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这条消息,郑烨生晃了一会儿神。
穆慈恩,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吗?
她没有失忆,却也好奇想知道,他们在苏黎世之前的交集。
可她不是在准备离婚吗?
准备离婚的夫妻,值得探究这样的问题吗?
很多问题杂乱闪出,看起来没有任何逻辑,可又好似能彼此关联。
怔愣的这几秒里,导师新的消息很快发了来。
纪教授:【你不记得了吗?以前,你经常帮我看他们的作业,小慈不爱认真写,和你以前的,该是对照组。】
“你不记得”这几个字跳出来的时候,郑烨生眉心跟着跳了跳。
对于这位导师,他心情很复杂,在他停留的记忆里,自己正在准备他明天的课,发愁在他严苛的课程标准下,自己能不能拿到高分。
现在看来,他不仅拿到高分,成了他的得意学生,还娶了他的外甥女……
出于谨慎,他一边回复,一边看后面的字。
郑烨生:【时间过去太久了,我一直在想,我和她应该是见过面的。】
消息发出后,他薄唇轻扬,牵扯的细小弧度,带着无人会知晓的缱绻。
“不爱认真写作业”和“穆慈恩”联系起来之后,他觉得她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从资料上看,她应该是个温婉端庄的乖乖女,可是每次见面,她对他的态度都很骄纵嚣张,资料写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其实她会打赏男主播,喜欢漂亮的包包首饰……
现在,这个出生书香世家,从小受文学熏陶长大的大小姐,其实是大学时期会不认真写作业的“顽劣学生”。
越是反差,越是有趣,也越对人有致命的吸引力。
他居然有点失望,关于自己忘记了穆慈恩糟糕的作业。
纪教授:【今天看到你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欣慰,说明你们俩感情还很好。】
接着,纪澜沧直接发来了语音。
“我记得还有一次,你主动提出来,可以有时间回母校参加校庆活动,当时我还挺惊讶的,只是小慈在不在我就没印象了,你知道的,她一向不太喜欢参加学校的活动。”
“其他的,我也没什么印象了,阿慈毕业后,你们应该没见过了,而且,你后来工作忙,又有其他喜欢的人,回京次数也少了很多。”
“我知道,你们俩是在遗憾过去没有早点认识,只是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过好现在的生活。”
看着一连发来的三条语音,郑烨生彻底睡意全无。
隐约中,有一缕金光从地平线上升起,直冲天际,热烈地唤醒整座沉睡中的城。
日内瓦迎来了日出。
郑烨生听出来导师有点误会他的意思,甚至后面隐隐在为他开导,关于他从前喜欢过别人这件事,可是……
“又有其他喜欢的人”这几个字,完全是他没有预料到的。
按照逻辑,他第一反应是,这是为了搪塞其他人给自己介绍女朋友而想出来的理由。
可是他在心底很确定,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并且……
不论是他心底翻涌着的,关于“得偿所愿”这四个字带来的满足感,还是刚才和导师的对话,前几天和吴家言的对话,他都能够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当把那些没有逻辑的问题依次排开,重新探寻他结婚的原因。
答案好像是唯一的,也是荒唐的。
他不会,很早以前就喜欢上了穆慈恩吧?
心跳加速,声声如鼓响在他的耳畔,伴着远方徐徐上升的太阳。
手机屏幕还在亮着,新消息弹出,一下一下震动着。
可他无暇顾及了……
——
与此同时,穆慈恩抵达了万
佛寺,
寺庙在山林,午后的暖光细碎投掷在斑驳的石阶,人影缓动,她跨步走进了敞着的朱门,有目的性地朝着一个方向去。
三两访客擦肩,她离正殿越来越远,脚步却越来越快。
鸟鸣清脆,清风拂过,
今天是一个很好的天气。
她很清楚,自己来不是为了求香,也不是为了拜佛。
——“我在万佛寺,为小雪球供奉了一盏长明灯,如果你愿意,可以亲自去为它添灯油。”
男人低而轻的声音响在了她的耳畔。
所以她来了,
来亲自为小雪球添灯油。
香火味儿随风飘来,萦绕在鼻尖,惹得心口无意识抽搐了两下。
脚步发软,喉咙发紧,手指被紧紧攥进了手心,穆慈恩靠着指甲嵌进掌心时的痛感,支撑自己往前。
“小雪球”这三个字,只要提到,想到,她就会不受控制地难过与自责。
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对死亡,可这是她第一次,没有任何征兆和准备的面临分别。
她的理智告诉自己,郑烨生的会议很重要,就算他不去董事会,也救不回来小雪球。
可是她的感性,却在痛恨,痛恨那天郑烨生难过得太理智了,她情愿让他在她面前痛哭,也不想看着,他用余心来安慰她。
下葬那天,她不许他插手,他就真的在旁边旁观,处理了和这件事所有有关的家佣,处理了刘伟东,也给猫房的门上了锁。
比起他有条不紊,给所有的事情善后,她更想看见,他的失态,哪怕就一个瞬间。
也是在来到这里,她才真切知道,“小雪球”这件事,她到底在责怪郑烨生什么。
他们也是共犯不是吗?
为什么只有她失控?为什么只有她痛哭?为什么只有她没办法释怀?
他根本不会懂得,在那一天,在那个保温柜前,她被小雪球吸引的第一眼,脑子里想的是——这只小猫的眼睛,和郑烨生好像。
小雪球,就是她心底的一块疤。
长明灯,至少代表了郑烨生,也是有在乎的。
呼出了一口浊气,她已经站在了般若堂前,听见木鱼被敲击,发出了沉闷的“笃笃”声。
灰瓦屋檐前,树荫遮挡了阳光,从外向内看,能看见几盏鎏金铜灯整齐排列在案前,
每盏铜灯都燃着琥珀色的暖光,案后有一尊弥勒佛像,佛像是笑脸,看上去在庇护着每盏灯后的牵挂。
手捏成拳后又松,穆慈恩深吸了一口气。
她虽然懂风水,可是神佛,她尊重但并不信。
她从前有无数次祈求被帮助,最终,她能够依靠的,还是只有自己。
但是现在,她愿意相信,小雪球能够被庇护,有一个幸福快乐的来生。
想着,她向前迈开了步子,心怀虔诚地走进了般若堂。
堂内很空,没有访客,只有一个坐着诵经的僧人。
听见动静,僧人睁开了眼睛,不疾不徐地起身,行了一个礼。
“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长明灯太多盏了,远远近近,烛火随风摇曳。
“我来,是想为我的宠物添灯油,可以吗?”穆慈恩说到这里抿了抿唇,嗓音干涩,“灯是我丈夫供奉的,我不太清楚是哪盏。”
僧人温和笑了笑:“当然可以,您丈夫的名字是什么,灯又是为谁供奉的,时间是什么时候?我去查一下。”
“我丈夫是郑烨生,灯是为我们的宠物,一只波斯猫供奉的,它的名字是小雪球,供奉的时间,大概…一个半月前,具体我也不记得。”穆慈恩说完话后,礼貌地颔首,“谢谢你,拜托了。”
她舔了舔唇瓣,莫名有点紧张。
她只是觉得,再糟糕,这件事也会是真的吧?
僧人愣了几秒,笑着看着她:“这是我份内的事,不记得时间没关系,因为这盏灯我知道,您跟我来就好。”
他说着走到了穆慈恩前面,为她带路。
“您丈夫我印象也很深,他是一个人来的,而且来的时候,还问了我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因为急着找长明灯,穆慈恩的声音有些漫不经心:“什么问题?”
也还好,灯真的在。
“如果佛教不是他的信仰,他在这里为宠物供奉长明灯,会不会影响他。”
穆慈恩:“……”
有一瞬间,她被郑烨生无语住了,还有些气。
果然时刻不忘他的体面与形象,难怪给人家僧人印象深刻。
嘴角动了动,她声音冷淡地反问:“能影响他什么,传出去影响他的社会形象和地位吗?”
僧人停下了脚步,指向了弥勒佛像前,最靠近佛龛、灯芯燃得最稳,灯碗也最大的长明灯:“就是里面那盏,灯油是两天前新添的,您现在再添也可以,我一会儿教您。”
穆慈恩“嗯”了声,寻着僧人手指的方向,看见了属于“小雪球”的长明灯。
这盏灯的灯体虽然也是纯铜打造,但和旁边普通灯略有不同,灯柱下部分缠着一圈浮雕。
为了看清,她又朝前走了几步,依稀能瞧见是雕刻着猫咪的模样。
郑烨生,为小雪球定制的吗?
“您误会了,您丈夫的ta是指你们的宠物,佛前众生平等,你们的信仰,不会影响到被庇佑的宠物。”
“你们的宠物很幸运,遇到了很爱它的主人。您的丈夫之前还亲自为它提了一副挽词,请我们在佛前为它诵经七七四十九天。”
摇曳的烛光映在眼底,穆慈恩怔住了。
第62章 Chapter62不是她一个人在痛……
如果她没有亲自来万佛寺,如果这位小师傅不说的话,她不会知道,原来不止有长明灯,还有挽词和诵经……
她也不会知道,他和她一样,没有宗教信仰,也许还是无神论,但执念太深的时候,是宁可相信神佛真的存在的。
手指向内蜷了蜷,拳头松了又紧,心似乎被曳曳烛光包裹,暖暖的,又泛着酸。
“阿弥陀佛。”
睫毛快速颤动了两下,穆慈恩从思绪中缓过神。
僧人微微躬身:“我去取添油的器具,您在这儿稍等我片刻。”
说着,他转身走向佛堂角落的矮柜。
在原地顿了几秒,穆慈恩目光重新落回到了长明灯。
迈步,她向灯盏更近地走去。
烛光在跃动,光晕越来越大,周边的空气也涌动着暖意。
冥冥之中,似乎是小雪球也在向着她靠近。
灯盏雕刻的小猫图像印在眸底,愈发清晰。
不仅仅是小猫,应该说是——“小雪球”。
太熟悉了,
从外形,从神态,雕刻工艺栩栩如生,有在玩玩具的小雪球,有在吃东西的小雪球,有在睡觉的小雪球……
这都是她和小雪球在相处中的日常,
大概也是他的。
所以不止她记得,郑烨生也记得。
“您之前有添过灯油吗?”僧人手中拿着一盏铜制油壶和一小罐清油,步履轻缓地走到了她身旁。
穆慈恩笑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摇了摇头:“没有。”
“没关系,小心一点,就像…这样,先拿着油壶,一会儿扶稳灯芯,再沿灯盏内壁缓缓注油,至七分满即可。”僧人说着,站在长明灯前简单做着动作示范。
“不用太满,目前盏里还有些,加到…这儿。”他在盏边比了比,鼓励递出油壶,“试试?”
