看了一眼吴家言手上的东西,意识到了他们刚才在做什么。


    “拜托您了,我先出去接视频,推延时间。”视频震动声如同催命符,吴家言为难把手里东西放在了床头,“最多拖延五分钟。”


    话说完,他坚定点了点脑袋,疾步如飞地离开。


    穆慈恩:“诶……”


    这是什么意思?她帮郑烨生戴美瞳?!


    “咔嗒”,身后的门关上,四下安静得,似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窗外,灯光如有摇曳。


    郑烨生喉结轻动,不咸不淡睨了一眼自己名义上的太太,又别过脸:“要是不想,就……”


    余光里,女人动了。


    他掀起眼皮,看见穆慈恩没有半分犹豫地拿起了美瞳盒。


    “我不想被你拖累,别闹小孩儿脾气,眼睛,向上看。”


    没等他反应,她已经俯身向他凑近了,停留的位置,和刚才吴家言站的位置一模一样。


    乌色柔软的发丝披散,轻飘飘搭落在石膏上,甜香若即若离地拂面而来。


    好像被放了慢镜头,郑烨生能迟缓看着女人拿起眼瞳片,粗鲁地伸手向着他靠近。


    而他,只是下意识绷紧肩线,极缓眨了眨眼。


    奇怪,


    居然没想躲开。


    距离越缩越短。


    微凉的指腹触碰到了他眼下的肌肤。


    摁得很重,让人很不舒服。


    可他还是没躲,不过直勾勾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睫毛生理性轻颤,仿佛带动了周边的小气旋,气旋扫过指腹,挠得心尖发痒。


    四目相视,穆慈恩再一次,近距离看见了他漂亮的深蓝色眼瞳。


    ——“明明你的眼睛很漂亮。”


    一句话,同时在两个人的脑中闪过。


    眼波宛转,呼吸缓了一拍。


    穆慈恩眼底闪过一丝羞恼。


    她会利落做这些动作,有部分原因是觉得自己和郑烨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也有部分原因是……


    她为什么要扭扭捏捏?跟她心底有鬼似的,反正他还要送她一个包。


    可是……


    咫尺的视线好像有形,热热扫过了她每一处五官,让她胳膊发软。


    “其实我以前也戴,大学的时候吧,手艺还行,你不要盯着……”


    “我是有些抵触戴美瞳,所以刚才吴家言没有成功。”郑烨生低声把话说完,喉结上下滚动,“我很喜欢我的眼睛,特别,是像妈妈的这边。”——


    作者有话说:小郑:我有我的节奏[狗头叼玫瑰]


    第52章 Chapter52“我们做一个交易……


    黑色的美瞳完美掩盖住了深蓝色的瞳仁。


    郑烨生缓缓抬起了下颌,一双幽邃的眼睛,毫无阻碍地望进了穆慈恩的眸底。


    眼波清棱棱的,清晰倒影着她的面容。


    呼吸缠绕到了一块儿,连眨眼的频率都是相似的。


    有一瞬间,穆慈恩的大脑卡壳了,指腹间还残留着消散不了的余温。


    郑烨生,为什么要跟她说这句话?


    她知道他那双眼睛像他的妈妈。


    当初视频里,那位身着病服,形容消瘦憔悴的女人,在她脑中浮现。


    短暂的一面,她却在她身上获得了,郑家除了二嫂,没有给过她的尊重。


    他的妈妈如果没有生病,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你…还要离我这么近吗?”


    磁性发哑的男声硬邦邦的,不轻不重落在了她耳畔。


    温热的呼吸拂过唇珠,投掷在白墙上的影子,快亲密融成一团。


    她看见她在他眼底,乱乱地眨了眨眼睛。


    意识到距离过于暧昧,穆慈恩眼波闪烁,立马直起身子,嘴硬:“确定一下,是不是戴好了。”


    眼疾手快,她避开目光,把美瞳盒和工具都放到了床头柜。


    郑烨生:“哦。”


    余光掠过,穆慈恩忽然发现男人的耳朵,有些泛红。


    泛红?


    18岁男大?


    眼睛里多了一层笑意,她心情颇好地弯唇:“你不会是害…”


    “…是,医生这边已经检查完了,我现在就让他给您回话。”


    吴家言疾色匆匆走进病房,一边毕恭毕敬对着郑太回话,一边挤眉弄眼对着穆慈恩和郑烨生使眼色。


    考虑到郑烨生不太方便的手臂,和那款新包包,穆慈恩大方接过了手机。


    笑眼弯弯,她大方打招呼:“母…”


    “Byron呢?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郑太蹙着眉心,看上去很关切的模样,只是看背景,她现在是在美容院,头发被一层晶莹的发膜包裹着,坐在一台专业护理仪器下。


    她的视频设备是由人亲自拿着的,因为手正接受着专业的护理着。


    穆慈恩:“他是…”


    “还OK吗,Byron?”眉毛轻挑,郑太再次打断了穆慈恩的回答,浑身透着股居高临下的气势。


    被直接忽略的穆慈恩:“……”


    这段日子太自由了,她差点忘记,那本厚厚家规里有一条,不能抢老公的话。


    视频迅速转了方向,对准病床。


    仗着那边的人看不见,穆慈恩大大方方翻了一个白眼,把手机递到了郑烨生眼前,嘴边噙着笑意,音色温婉:“母亲,我现在让他同您打招呼。”


    一举一动,如同一个孝顺的儿媳。


    完全捕捉她的小表情,和阳奉阴违的动作,郑烨生唇角轻扯。


    “Byron?”


    视频里的人不悦提醒。


    郑烨生不紧不慢地垂眸,唇边的弧度也平下了。


    看着视频里的面孔,他下意识拢起眉骨,手指烦躁地揪住了被子  。


    他当然知道这个女人是谁,郑太林向琴,林是四大家族的林,那个男人的正牌妻子。


    他很讨厌这个人。


    当初只是看文字心口就腾起了火,现在更是下意识想切断通讯。


    不可否认,林向琴是有手腕的,作为一个局外人,他或许会佩服她,可是他不仅在局内,还被她牵制在手中快十年。


    不被允许和自己亲生妈妈见面,不被允许对外展露自己真实的瞳色,不被允许做曾被许诺的行业。


    只能做一条服务于郑家,被掣肘的狗。


    他知道,他该礼貌称呼一声“母亲”,可是……


    他是妈妈扶养长大的,“母亲”这个词的份量,远远超过“父亲”,它代表一种神圣和无私的爱,代表一种被自愿承担的责任,更代表被支撑起来的小家。


    让他这样称呼眼前的女人,这跟认贼作父有什么区别?


    那他的妈妈,在看见自己儿子,这样称呼其他女性的时候,该多么心寒。


    手紧攥成了拳,指骨处泛起了白。


    他太不明白31岁的自己了,好像放弃了自尊,放弃了骄傲,打磨了棱角,年复一年,把这样的日子居然过成了平常?


    “Byron,你怎么回事?”迟迟不见回音,郑太语气变得凌厉,眼神里也多了一份审视。


    “怎么,你现在基本的礼貌都忘得一干二净了,还是自以为坐稳了位置,想要翻脸不认人了?”冷笑了声,她一字一顿,“你真以为董事会那群人真认可你了?”


    “还是你以为,Victor投了你一票,就真把你当亲弟弟了?”


    “或者是说,你目的达到,想装傻把答应我的事糊弄过去?”


    整间病房都回荡着郑太盛气凌人的逼问。


    吴家言低着头,不敢贸然上前,手焦急得握紧在一起。


    他只希望,眼前失忆的老板,能够真的复习巩固了郑太说的这一件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郑烨生唇瓣动了动……


    “母亲,Byron这次车祸,声带受伤了,不是不愿意说,是不好说,我跟他说话,也是我十句,他一句。”


    穆慈恩笑眯眯地把视频调转向自己,对着那段郑太回应。


    她才难得管那条老公不说话不许抢话的家伙。


    不太清楚反骨仔在这里为什么半天不出声,但是她倒情愿他真的声带受伤,可以少说点气死她的话。


    纤细的眼皮向上撩起,郑烨生怔怔望了一眼主动帮自己解围的人,手指放松了些许。


    几秒后,他匆匆挪开视线。


    她编的借口真的很烂。


    “是吗?”郑太神情松动了几分,精明的眼睛里满是狐疑。


    “他这次车祸,只是胳膊受伤?可我听说,脑袋也受伤了。”


    最后六个字无异于平地一声雷。


    病房内的灯光恍惚间晃动了两下,哪怕日内瓦和香港相隔十万八千里远,无形的压迫也笼罩在了病房内。


    眸光闪了闪,穆慈恩瞥向郑烨生,与他四目相视。


    在彼此的目光里,他们能读出同样的疑惑——她为什么知道脑袋受伤的事?


    也是后一秒,两个人默契看向努力减小存在感的人。


    两道目光如炬,吴家言立马摆手,表情夸张摇头,极力证明自己清白。


    郑烨生无奈做了做口型。


    一个字“查”。


    他薄唇微启,嗓音嘶哑,仿佛裹着细沙的浪潮:“是。”


    穆慈恩指尖向内蜷了蜷,摩挲着平板边框。


    她听出来了,郑烨生刻意沙哑了声线。


    因为刚才,他跟她说话还不是这个声音。


    “中度脑震荡…和右手肱骨…粉碎骨折。”


    仿佛砂纸摩擦喉咙,郑烨生的每个字都又嘶又沉。


    穆慈恩红唇轻弯,再次把视频对准了病床上的男人。


    画面中,郑太眉心有嫌色,语调闲闲:“这样,那你还是少讲话,好好养养。”


    “不过,我不希望,这是你一再推辞股东大会的理由,你该知道,公司决策人能影响的,远不止公司形象,股价……”


    郑烨生沉静注视着屏幕那端人,面对锋利的眼神依旧泰然自若,也可以说是漠然。


    穆慈恩缄默站在一边,简单充当帮忙拿平板的工具人。


    其实病房里没有什么特别的,笨重的仪器,单薄的白墙,每天会换不同花的花瓶,不确定到底吃了多少的保温饭盒,还有也许一直没有拉过窗帘的窗……


    “…呢件事,最好听日就搞掂,唔系嘅话,我都唔敢保证你仲可唔可以咁顺利接到你妈咪啊。”


    郑太严厉的声音钻入耳畔,语音翻译系统已经在走神的这会儿里下线。


    但她知道,郑太又在威胁郑烨生。


    郑烨生出了车祸的事,的确会导致董事们再次摇摆,而Victor达成目标,不见得还会站在郑烨生身后。


    他还是走在刀尖上,一不小心就会摔得鲜血淋漓。


    睫毛颤了颤,穆慈恩分散的视线已经在不知不觉里,集中在了男人身上。


    情绪不会说,但会从表情里跑出来。


    他眉眼沉冷,薄唇抿得很紧,胸口起伏的程度也逐渐变大,看上去是动怒了。


    如果是31岁的郑烨生,大概会喜怒不形于色,不卑不亢自若回着郑太的话,再在心底盘算如何反将一军。


    但是眼前的是18岁的郑烨生,少年意气,绷得再好,也很难做到完全的稳重。


    还有……


    她的视线轻轻落在了他的眼睛,自上下看,细密的眼睫遮挡了瞳色。


    即便没有遮挡,黑色,也不是他本身瞳孔的颜色。


    ——“我是有些抵触戴美瞳。”


    ——“我很喜欢我的眼睛,特别,是像妈妈的这边。”


    刚刚的话语一起混杂着的,是很久前,男人温润沉稳的声音。


    ——“一开始是郑太的要求,后来,我也不希望在工作场合,该聊项目和价格的时候,其他人却在想你的眼睛是这样的颜色,到底是遗传还是生病。”


    嘴硬?


    真话?假话?


    郑烨生,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又都经历了什么事?


    心头收缩,好像塑料袋被撕开了一个小口,很莫名的情绪一股脑倒出了。


    面对一箩筐的话,男人神色清淡,低低“嗯”了一声。


    “你…OK,好好调理身体,拜拜。”


    视频挂断了。


    穆慈恩眨眼缓回神,转身把平板递给吴家言。


    “我们做一个交易吧?”


    她听见男人轻声问——


    作者有话说:阿慈:这男的,天天跟我做交易


    第53章 Chapter53我会适当帮你重温……


    “什么?”


    穆慈恩拧了拧眉心,回眸望向坐在床上的郑烨生。


    极懂眼色,吴家言不动声色地退离病房,替老板和老板娘关上房门。


    “在和郑太视频的时候,我想通了一件事。”郑烨生眼尾微微上翘,气定神闲地扬眉,在穆慈恩讶异的视线中缓言,“我认为,我们都有同样的目标。”


    穆慈恩眸光闪动,红唇牵起,溢出了声低笑:“同样目标?”


    “你是不是误会了?我是帮了你,但我不打算跟你们郑家内斗牵扯过多,除了签离婚协议,我实在想不到,我们还能有其他的共同目标。”


    一气呵成把话说完,她微微一笑强调:“帮你,也是为了包包,你,说话算数的吧?”


    墙边的两道影子,在说话间隙里又向彼此靠近了一些,远方阑珊的灯光在窗台融下细弱的光影。


    对着一双清亮的笑眸,郑烨生唇角动了动,没有因为她毫不客气地拆台而恼怒。


    “如果你的话都是真的,和你有共同目标的人,的确是我。”他懒懒抬眸,唇边依旧带着笑意,“不过是记忆尚在,31岁的我。”


    穆慈恩顿神,正过身子微微眯了眯


    眼:“你想说什么?”


    “如你们有担心一样,我也有自己的不适应。”郑烨生静了几秒,缓慢搭落了眼睫,低磁的嗓音有几分生涩,“在我的认知里,我应该在学校,面对的是第二天课程,而不是郑太,董事会,华兆集团的产业,还有更多……”


    “其他的。”


    严格来说,他是坐在了陌生的地方,每天面对陌生的人,靠着残留在身体里的情感与本领,支撑自己去处理所有的问题。


    男人坐在病床上,沐浴在灯光下,他头上绷带在昨天已经取下了,头发许久未有打理,长得有些长,正柔顺乖巧地搭在前额,巧妙中和了身上常年的冷厉气势。


    穆慈恩手指蜷了蜷,对郑烨生忽然的坦诚有一点无措。


    鬼使神差,她问:“其他的,也包括我吗?”


    “是。”


    丝毫没有犹豫,郑烨生抬起了眼眸,直直迎上了穆慈恩的目光。


    “所以,我想要恢复记忆。”


    穆慈恩指尖无意识掐了下掌心,眼中的笑意散了大半,眸光也随之沉了沉。


    她似乎有些不高兴,大概因为反骨仔把她,郑太,还有董事会归纳到了一起。


    很奇怪,这股莫名的委屈与愠怒,就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因为想回避这些事?”


    “不是。”郑烨生否认得干脆,“我不想让现在的自己,破坏从前自己的计划。”


    “我想,更好处理这些事。”


    他也是今天才意识到,现在和从前之间,那近十三年的差距到底在哪里。


    要放弃自己的骄傲,习以为常地蛰伏,沉默,等待……


    他都没有经历过。


    不是一次需要挡住自己的瞳色,是往后的许许多多次,现在的他连“母亲”都喊不出口,打视频需要人在旁边圆场,那往后,见到十三年里更多相熟的人,他又该怎么办。


    对着郑烨生炙热的目光,穆慈恩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不觉攥成了拳。


    她看着眼前的郑烨生,想到的却是还没有失去记忆的他。


    他让人难以看透,好像永远的运筹帷幄,身上沉淀着被打磨后的平和。


    也许真的像他刚才口中说的,恢复记忆,是为了更好的处理这些事。


    那真正的,从十八岁成长而来的,三十一岁的郑烨生,在这十三年里,是不是反复在等待一次“恢复记忆”,甚至这件事在他眼中,是一件没有尽头的事。


    这是今天第几次,去脑补他的从前?


    她知道,不该这样的。


    “我帮你恢复记忆,你给我什么?又一个新的包包?”


    “你不是说,我答应了你签字吗?我恢复记忆后,你的协议,也自然能被签字。”


    声音一前一后在半空中相接。


    窗外的夜色又沉了几分,滞涩的气流缓慢淌过了他们之间。


    嗤笑了一声,穆慈恩抱胸睨他:“可你要是十年都恢复不了,我是不是要陪你耗十年?”


    “不好意思,我不会和你做这笔对我没好处的交易。”


    话说完,她没打算多停留病房,飒飒转过了身。


    “原先,我们的一年之约是不是没有到?现在可以继续。”


    粉白色的板鞋刚抬起,又慢慢落在了地面。


    穆慈恩停下了步子没有动。


    “这段记忆,在你拿协议来找我时,我想起来了,我认为,你帮我,会让我记忆恢复这件事事半功倍。”


    “在这期间,你可以做其他想做的事,穆家也不会过多为难你。”


    背后的人仍然在循循善诱开出条件,渺渺话语烫过耳畔,穆慈恩感觉自己可耻得有些动摇。


    因为,反骨仔真诚的目光,容易被人看透的情绪,还有……


    想到了什么,她向上弯了弯唇,又在转身的时候,收敛了笑意,假装正经:“我也能答应你,但有一个条件。”


    郑烨生下颌微扬,几分骄矜:“什么?”


    “你要按照我的方法来,我会适当帮你重温一下,我们之间的相处记忆。”穆慈恩轻笑,眉眼柔软温良。


    重温?


    相处?


    蓦地,郑烨生眼神飘了飘,捏着被子的指尖不自觉多了几分力,耳根发烫。


    沉吟几秒,他低低“嗯”了一声。


    ——


    日内瓦的夜晚的街景,确实很美,湖面上浮动着对岸的灯火,暖黄的街灯笼着老城的石板台阶,清润的晚风徐徐拂面。


    穆慈恩难得有闲心,散步回到了酒店,一路拍拍停停,照了许多建筑照片。


    正准备好好整理照片时,有一条消息积极地冒了出来。


    郑烨生:【到酒店没?】


    穆慈恩:“……”


    瞧他这话问的,难道晚上跟她一路保护在她附近的,都是些日内瓦热心市民吗?


    目光有片刻的凝滞,却没有真的搭理。


    垂眸,穆慈恩继续整理自己的建筑笔记。


    十分钟后,被拨来了一通语音电话。


    郑烨生的。


    穆慈恩:“……”


    他现在这种难缠的调调,隐约有他失忆前那一个月的作风。


    病人晚上不需要休息吗?


    “我到了,没其他事,我先挂了?”


    “等一下…”


    那边提高了音量,很急切的模样,好似真的怕她挂断。


    “你发我的,认真的?”


    男人低沉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微磁的电流声钻入了耳畔。


    穆慈恩愣了几秒,没忍住偷勾唇角。


    她忘记了,病人现在还不能休息,因为被她布置了作业。


    “当然。”她语气轻快,里面蕴藏着点点笑意,“这些,对你帮助很大哦,能背下,最好了。”


    沉默了许久,郑烨生才沉沉道:“穆小姐,我觉得这上面的规矩,不是针对我的。”


    后面几个字,听上去像是从牙缝挤出的,咬牙切齿味浓重。


    一脑补到那边男人手背绷着青筋,手指把手机捏得泛白,却又没处发作只能闷气皱眉的模样,穆慈恩就控制不住乐。


    她笑着在床上打了一个滚,满意得用手机翻找出来了那困扰她许久的文件——郑氏家族。


    可惜是文件版本,不是纸质版本。


    不然更有扬眉吐气的感觉。


    “可是…你一直是守规矩的好学生呀,我以前违反家规的时候,你会很耐心提醒我的。”


    “而且,这上面还有郑家人深入的介绍,你背熟没有坏处的。”


    郑烨生:“……”


    那边的无言,助长了穆慈恩得意的气焰。


    她故意放软了语调,用姐姐哄弟弟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道:“好啦,你今天先把前五页背了,不多的,我会来检查~”


    瞥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她补充:“十点半没背完就算了,免得休息不好影响恢复~”


    回应她的又是沉默。


    一向很会怼人的反骨仔好像真的声带坏掉了,她说十句,他说一句。


    网卡了?


    “你掉线了,那我先…”


    “你之前,被要求背这个吗?”郑烨生缓慢反问她,声音压得很轻,像问句,又像是陈述句。


    听筒离得太近了,他说这句话时,又沉又磁甚至还有几分哑的嗓音,烫烫的,贴在了她的耳边,极富有磨砂颗粒感。


    脸不红,心不跳,手机被挪远了一点。


    “是啊。”拉长语调,穆慈恩眼珠转了转,“我只用了三天,严格来说家规部分是一天。”


    “所以,你不会比我笨吧?”


    呼吸很轻,谁也没有出声。


    许久,她才听见男人开口:“这上面家规都很…”


    后面几个字太小了声了,她没听清。


    “都很什么?”


    “没有,明天见。”


    没头没尾留下了一句话后,男人挂断了语音通话。


    穆慈恩盯着聊天界面,不明所以眨了眨眼睛。


    郑烨生:【晚安。】


    一条消息冒了出来,紧紧挨着挂断的语音电话。


    穆慈恩抿了抿唇,退出了聊天框。


    他以为,她会发一句晚安吗?


    才不要。


    想了半天还是点进去了。


    穆慈恩:【好好背。】


    想着男人现在憋气的模样,穆慈恩心满意足重新切回了记录界面。


    笑容持续了两秒,收敛了。


    等一下……


    她什么时候和他说会明天见了?——


    作者有话说:小郑脑子里在想什么,只有自己知道[狗头叼玫瑰]


    第54章 Chapter54chéri


    翌日清晨,日内瓦落了一场小雨,厚重的乌云盖在整座城的上空,薄雾弥散了整座城。


    例行检查完毕,医生护士依次离开,房间内空旷了不少,一道道潮湿的水痕沾在病房的玻璃窗上,模糊了男人清隽的侧颜。


    床上


    桌上,骨节修长的手掌着鼠标,指腹抬起又落下,留下了轻轻的摁击声。


    “…丈夫没有开口说话前,妻子不得抢话…出席活动,没有丈夫不允许,妻子不得擅自离席……”郑烨生喃喃念着文件里的内容,眉心越拧越紧。


    他真的,一直用这些乱七八糟的封建糟粕,束缚着他那位太太吗?