穆慈恩小心翼翼接过油壶,在僧人注视下,用另一只手扶住纤细的灯芯,慢动作将清油注入灯盏,生怕漏出。
新油添加,火苗愈发明亮。
和心理作用一样,看着会随风摇动的烛火,如同感受到了鲜活的心跳。
恍惚看见了被守护的小雪球。
僧人欣慰颔首:“阿弥陀佛,就是这样,其实您丈夫第一次做也做得很顺利。”
眼波轻动,她低声问:“是吗?”
“是啊,这盏长明灯的第一次添灯油,便是他亲手添的。”
清油渐渐到了灯盏被僧人比到的位置。
穆慈恩嘴角弯了弯,收了手。
现在,不管知道郑烨生做什么,她也不奇怪了。
看她拿着工具,僧人连忙上前接:“给我便好。”
“小师傅,我能不能看一眼我丈夫留在这里的挽词?”
僧人愣了几秒:“当然。”
——
“岁短承欢意深深,辞离满室空寂寂,
今朝佛前灯长明,不为求神为常忆。
——爱你的爸爸妈妈留”
这句挽词被折叠完整压在了长明灯下,字迹工整挺拔,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唯一,是在最后“留”字的旁边,有一个小墨团,看上去像人失神,不小心留下的。
“…爱你的爸爸妈妈留。”
穆慈恩话音落下,一滴眼泪无声从眼眶中滑落,滴到了地面。
啪嗒,泪滴在地面溅开了。
郑烨生就是故意的?
早知道她会来,会发现,所以署名留下的,是“爸爸妈妈”。
告诉她,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心意,是他们的。
心像泡在了盐水里,又酸又涩,坚硬的棱角都被泡软了,一一抹平。
——“我们明天,一起把小雪球葬在后院的海棠花树下吧?”
——“年年花开,它年年,都会在。”
——“小雪球,我会自己安排。”
当时在那个,让人不敢去回忆的房间里,他单膝跪在地上,没有抬头,她冷漠地将他和他们划清了界限。
然后,他安静地望向了她……
在没有抬头的那几秒里,他都在想什么呢。
她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
欣慰吗?
所以想哭,又想笑,
他封掉房间,却说“辞离满室空寂寂”。
他站在远处,静静注视着整个下葬过程,又说“不为求神为常忆”。
也好,至少,不是她一个人在痛。
抬眸,她忍了忍在眼眶中的眼泪,呼出了一口浊气。
一张纸巾被无声递到了眼前。
“没关系。”因为失态,穆慈恩眼睛红红的,眸底有丝抱歉,“谢谢了。”
“我把挽词放回原位。”
在她转身的时候,僧人缓声补充:“我想起来,您的丈夫还请过一盏,您还需要为另一盏,添灯油吗?”
手臂动作停了半拍,险些不小心没放稳灯盏。
穆慈恩吸了吸鼻子,蹙着眉心问:“还有一盏?”
“是当时一起求的,也是宠物吧?叫踏云…什么…”
“踏云追日?”一字一顿,穆慈恩把话补充完整了。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我记得它有点特别,是匹马对吧?它的长明灯正好和这盏相对,也有挽词,需要为它添灯油,再一起看看吗?”
清风过堂,案前弥勒笑得慈祥,一缕光线,穿过了树林阴翳,穿过了屋檐,洒在了门前,像圣光,指引众生,也普度众生。
明明今天没有走多少路,穆慈恩却觉得自己腿有些发软,四肢也麻木了。
这算什么?
郑烨生留给她的彩蛋吗?
喉咙发紧,鼻子堵得有些不通气了,她闷闷回了一句“要”。
从案左走到案右,不过十几步,
可是穆慈恩却觉得这条路非常长,每一步都很累,也很沉重。
难怪烛光这么温暖,原来不止有“小雪球”。
在这一刻,她是真的觉得自己的悲伤,自己的懊恼,自己的痛惜,都结实地落地。
“千里赛一程,未负众人意。
今朝踏云去,追日谁曾寄?
——爱你的老朋友留。”
字字真切。
不过三言两语,穆慈恩却感受到了,郑烨生的情感,对于他来说,在那场未完的比赛上,它就是他们的第一名,永远的第一名。
比任何时候,她都要深的看见,郑烨生高大泠然的外表下,一颗柔软热切的心。
……
走出般若堂时,日影逐渐西沉,天空被渲染成了橘粉与金的渐变色。
再闻到淡淡的香火味,穆慈恩却觉得恍如隔世。
手机响动,是孟羡今又给她发语音消息了。
小金蛋宝宝:“你老公好像买水军了,当然也可能不是你老公买的,是你们这边某个热心肠的人买的。”
小金蛋宝宝:“水军不用质疑了,毕竟你也知道我家是干嘛的。”
干涩的眼睛极快眨了两下,穆慈恩细长的睫毛上还沾着小水珠。
穆慈恩:【?什么东西?】
小金蛋宝宝:【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投票吗?现在第一是……】
孟羡今发来了一张图片,能够很清楚看见,有五百万个无聊的人参与了这个投票。
而排名第一的选项是——“他们好着呢,别瞎猜,小心律师函警告”。
还是两百万,压倒性胜利。
穆慈恩:“……”
郑烨生买的?
两百万水军?
有这钱不如让她再去买一个限量Birkin。
还能不止一个买。
“扑哧“,穆慈恩笑出了声,不慌不忙打字
穆慈恩:【应该不会吧,他还是很精明的,还嫌我势利。】
那双被泪润过的眼睛亮晶晶的,站在寺中,她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但红唇却上扬着。
她能够肯定一点,今天来是正确的。
等回去后,她还能签收私人飞机,
想想,还挺不错的。
——
港城日落,日内瓦却是正午。
光线明亮,宽敞整洁的病房内,西装革履的吴家言例行汇报着工作:“…之前施压,项目预计后天签,根据我们原来计划,下一步是换下盛昌药业的陈董,从他入手难,但他儿子不难,正好也在盛源地产担任项目经理。”
“除了工作上的事,其他事情也都办好了。留学规划师那边在问,如果太太有意向的话,现在可以准备了。”
顿了几秒,他看着手中总结最后那排小字,表情有些犹豫:“咳,投票的事也解决了,就是,我们忽然买百万票数有些明显了?这只是一个民间投票,对我们的股价不会影响太大,穆家那边也没有……”
话语忽然停了,因为吴家言看见在输液中的郑烨生歪着脑袋靠在垫在身后的枕头上睡着了。
他半边面庞沐浴在阳光中,能瞧见眼下还有淡淡乌青,似乎是没有休息好的样子,手里还握着笔。
轻轻的,吴家言叹了声气,看了一眼整齐摆放在病房桌边,打印好的家规。
本来他老板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好好修养,偏偏身处的境遇不允许他有松懈半分。
太太安排的家规作业也像是在胡闹,老板已经忙得快连吃饭也抽不出时间了,结果还要背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可是没办法,因为他的老板答应了。
对于太太的要求,不论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他都会答应。
结果纵容着,宠溺着,连离婚都答应了。
他的不情愿,连他这个局外人都能看出来。
可是有太太在也挺好,他老板这一路,得到的幸福和甜都太少了。
但这样,对太太也不太公平。
也许,这就是他舍不得,也会选择离婚的原因吧。
失忆也好,起码他感受到了,太太对老板态度软和了些。
耸了耸肩,吴家言轻手轻脚拉上了窗帘。
作为一名合格的助理,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千万不要随意插手老板的感情,不然他的奖金也会变得很随意。
关上门的时候,他看见自家睡梦中的老板神情放松,唇边带了一丝笑。
对于郑烨生来说,他脑中的画面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
清晰梦见了第一次听见“穆慈恩”这三个字的场景。
第63章 Chapter63郑烨生爱她吗?……
“小郑,这群孩子要是都跟你一样省心就好了,真是一届不如一届!”
独立的办公室内,实木办公桌上瘫着一堆散开的试卷,纪澜沧眉心紧锁,右手拿着红笔,在卷子上勾勾划划。
“平时不好好学,还指望我期末捞人吗?”
最后,他气急败坏把
笔搁到了一旁,指了指手里卷子,语气恨铁不成钢:“你看看这都写的什么?我强调好几遍,推算之前,把公式写上去,公式写上去!!!”
最后,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水压惊,撩起眼帘,神色歉疚地看向前方:“难得你来一次,却陪我在这儿耗着了,唉……”
“如果不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小外甥女跑去听人家院的课,我就让她来带你逛校园了,到了晚饭时间再来也行。”
窗外的嫩叶油绿翠亮,微风拂过,阳光也跟着摇摇晃晃。
“没关系的,我在这边等您也挺好的。”郑烨生低眉浅笑,“而且您刚刚那句话,我记得当年,您好像也在课上对我们说过。”
“而且,我记得我期末考试前,熬了一个星期大夜,就怕真被挂科了。”
他一身休闲装扮坐在靠墙的黑色皮质沙发上,两腿交叠放置,膝盖局促得快顶到茶几边缘,极像一个在乖乖听训的大学生。
可是他现在的身份却不是在读学生,而是华兆集团现任执行总裁,这次他会回学校,是因为手上有项目需要在京城签字,他想顺路看望恩师。
“你还笑,一届不如一届可不是什么好事。”纪澜沧轻哼了一声,嫌弃地瞥了一眼手里的试卷,“你也是谦逊,如果你会挂这门科,我实在想不到,我的通过率会有多么难看。”
“我还记得,你是我教书这么多年,唯一一个,在我亲自出卷的期中小测上拿满分的。”
时隔多年再提起这件事,纪澜沧的眸底还是带着自豪。
过去和现实对比太惨烈,他好不容易决定继续改卷子的耐心,又被消耗殆尽。
卷子再度被放下,“哒”的一声散进了试卷堆里。
“教授……”郑烨生无奈地摇了摇头,闷笑了声,语调轻缓,“您当年教过,不同时期的样本数据,是存在代际差异的,之间没有可比性的。”
纪澜沧:“我说你小子……”
一阵风从敞开的窗吹进了室内,桌面上的试卷随风扬起,按住不及时,有几张被吹到了地面。
想到纪教授不太方便俯身捡,郑烨生立马站起来,动作利落的帮忙:“没事我来吧,正好我也想帮帮您。”
他麻利地捡起地上的每一张卷子,从茶几边捡到办公桌边。
其中有一张试卷被吹得最远,慢慢悠悠,停在了门边垃圾桶的旁边。
他整理好手中的试卷递给教授,再迈步走到了“最后一条漏网之鱼”的旁边,不紧不慢地弯腰。
眼神微怔。
试卷得分处被红笔大大写了一个“38”分。
38?