    文件继续下滑,是日程安排,密密麻麻排着些粤语课,花艺课,茶艺课,理财课……


    不可否认,豪门社交活动很多,很多看似普通的交际活动,实际上都是人脉资源拓展的机会。


    丈夫在商场上应酬,妻子在背后帮忙,几乎是约定俗成的。


    可是他不喜欢这样,无可否认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可这些约定俗成,不过是建立在了妻子依附丈夫的前提上。


    31岁的他,怎么变得这么大男子主义了?


    明明看着这些文字,他的感情是压抑的。


    电光火石间,又有画面从脑中跳了出来……


    “作为一名合格的上位者,你最好放掉那些廉价的爱好,从明天开始,会有不同的老师教你课程,你要用最快的时间熟悉这些内容。”郑太坐在沙发上,优雅地放下了茶盏,严厉又轻蔑地看着他。


    握拳的手紧了又紧,他抬眸直视郑太的眼睛,犹豫几秒,仍选择沉声反驳:“马术不是廉价的爱好。”


    “我告诉你,什么人学习马术。是名门望族,为了他们孩子能锻炼身体,而刻意培养的体面爱好,或者是那些想挤身上流社会的暴发户们,为了附庸精英生活,而硬着头皮学习。”


    “你可以了解马术知识,为了加入赛马会,可你要明白,在赛场比赛的不是你,是你的马,和你雇佣的骑手。”


    嗤笑了声,郑太慢悠悠转了转自己的玉镯。


    “仔细想想,你现在,到底站在哪个阶层吧,也想想,你需要长期治疗被照顾的妈咪。”


    ……


    手心沁出了冷汗,指尖隐忍泛白。


    郑烨生长长吁出了一口浊气。


    因为愤怒和委屈的情绪驱使,他心跳的频率变快了。


    难受。


    胸口闷出的窒息性难受,不是因为强行回忆而痛苦,是因为这些回忆本身,让人感觉不适。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将他从这苦闷的情绪中抽离。


    正了正神色,他压声:“进。”


    “Byron,按照您的要求,董事会会以前召开,一会儿开会需要的资料,我已经准备好了。”吴家言穿戴整齐,整理着手中一沓文件,神情严肃,“我们先确认一遍,董事会成员,您都记熟了吗?”


    脑中快速闪回之前看过的资料,郑烨生缓缓颔首:“嗯。”


    “好,外界媒体也很关注这次会议结果,在会议上,您虽然会宣布Carter的调任,但并不会松口他重回董事会,需要注意,李董和陈董不对付,Victor阴晴不定,我们少和他互动。”


    吴家言说着,把文件一份份压在桌面,上面是被打印出来的各种项目书。


    “郑太或许会持续发难,但不要答应她任何加码条件,有必要,用Oliver的信托资金做筹码。”


    视线依次扫过这些文件,郑烨生抿唇:“知道。”


    神经隐隐发疼。


    在他仅有的认知和感情里,董事会那群人,有蛀虫,也有自私的能者,有郑氏家族的蛀虫成员,也有其他能力上位者,有坚定站队的人,也有蝇头小利就能摇摆的墙头草。


    在他巩固的资料里,自己能成为那位名义上小侄子的信托资金受托人,很大程度是郑太为了牵制他,维护自己孙子利益想到的险招。


    他被拿捏十多年,做了十多年的牵线木偶,如果没有爆发前段时间的事,郑太大概会一直把他当成一条被栓住的狗。


    十三年,多么漫长的时间?


    对于只有十八年记忆的他,十三,近乎他从前人生的大半。


    压抑,仇恨,愤怒,忍耐,悲痛……


    拿到文件资料后,这些负面情绪一再折磨他,蹉跎他,直到,他看见了那张照片——在海边,他亲吻着他的新娘。


    孤独,漂泊,疏离,茫然,空洞……


    香港,对于他,不过也是异乡,他在郑家更是局外客。


    直到,他看见了手机里,那张照片——他新婚的太太,逗着毛绒绒的小猫咪。


    接下来,他还会把自己套在31岁的壳子做许多决定,


    至少,他认为昨天,他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等恢复记忆后,他…会感谢现在的自己吧?


    感谢自己,暂时帮他留下了她。


    手机顶上弹出了一条消息。


    穆慈恩:【所以,背好了吗?】


    动作比大脑更快一拍。


    郑烨生:【好了。】


    她会来检查吧?


    在发现他…没有比她笨之后。


    ——


    与此同时,淅淅沥沥的雨落在日内瓦街道上,湖滨处薄雾濛濛,被雨冲刷后,温润的老城更显复古质感。


    皮靴踏过了水洼,雨滴顺着伞檐落下。


    穆慈恩抿了一口手中的热巧,慢慢悠悠拍下了一张湖景图。


    窸窸窣窣,两柄伞檐碰撞到了一块儿,热巧在杯中震荡,险些泼到了身上。


    穆慈恩蹙眉转身,看见了一对年轻的小情侣。


    金发碧眼的漂亮女孩,慌乱对着她道歉:“Pardon!Wearesosorry.”


    “AreyouOK?”紧搂着女孩,身形高挑的金发男孩同样神情关切看着她。


    穆慈恩嘴刚张了张,有一道声音更快插到了他们对话中。


    “Whatistheproblem?”身形高大,身着便服的保镖匆匆赶来。


    不是一个,是三个190的大汉。


    很明显,小情侣露出了震惊和害怕的神情,开始手忙脚乱对着几位保镖用法语解释刚才的事情。


    边解释,他们边对着她浅浅鞠躬:“Weareextremelysorry.”


    路人隐隐朝这边看,又匆忙离开。


    穆慈恩:“……”


    她真的很害怕有人拍照,发到YouTube,标题是——路边偶遇华人**女老大。


    她急忙摇头,顺便瞪了眼气势汹汹的保镖,温和对着小情侣笑了笑:“Itisnothing.IamOK.”


    小情侣对视了一眼,心有余悸地对着她做了一个“我们可以离开了吗”的手势。


    穆慈恩立马点头。


    得了首肯,小情侣加快了离开的步子。


    “at‘estbienarrivé!Commenttupeuxêtreaussidistrait”


    “Tranquillechéri,net‘énervespas.Regarde,tonépauleesttrempéeparlapluie.”


    听着他们的对话,穆慈恩眼波闪了闪。


    她听不懂法语,可是恍惚间,她好像听见了,曾经也有人,在她耳畔,用亲昵和磁性的嗓音,低低称呼她为“chéri”。


    还有在那个夜晚,在很温暖的怀抱里,有一首温柔的法语诗,在伴她入眠。


    当时,他念的是哪首诗?


    她忘记问了,确实挺助眠的。


    现在,哪怕她想知道,也很难第一时间得到他的回复,


    因为他忘记了,也因为,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回忆,只有她能帮他想起,再多文件资料,也不可能写上。


    雨天最容易让人多愁善感,而异国他乡,会让孤独的情绪疯狂滋长。


    睫毛缓慢颤了颤,渺渺飘雨落进了伞中,带来裹挟着湿润的气息的清风。


    抿了抿红唇,穆慈恩把手中的热巧递给了其中一个保镖。


    这几个人是吴家言安排负责保护她安全的保镖,她不想出门被当做异类,也不希望自己的citywalk被人打扰,保持着不为难打工人的原则,她让他们穿着便衣,跟在离她几步距离外即可。


    他们做透明人做得很成功,如果没有突然出现,对着那不小心的小情侣,露出一


    副要将他们就地处决的神情的话。


    “You…”才发出一个音节,穆慈恩叹气噤了声。


    他们也是按照人的吩咐办事,她应该去找的人是……郑烨生。


    去医院说明这件事,顺便,还能检查一下他的东西背诵情况。


    她的“明天见”,只是为了顺便。


    ——


    “Byron,Carter有错在先,让他再进公司,是不是不太合适?这项决定,真的是对公司未来负责吗?”


    “Carter才刚被保释出来,这么快复职,你是要把董事会的权威置于何地?股东们又会如何看待我们?”


    线上董事会议如期举行,郑烨生刚宣布郑晋辉将担任东南亚分公司副总裁一职的决议,果不其然引起了许多董事成员的不满。


    在一片争执声中,郑太和Victor没有发言,一个冷眼默默旁观着这一切,一个事不关己的状态,百无聊赖转着笔。


    吴家言担忧望着被围攻,却未发一言的郑烨生,缓缓蹙起眉心。


    迫于自己身份,他不好上前发言,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我来,是因为保镖的事。”


    蓦地,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伴随着一道宛转清甜的女声。


    阴雨天里,错觉看见了一束阳光。


    “咚咚咚!”


    和第一次进门一样,穆慈恩靠在门边,先斩后奏意思意思敲了三下门。


    “顺便,检查一下你的背诵情况。”——


    作者有话说:老婆从天而降


    第55章 Chapter55更加完蛋


    话罢,她得意洋洋挑了挑眉。


    郑烨生撩起眼睫,目光缓慢从她弯弯眉眼,滑落到了微湿的发尾,最后定格在了肩膀处被洇湿的深色痕迹,薄唇抿了抿。


    吴家言看了一眼会议情况,小窗视频里,有人错愕,有人不满,有人旁观……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老板娘,又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老板,犹豫要不要上前提醒。


    一片寂静中,两道炙热的目光一齐落在了穆慈恩身上,流动的气流也诡异停顿了几秒。


    反骨仔好像…戴了美瞳,自己戴的吗?


    没有达到预想的效果,穆慈恩无声撇了撇嘴角。


    “我想提醒你,现在…”


    “包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寄到香港还是送到日内瓦?”


    两道声音一齐落下,后者语速和音量皆略胜一筹,不客气盖住了前者。


    发现郑烨生被迫噤言吃瘪,她步子不自觉变得轻快,每个脚印好像都伴随了清幽的眼神。


    郑烨生低低叹了声气,和过去自己共感般无奈:“寄到香港,昨晚下单,但是……”


    “没有但是,这个款式我很喜欢,你有心了。”穆慈恩眼尾翘着细长的弧度,嚣张地翘腿坐在了病床边的板凳上。


    “哒哒”修长的手指不疾不徐敲击了两下鼠标。


    发现了什么,吴家言讶异眨了眨眼睛,又默默保持沉默。


    郑烨生转过脑袋,对上穆慈恩骄矜带着嘚瑟的目光。


    雨打树叶沙沙作响,雨丝仿佛飘到了室内,加重了空气中的粘腻潮湿感,玻璃窗上,朦胧倒映着人影。


    人影动了动,一条水痕在窗面留下了印迹。


    “好了,检查背诵时间到,要不,文档先开……”


    穆慈恩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看见了视频画面中的自己,瞪圆了眼睛,与此同时,还有许多小框,密密麻麻的小框里是不同的人影。


    这些人她有印象,


    背过,在那婚前该死的宾客名单里。


    难以置信眨了眨眼睛,她唇动了动,干巴讪笑解释:“不好意思打扰了。”


    碍于董事会议还在进行,她快速缩回在视频盲区并狠狠瞪了一眼郑烨生。


    怎么不提醒她一下?!!