好像是刚才那些卷子里最低的分数,而且,这个数字总像是在骂人。
因为分数太惨不忍睹,尤其作为一位曾经考过满分的“好学生”,郑烨生没忍住慢下了动作,特别去看这位同学的答题。
填空题部分还比较正常,那38分的大部分也是这里拿分。
后面……
每一道大题下面,都是一个字迹清秀工整,理直气壮的“我不会^_^~”。
微笑的小表情,越看越阴阳怪气。
好奇怪的一个学生。
好奇心驱使,他抬眸看了一眼学生姓名栏。
“你在看什么?看得这么津津有味?”纪澜沧好奇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兴致勃勃瞧着他。
缓回神,郑烨生的唇边还是带着一抹笑意。
“没什么,觉得这个同学很有趣,按照她填空题的回答,她后面大题至少能写出公式,我也记得,您专门为了让我们小测的分数不难看,设置了送分题。”
“可是,她没有写,好像是故意的。”
说着,他把卷子递给了导师。
接过卷子的瞬间,他看见自己导师一瞬间臭脸了。
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感觉导师比刚才批改卷子还要生气。
纪澜沧冷笑:“就是故意的,我说,你不应该那么好心帮忙捡,让它飞到垃圾桶里挺好的。”
“那是回家了。”
此刻,郑烨生是真的来了点兴致。
这大概是他这么忙碌无趣的生活里,难得提起来的好奇。
“故意的?”眼神闪了闪,他失笑,“还有这么大胆,敢同您唱反调的学生?不担心挂科吗?”
“别人是担心,她巴不得挂科,好让我丢人!”纪澜沧摘掉眼镜揉了揉太阳穴,又气又好笑,“这就是我跟你提的,我那喜欢上别人院课的小外甥女,你看这38分,是她故意控分的,拐着弯骂我出题三八。”
闻言,郑烨生忍俊不禁。
“穆慈恩”三个字,在那一刻在他的印象里,真正留下了痕迹。
即使不够深。
他想,自己导师的外甥女,一定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刹那间,他闪过了一丝可惜的念头,关于没有见面……
——
日升月落,因为时差,太阳好像一直是升起的。
周六,港城的上午依旧是万里无云,充斥着快节奏生活的,头顶的日照很烈,拂面的风里也卷着燥热的气息。
跟着负责人从机场返家,穆慈恩还有些飘飘然。
她一大早做的事情很单调,但也很美好,充满着铜臭味的气息。
她先签收了反骨仔送给她的包包,接着又签收了一堆失忆前郑烨生转赠给她的礼物。
原来男人除了那天说出口的礼物,还准备了很多其他的东西。
比如在扬州买了一套度假园林,专门供她赏海棠,比如把浅水湾的庄园完全过户到了她的名下,比如送来了留学规划师为她量身准备的留学计划,比如签收这一季新款高定……连国外时装周男模走秀的秀场门票都送她了两张。
她一直觉得在穆家,她的眼界已经很高了,不会拘泥于一般的物质生活,她的追求也不会停在物质层面……
但是她要承认,物质能给她带来极大的满足感,更何况,他为她准备的,不止有物质。
郑烨生就像是猜中了她的顾虑,在每一份礼物的合同下面,都标注了,他是自愿赠予的。
签字签到手腕泛酸。
她很难不想到那句话:男人钱在哪里,爱在哪里。
郑烨生爱她吗?
这个念头跳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爱吧?
以他的性格,他作为一个丈夫,必然是会爱着他的妻子的。
——“而且,我上次无意听澜沧提过,郑烨生有一个爱恋多年的人,如果他真的上位成功,会不会过河拆桥?”
——“我没有白月光,从始至终我也没有喜欢过别人,我……”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从脑子里闪过。
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她的确验证了,郑烨生在会馆里说得话,很多是真话这个事实,
可她不会因为验证了九十九句真话,就自然把第一百句话带入到真的。
因为盲从的相信,会让自己受到伤害。
或许,她可以找反骨仔验证一下?
三秒后,穆慈恩叹了声气。
可是反骨仔只要近一点接触,耳朵就会红,纯情又害羞,看上去不太像感情开窍的小男生?
车驶入了浅水湾庄园,被养护得很好的海棠花树接二连三映入眼帘。
望向埋葬着小雪球,花开正艳的那一棵,穆慈恩的脑袋卡了壳。
她又在做什么?
在盘算着离婚后,思考自己“准前夫”有没有爱自己?!!
思考这个,不如考虑留学的事。
车停在了主楼门前,管家已经帮忙拉开了车门。
鞋尖踩在了灰色地砖上。
“太太……”管家望着她欲言又止。
穆慈恩眉心松了,偏头望着他:“嗯?”
“郑太和郑大太太现在在会客厅等您。”管家神情为难,一字一顿道。
穆慈恩:“?”
郑太和白雯琳?
看出来了穆慈恩的疑虑,管家极快解释道:“我一开始并没有把她们放进去,也说了您有事。”
“可是她们说可以等,如果我们不放她进去,她们就会站在外面等,到时候让全港,全中国的人都知道,太太您把自己的婆婆和大嫂晾在外面。”
“她们刚进去,有人在接待,我正准备同您发消息,您便回来了。”
眉骨拢起,穆慈恩面色沉了沉:“我知道了。”
之前郑太约她见面,让她回主宅,她都置之不理,现在居然自己亲自过来了,还带着白雯琳一起。
目
的性太强了,可以肯定是来者不善。
她向着管家轻颔首:“你做得很好,引我过去吧。”
管家立马点头。
穿过前厅,走廊,一路穆慈恩步履轻快。
雕花木门被佣人推开,两道目光瞬时黏在了她的身上。
还未看清里面的情形,一道身影飞快向着她冲过来,面目狰狞:“穆慈恩!你同你老公一样,都系冚家铲!”
说话的空隙,女人一只手已经高高举起,向着她的右脸扇来——
作者有话说: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狗头]
第64章 Chapter64没关系,这是我老……
眼见巴掌要落在自己脸上,穆慈恩眼疾手快,利用自己的身高优势,抓住了白雯琳的手腕。
“好耐冇见啦,大嫂你呢度做紧咩呀?”
(好久不见,大嫂你这是做什么?)
她的声音温软清糯,一双杏眸笑意盈盈,只是上挑的眼尾藏着一丝锋利。
两道影子斜斜钉在了繁重的波斯地毯上,影子中间两条扭曲的暗色花纹,拧巴绞在了一块儿,像爬着恶心的蚯蚓。
穿了高跟鞋,结果还是比人矮半个头,白雯琳觉得自己狼狈极了。
她咬着牙要抽出自己手腕,可是面前女人力气太大了,没有她的允许,她压根挣脱不了。
眼神撞到了一处,怒目对笑眼。
穆慈恩淡定地上下打量白雯琳,又歪着脑袋瞥了一眼旁观一切,却无动于衷的郑太。
余光里,她看见管家正担忧地看着她,旁边的佣人更一个个低着脑袋。
画面不好看她知道,可她就是不打算放开白雯琳,偏偏要让失态的她被当众处刑。
“阿慈啊……”
“要是我没有听错,刚刚大嫂那句话在粤语里的意思,是咒人死全家吧?”穆慈恩一边说,一边看向说话的郑太,对着她人畜无害地笑了笑。
小巧的玉石耳环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悠晃了晃,透着一丝冷然的讥诮。
这句话是故意从粤语切换成的普通话,目的就是在郑太准备轻拿轻放时,恶意堵死她的话。
“大嫂呐,Byron可是母亲认下的儿子,和Carter和Victor更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你现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穆慈恩红唇微扬,嘴角噙着几分浅淡的笑意,眸底却闪着冷冽的光。
“是咒母亲,还是你老公,或者说…咒你自己呀?”
泠泠的话语声轻轻,却重重砸在了会客厅内每个人的心头。
感受到面前人散发出来的强大气场,白雯琳咽了咽口水,瑟缩了下脖子。
“啪嗒”,不远处传来了茶具和桌面的碰撞声。
“阿琳,你这是在做什么呢?知道你与阿慈许久未见了,迫不及待想打招呼,只是也不用这么着急。”郑太漠然地掀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看着她们的方向,笑着打圆场。
“我知道,你是看着阿慈头上那个发夹好看?所以想看看,对吧?”她带着警告意味瞥了一眼白雯琳,不慌不忙地补充。
水晶吊灯悬在半空中,被空调风拨动,滞涩地晃了晃,折射的光线映射出了焦灼的氛围。
白雯琳僵硬地收拾了面部表情,牵强扯了扯唇角,硬生生把目光放到了穆慈恩发顶的珍珠一字发夹上。
“是啊,很漂亮,颗颗饱满圆润。”
穆慈恩挑了挑眉,随手把发卡摘了下来,眉眼含笑地递给白雯琳:“原来是大嫂喜欢这个发卡。”
“其实这发卡,是我在港大义卖摊买的,大嫂喜欢,我送你便是了。”
“你…”听说是小摊买的,白雯琳僵着脸立马推辞,“不用……”
现在她再看着那一颗颗珍珠,越看越廉价。
穆慈恩勾了勾唇角,直直将发卡塞到了白雯琳掌心,意味深长眯了眯眼睛:“这有什么,大嫂还是收下吧,我可不想伤了我们之间的和气。”
白雯琳听着她颇似施舍的语调,只觉得分外刺耳。
偏偏,她还只能咬碎了牙,把这口气咽下去:“谢谢弟妹了。”
瞧着自己不争气,又上不了什么台面,只有一个家世还算看得过眼的大儿媳妇,郑太拧了拧眉心,脸上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好了,阿慈阿琳,这次我们不是特意来唠家常的,是有正经事要说。”
穆慈恩优雅地松开了白雯琳手腕,略显嫌弃地甩了甩手心,端庄大方地走到了沙发边坐下。
“这我当然是想到了,只是再重要的事儿,也不敢请母亲亲自跑一趟。其实您跟我说一声,我自会去见您。”
郑太冷冷笑了一声,审视看向穆慈恩。
她当然清楚,她这句话是在恶心自己,若是请人有用,她哪里还用自降身份亲自上门?
这位京城来的大小姐,她早看出来不是省油的灯了,Byron当时给的几个执意要娶人的理由,真是越想越牵强。
不愿费口舌,她直入主题:“我来是为了两件事,第一件事,跟Byron妈咪有关。”
穆慈恩顿了两秒,佯装不在意地抿唇轻笑:“这事直接和Byron商量不是更好吗?”