    故意的让她丢人?


    郑烨生望着她,眼底有些许笑意,语调懒洋洋中有几分无辜:“是你打断了我的话,不过,他们听不见。”


    穆慈恩还未完全理解,就看见他手指又轻轻摁击了鼠标。


    七嘴八舌的质疑声如同洪水开闸,刹那涌进了整间病房,字字句句都是在斥责。


    “Byron,你和太太的关系还是很好,但也要分场合吧?”


    “刚刚是怎么回事?集体静音?Byron你未免也太猖狂了吧?就这样放任自己太太干扰董事会议?”


    “Byron,我们虽然是线上会议,但你刚才举动,是不是太不尊重我们了?”


    粤语的,普通话的,总是那么傲慢不客气。


    听着这些声音,穆慈眸光闪了闪。


    董事成员的资料她是看过的,几乎都是些有后台背景的人,年纪大的倚老卖老太正常不过了,越是光鲜亮丽,越自诩不凡。


    雨点击打窗面,一瞬间,过去的话语从回忆的小口抖落。


    ——“小慈,你爷爷也是为了你好,这所学校,多少人塞钱也进不去?”


    ——“是啊,是啊,你一女孩子,读女校怎么不好?难道,你还有早恋的打算不成?就是真有,以后堂叔再给你介绍。”


    ——“你一女孩子,自然是要做淑女,架子鼓?那是正经人家小姑娘学的?琵琶和古筝,你喜欢哪个,三姨找大师教你。”


    受到从前穆家那些人的影响,她对这些人没什么好感。


    垂眸望向唇枪舌剑最中心的郑烨生,刚才那些郁气和恼意散了几分。


    不过……


    这件事,好像真的是他们不占理?


    并且,他聪明点了静音,是因为……


    “Sorry,其实刚才静音嘅动作,同太太突然出现冇关系。”眯了眯眼睛,郑烨生弯唇对着线上的董事成员。


    流利的粤语里透着漫不经心的慵懒。


    穆慈恩:“……”


    哦。


    “我只不过觉得,大家需要啲时间冷静下。”


    他眉骨微微下压,眼神凌厉地扫过刚才争执不休的几位董事,泠泠的声线带着刺骨的寒意。


    “如果有意见,不妨投反对票否决我嘅提议。”


    这是他在宣布完Carter入职消息后,第二次开口发言。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会议上刚还闹腾的人纷纷噤言了。


    冷眼旁观着这个局势,他唇角不屑地扯了扯。


    早猜到会这样,一个一个争得比谁都凶,但投票,看在郑太面子,又未必真的敢投反对票,只能换一个枪口,疯狂施压给他。


    早看不顺眼了。


    “唔好意思,你哋先好好諗下。”


    (不好意思你们先好好考虑下)


    眼波微动,他抬起了眼皮望向屏幕背后:“衣服湿了,卫生间有吹风机,你要不要先打理一下自己?”


    穆慈恩怔了怔。


    见她没动,男人眉心蹙了蹙,下颌扬了扬,眼神在她肩膀上顿了顿以示提醒,很快又挪开。


    她当然知道,他是说给她听的,


    不是因为他眼神方向,也不是因为他堂而皇之暂停会议,是因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很自然切换到了普通话。


    温沉低磁的嗓音不疾不徐,屏蔽掉了周围所有杂音。


    甚至会议还在进行,甚至这次没有静音,甚至是在众目睽睽下。


    电脑屏幕的光淡淡覆在沉静清隽的面容上,一瞬间,穆慈恩好像看见了,婚后那天在郑家,被人恶意用语言排外的时候,低言相护的男人。


    他坐在一大家人的面前,用她能听懂的语言,想方设法


    把她从隔离线外拉进来。


    即使现在她能听懂粤语了,当时那些人都说了什么话,她还是不知道。


    ——“同她说话,能不能先用国语?”


    ——“舍得女儿千里迢迢嫁来港城,是穆家对这桩婚事的诚意,礼尚往来,我们,是不是也应向她表达我们的诚意?”


    可是他的字字句句,她却记得。


    真烦。


    真烦有这么多,和谐的点滴,能够去回忆。


    心口仿佛灌了不少柠檬盐水,气泡发酵,酸味沿着血管走遍了四肢百骸。


    无言中,她手指蜷了蜷,还是没有回应。


    见人呆呆站着,郑烨生抿了抿唇,转身向着吴家言:“阿言,你带太太去,再帮她递一条崭新的毛巾。”


    吴家言嘴角动了动,点头,眸底却有几分心惊和担心。


    说实话,他不太放心让失忆的郑烨生独自面对这些人。即使刚才,他威慑屏幕前那些人,身上凌人的气势,和过去相似。


    郑烨生微微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什么,重新看向了屏幕:“Carter调任的事,现在是提议,具体时间安排,要等我和他面谈完,结合东南亚分公司的项目进度再定。”


    一字一顿,他从容把前面没说完的话补充了完整。


    空气中交杂落着好几道方向不同的视线,每一道,都含着难以忽略的温度。


    吴家言拳紧的手放松了些许,没有犹豫,走向了穆慈恩,低言:“太太,请随我来。”


    穆慈恩恍然回神,匆忙收回自己凝视郑烨生的眼神,“嗯”了声。


    她身上这些,再不擦干,怕就自然干了,毛巾更是夸张。


    估计,他也不想让她听到太多董事会内部的事,这点,就跟从前大郑烨生不喜欢她掺和这些一样。


    窗上的影子动了,脚步声也再次响起了。


    跟刚才比,窗外的雨大了不少,水痕新添了许多道,像想冲刷病房,又像想要冲刷窗外的城市。


    “Byron!?”


    一道带着几分怒意的声音隔着屏幕传出。


    郑烨生牵了牵唇,指节漫不经心地叩了下桌面,眸底没半分惧意:“郑太有其他意见?”


    不动声色,他松了一口气。


    本来应付这些人足够复杂了,穆慈恩如果一直站在他旁边,他只会分心。


    更加完蛋。


    在这句反问里,郑太后槽牙紧了紧,终究没有选择直接出风头:“可以投票表决了。”


    进洗手间的前一刻,穆慈恩转身望向病床上的男人。


    眉心蹙了蹙,鸦翅般纤密的睫毛无意抖动,珀色的眸底,情绪晦涩。


    郑烨生穿着宽大的浅蓝色病服,因为车祸的关系,人清减了几分,身形比从前单薄,甚至右手还缠着石膏。


    即便如此,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冷白的肤色沐浴在光下,清冷矜贵的气质,衬得病服也像西装。


    刹那间,遥遥的,她好像看见了每天晚上,穿着睡袍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安静阅读的人。


    “太太,毛巾,吹风机里面有,在洗手台旁边的柜子里。”


    “谢谢。”


    接过手上全新的毛巾,她又被推动着回到了现实。


    没有半点犹豫,她踏步走进了病房的卫生间,极快关上了门,好像是要逃离什么。


    长长呼出了一口浊气。


    不知道是不是早上的小插曲,让穆慈恩迟来得感到心浮气躁。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格外容易回忆起郑烨生。


    到底是谁要恢复记忆?!


    甚至,看见他坐在病床上,还有点共情他。


    侧过脸,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慌乱,无措,羞赧。


    为了分散注意力,她拿出手机,快速买下了一张机票。


    第56章 Chapter56她都没欺负他


    “根据票数结果,Carter调任东南亚分公司副总裁的提议,通过。”吴家言站在病床边,宣布最后的投票结果。


    郑烨生沉眸旁观着视频那边面色各异的人,唇角动了动。


    毫不意外的结果。


    但这也好,整场会议,他不过是提议人,甚至为了平衡票数,他专门最后举手投了反对票,这些老东西真有气也怨不得他。


    “大家没有异议,这次会议……”


    他没来得及把话说完,一直在旁边转着笔,除了投票,都事不关己旁观一切的郑晋谦开口了:“Byron,你这次车祸的消息外界也知道了,考虑什么时候正式在媒体面前露面,好让股价别再跌了。”


    “Carter调任的时间未定,这个,不会也是未定吧?”他玩世不恭地笑问,声音却穿透屏幕,足以让每个人都听见,“你车祸伤势,到底什么情况?”


    郑太笑了笑,简单附和:“Byron先前与我说是右手骨折和轻度脑震荡,还有声带受损,我看,虽然才一天,声带却恢复差不多了。”


    “按照这个恢复速度,你准备什么时候回香港?还是,一直没想过这件事?”


    有了话题引导,心底本有气的华兆董事们,又找到了宣泄口。


    郑晋谦的话仿佛是发表了新的站队意向,本聚焦在调任争议上的压力,此刻全压在了病床上的郑烨生身上。


    “股价三天跌了七个点,公关部发的通稿全是套话,只怕,靠一个董事会议,也平不了外界传言。”


    “外界都在传你伤重到无法履职,我这边本定好的欧洲合作方都开始给理由搪塞,非要观望情况。”


    一道“轰隆”雷声,从阴空中炸开,灰蒙蒙的天压得极低,远处的楼宇都裹在雨雾里,模糊成一片影子,噼里啪啦的雨声混杂着不同人声,充斥了整间病房。


    郑烨生握着鼠标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力,眸色愈发沉冷。


    这群无能的人,是迫不及待想用他的事故来掩盖自己能力的不足。


    目光下移,他看向郑晋谦的窗口,微微抿了抿唇。


    根据资料,他这个二哥脾气最阴晴不定,先前可以背刺自己亲妈,现在跳队也正常。


    “Byron,你迟迟不回香港总部,要不现在推举一位代理人?或者,先让郑太暂代你手上的战略决策权,也好平衡目前的局面,总不能让十几个亿的项目都卡在那里等你康复。”之前一直站队郑太的陈董,立马见缝插针提议。


    郑烨生轻哂一声,绷紧下颌后极轻咬字反问:“目前的局面?”


    冷厉的视线牢牢锁定在陈董身上,可惜屏幕削弱了气场,甚至手臂的石膏让人自带了一份病弱感。


    “回香港自然在我的……”


    “老公,你是不是需要休息了?我记得医嘱说过,你不宜长期盯着电子屏幕。”


    一道温软却带着不容置喙般坚决的女声,完美插/进了对话中,字字清晰地传达到了屏幕后的每一端。


    喉结滚动,郑烨生向着声音方向看去,头顶炽光灯亮,倾落在了幽沉的眸底。


    穆慈恩已经离开了卫生间,落落大方走向他。


    窗边自然光下,她的眉眼清透,眼尾泛着淡淡的粉,连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发尾处湿答答的,几缕发丝粘在了白皙的脖颈上。


    比刚才进来更狼狈,像偷偷跑到屋外淋了一会儿雨。


    眉骨拢了拢,郑烨生不解盯着她:“不是给你毛巾……”


    等一下?