“我知道,他很想把自己妈咪接回港城,可我希望他明白,他现在能坐到这个位置,用的是我儿子的身份,董事们会接纳他,也是因为他上了族谱。”
“如果他真的把自己妈咪接回港城,这无异于是在打我的脸,也是在打他自己的脸,我能理解,血浓于水的母子亲情,所以……”郑太嘴角勾了勾,慢条斯理地拿起了茶盏,“我想了一个办法,让Byron对外宣布,接回来的,其实是他从前的保姆,这样,他还可以正大光明跟自己妈咪住在一起,何乐不为?”
“我思来想去,你去传达这个消息,再合适不过了,毕竟夫妻一体,他又那么喜欢你,董事会都为你耽搁了。”
话落,她慢慢抿了一口茶,袅袅白烟升腾,然后消散在了空气中。
穆慈恩:“?”
她快崩掉人设,选择骂人了。
首先,以“保姆”的身份是什么意思?郑烨生的身份又不是一个秘密,他不是一出生,就被抱养给郑太养,并对外宣称是郑太自己生的孩子。
他是有自己的生活,在长大成人之后才被接回郑家的,当时掀起的讨论潮,现在都能在网上找到蛛丝马迹,所谓身份只是一个幌子。
郑烨生要真的这么做了,别人会怎么想他?
一个飞黄腾达之后,连自己亲妈都不认的人吗?
更何况,她不觉得郑烨生会同意这个办法,郑太现在让她去提,不是摆明了想分化他们的夫妻关系?
她和郑烨生,就算要关系恶化,也不该是因为这些理由。
再说,什么叫他那么喜欢她,还为她耽搁了董事会?
好大一顶帽子,她是什么祸水红颜吗?
“不好意思,我认为我没有办法替……”
“阿慈啊,你是想让自己的丈夫陷入难堪的境地吗?夫妻一体,Carter落难时,我对这件事,深有体会。”白雯琳装着共情,打断了穆慈恩的话,在一旁添油加醋劝着。
穆慈恩面色不改:“我知道,但是……”
“阿慈,我听说你爸爸又要参加竞选
了?“仿佛料到了她的反应,郑太勾唇,“你说,Byron带着妈咪高调返国,会不会不太好。”
穆慈恩:“……”
关你们屁事啊?
郑烨生要是不认自己亲妈,名声影响不更坏吗?
“话点到为止,该怎么选,是你的事,至于另一件事,是我,Carter一家,和Victor,准备亲自到瑞士,去看看Byron。”郑太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沿,如同慈爱的长辈般嘱咐,“家人一场,这件事是通知,不是商量。”
穆慈恩:“……”
他们去,只怕探病是假,为了Carter事施压是真。
郑烨生派给她的保镖,可以用来围住自己了。
红唇向上弯出了一点得体的弧度,穆慈恩的眼底一派清明,不卑不亢:“好,我会安排好的。”
“嗯,我和阿琳一会儿还有事,也不过多打扰你了。”郑太满意点头,语重心长睨着她,“我今天说的话,你都好好想想吧。”
说着,她拿包起身:“只是阿慈,你们这儿的茶,太涩口了点。”
有人撑腰,白雯琳也跟在旁边,附和点了点头。
穆慈恩:“……”
两个神经,不好喝就吐出来啊。
——
飞机在落地日内瓦后,穆慈恩没有半点休憩,坐车直奔郑烨生所在的医院。
车窗外景色飞快掠过,伫立的建筑闪出了残影,车轮压过了夕阳残光。
还嫌不够快。
她憋了一箩筐的话要跟郑烨生说,尤其接了一通恼人的电话后,看什么都来气。
本来从万佛寺回来,又签收了一堆礼物,她见郑烨生有一点别扭,可因为郑太和白雯琳的见面,她扭捏的情绪一干二净,只剩下迫不及待。
“郑烨生!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天……”
病房的门被打开了,清脆急切的话音悬停在了半空,骤然卡住。
穆慈恩机械地放下了抬了一半的脚。
病床上的男人,被男护士围着,病服的扣子完全解开,半边利落的肩线裸露在空气中,肌理分明,轮廓明显的腰腹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很明显,郑烨生正在换药,并且是安静的换药。
她的闯入,无异于破坏了病房内安静的氛围,于是,六双眼睛同一时间紧盯住了她。
两位护士的,护工的,医生的,吴家言的,还有郑烨生的……
淑女人设崩掉了。
虽然前几次没有敲门进来是故意的,但这次,穆慈恩是真的有点尴尬了。
她慢慢抬起手,机械地敲了两下门,讪笑了两声解释:“Sorry…sorry.Igotsomethingsuperurgenttosay—Iwasinatotalrush…”
低低的,她听见了一声闷笑。
是郑烨生发出的。
他看着她,摇了摇头:“没关系。”
“Cen‘estrien.C’estmafemme.”
(没关系,这是我老婆)——
作者有话说:[托腮]感觉自己越写越难看[裂开][裂开][裂开]救命
第65章 Chapter65帮我穿衣服
郑烨生话落,其他的医护人员了然低下脑袋,开始继续忙碌手上的事,只是唇边多了一点揶揄的笑意。
穆慈恩听不懂法语,一头雾水地眨了眨眼睛。
她猜到郑烨生是把那句“没关系”用法语翻译了一遍,但是……这三个字变成法语有这么长吗?
“你刚才……”
话音再次止住了,穆慈恩拧着眉心,呼吸微窒,紧紧盯着郑烨生那条受伤的胳膊。
此时,他的石膏被拆卸掉了,露出了颜色苍白到不正常的胳膊,皮肤上面覆着长久被石膏包裹挤压而摩擦出的红痕,受伤的位置仍是肿胀的,隐约能看到皮下淡青色的淤血。
她清楚看到男护士用镊子夹着棉球,小心翼翼擦拭着淤血处,
深褐色的药痕和惨白的皮肤形成了极致的视觉冲击,触目惊心。
郑烨生伤成这样,肯定很疼很疼吧?
可男人眉头也未拧一下。
周遭空气流速变得缓慢,影子一动未动。
疼痛好像能互通,穆慈恩替人蹙起了眉心。
灼热的视线像一条沾染了阳光温度的触手,缠在人身上,让人无法忽视。
郑烨生抬起了眼皮,缓缓瞥了眼站在门口处,突然入定的穆慈恩。
喉结滚了滚,他搭落了眼帘,不自然地向自己身前看了看。
她…在看什么?
站在他的视角,他现在是裸露着上半身,衣不蔽体的模样,偏偏从女人站着的位置,能够把他的身体看得一清二楚……
看就算了,还要皱眉。
难不成,她发现他因为休养身体,没有锻炼,肌肉退化了,身材不好看?
也是,他这条受伤的胳膊丑死了。
因为羞耻,郑烨生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的弧度也慢慢变大,轮廓分明的肌肉绷出了愈加清晰的线条。
穆慈恩抿了抿唇,看见男人那条受伤的胳膊,肌肉轻轻抽搐了一下。
肯定很疼,他只是死要面子忍下去了。
“你…有什么话要说?”
听见声音,穆慈恩挪开了眼神,直直对上了郑烨生那双沉静从容的眼睛。
眉心又紧了几分。
她可看见了,他耳尖忍疼忍得发红了。
郑烨生眸光闪了两下,压下了不自在的心境,嗓音微沉:“是多么着急,所以连我的电话,都没有心情接?”
清冷的语调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幽怨。
病床边的仪器上,心电图的起伏频率开始变快,数字也稳定地向上升。
医生皱眉瞥了眼自己的病人,发现他对着的方向后,又低下脑袋,继续记录其他检查数据。
穆慈恩眨了两下眼睛,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挂过一次郑烨生的视频通话?
“没注意到,我当时再接电话……”
抿了抿唇,她走到了郑烨生的病床边坐下,心虚又装作理直气壮的解释:“我人都到日内瓦了,航班时间也提前和你说了,你派的人也接到我了,他们肯定跟你汇报了情况……”
“他们跟我汇报的,和你自己亲自告诉我的,能一样吗?”
声音一前一后在半空中交错,两道目光也同时聚到了一处。
有形的视线碰撞,与周围的空气摩擦,温度隐隐有着上升的趋势。
男人幽邃漂亮的异色眸,如同深海中央危险的漩涡,不停将船手的注意力吸引,扰得船手魂不守舍,伺机将人吞噬进大海里。
耳根发烫,穆慈恩很快偏过了脑袋,轻哼了声:“现在先不要扯开话题,我是真的有要紧的事要……”
一句话说了一半,她的下颌被一只手温柔地捏住,抬了起来。
温热的指腹摩擦过了白嫩的皮肤,窜动了细小电流,引起了所有感官的颤栗。
穆慈恩眼睛蓦地瞪圆,大脑暂时卡了壳,完全不懂郑烨生这是在做什么。
她的余光能望见,医生和吴家言在一起对着记录,护工在收拾桌面,两位护士正围着另一只胳膊,心无旁骛地上药。
所有人,都对他们俩的一举一动视若无睹。
睫毛无措地眨动着,像翩翩起舞的蝴蝶翅膀。
男人的面颊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呼吸不自觉地缠绕到了一块儿。
她怔怔地感受着郑烨生的手,带着她的脑袋,向左边转过了30度。
打量的眼神一点点扫过了她脸庞每一寸肌肤,像有一团小火苗在沿路燃烧,一直烧到她的心底。
“你干什么?!”
顾忌着其他人在场,也考虑到眼前是个可怜的病人,穆慈恩扬着音调,却没强硬推开人。
“管家跟我发消息,说大嫂扇了你一巴掌?”郑烨生眉骨轻拢着,压着嗓音温和地回答。
“他考虑到时差,没有第一时间给我发信息,我知
道这件事的时候,你已经上了飞机。”
“给你发消息你没有回,视频电话也没有接,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你有没有怎么样?”
男声低磁轻缓,宛如涓涓细流充盈进她心底的每一个角落。
关心的眼神近在咫尺,宛转的眼波盛着星星点点的软意,迎着窗外暖暖的日光。
穆慈恩喉咙发涩。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反骨仔说了这么多话。
原来,他急着给自己发消息,打电话,是这个原因。
神情变得认真,她一字一字解释:“你给我打视频电话的时候,我在跟我妈回电话,我爸最近在忙竞选的事情,他们…有事嘱咐我。”
说到这里,她眼神冷了几分,嘲弄的情绪一闪而过。
“有需要我做……”
“他们的话都不重要。”
穆慈恩驳回了郑烨生的话,嘴角动了动:“从小到大,他们嘱咐的东西,都是一样的几句话,耳朵要起茧子了。”
最多多了一条,她妈妈让她和郑烨生在外保持好恩爱夫妻的形象。
然后,她回她妈妈:“看见最近的投票了吗?我们在外的形象,崩掉也能用钱砸回来。少担心有的没的。”
郑烨生低笑了声,顺着瞟了一眼她白莹莹的耳朵,语调懒洋洋的:“没看出来。”
穆慈恩:“你说什么……”
“嘶…”郑烨生猛地收了手,倒吸了口凉气。
“Sorry.Pardon…”男护士拿着棉签,神色紧张地反复说着抱歉。
“Tuvasbien”
(还好吗)
郑烨生薄唇微抿,摆了摆手。
看着这边的互动,穆慈恩抿唇嘀咕:“如果是女护士,会不会要细心温柔一点?”