    刚才她叫他什么?


    “老公,该休息了。”穆慈恩完全无视了郑烨生的问题,亲昵坐在了病床边,紧密挨着他。


    确保了自己完全出镜会议视频后,她伸手关切又若即若离触碰着男人的鬓边,眉心轻拧着,嗓音温柔。


    “有没有不舒服,或者晕眩感?”


    郑烨生睫毛缓慢眨了眨:“?”


    卫生间里,人被掉包了吗?


    居然……叫他…叫他老公?!!


    刚才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注意力被31岁的他娶的太太全霸占走。


    见男人讷讷盯着自己,目不转睛,耳尖还有发红的迹象,穆慈恩无奈撇了撇唇角。


    如果是失忆前的郑烨生,应该已经配合上道了吧?


    哪像反骨仔,笨笨的。


    她不再看他,侧脸冷然对着屏幕,声音泠泠:“各位董事,实在不好意思,Byron不适合长久盯屏幕,会影响恢复。既然大家迫切希望他快些康复,就配合一下医嘱,不然……”


    “你们会想要事与愿违吗?”


    女声礼貌大方带着笑音,字里字外却不断


    透着寒气。


    穆慈恩轻挑眉,不慌不忙再道:“但你们可以放心,脑震荡不会影响人的决策力,和判断力,一个月,我们会回香港,至于其他项目,我认为,各位找找自己原因会更好。”


    “这里还轮不到你……”


    “太太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郑烨生不疾不徐,沉声把屏幕那端的破防声堵了回去,“散会。”


    甚至连反应的余地也不给其他人留,屏幕里众人错愕的脸还没完全消失,会议界面便瞬间弹出“已结束”的提示框。


    病房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和低低的呼吸声。


    一阵阵的清幽甜香飘向鼻尖,光洁雪白的脖颈处亮着一抹抹暗昧的水痕。


    “你…”郑烨生侧目向着身庞的穆慈恩,眉峰仍拧着,喉咙却发紧,一个字也没办法正常说出。


    骨节修长的手指仍旧按在鼠标上,呆愣愣的,甚至遗忘了拿下。


    没等他再反应,身侧轻了轻,剩下床被上残留的痕迹与余温。


    穆慈恩站起身,重新坐到了病床边的凳子上,保持刚才的,有几分嚣张的翘腿坐姿:“不用太感谢我,毕竟我们还是利益共同体。”


    而且,她觉得怼这群人很爽,就像隔空怼了那些填满她成长路的声音。


    当然也有部分原因是,她实在看不下去,一群有手有脚的酒囊饭袋,欺负一个病人。


    她都没欺负他。


    郑烨生眸光深了深,视线从她的面庞,依次向下扫着,掠过深绿色衬衣的纽扣,沿着纽扣线下落,停留在翘起的卡其色短裙。


    雪白的大腿半截不客气地裸露在空气中,更深处是一片随时可能暴露的阴影。


    炙热坦然的视线恍然有形,穆慈恩能感受到燥热的温度,从上至下将她抚摸。


    身体里好不容易用冷水止住的躁动,又开始隐隐作祟。


    舔了舔发涩的唇瓣,她默默缩起了手指。


    这个始作俑者,怎么还在这里……


    “你看什么…”


    “穿短裙,是不是应该注意点个人形象。”


    抢在她开口前,男人沉声提醒她,不论是神情,还是语气,都和以前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他没有直接上手。


    双目相接,呼吸皆下意识放轻了一拍。


    不想直接在郑烨生面前走光,穆慈恩不情不愿端坐好了。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呆在他面前,本应该神经随时紧绷的,身体却是很自然的放松,那些礼仪规范全忘得一干二净。


    “下次,这群人还会为难你,现在都是缓兵之计,当务之急,还是先恢复记忆……”


    “你这么笃定,31岁的我,可以处理好这些事吗?”


    穆慈恩怔了几秒,长睫缓慢抖动,直直望向忽然呛声的男人,歪了歪脑袋。


    他怎么回事?


    之前说希望自己早点恢复记忆,怕打乱失忆前自己计划的是他,现在质疑失忆前的自己能不能处理好这些事的人也是他。


    这就是18岁的小郑烨生吗?这么善变。


    耸了耸肩膀,她漫不经心道:“虽然我不太喜欢你失忆前,对任何事都运筹帷幄,算计在策的模样,但不可否认,我认为,他可以处理好这些事。”


    “走一步,算十步吧。”


    因为城府太深,又什么也不爱说,她在他面前就像白纸一样,能够随意涂画,随意折叠。


    闻言,郑烨生唇又抿紧了几分,冷幽幽盯着穆慈恩几秒后偏头望向窗外。


    乌云层叠,阴雾蒙蒙。


    真奇怪,他现在胸口处莫名其妙堵着不爽。


    因为她说自己不太喜欢失忆前的他吗?也不是,因为这份不爽,从她说先恢复记忆的时候就冒出来了。


    他这次开会,已经有很努力做好了。


    也许他现在要绞尽脑汁的努力,对于31岁的他来说,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就像戴美瞳,他可笑撑着自己眼皮,保持着这个姿势,寻求着助理的帮忙。


    如果是31岁,记忆恢复的自己,还会有这些烦恼吗?


    不爽都化成了挫败感,像有团被醋泡过的棉花包到了心上。


    湿淋淋又沉甸甸的酸胀不停蔓延。


    “可是,这种老谋深算,也给人很强的距离感,好像没有把任何人都放在与自己平等的位置上。”


    “没有谁会是谁肚子里的蛔虫。你考虑再全面,做得再多,都是惘然。”


    看着情绪明显低落的反骨仔,穆慈恩罕见没有想刺他几句。


    也许是因为刚才怼了人,心情好了很多的原因。


    不得不承认,她比较喜欢和反骨仔待在一起,因为他需要她帮忙,也能让她看懂他的小情绪。


    “不过,你做的已经很好了,比我想象中好。”


    第57章 Chapter57辛苦你,也谢谢你……


    想了想,她还是从心跟他说了自己心底的话。


    淅淅沥沥的雨声变温柔了,婉转的话语轻轻落在了心上,在那儿的某一处,向里塌陷了。


    郑烨生回正脸庞,缓慢地撩起了眼帘,细长的睫毛向上掀起,露出了清润明净的眸底。


    她坐在他近在咫尺的地方,认真柔和地望着他,一双杏眸水色潋滟,剔透清亮的眸底盛满点点碎光。


    喉结无声滑动,手指一点点攥紧了。


    雨声混着心跳声,在他的耳畔此起彼伏奏击着。


    被人静静又安定的注视着,穆慈恩眸光微动,轻咳了声。


    她把自己这份认可的话语,暂时当做是对他眼光的侧面感谢。


    因为他挑的Birkin,她真的很喜欢。


    “我…”郑烨生唇瓣动了动,向上牵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那些硬气逞强的话,堵在嘴巴里说不出来,也不想说出来。


    气氛陡然变得微妙,短暂同盟后,火药味散开了不少,一时的温情让人有些不习惯。


    正了正神,郑烨生生硬转移了话题:“你…来之前,说是有保镖的事,这是什么事?”


    “噢,这件事…”眉尖向上挑起,穆慈恩好不容易平和点的情绪又波动了起来,“我想说,你能不能,不要让一群壮汉,整天跟在我身后?”


    她眼尾向上拉着灵动的弧度,双手抱起胸,一副气闷的模样。


    “这种感觉很奇怪,日内瓦我不是第一次来,市区中心白天也没那么危险,我是什么国宝级的人物吗?你知道我今天多尴尬吗?”


    抱怨的话语因为清甜委屈的语调,听上去像一种撒娇。


    “这样吗?”郑烨生嗓音沉沉,抬眸瞥向了站在旁边的吴家言,平淡的语气却带着一丝压迫感,尾音微微上扬,“是不是安排得太夸张了?”


    听见“夸张”两个字,穆慈恩认可点了点脑袋,也看向了吴家言。


    见两道目光都向自己投来,一直努力在当透明人的吴家言,瞬间瞪圆了眼睛:“之前,您一直都是这么安排的,我以为……”


    嘴巴动了动,他把解释的话语吞了下去,缓缓解释:“我这也是担心太太的安危。我会减少保镖数量的,也会跟他们说尽量低调随行。”


    得到了答复后,郑烨生看向穆慈恩,轻声又有几分纵容地问:“满意吗?”


    穆慈恩点头:“嗯哼,回港后,安排也是一样。”


    郑烨生沉吟了几秒:“那边,你出门还是不太安全……”


    穆慈恩:“低调随行,不要十个西装大汉跟在我身后,更不要,表面保护其实监视。”


    郑烨生:“三个。”


    穆慈恩:“两个最多了。”


    看着讨价还价的人,郑烨生轻扯唇角,又气又好笑。


    “Byron,太太,唔好意思,我先去整理一下今天的会议内


    容,和接下来需要处理的工作文件。”


    为了不做一个闪闪发光的电灯泡,也为了不变成随时可能在火药里被轰炸的炮灰,吴家言识相地拿着一沓文件资料,向门口的位置迈步。


    “保镖的事,我会处理好的,这边和香港那边,都一样。”


    毕恭毕敬点头鞠躬后,他脚步慌乱地落荒而逃。


    “噗嗤!”


    盯着他仓促的背影,穆慈恩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是第几次在这件病房,看见这么狼狈的吴助理?


    他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郑烨生这儿是什么红颜祸水,一来就是蛊惑人心智的。


    盯着穆慈恩一动不动的侧颜,郑烨生不悦蹙了蹙眉心。


    “你不是说,还要检查我昨天的背诵成果吗?”


    说话间隙里,他自然点击鼠标找到了文件。


    穆慈恩缓过神,眨了眨眼睛:“我…”


    手机震动声打断了她后面的话。


    郑烨生的手机发来了一条银行的消息提醒。


    屏幕亮在床上桌上,格外明显。


    信息显示,他的信用卡,刚刚消费了一笔机票。


    眸光闪了闪,穆慈恩有几分懊恼。


    她买的太快了,忘记调整付钱的顺序。


    “你要回香港?”


    郑烨生眉心拧得更紧了,薄唇抿成了一条线,冷磁的声线里透露着错愕和不虞。


    “机票,是你的?”


    连着两声陈述般的疑问句落下,穆慈恩被沉沉的黑眸牢牢盯住了。


    男人一动不动,眼瞳像面明净的镜子,完完整整倒影着她。


    在这听上去像质问,又像埋怨的话语里,她指尖无意识蜷缩了一下,避开了郑烨生的目光,轻咳了声。


    “我出来也是要跟你说的。”开口后,她极快闪了闪眸子。


    也不太对,她回香港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她为什么要心虚?


    “机票是我刷错卡了,你介意的话,我把钱转……”


    被她没心没肺的话气笑了,郑烨生唇角弧度淡了几分,冷哼了声,咬牙切齿:“我追问的意思,是因为你刷我的卡吗?”


    墙面的影子动了动,窗外滂沱的雨渐渐收小,话语碰撞又成了对峙,安静的气氛,却没以往焦灼。


    穆慈恩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气势强了几分:“你还好意思问,我有创意工坊的课要上,之前为了找你签字,已经缺席了一节课,我当然要回去上课。”


    本来Juliet一直对她有意见,她再不去,她不确定自己交的作业能不能得到一个公平的对待,


    更何况,Juliet的工作室在招人实习,对口背景要求不高,创意工坊同学优先考虑,她还有点心动。


    想清楚了什么,她眼底忽然多了丝笑意:“你这样…不是舍不得我吧?”


    手指骤然缩紧,郑烨生闪开了视线,喉结迅速地上下滑动,镇定反驳:“我在想,你会不会检查作业,会不会违约。”


    “我不喜欢线上检查作业,很没有效率。”


    心跳声快盖过了雨声。


    一声皆一声。


    现在,还是残留的感情在作祟吗?


    眼尖的,穆慈恩发现郑烨生的耳尖泛着透明的粉。


    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羞的。


    她点头,嫌弃又无奈拉长音调:“知道了。”


    “我还要回去吃饭,再准备一下设计稿……你的作业,我回来再检查。”


    “你可以留在这里…”


    两道声音在空中交错,女声压住了中途停止,声量轻的男声。


    意识到郑烨生在说话,穆慈恩收了声,向他的方向探了探身:“你刚才,在说什么?”


    墙上一个影子向着另一个影子靠近,空间距离缩短了。


    发丝窸窸窣窣滑落,甜香在空气中幽幽浮动。


    郑烨生向后躲了躲身体,敛起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什么也没有说。”


    “你回来的时候,我让人去接机安排,还有一件事麻烦你。”


    穆慈恩被他闪躲动作看得一愣一愣:“嗯?”


    “你落地港城后,行踪一定会被媒体注意,我……”


    穆慈恩自然把话抢了来,开始收拾包包:“我知道,你想让我跟媒体说你的情况,也算是定心丸稳一稳局面对吧?”


    “也是…”郑烨生摇了摇头,松开的眉心又紧,声音轻得像被雨声裹住,“不是。”


    坚定抬眸,他一字一顿:“今天的事,还有即将会发生的事,辛苦你了,也谢谢你。”


    辛苦你,也谢谢你。


    这几个字冒出来让人猝不及防,又让人有一点点…鼻酸。


    雨淋在了心头,轻轻撞在了心底的软肉上。


    穆慈恩捏着包带的手指顿了顿,卷翘的睫毛颤抖着,随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发出了鼻音很重的一个“嗯” 字。


    她莫名其妙觉得,如果这句话在很久之前被说出,会不会好一点。


    因为很辛苦,也很麻烦,


    比对不起,和抱歉,更有力量。


    “走了。”拎起包包,她快速从椅子上站起来,干巴巴留下这句话。


    “我送你吧。”郑烨生掀开被子,利落地穿鞋从病床上起来。


    两道影子在空间错觉里,暧昧交叠在了一块儿。


    高大的阴影罩下,却没闻到那股熟悉的乌木香。


    穆慈恩复杂地张了张唇:“你……”


    郑烨生弯唇:“我伤的是胳膊,又不是腿,你进门没太多礼貌,但我出门会很有礼貌。”


    穆慈恩:“……”


    又是被嘴臭反骨仔气到的一天。


    ——


    病房的门关了又开,消毒水味道驱散了余留的甜香,炽光灯太亮了,衬得房间空旷又宽敞。


    郑烨生缓慢站到了窗边,看着楼下的黑伞被撑开,被举在头顶。


    雨渐在地上成了一团团小水花,好像会弄脏干净的鞋子。


    眸子眯了眯,他始终安静盯着那抹朦胧的背影,直到渐行渐远,直到上车不见。


    这次,脑子里没有强行闪过任何回忆。


    空空的,只能听见雨落的声音。


    明天不会来。


    后天不会来。


    大后天,是不是也不会来……


    “咚咚”,病房门被礼貌敲响了。


    他没有转头,仍旧立在窗边:“进。”


    “项目文件我整理完了,这些可以直接签字。”吴家言拿着一沓文件小心翼翼走进了病房里。


    “你在我身边做事,有多少年了?”


    听着老板没头没尾的问,吴家言愣了几秒,立马乐呵呵回答:“快七年?”


    “这七年里,我真的,一直都不认识我太太吗?”


    第58章 Chapter58怎么会有这么笨的……


    低低问完这句话后,郑烨生缓慢转过了身,


    他眉骨拢着,雨水氤氲后的窗,淌着蜿蜒水痕,蒙着一层薄薄的白汽,衬得他气质疏离又有几分茫然。


    “我和她,真的是在苏黎世,见的第一面吗?”


    没等到回答,他又接着问,声音太轻了,也许是在问吴家言,也许是在问那个31岁的自己。


    吴家言倒吸了一口气:“这个……”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在这7年里,我可以肯定,您没有亲近过别的女人,连熟悉的女性朋友也没有,恋爱或者结婚的打算,也都没有。而且……”


    他纠结瞥了一眼郑烨生,脑中在天人交战。


    说不说呢?


    总觉得说了,就像在有意蛐蛐没失忆前的老板。


    “而且什么?”看出了吴家言的纠结,郑烨生唇角动了动,轻叹气,“你说吧,不扣奖金。”


    得到了承诺后,吴家言眼睛亮了。


    “而且,苏黎世那晚,您虽然喝了带药的酒,但只有一点点,我要帮您找医生,您说不要紧……所以,酒后乱性和中了药这两件事,应该,都是可以不存在的。”


    小心翼翼把话说完后,他紧张瞅了一眼老板的脸色,急忙补充:“当然,您也可能是逞强。”


    听了这话后,郑烨生眸光微动,渐渐搭落了眼睫。


    逞强吗?


    脑神经跳动,眼前忽然有片段迅速闪过,很模


    糊,像被覆盖了一层滤镜……


    应该是在酒店会员制的Bar里,他带着怒意坐在卡座,面前放着一杯没喝完的鸡尾酒。


    酒保,经理,还有一个梨花带雨的女人一齐同他道歉鞠躬。


    他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却什么也听不见。


    很快画面跳转到了酒店长廊。


    他眼前的画面都是摇晃着的,廊灯亮得刺眼,让他不舒服地揉着眼睛,身体很热,头很晕,但意识都还在。


    吴家言追过来,跟他说着什么,而他因为烦躁和沮丧的情绪,略有不耐地摆了摆手,很快,吴家言也走了。


    走廊只剩下了他一个。


    又是散着的碎片,他看见有什么掉了,所以自己不得不弯着腰去捡,因为身体笨重,他只好扶着旁边的房门。


    身体撑在门上,发出了闷闷的“砰”声。


    腰还没来得及弯下去,房间的门就打开了。


    “Ismygifthere?”


    这是在所有画面里,他听见的最清楚的声音。


    “咚,咚,咚!”


    心跳加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郑烨生不确定是回忆里的自己在不受控的心跳,还是现在因为大脑超负荷回忆过去,所以导致心跳过速。


    他只确定一件事。


    在房门开的那一刹那,心底冒出来的两个字是——是她。


    “Byron?你还好吗?”


    吴家言匆匆上前扶住了郑烨生的一边胳膊,关切看着他:“是不是又在强行回忆了?是我不好,没有把话说清楚。”


    “从前,为了稳固您在集团的地位,我们是有聊过联姻的话题的。您当时还说不着急,至少,要等着把Ms.Schmidt女士安顿好后,再考虑这些事。”


    “可是从苏黎世回来之后,您就开始安排结婚的事。并且,从提亲的礼物单,到婚礼全部流程,都是您亲力亲为,为了做好这些,熬了好几个通宵。”


    “其实,我看得很清楚,不论是不是为了负责,太太对您来说,都是很特殊的存在。”


    他吐字清晰地把自己看见的这些全部说了出来。


    “特殊?”郑烨生掀起眼皮,缓慢重复着他的话。


    大概是特殊的吧。


    能让一个不婚主义改变主意,仅仅,靠一个混乱的夜晚吗?


    他也不觉得自己的自控能力,会差成这样。


    “您之前的导师是太太的舅舅,或许可以旁敲侧击问他。”吴家言把人重新扶到了床边。


    “嗯。”郑烨生哑声应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床单边缘。


    窗外的雨还没停,树叶被雨水敲打,疯狂摇曳,风裹着水汽扑在玻璃上,把那层白汽晕得更浓。


    窗景水色朦胧,雨雾暧昧很像……


    苏黎世那晚是不是也下雨了?


    “下周二,我准备去疗养院。”他忽然抬眼,目光落在吴家言身上,“把人接出来之后的事,都安排好了吗?”


    吴家言愣了愣,随即点头:“放心吧,这些事您都安排好了,不过…医生说,您还要观察一周才能出院。”


    郑烨生颔首:“我知道。我只是想早点把人接到身边。”


    话罢,他看了眼厚厚的文件夹,抬手揉了揉眉心:“没什么事,你先出去吧,这些我会处理好。”


    吴家言:“是。”


    人离开后,郑烨生拿起了手机,鬼使神差看了一眼机票预定的信息。


    离起飞还有好久。


    ——


    落地港城是在两天后的晚上。


    陡然从微风清冽的日内瓦,回到潮热粘腻香港,穆慈恩还有一点不适应。


    “Iris,请问Byron的情况是不是跟网上讲的一样严重,点解咁多日都冇消息?”


    “郑三太太,你可唔可以回应下,关于你先生嘅近况?请问你喺呢个节骨眼选择返国,而唔系陪喺佢身边,究竟系因为咩原因?网上传嘅婚变消息又是否属实?”


    “你好,请问关于Carter调任嘅提议,到底系郑生本人嘅意思,定系郑太喺背后操纵?噉样放Carter上任,系唔系对其他人唔公平?请正面回应。”


    刚走到出机口,一堆候守已久的记者,忍不住蜂拥而至,个个明显有备而来,你推搡我,我挤走你,恨不得抢到独家新闻头条。


    闪光灯此起彼伏,话筒快怼到脸色,机场安保人员艰难守护着秩序,甚至不惜拿着喇叭,宣读法律。


    一炸一炸的声音刺激头皮发麻,本就坐了十几小时飞机,休息质量差,现在被人围堵,各种刺鼻味道飘来,甚至混杂着汗馊馊的体味,


    穆慈恩捂着嘴,胸口泛着恶心,生理性反胃。


    平复了自己,她正神对着媒体镜头,唇角轻弯,墨镜也掩盖不了眼神的沉静与凌厉:“Byron情况好好,大家唔使过度担心。”


    “如果佢真系好似网上传嘅咁差,我谂我唔会撇低佢独自返港。”


    “至于其他嘢,无可奉告。”


    她用着一口流利的粤语,完全不似初来嫁到时,那一句完整话也说不出来的自己。


    字句慵懒却掷地有声,压迫感极强的上位气势,让媒体们怵了一瞬。


    大概从前她出场身旁总跟着郑烨生,而每次郑烨生都会把她护在怀里,为她挡住这些风言风语。


    媒体们差点忘记了,眼前这位也是京城穆家唯一嫡系大小姐。


    也是在这个空档,前来接机的保镖,直接为穆慈恩开了一条狭窄的小道。


    独自走在人墙中间,穆慈恩低着头,把自己整张脸都疲惫地藏在口罩下,随手拉紧了自己的真丝外套。


    有一点点,也只是一点点,想念淡淡的乌木沉香味,还有搂在肩膀上,沉稳有力的胳膊。


    至少,那个时候,不用闻这些混合的杂味,也不用被人推来推去。


    “华兆集团官号发咗视频啦,大家快啲去睇!”