“你还有职业性别歧视?”
下一秒,穆慈恩捂住了郑烨生嘴巴:“你少跟我扣帽子。”
“好心没好报,我还不是听见你不舒服。”
纤细白嫩的手指严丝合缝贴着男人温热的唇边,手指能清晰感受到灼热的鼻息。
穆慈恩蜷了蜷指尖,立马拿开了手。
郑烨生挑眉:“他们挺好的,我不太喜欢和别人有肢体接触。”
穆慈恩:“……”
没看出来,反骨仔还挺守男德的。
“那你是想怎么样?万一你昏迷状态帮你做手术的是个女医生,你要不要去用钢铁刷子把浑身上下都刷一遍啊?”
“噗”
一声笑突兀的响起。
吴家言眼观鼻鼻观心,立马收敛起唇角,降低存在感地低下脑袋。
郑烨生:“……”
他不应该和他们一般计较。
“你也不要扯开话题,当时是什么情况?有没有事?”
“我没事,白雯琳的巴掌压根没有落到我的脸上,我有出口恶气的,你是没有看见,当时她和郑太的脸色有多么难看。”说着,穆慈恩得意扬眉,笑眼弯弯,“家里好像有监控,我到时候让管家发一份给你看看。”
目光触及到男人无奈的面容,穆慈恩清了清嗓子,正神:“他们跟我说了两件事。”
“在你出院前,郑太,Carter一家,还有Victor,会组团来看你。估计是为了Carter的事,你最好提前做好准备,想好对策,也不要穿帮。”
郑烨生思虑片刻“嗯”了一声。
“另一件事呢?”
“郑太想让我来劝你,如果你想把你的妈咪接回香港,只能让她用保姆的身份回,因为你现在名义上的妈妈是她。她现在正缺机会夺你的权。”
果不其然,郑烨生听到这句话后,表情变了,眉眼沉冷。
他刚要开口,穆慈恩就抢先说道:“我没打算答应,也不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不论你有没有这样做,郑太都会用舆论攻击你。我也没有答应她。”
表情柔软了几分,郑烨生唇角向上牵了牵:“…谢谢。”
很轻的两个字,混着病房里仪器的“滴滴”声,和其他人的谈话声,却清晰又真切地落在了耳畔。
穆慈恩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现在谢谢是不是太早了,你忘了,我们俩是同盟。”
“这件事,我会……”
“Excusez-moidedéranger.(不好意思,打扰一下)”男护士直起身子看着他们,手里拿着一件病服,“Lepltreaétéréappliqué.Aveccetemps,mieuxvautvoushabillervitepournepasattraperfroid.”
(石膏重新固定好了,这个天气,衣服还是尽快穿一下,避免着凉)
“Puisquelafamilleestici,avousdiraitdelaider(既然家属在这里,那家属帮一下忙吧)”说着,他满脸笑意地把病服递给了穆慈恩。
穆慈恩:“?”
法语叽里咕噜的,她就没有听懂一句。
怎么莫名其妙就给她递来衣服了?
郑烨生慢条斯理地开口,眼神无辜:“他的意思,你是我太太,应该帮我穿衣服。”——
作者有话说:小郑:情窍已开[狗头]
第66章 Chapter66“我不会骗你。”……
穆慈恩:“?”
这么理所当然,信不信我把衣服盖在你的头上?
发愣的几秒钟里,医生已经把检查情况告诉给了郑烨生,话罢,又转过头对着穆慈恩说了长长一串法语。
穆慈恩:“……”
真的很抱歉,她一句也没听懂,不是每个人都能像郑烨生那样,四种语言自由切换。
“他跟你说,不用太担心我的情况,目前我皮外伤恢复得很好,再留院观察一周就可以出院。”
“我骨折的胳膊虽然没完全好,但不会影响到夫妻生活。”
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不疾不徐在一旁响起,平缓得像一杯刚刚醒完在器具里慢晃的红酒。
穆慈恩扭头看着郑烨生微笑,从牙缝里挤出来了几个字:“我没有在担心这个。”
郑烨生唇角弯了弯,慵懒扬眉:“我知道。看你不懂,翻译而已。”
穆慈恩:“……”
她真的很想用手里的衣服把他脑袋狠狠包住。
算了,回港的时候,他还帮她分担了一下媒体火力,可以原谅一下。
“啪嗒”门被轻轻合上了。
原来其他人已经不知不觉离开了病房,特意把空间留给了他们“小别胜新婚”的真夫妻。
手里的病服是柔软的纯棉质地,还带着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也许,还有微不可察的沐浴露清气。
因为住院休养,郑烨生身上只剩下了这两种味道,很居家,也很亲切。
至少从前,被子里会被这样的味道充盈,然后混杂一点其他的……
穆慈恩眼神轻闪,目光落在了男人裹着笨重石膏的胳膊上,又慢慢向着旁边挪……
冷白的皮肤肌理分明,腹肌和胸肌线条利落,甚至能看见小腹处隐隐虬起的青筋。
因为胳膊的石膏,他身上野蛮的雄性侵略性少了,战损的脆弱感多了。
眉心蹙了蹙,她低声问:“现在还会一直疼吗?”
太轻了,被空调恒温的风声掩盖。
郑烨生:“嗯?”
她眼尾傲娇地向上翘了翘,拉长了音:“我不给你穿,让你就这么裸着,也不是不可以吧?”
“还好。”同时,郑烨生简单回了两个字。
他回答的,是她上一个问题。
风声有,音量小,可他还是听见了。
不慌不忙,他板直了身子,温声补充:“如果你喜欢看的话,我裸着也可以。”
穆慈恩:“……”
怎么从香港回来,他就变了路数。
以前不是纯情易炸的十八岁男大吗?
深吸一口气,她抬手抖开了病服,笑眼弯弯强调:“其实也没有那么喜欢看,而且,以前的你比较好看。”
郑烨生:“……”
他就知道,他娶的太太是一个非常贪图美色的人。
“不需要你提醒。”他眉骨向下压了压,半敛长睫,面色有些冷,“因为休养身体,我被医生限制了活动,想练也练不了。”
“不仅不如以前,也不如我真正的十八岁。”
男音轻缓而低哑,字正腔圆,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委屈和埋怨。
穆慈恩轻咳了一声,有些心虚。
她能懂郑烨生的怒意,她这个行为,好像是在伤口撒盐,不太道德。
“我知道啊,本来我也只在关注你的伤势。”她快速把话说完,沿着床边挪了挪身子,停在了刚刚好,展开双臂能把他环住的距离。
纤柔的影子完全覆盖在了男人身前,给随呼吸起伏的肌肉打了一层阴影。
“你…把手抬一下。”
穆慈恩说话的语气很生硬,但是动作却很小心。
她慢慢拿着病服,俯身向着郑烨生靠近, 也是在这瞬间,甜甜的花果香,馥郁萦绕在了他的鼻尖。
很香。
转眼,左边胳膊穿过了袖子。
“说正经的事,你有没有想好,Kathy回港的事怎么解决?你出院,她肯定和我们一起走。”
郑烨生闻言沉吟了几秒:“我已经想好了,Carter不在董事会,他复职什么都不重要。现在当务之急,是砍掉郑太臂膀,把陈董踢出董事会。”
“我肯定会把妈妈接回国,但不是回香港,如果可以,我想先低调把人安置到北京。”
“那边是你的主场,郑太的手没那么长,我也安心些。”
说到这里,他挑起眉尖,垂眸注视着穆慈恩,看着她向自己更近地倾了倾身体,将病服从他背脊后绕过。
距离暧昧地缩减,鼻尖对着鼻尖。
被灼热的眼神盯着,穆慈恩睫毛上撩,抬眼和郑烨生对视。
离得太近了,她丝丝缕缕垂落下的发丝,轻飘飘地扫过了男人身前的肌**壑。
一点一点。
挠得人痒痒的,麻麻的。
喉结滚动,在眼神暗下前,郑烨生率先挪开了视线。
没考虑太多,穆慈恩只觉得他是想让人帮忙,但又不太好意思开口。
骄矜勾了勾红唇,她亮着眸子,轻舒眉眼:“当然可以,有句话你说对了,北京是我的主场,我真的可以罩着你们。”
“你不如把Kathy送到丽心,那是我名下的房产,私密性和安全性都很高,你不用担心会有人再把她带走,哪怕你同我一起去,也可以正大光明。”
“到时候,我们请专门的护工照顾她。别人非要问,说是我亲戚好了。等你这边稳定了,再把她接过来。”
穆慈恩越说越开心,还带着一点小得意,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唇和郑烨生的唇,已经近到了若即若离的距离。
鼻尖触碰,呼出的热气融化在了唇齿间。
太近的距离,比完全的接触,很让人心动意乱。
倾落在眼前的光,早全被遮挡了,包括余光,也满满当当地被填满。
郑烨生眼睫颤了颤,没有向后躲开,也没有偏过头回避。
他无奈地低语:“我这只胳膊打了石膏,没有办法自己穿过袖子。”
鼻尖轻轻地摩挲,也许有意,也许是无意。
意识到自己保持着这个环抱姿势,一动不动许久,穆慈恩慌乱地躲了躲脖子。
她这个距离,和索吻又什么区别?
“不好意思。”
她轻咳了一声,认认真真帮人捋开袖子,谨慎又专注地将男人打着石膏的胳膊穿过袖口。
接着,又开始帮他捋平病服的两边下摆。
胳膊亲昵又自然地在他身前动作着。
郑烨生低眉望着穆慈恩安安静静地帮自己穿衣服。
从他的角度,能看见她细密卷翘的扇形眼睫,天生优越高挺的鼻梁,还有白皙清透,细腻如玉的皮肤。
温婉,端庄,安静,乖巧。
倒和他最初看见人物介绍照片上的,有些像。
“我不会^_^~”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来了那串清秀又挑衅的笔记。
从喉间溢出了一声闷闷的低笑。
沙哑烫耳的气声晃动了静谧的氛围。
扣扣子的手一顿,穆慈恩耳热又奇怪睨了一眼郑烨生。
他笑什么?
她帮他穿衣服这件事很好笑吗?
“我帮你穿衣服也是因为……”
“你那天,到底是因为什么心情不好?”郑烨生敛起了唇边的笑,温声堵住了她后面的话。
“在创意工坊学习建筑设计,不是你最喜欢的吗?”