    车门关上,隐约从不远处夹杂了一道震惊的呼声。


    按压在车窗边的手少了不少,追车的人也渐渐放弃。


    透过后视镜,穆慈恩看见他们纷纷低着头,好像在查阅着什么。


    手机弹出了一条消息。


    郑烨生:【到了吗?】


    同时紧跟着是一条新闻推送——“华兆集团总裁郑烨生,辟谣网上传闻,亲自露面,首发辟谣视频”。


    一前一后两条消息,在同一时间点里,总像有微妙的关联。


    路灯昏黄的灯光闪进车内,照映着穆慈恩柔和又有几分怔松的侧颜。


    没有选择去怼他——“保镖你安排的,我到没到你不知道啊”。


    她只是缓慢回复了两个字——“到了”。


    顺着屏幕上滑,是他们为数不多的聊天记录。


    很多天都有聊天,但零零碎碎的,都是简单的句子,尤其在闹掰之后,她索性不回他消息了,只是报复性丢过去离婚协议书。


    还能找到,他们第一次冷战,她让他写五千字检讨的对话记录。


    那么多字,他真的一个晚上写出来了,甚至为了表示诚心,是用手写的。


    他那个晚上,真的有时间睡觉了吗?


    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老老实实的在第二天把信交来了。


    如果,她没看呢?


    呼出了一口浊气,她点进了新闻链接,随即看见了官博发的那条帖子。


    发帖的时间是在她飞机落地后的十分钟,20点42,没什么特殊意义的时间点。


    视频里的郑烨生穿着医院的病服,打理了刘海,眉眼清隽,精神气十足,即使如此,他面部的线条,也比以往要锋利些,脸色也苍白得带着病态。


    也是,她都抓到过不止一次,他没有好好吃东西。


    “…个人身体无碍,因为骨折未愈,还需要留院观察,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关心,接下来,集团事务会正常推进。”


    男人冷磁清润的嗓音回荡在安静的车厢里,又一束灯光,暗昧覆在她面庞。


    手机震动。


    郑烨生:【我今天的背完了,记忆有被唤醒点,你什么时候,回来检查?】——


    作者有话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狗头叼玫瑰]


    第59章 Chapter59是郑烨生


    穆慈恩对着这段文字愣了几秒,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落下。


    好奇妙,这么多文字,她却敏锐摘到了重点——你什么时候,回来检查。


    屏幕那边的人,像在等待,也像在催促,以一种傲娇别扭的口吻。


    车厢里的空调风很凉快,驱走了港城夜晚的潮热,也散开了刚刚被围堵的喧嚣。


    车窗外的霓虹灯光飞速倒退,细小的黑字直直倒映在了她的眸底。


    下一秒,屏幕一空。


    刚才的消息被人撤回了。


    穆慈恩弯了弯嘴角,没急着回,淡定看着对话框上中断又开始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反骨仔真的很别扭。


    郑烨生:【我今天的背完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检查?】


    穆慈恩注视着这段文字,又好气又好笑。


    特意删掉了“记忆又被唤醒”的这个信号,是想说明什么?


    强调她的办法其实没有用吗?


    毫不留情,穆慈恩敲下了回复。


    穆慈恩:【你刚刚发的,我看见了。】


    车驶入了隧道,黑压压一片,零星能瞧着暖色的光影。


    其实,穆慈恩很讨厌这条,从浅水湾到机场的必经之路。


    因为好像每走一次,她就要失去一些什么。


    她记得,上次走这条路,还是去赶苏黎世的飞机。


    在路上,她一直很恐慌,担心郑烨生真的出事了。


    也许是在担心他,


    也许是在担心包包里两份离婚协议没有后文。


    那么着急的真实原因……


    担心他,多一点吧。


    垂落目光,她盯着仿佛被摁了暂停键的手机屏幕,唇角动了动。


    小郑烨生迟迟没有回复。


    她好像能脑补出,他被人戳破后,有些恼,有些气,还有一些不好意思的模样。


    把心思全写在脸上,没有滴水不漏,也没有云淡风轻。


    这是31岁的郑烨生很难有的。


    眸中的笑意退去几分,穆慈恩缓慢摩挲着手机屏幕。


    即使如此,她还是应该让他快点恢复记忆,再开诚布公聊一聊离婚协议,和平签好字。


    穆慈恩:【新闻的事,谢谢。】


    屏幕框有了新的动静。


    男人依旧纠结,打字又删,删了又再打,提示文字反复闪动。


    郑烨生:【应该的。】


    ——


    新的一天,薄阳平铺在蔚蓝的海面,山中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去。


    有关于昨晚,郑烨生对自己健康情况的辟谣,和穆慈恩独自返港的报道正满天飞。


    比起关注集团内部人员变化,明显外界对于八卦而感兴趣,甚至关于“京港联姻将何去何从”的投票,在网络上进行得火热。


    对于这些,身为主人公的穆慈恩已经无暇顾及。


    坐在创意工坊的教室,看着白板前正在核对图纸作业的Juliet,她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不可否认,她很喜欢Juliet的设计理念,也很欣赏她的教学方式。


    可是……


    已经三个星期了,她第一次课的作业仍旧没有得到回应,发去的邮件,也只是被“最近工作很忙,会慢慢看”做理由搪塞。


    她知道Juliet不仅是客座讲师,有自己工作室负责的项目,也有教授本科相关专业的课程,对于创意工坊的事情会力不从心。


    可是其他同学的作业都被回复了,除了她的。


    教室光线明亮,铅笔无意识转了半圈,在草稿纸上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事实上,这也是我工作室目前在准备的项目主题,有同学愿意分享自己的想法吗?”


    一片寂静中,穆慈恩缓缓举起了手。


    隔空,她对上了Juliet的眼睛,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她眼底的笑意退去了几分。


    “Iris,你来说一说。”Juliet自若笑着点她的名字。


    “我的想法是将环境,历史和文化语境融合,采用白墙,混凝土这样的自然材料……”穆慈恩一边说,一边展示着自己的手稿。


    在阐述自己创作理念的同时,她可以把被“区别对待”这件事放一放。


    “…我也希望能用光影,赋予这些建筑生命力。”


    话声刚落,她竟听见了有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Juliet望着穆慈恩,眸底闪过了一丝欣喜,但很快又被强硬克制住了,复杂着情绪微笑道:“我…很喜欢你的想法,也很喜欢你简洁,优雅的设计风格,谢谢你的分享。”


    “还有其他同学有想法吗?”


    几句简单,也可以说是敷衍的点评,让穆慈恩愣了几秒。


    她抿着唇,再看着自己的作品,蹙眉坐下了。


    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新消息。


    郑烨生:【在忙吗?】


    穆慈恩瞥了眼屏幕,情绪外露地撇了撇唇角,拢着的眉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在忙,并且很忙。


    ——


    时针和分针重合,不知不觉中,日照光线变得愈发明亮。


    课程结束,学生们有人低头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有人疾色匆匆抱着包包离开……教室很快空了下来。


    穆慈恩缓慢地收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眼睛不时盯向讲台前的身影。


    她觉得自己应该找Juliet聊一聊,即使被区别对待,她也有权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被这么对待。


    总不会真的因为缺席了一节课?


    转眼,偌大的教室只剩下了她和Juliet两个人。


    也许是教室太空旷了,Juliet也抬起脑袋瞥了眼穆慈恩。


    目光对视到一处,她尴尬地回避视线,没半点犹豫收好自己包准备离开。


    见Juliet要离开,穆慈恩立马带着自己包包追了上去。


    教室门口迎光,宽阔的走廊廖廖无人。


    “Juliet?”


    穆慈恩扬声地喊住了不断加快步子的Juliet。


    第一时间,Juliet收了步子,并没有回头。


    “我知道您最近很忙。”穆慈恩脚步慢在了Juliet身后半步的位置,轻呼出了一口气,音色泠泠,“可我很想知道,我的作业到底哪里有问题?”


    空气静了两秒,Juliet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职业微笑:“Iris,等我把手上的工作忙完,我会给你回复的。”


    话落,她重新转身作势离开。


    “想学习建筑设计这件事,我是认真的,作业的完成我也是认真的,不论是课堂笔记,还是课上的提问,我都有用心对待,所以我很想知道……”穆慈恩翻出了写满建筑笔记的笔记本,向着Juliet方向递去,音量又轻又稳,“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我在您这里有不好的印象。”


    阳光倾落在笔记页面,衬得娟秀的字迹和细腻的线稿图,明晰整洁。


    Juliet迟疑了,重重呼出了一口浊气。


    “Allright,其实我也很不喜欢这样,非常的不专业。”她站定后转身看向了穆慈恩,“事实上,你的想法我很喜欢,设计的风格和理念也跟我和合拍,可是……”


    她眉心紧缩,犹豫了许久:“许月盈,是我大学时期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很欣赏的同学。”


    “可是……对不起,我没办法释怀,郑家当时对她,对我们做的事情,在我看来,郑家每个人都是帮凶。”


    说完了这些后,她又牵强笑了笑,目光再次落在了穆慈恩的笔记本上:“你的作业我会最迟下周,会给你答复的,我等会儿还有课,先走了。”


    快速把这几句话说完之后,Juliet迈着大步,仿佛是在逃避什么,很快地跻身进了人群中。


    穆慈恩停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笔记本。


    Juliet的话在她心中滚过一遍又一遍,留有余音般。


    世界忽然变得很小,


    兜兜转转,身边的人,身边的事,像被蛛丝密密麻麻拉扯,织成了一张庞大的关系网。


    望着Juli


    et快要消失的背影,穆慈恩想到了和许月盈最后一次见面。


    在那家茶餐厅,她温柔同她告别。


    ——“我已经没有亲人朋友了,离开的时候,我还是希望有一个告别的机会,至少……”


    ——“至少可以让我有一点点的慰籍。”


    因为是后来者,关于许月盈和郑晋谦的故事,她只是从郑烨生的口中,外界的传闻里,和为数不多的见面上,窥见了几分。


    现在,她感觉自己那么真实的,触碰到了许月盈的过去。


    “帮凶”这个词让穆慈恩手心渗出了一点冷汗。


    她想到了郑烨生一字一顿望着她解释——“Victor赴任美国新公司,一方面是想逃离郑太,一方面是想让许月盈无依无靠。只是他在那边的势力不成熟,我安排了人在美国,如果二嫂想离开二哥,过程,会比从香港离开简单”。


    郑烨生失忆,会不会对这件事的进行造成影响?


    她好像一直没有收到许月盈的消息。


    甚至……


    这也是建立在郑烨生的话是真的的基础上。


    心跳缓了几拍。


    可能也因为郑烨生失忆。


    她才有一种,从日内瓦回到港城,如同从梦境走回到现实的感觉。


    很多问题,也不是离婚,就能够完全解决的。


    接连又跳出了好几条消息。


    郑烨生助理2号:【太太,您下午有时间吗?我安排人带您去看看飞机?还有几份手续需要您签字。】


    妈妈:【网上投票是怎么回事?Byron还没康复你怎么自己回来了?你不懂这会造成多大的影响吗?】


    管家:【郑太那边约您明天上午在主宅见面,您有时间吗?】


    一件事,接着一件事。


    穆慈恩发现自己其实很懒惰,也没有那么高的精力处理眼前的桩桩件件。


    烦躁的时候,一通视频电话打来了。


    是郑烨生。


    那个别扭嘴硬,什么也不记得的郑烨生——


    作者有话说:明天有事儿需要请假~提前说一下~


    第60章 Chapter60他没有变态


    橘红砖瓦的过廊边,翠色连片,急着赶课的学生着急忙慌跑过,带起了一阵劲风。


    阳光斜斜罩在纤细皓白的手腕上,沿着肌肤纹理,让指尖也发着烫。


    望着“郑烨生”三个字,穆慈恩的心情有一丝微妙。


    他本来是她烦恼,躁郁的始作俑者,也是能被她迁怒的,最好的替罪羔羊。


    可偏偏他什么也不记得,恰恰好地撞到了她的枪口上,


    以最无辜,最懵懂的模样。


    不急着赶路,穆慈恩戴上耳机坐到了连廊边的木凳上,混在了周边笑嘻嘻聊着天的学生中间。


    他不记得,就不记得吧,


    因为他不记得,她才想接这通电话,转化一下心情。


    清风绕过廊柱,穿堂而来,带动了淡紫色的裙摆,带动了披散的发丝,也带动了被高举起的胳膊挂链。


    视频画面逆着光跳出,是黑乎乎的一大团。


    穆慈恩:“……”


    犹豫了几秒,她舍弃了显脸小的形象管理,慢吞吞拿近手机。


    终于,在黑乎乎的画面里,她从阴影重重,画质模糊的轮廓里,辨认出了男人身份。


    “你那边好像是凌晨……”


    “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两道声音在同一时间里落下,不轻不重,又刚好能够盖过木凳两边的吵吵嚷嚷声。


    睫毛缓慢地轻眨,微风扫动了高悬的绿叶。


    穆慈恩愣了几秒,看向小框中的自己。


    她的表情很像是不高兴吗?


    没接通视频的时候会有一点吧,毕竟她的嘴角没有什么想要上扬的欲望。


    眉尖上挑,她眯了眯眼反问:“你怎么看出来我心情不好的?”


    郑烨生从容回答:“你接通视频时的表情,和之前走进病房的每一次都不一样。”


    “像枯掉的木头,没有那么灵动。”


    穆慈恩:“……”


    他的比喻很好,下次别比喻了。


    真的有没有搞错!从来没有人把她比成枯掉的木头!


    “你凌晨不好好休息,不是和我发消息,就是打视频,难道只是为了告诉我,我的表情像枯掉的木头?!”


    水润清灵的杏眸微微瞪圆,上目线气急败坏的抬起,穆慈恩不自觉扬起了音调,是在控诉,也像是另一种撒娇。


    鬓边的发丝被风撩动,反反复复挠着耳后的软肉,阳光落在身上暖烘烘的。


    她的声量没控制住,旁边隐约有好几道打量的目光投来。


    索性是在大学的校园里,因为奇妙的包容性,恶意很少,更多的是好奇和八卦。


    磁磁的,听筒那端传来了一声低笑,混合着细微的电流,透过耳机,钻入耳朵,像羽毛挠过了耳蜗,燥得人酥酥麻麻的。


    男人含着笑意补充:“还有你回我消息的语气不太好。”


    单一个字——忙。


    穆慈恩:“……我以为,回一个滚,才是语气不好。”


    郑烨生:“那是没礼貌。”


    穆慈恩:“……”


    她低下脑袋,半捂着自己的脸,是在趁机遮挡太阳光,也是在阻挡那些揶揄探究的视线。


    她觉得她现在,活像那些旁若无人打腻歪电话的小情侣被同学捉住了。


    可是这个对话不够腻歪,只会让人暴躁。


    实在面热,她干脆从位置上站起了身,咬牙切齿对着那边威胁:“你要是不好好休息,再占用我时间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会让你听见不好也没礼貌的语气!”


    屏幕那边黑乎乎的影子微微晃了晃,依稀能看出来是郑烨生在摇头。


    “我是有正经事找你,这件事很重要,我睡不着。”他声音里的笑意褪去了,正经又缓慢道。


    穆慈恩:“什么?”


    “我想问你,你下个星期二能不能回来?我准备去接我妈妈,想跟你一起去。”郑烨生沉默了几秒补充道,“我知道,我以前带你去见过她,我…不希望她知道我失忆的事情,不想让她担心,也不太……”


    他后面的的话没有说完,像被强行掐断掉线一样,戛然而止。


    可是画面不是静止的,穆慈恩能看见他向下低了低的脑袋。


    她轻声反问:“嗯?”


    “这个场景如果有你在,我想会顺利一点。”郑烨生声音有些哑,在安静的凌晨显得温柔又低落。


    好气又好笑,穆慈恩磨了磨牙尖:“今天才星期五。”


    就这么着急?!


    怼来怼去中,不知道为什么,她本来沉闷的心情,紧绷的神经,好像都松快了。


    迎面而来的微风里,躁意似乎少了点。


    心情平静了许多,她清了清嗓子:“星期天吧,我应该会回来,我也有事和你说,前提是,我让你背的东西你背好了。”


    “尤其是郑家人物关系那部分。”


    她话音刚落,那边就很快地接了一句:“好,说定了,我等你。”


    语速很快,一副怕她下一秒反悔的样子。


    糊得没边的画面里,目光还是对视到了一块儿,隔着屏幕的两端,隔着大洋的距离,隔着时间的差距……


    穆慈恩没脾气了,红唇向上弯了弯。


    冥冥之中,她能够望见,郑烨生那双漂亮又独一无二,未加修饰的眼睛。


    其实也能想到,对于他来说,他妈妈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努力这么久,很多都是为了他妈妈,对这件事上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现在,心情是不是好一点了?”


    听筒另一端夹杂着清浅笑意的男音不疾不徐传来。


    一瞬间,穆慈恩收敛了自己的表情,好似做坏事被抓包了一样,疯狂眨了眨眼睛。


    他是光线不好,连五官都看不清的画面,可她不一样,这边怕是在曝光下的超高清,指不定他连她额头上因为熬夜冒出来


    的小痘都能看清!?


    他不会自作多情以为,她是因为他等她,才笑的吧?


    “你别多想,其实我……”


    她后半句话没有说完,那边就沉沉道:“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太喜欢你心情不好的样子,这也很影响我的心情。”


    “我要休息了,午安。”


    反应时间也没有留下,他也不准备期待她的晚安,略显仓促结束了这通视频通话。


    久久盯着手机屏幕,穆慈恩“噗嗤”笑了一声。


    影响他的心情,是因为他不喜欢枯掉的木头吗?


    这件事,有必要打视频说吗?打电话不可以吗?难道他还要省着点电话费?


    阳光笼在身上的刹那,脚步顿住了,撑到一半的太阳伞也停在了搬空。


    穆慈恩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宣讲厅所在的楼外。


    就在这里,雨天,有把被撑开的伞,被人举在她的头顶。


    在她以为,他不会来的时候。


    其实也不是每一次,她的期待都落空了。


    失忆的郑烨生,说不太喜欢她心情不好的样子,可是他不明白,那个没失忆的他,总是让她心情不好,让她很难过。


    手机又是震动。


    小金蛋宝宝:【我看见网上关于你婚姻关系的投票了。】


    小金蛋宝宝:【采访一下,对于“凑合离,还能咋过”这个选项暂位第一,你有什么看法。】


    穆慈恩:“……”


    其实也没有什么看法,觉得网友们都太善变了。


    她依稀记得,在半个月前,外面关于她和郑烨生的评价,还是清一色的好甜蜜,哪怕那个时间点,他们是真掰了。


    ——


    大洋彼岸的日内瓦,此时是凌晨四点半,街面很静,只有间距相同的路灯,泛着一圈圈暖黄色的光。


    病房的窗前,洒向一捧月光,清幽的光线和手机屏幕发出的细微荧光融合到了一起。


    男人正身坐在床前,额发搭落在眉骨上,眼尾微垂,纤密的眼睫遮掩了瞳色。


    呼吸轻轻,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机。


    睡不着。


    一声低低的叹息,在静谧的环境里明显非常。


    郑烨生无奈抬手点了手机屏幕中间的暂停键。


    一束暖色的阳光闪过镜头,明媚婉丽的容颜出现在了画面,蓬松的乌色发丝染着一圈淡金色的光晕,透亮的肤色白皙胜雪,花瓣似的红唇微微抿着。


    深夜,在饱和度极高的色调中,所有的幽暗,阴霾都被驱散掉了。


    哪怕屏幕亮度调到了最低,画面也依旧亮眼睛。


    三秒之后,画面变动了。


    他看着她拿近手机,自顾自说:“你那边好像是凌晨……”


    一道男声也在同时响出:“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听见这个问题后,她明显怔住了,圆圆的杏眸水灵灵的。


    最后,她狐疑盯着他,又有几分心虚,刻意压声问:“你怎么看出来我心情不好的?”


    在下一道男声冒出之前,郑烨生重新点了暂停键,很快,指尖悬停在了右下角小小的删除键上。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做一件这么变态的事。


    当发现自己完完整整把视频通话内容录屏下来后,他是讶异的,甚至是燥热的。


    太羞耻了。


    比特意等到下课时间,打去一通视频电话还要羞耻。


    他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


    他是无意识的,所以,做出这种事的,是31岁郑烨生的本能。


    他没有变态。


    郑烨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鬼使神差,他的手指向上,重新挪回到了中间。


    他这位太太,确实很漂亮。


    如果她没有心情不好的话……


    星期天就回,真好。


    他已经要分不清了,


    这份欣喜的来源是他的,还是没失忆的他的。


    手机又亮。


    纪教授:【怎么了?你和小慈还挺默契的,她前几天也发消息问了我同样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天天都是小郑,会想老郑吗[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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