动作停了一秒,穆慈恩没想到他会说起这个。
当时,他的确一眼在视频电话里发现了她的不开心。
“看上去,你最近学到的东西还挺多,我喜欢建筑设计,是吴家言给你的资料里的?”
其实她应该再问问,关于她喜欢海棠,喜欢紫色,喜欢玉,喜欢射箭……这些事是不是也是资料里查到的。
“没有,这是我回忆到的。”
可惜郑烨生否定地很快,没给她举一反三的时间。
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了起伏的胸膛,
温热感一触即离。
如束的阳光照进病房,亮起了空气里细小的尘埃。
“看来我的方法还是蛮见效的。”穆慈恩灵巧地扣好了随后一颗扣子。
想到了许月盈的事,她抿了抿唇,看着郑烨生道:“其实也没什么,是我和创意工坊的老师,有些…误会吧。”
“误会?”郑烨生眉心蹙了蹙。
穆慈恩颔首:“我的老师Juliet和许月盈是曾经的同学,关系非常好……还没有抽查,你背的那些,到了许月盈和郑晋谦相关的地方吗?”
“你是说我那个脾气阴晴不定的神经病花心二哥,和被他强取豪夺来,孤独可怜的二嫂?”郑烨生语气平和地接话。
“阴晴不定的神经病”,“花心”,“强取豪夺来”,“孤独可怜”……
穆慈恩只觉得这一串形容似曾相识,最重要的,是和她心里想的形容词一模一样!
她望着郑烨生探究地眨了眨眼睛:“是可以这么说。”
看来反骨仔和她是英雄所见略同。
“在你失忆前,你跟我说,虽然郑晋谦把许月盈带去了美国,但你会时刻注意许月盈的情况,并且如果她需要,你只会帮助她逃离郑晋谦的。”
“所以…你有收到她的消息吗?”
有些急切,又带着一点期待,穆慈恩直直望向郑烨生。
对着她期盼的目光,郑烨生手指缓慢地攥紧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很抵触说出接下来的话。
胸口残留的情绪,让人坐立难安。
大概,他是在抵触她的失望,尤其是对他的。
“没有。”缓慢的,他还是选择说实话。“如果有,吴家言会跟我说。”
“没关系,往好处想,没有消息,也是好消息,除非……”穆慈恩犹豫了几秒,紧盯住了郑烨生的眼睛,“你之前有在骗我……”
“我”字的音只发出了一半,郑烨生急声反驳:“我不会骗你。”
“失忆前的我,也不会。”
第67章 Chapter67所以,他年纪很老……
在他深远又坚定的目光中,穆慈恩短暂恍了神。
她是相信眼前这个郑烨生的,可是对于失忆前的郑烨生……
或许他的确没有欺骗,因为他描绘的未来太远了,她丧失了耐心去等他实现。他们,不过总在因为意外,而不停错过而已。
“我还不至于,屑于去用甜言蜜语哄骗人。你放心,我会让吴家言去核实这件事,争取在明天给你一个答复。”
郑烨生说着对穆慈恩递去了一个安抚的眼神,源自内心身处的本能,他朝前倾了倾身体,以一种祈求的姿势,握住了穆慈恩放在大腿上的手。
“如果二嫂真的需要帮助,我想最近应该能收到她的留言。Vic
tor之前一直没离开美国,如果他真的会和郑太一起来医院看我…“唇角弯了弯,他以一种笃定的口吻道,“那么他动身的时间,就是最适合帮许月盈逃离的时间。”
“即使许月盈不联系我,我也会想办法联系她,嗯?”
干燥温暖的掌心,完全覆盖着细腻冰冷的手背。
体温与体温之间,做着最基本的热量交换,只是一个在不断的索求,而另一个在不停的给予。
灼热的温度顺着肌肤纹理,一路爬到了心底。
穆慈恩眸光闪烁,感受着手背被人用指腹缓缓地摩挲过。
她有过把他们定义成这件事的共犯,然后又认定自己站在他的对立面,即使他当初有妥协,她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真切感觉到是同盟。
从前的郑烨生担忧过,提醒过,惋惜过,但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主动过。
从温存中触电般回神,她向里缩了缩手,轻咳了声企图挣脱桎梏:“你这么积极帮她,不怕郑晋谦发疯?”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郑烨生略不自在抿了抿唇,缓慢松开了手,语调平平:“他疯了再说吧。”
“扑哧”没忍住,穆慈恩笑出了声,刚才那点尴尬的羞意,在这句话后直接荡然无存。
她可以肯定,他的记忆没有完全恢复,所有能无所顾忌说出这句又勇又摆烂的话。
“你还是先考虑好后果,我是提倡你帮人,可你别太冲动,不然我怕你记忆恢复后,也开始发疯。”敛了敛嘴角,她语重心长地提醒。
郑烨生:“……”
她这个意思,是在夸他,还是在说他没有失忆前沉稳?
怎么听上去那么刺耳?
“我没你想的那么莽撞,我瞻前顾后的思考方式,是从小养成的。”
字句铿锵强调完后,他迟来觉得自己幼稚。
默了几秒,他转开了话题:“你…你创意工坊的课程应该还没有结束,Juliet是你的老师,这个误会会不会影响后面上课?”
在郑烨生现有的记忆里,上课是最贴近他记忆身份的事,也是他最能共情到穆慈恩的事。
脑补到了假如自己在纪教授课上受挫的场景,他渐渐拧起了眉头:“不如这一期的课先算了,到时候报下一期,学费我报销也可以,而且留学的计划你看了吗?我觉得,你现在可以准备了。”
但是留学……
她真的去留学是不是代表自己会难见到她?
都快离婚了,他居然还在在意这个?而且明明舍不得,还是帮人做好了计划。
有点太慷慨了。
想着,他自嘲动了动嘴角,头顶白炽灯明亮的光线洒落,笼在他锁住的眉骨上,微垂的眼睫无意识地眨动,在眼睑处留下一小片阴翳。
瞧着急完忽然变安静的男人,穆慈恩好笑又无奈。
他自己的事情还一箩筐没有解决,现在居然开始操心起她的事情来了。
是不是发现了,自己啰啰嗦嗦当“家长”的潜质?
“好了,好了。”穆慈恩点了点脑袋,眸底染笑盯着他,“你说你不会莽撞,我也不会呀。”
“我和Juliet之前的问题,我能够处理好,留学的事……我也有自己的考量,就算去,我也会先解决你……”说着,她用手指了一下郑烨生强调,“跟我之间的问题。”
“我既然去,肯定要无牵无挂。”
“所以,我是你的牵挂。”
几乎在她说完话的后一秒,郑烨生便沉声问。
穆慈恩:“?”
她是这个意思吗?
从床边站起身,她懒洋洋打了一个哈欠,挑眉:“懒得跟你解释了,话我都带到了,我要回去了!”
“你要走了吗?”郑烨生喉结滚动,下意识蜷紧了手指,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挽留。
穆慈恩叹气,斜眼睨着床上的人:“我下了飞机连酒店都没有去,就直接赶到医院来看你,我真的很想回去洗个澡睡觉。”
郑烨生:“可是……”
“其实你是最应该好好休息。黑眼圈太重了,明天你妈咪看见了,会担心的!”穆慈恩抬手,笑眯眯朝他挥了挥。
脑中忽然闪过了那次视频,郑烨生坐在自己身边,徐徐拨弄自己的头发,摘下遮挡瞳色的美瞳模样。
她补充叮嘱:“记得,你最好穿的……就是年轻一点,符合你现在心理年纪的风格,头发顺毛好一点,好好休息,拜~”
手指上的戒指银圈光泽冷淡。
可惜郑烨生很清楚,这是装饰戒指,不是结婚戒指。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目光紧紧追着她离开的身影,一点沉郁顺着眼睫悄然漫上了眉梢。
年轻一点,符合他心理年纪?
所以,他年纪很老吗?
病房门重新关上了。
良久,郑烨生叹了声气,从病床上下来,走到了洗手台前,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自己的眼下。
黑眼圈有很明显吗?
但是没关系,从今天晚上开始,他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
翌日是阴雨天气,滚滚乌云压盖天幕,大雨滂沱,如注的雨水灌至车窗上,又被雨刮狠狠甩走。
按照提前约定好的时间,穆慈恩一早便赶去了医院,然后同郑烨生一同前往约瑟芬私人疗养院。
疗养院位于日内瓦近郊的山谷中,临近莱蒙湖支流的溪谷。
车驶出了市区,高大的树木逐渐取代了鳞次栉比的欧式建筑群,雨雾四漫,路不算好走。
轰轰雷声作响,穆慈恩收回了看向窗外的目光,偏过脑袋望向了从离开医院到现在,说话没超过三句的男人。
这是郑烨生这段时间第一次离开医院,比起初见的憔悴,他脸色恢复了许多,至少没有病怏怏的。
柔顺泛着淡淡光泽的发丝遮挡了前额,细碎的刘海垂在眉眼间,削弱了他长年上位的凌厉气势,一身灰黑色休闲服套在身上,取代了一丝不苟的西装,缩小了年龄的距离。
看来他又听她昨天临走时说的那些话。
如果他愿意戴一个黑框眼镜,再在脖子上挂一个套头耳机,完全可以混进大学生堆里。
眼波轻动,她直勾勾地盯着人看,目光也从男人的脸上下挪。
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握成空拳,一动不动地放在了腿上。
从始至终,他都像陷在自己的世界,对外界无动于衷,也包括忽略她打量的目光。
眉梢轻扬,穆慈恩轻笑问:“你是在紧张吗?”
车厢里没有放音乐,在交杂的雨滴声里,郑烨生缓缓偏过了脸,左眸的墨蓝色,和右墨的深黑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分明。
几秒后,两片本抿紧的薄唇微微松动了,他低低反问:“不可以吗?”
“我更希望自己现在已经恢复了记忆,也许这样,我可以更自然的接受妈妈得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病。”
他声音压得很低,混着窗外的雨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然。
穆慈恩眸光怔了怔,笑意也淡去了。
她想到很久之前的那次视频电话,郑烨生熟练地整理自己的外形,用从容温柔的语气和Kathy对话。
这一刹那,她也不确定到底是让恢复记忆的郑烨生去做这件事比较残忍,还是没有恢复记忆的郑烨生做这件事残忍。
前者在这样清醒又无望的心绪里,反复折磨,最后终于向命运妥协,而后者却是对意外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只能被迫接受残酷的事实。
好像,都很残忍。
沉默了几秒,她低敛眉眼,慢声问:“我听吴家言说,你已经有快十年,没有见到她了?”
雨势似乎更大了,砸在车顶发出沉闷的声响。蜿蜒的山路驶到尽头,隐约能看到前方的白色建筑群。
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郑烨生点了点头:“这件事,我也是听吴家言说的,刚知道的时候,我也被吓了一条。”
“因为上一次见面,在我记忆里还是一个星期前,她化了妆,特意工作请假去机场送我,她很少请假的,因为舍不得全勤奖金 。”
目光碰到一起,郑烨生在提起从前时眼睛里零星的笑意,比他的沉默更让穆慈恩难受。
穆慈恩从前最不喜欢的,就是郑烨生对自己的事闭口不提,却又一副很了解她的样子。
可是她真的去了解一角的时候,只会感觉到,他在香港的所有经历,几乎都是沉重又灰蒙蒙的。
她去了解,除了因为共情而让自己难受,什么也帮助不了,也改变不了。
要是比惨的话,他好像比她惨一点。
雨顺着车窗留下一道道深刻的水痕,模糊了窗外的所有光景。
郑烨生垂落了眼睫,指尖无意识摩挲过膝盖,缓声陈述事实:“我在读这段经历的时候,不论是身体的哪里,都很难受。”
“然后,我看见了一张照片。”
“嗯?”穆慈恩有些怔,“你和妈妈以前的合照?”
摇了摇头,郑烨生抬眼:“是你和我婚礼的照片。”——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我碎掉了,我电脑屏幕坏了,内屏碎了,要赶去深圳修[爆哭][爆哭]
明天要请假[爆哭][爆哭]它明明在我包包里放得很好[爆哭]
第68章 Chapter68“我是病人,不是……
他的眼神太坚定了,宁和幽邃的目光仿佛能直透她心底。
像径直坠入了一汪探不见底的深洋。
穆慈恩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话题跳跃性也太大了吧……
什么叫,你和我婚礼的照?
雨声簌簌拉拉,大珠小珠砸在了车顶上,也拍打在了车窗上,最后敲响了她的耳膜。
穆慈恩缓回了神,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郑烨生的话:“我…和你婚礼的照片?”
她同样注视着他,睫毛眨动的频率降得非常慢,宛转的眼波好像沾着窗外语气,水盈盈的。
他们婚礼在当时是热门话题,能找到照片很正常,也许他是在那些基本资料上看见的。
“为什么…”她不自然地轻咳,“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郑烨生单肩轻耸,眼尾向上勾勒出温柔的弧度,嗓音沉沉:“当时看见,是意外。”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见照片之后……”顿了几秒,他用手指认真地指了一下自己的心口,“我在这里,好像没有那么难受了。”
“今天有你陪我来,挺好的。”
一滴,两滴,十滴,百滴……
窗外的雨声渐大,白日闪电劈开天际,一道雷轰隆作响,极快而过。
郑烨生这一连串的话,砸的穆慈恩猝不及防,她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心跳一声又一声,如鼓在耳边,已经盖住了雨声。
记忆片段闪回在眼前,历历在目,
他坦然看着她,就像那天,他执着地问自己:“我到底…为什么会娶你?”
她说:“我刚才是实话,你就是因为传统,封建,迷信,觉得发生了肉/体关系的男女就应该对彼此负责。”
然后他反驳她,用肯定的语气说:“不对。”
还有那天她拿着离婚协议去找他,他蹙着眉心对她强调:“我只是记忆受损,不代表大脑其他功能出现了问题,如果你口中没有实话,我要怎么去懂?”
他始终都在用31岁郑烨生残留的情绪,判断她的话,也在被31岁郑烨生影响。
从来没有哪一次,这么强烈感知到从前郑烨生的情绪,在她认为他们夫妻感情,是责任和生理相吸后。
答案快要呼之欲出了,在她回日内瓦前纠结过的答案。
只是…为什么啊?
她不敢去肯定也不敢去探究……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你感受到的……”
“呼”一瞬间,飘雨和风灌进了车厢里,打断了穆慈恩的话。
“Lesvéhiculesétrangersnesontplusautorisésàentrer,monsieur.Voulez-vousetmadamedescendredabord”
(里面不让外来车进,先生,您和太太要不要先下车)
雨太大了,勤勤恳恳的司机站在风雨中,举着一把大伞躬身向前,看上去很狼狈。
穆慈恩看着被拦住的大门,又看了几眼司机湿透的半边肩膀,听不懂法语但猜到了大概。
她摇了摇头:“算了,先下车吧。”
“嗯…”郑烨生顿了几秒,长腿迈下了车,站在了伞下。
他自然地要接过了司机拿在手中的备用伞:“anefaitrien,monépouseetmoipartageronsunseulparapluie.Vousnavezqu‘àallerchercherunendroitpourgarerlavoiture.”
(没有关系,我和太太共撑一把伞,你先去找地方停车。)
司机看着郑烨生打着石膏的胳膊,俨然有些犹豫。
可是到底人家是雇主,最后点了点头。
穆慈恩挪到车边,再抬头,发现举着伞的人已经换成了郑烨生。
她看了一眼他沾着雨点的石膏,很快钻到了伞下,二话不说,是要抢他的打伞权:“我来打吧。”
郑烨生没松手:“我这只手没事。”
穆慈恩没好气瞪他,去拿伞:“我不想虐待病人。”
郑烨生躲开:“我是病人,不是废人。”
穆慈恩作势走:“你在犟什么,我看见吴家言和保镖下车了,我去找他们……”
郑烨生拉住了她,递伞:“你淋雨去啊?我怕你身高打不好。”
穆慈恩成功拿到打伞权:“那你弯着腰走路好了。”
目睹了一切,又听不懂中文的司机回到了车内,他笑着摇了摇头。
先生和太太挤在一起走路好腻歪,也好甜蜜。
——
走进疗养院内部就像走进了与世隔绝的桃花源,大路两旁草木郁郁葱葱,每棵树都被修剪齐整,天然湖泊边是雕花廊柱环绕的欧式观景台,甚至湖心小岛上还建了专供休憩的平台。
“Room605,whichisthebestroomandeverydistinguishedguestatournursinghomehasanexclusivepersonaldoctor,anutritionist,andateamoffivecaregivers.Alldailymealsarecustomized……”
(605是我们这里最好的房间,并且我们疗养院的每一位贵宾,都有专属的私人医生,营养师和五名护工,每天的餐食都是定制的)
疗养院院长Josephine在得知郑烨生和穆慈恩已经到了疗养院大门后,匆忙亲自出来迎接。
她穿着简约白色西装,胸口还挂着名字牌,据说刚结束每周一次的住客访问活动。
从室外到楼内,她都不知疲倦地介绍着自己疗养院的历史和人文关怀。
“OK,listen.IonlywanttoknowwhatsgoingonwithMs.Schmidt!”
(够了,听着,我只想知道Ms.Schmidt的情况)
郑烨生眉眼带着一丝不耐,沉着脸色打断了人的滔滔不绝。
电梯数字不断上升,观光电梯映着雨中的湖光山色,
只是无人有闲心注意。
鲜少见郑烨生在外对人无礼,穆慈恩愣了几秒,但不觉得太奇怪。
她觉得他耐性真的很好了,所以能一直忍到进了电梯。
如果她没有听错,这是他第四次向这位院长问他妈妈目前的情况。
第一次,这位院长介绍他们绿化面积,第二次介绍湖心公园,第三次介绍午休活动,第四次介绍饮食结构……
Josephine就像一个行走的公关广告。
一瞬间,Josephine的脸色难看又尴尬,她的助理在旁边想要报不平,但被她拦下了:“Justlikewhat……”
电梯门开的同一秒,穆慈恩的手被人牵住了,没有半分犹豫地向着走廊尽头走去。
“Thatsalright,wevemadeithere.”
(没关系,我们到了)
郑烨生回眸,冷淡又凌厉瞥了眼Josephine一行人,眸光含着威压。
即使知道他这个眼神不是对着自己,穆慈恩还是心下一凛。
真的很凶。
她似乎没见过他这么凶的样子,甚至因为他不是失忆前温柔冷静,就是失忆后嘴硬死装,她都快忘记,眼前这个男人在复杂的商场里,硬杀出了一条血路。
疗养院的走廊是暖色调的,两边都挂着色彩分明的油画,淡淡的麝香味化开在了空气里。
如果不是清楚这是什么地方,穆慈恩还以为这是一家顶奢酒店。
“砰!”
“哐哐!”
……
尖锐的器具碎裂声,一声一声响在走廊的尽头。
走近,还能听见女人含含糊糊的哭喊声。
穆慈恩蹙着眉心看向了前面的房间……
来自男人因步子变快而陡然增大的拉力,驱使着她加快步子向前。
施加在她上变重的力气,让她感觉到了郑烨生的焦灼心境。
离走廊尽头越近,哭声也越近。
直到,停在了走廊镜头仅剩的房间门口——605。
哭喊声是从里面传来的。
没有半分犹豫,郑烨生打开了门。
瞬间,女人的哭喊声变得清晰可闻,同时伴随着的,还有惊心的砸东西声,和其他人的劝说声。
眼前看到的一幕,让穆慈恩大脑震惊得放弃了思考。
房间一片狼藉,地上有碎掉的花瓶,碎掉的水杯,枯萎的花束,砸掉的挂画,乱七八糟的饭盘……
而穿着病服,面色蜡黄,身形消瘦又披头散发的女人站在狼藉的中心,手里高高拿着泛着冷光的叉子,对着站在一边的医生和护工,嘴里反反复复念:“Jeveuxvoirmonfils!Oùest-ilJeveuxlevoir!Oùlavez-vouscaché”
(我要见我儿子!我的儿子呢,我要见我的儿子,你们把他藏哪儿了)
他们的闯入,好像让这场闹剧暂停了一刻,女人直愣愣看向了他们。
仅仅在对视上的这一瞬间,郑烨生便红了眼眶,整颗心都在颤抖。
女人双目无神,很快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赤着脚踩过玻璃,疯喊:“Jeveuxvoirmonfils!Oùest-ilJeveuxlevoir!Oùlavez-vouscaché”
其中一个医生冲到了郑烨生旁边:“Regarde!Cenestpastonfils”
(快看,这不是你的儿子吗)
“嘶…”
手被松开,穆慈恩听见男人倒吸一口凉气,痛苦地闷哼声,完全回过了神。
原来那个不知轻重的医生直接扯住了郑烨生打着石膏的胳膊。
“Whatthehellareyoudoing”她直接斥责地看着那个医生,“Areyoublind?Cantyouseehisinjuredarm”
(你在干什么?瞎吗,看不见他受伤的胳膊)
医生讪笑松开手,立马解释情况:“Sorry,sorry!Ididntknowitwasarealinjury.Pleasecooperatequickly!”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真伤,赶快配合一下)
女人看了一眼这边,坚定摇头:“Cenestpaslui!”
(他不是)
看着她又要砸东西,医生着急地把郑烨生又往前推了一把,对着他厉声道:“AreyounewhereHurryupandgetoverthere!Youjustneedtogoup,pointtoyourblueeyes,andshellrecognizeyouasherson!”
(你新来的吗?赶快上前啊!你只用指着你的蓝眼睛,她就会把你认成自己儿子)
穆慈恩看着医生粗鲁的动作,和好不容易克制住疼痛,又被大力朝前推到步子踉跄,差点踩上玻璃的郑烨生,彻底冒火了——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我来了
第69章 Chapter69郑烨生…哭了?……
“Isthishowyoutreatguestshere”穆慈恩眸色泠泠,眼尾上挑着凌厉的弧度,对着动手的医生冷笑了声,“Waitrightnow—youwillapologizetomyhusband,andthat‘snon-negotiable!”
(你们就是这样对待这里的客人吗,等会儿,你必须对我的丈夫道歉)
“What”医生难以置信地瞥了她一眼,惊讶又傲慢地嘲着,“Aren‘tyouextras”
(你们难道不是只是群众演员吗)
听到这句话,穆慈恩差点没有控制住情绪,一口气哽在了胸口。
她生气,但更多是难过和悲哀。
凭借医生和护工的态度,她不认为他们会照顾好住在这里的病人。
想着,她担忧看了一眼郑烨生。
医生这句话声音不大,但他没有走远,肯定听见了这句话。
他还好吗……
像有所感,穆慈恩看见郑烨生脚步缓了一拍,侧眸看了一眼医生站在的位置。
她没听见他说话,也没看清他的表情,但很明显因为他这一眼,那群人神情紧张地噤声了。
蓦地,一道凄厉地惨叫声响起,女人歇斯底里地吼着:“Quies-tuTuvasmefaireunepiqreJetavertis,netapprochepasdavantage!Jeveuxseulementvoirmonfils!Jeveuxseulementvoirmonfils!!!”
(你是谁?你是要跟我扎针吗?我警告你,不要再过来了,我只想看到我的儿子。我只想看到我的儿子)
她喊着也哭着,颤抖无力地抱住自己,蹲下了身体。
女人身上那份孤立无援的感觉,一瞬间让穆慈恩想到了曾经被锁在房间里的自己。
最后她也是蹲下身体,满面泪痕地抱住自己,渴望得到一点安慰,也渴望得到保护。
“Isthishowyouusuallytakecareof…VIP”
(你们平时就是这样照顾贵宾吗)
面对穆慈恩的诘问,医生和护工互相心虚对视,最后讪笑摇了摇头:“Seldom…”(很少)
心中有了答案,瞥见地上的血痕和玻璃,穆慈恩担忧地拧起眉心,语气着急:“Youidiots!Hurryupandgetpovidone-iodineandcott
onswabs—can‘tyouseeshe’shurt”
(你们这群蠢货还不赶紧去找碘伏和棉签,她受伤了没看见吗?)
被提醒,医生和护工们才如梦初醒的模样,着急忙慌去翻医药箱。
另一边,郑烨生已经一步步走到了Ms.Schmidt的面前,缓慢蹲下身体,望向自己的妈妈,轻柔低语:“Maman,c‘estByron.”(妈妈,我是Byron)
他眸光闪烁着,面部线条绷得极紧,声线里还带着隐忍地哽咽。
说着,他从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特意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As-tuvuMonilgaucheaexactementlamêmecouleurqueletien.”
(你看见了吗?我的左眼是和你一模一样的颜色)
“Tudistoujoursquetudevraisêtrefierdavoirlesyeuxcommemaman.”
(你总说,你该为它像妈妈而自豪)
话声落了,Ms.Schmidt慢慢抬起了头,表情明显松动了。
她怔怔望着郑烨生,难以置信地伸手向着郑烨生左眼碰去:“Byron?”
“C‘estmamère!Pardon,jesuisarrivétroptard,pardon!”
(是我妈妈,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对不起)
他低下了脑袋,肩膀发着颤,双膝完全跪在了地上,是在愧疚,也是在忏悔。
积攒了十年的悔意远远大于了见面时的欣喜,自责的情绪如潮水将他吞噬。
这一刻郑烨生也分不清,他是失忆了,还是没有。
他用一秒接受了眼前的事实,然后用无数秒去感受煎熬。
十年,怎么会那么长?
他拼尽全力,为什么也是十年?
头太疼了,像有一把斧子在砍着他的神经。
他不敢抬头,更不敢让眼中的泪水真的落下。
流眼泪太丢人了,也太懦弱了,这不符合Ms.Schmidt对他的教育,也不符合,他希望在太太面前的形象。
穆慈恩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她确实听不懂法语,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可她能懂“Pardon”是对不起的意思。
那天大雨里,那对小情侣也这样跟她倒着歉。
她看着郑烨生一遍又一遍重复道歉,脱掉了外表坚强的壳子,把最柔软也最破碎的内里展现给了外界。
她作为一个旁观者,站在一旁尚且不忍,更何况,是从小和妈妈相依为命长大的郑烨生。
她在这一刻懂得了,为什么刚刚醒过来,记忆只到18的郑烨生不愿意称呼郑太为母亲,为什么隐忍了10年,31岁的郑烨生,又向现实妥协了。
如果这是一道疤痕,
在婚前,他带她视频的那次,就已经主动把伤疤揭给她看了。
他总是一副沉稳平静的模样,让人以为是毫不在乎,
明明,都那么难过了。
“C‘estvraimenttoi…monfils…”(真的是你…我的儿子)Ms.Schmidt眼神恢复了清明,眼泪接二连三地向下掉。
郑烨生点了点头,蹙着眉心,眼尾泛红:“C‘estmamère.”(是我)
“Lève-toivite,lève-toivite,Byron……Quest-ilarrivéàtamainTuesblessécomment”
(快起来,快起来,Byron,你怎么受伤了)
Ms.Schmidt短暂地从那个混沌的世界里出来,望着她的儿子,满脸不可置信,又充满着心疼。
她扶着郑烨生的肩膀,和他一起起身。
望着身高高大挺拔,却狼狈缠着绷带的儿子,她情绪有些失控。
“Quest-cequisestréellementpasséEst-ceque林向琴tafaitquelquechose”
(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林向琴对你做了什么)
“Maman,jevaisbien!Laisse-moidabordtraitertablessure—tuaseumalaupied!”
(妈妈,我没事,我先帮你处理伤口吧,你的脚受伤了)
郑烨生安抚地对妈妈露出了一个笑容,摇了摇头,缓慢地垂下了眼帘。
地上残留的血迹,哪怕只有一点,也足够触目惊心。
下一刻,板凳腿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慢慢抬眸,她看见穆慈恩搬着板凳,并稳稳把板凳贴心放到了Ms.Schmidt的身后。
她今天为他说的每一句话,他听见了,
他都听见了。
很庆幸,她来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希望,她能够爱自己。
感受到定定注视着自己的目光,穆慈恩抬眸寻去。
目光隔着虚空撞到了一块儿。
她看见一滴晶莹的泪,从郑烨生的眼角滑落了。
墨蓝色的瞳眸,碎着美得惊心动魄的光。
郑烨生…哭了?
穆慈恩眸光怔怔,忽然大脑空白一片,心口柔软的地方,被人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你是…穆慈…恩……?”耳边响起了一道蹩脚的普通话。
愣了愣神,她看见Ms.Schmidt温和地笑着看向自己。
她的脸上还沾着泪痕,发丝凌乱地粘在脸颊边,笑起来时,眼尾的细纹非常明显,沟壑深深。
比起上次,她念她的名字要流利许多。
看见郑烨生,她其实能想象到,她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一个很美丽的女子。
生病了,不治之症,还被限制了自由。
伸出手,她缓慢眨动着眼睛,慢慢用手指把她粘住的发丝拈下,帮她梳了梳头发:“我是,没想到,您还记得我。”
“你是Byron钟爱的人,我每天都在复习……”Ms.Schmidt说着从自己的病服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照片。
穆慈恩垂眸,看见了被折叠过的,她和郑烨生的婚礼照片,旁边字迹歪歪扭扭,写了几句法语,但她不懂。
“fils在法语里,是儿子的意思,belle-fille是儿媳的意思。”郑烨生温柔地勾了勾嘴角望着穆慈恩,企图藏住自己悲怆的情绪,可是眉骨仍旧轻拢着。
他牵起嘴角,声音更轻了:“Ilssontheureux的意思是,他们很幸福。”
双目相视,屋内的光线好像被雨洗过,更明亮了。
穆慈恩眼睫忽闪,一双杏眸亮晶晶的,也水盈盈的。
呼出一口气,她整理了一下自己表情,冷冷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毫无眼力见的医生们,对他们招招手。
偏过脸又俯下身,用着轻哄的语气对着Ms.Schmidt:“我们先帮您处理伤口吧,脚底很痛吧?”
Ms.Schmidt摇摇头,有些羞愧,握住了穆慈恩的手:“没想到,和你,第一次见面,是这样子的。”
“让你失望了。”
穆慈恩立马摇头,坚定地望着她,反握住了她的手:“你是一个很好很棒的妈妈。”
“很坚强,也很伟大。”
Ms.Schmidt苦涩笑了笑,垂下眼睫,小心翼翼地把照片重新收进口袋里:“谢谢…你……”
“也委屈你……嫁给Byron,来到了香港,离你家这么远的地方。”
穆慈恩有一点点委屈,是迟到了很久的委屈。
她
紧紧抿着唇角,手指向内蜷着,戳进了掌心。
有一个很荒唐的念头,出现在了她的脑子里。
如果,遇见的是没有背负这么多,顺利从清大毕业,从事自己喜欢行业的郑烨生,没有郑太,没有Carter,Victor,取而代之的是即使早发性阿兹海默,也能得到儿子很好照顾的Kathy……
可是哪有这样的如果?
如果发生了,也可能娶她的,不是他了。
医生护工们端着碘酒纱布和药盒过来,讷讷低下脑袋,一副专注的模样,和刚才傲慢的样子判若两人。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起。
郑烨生呼出一口浊气,沉声:“Comein.”
下一刻,门打开,吴家言和Josephine院长一起进来了。
“Byron,手续办好了,我让保镖们等在外面。”
“嗯,我…”郑烨生话音未落,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
“你陪在这里,我去应付他们。”穆慈恩微微颔首,眼尾温柔地向上翘着,圆润的珍珠耳坠在光下泛着清和的光泽。
锋利的尖芒全被收敛起了。
心念意动。
在她脚步迈开的那一刻,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像牵着易碎品一般。
“谢谢,阿慈…”——
作者有话说:他已经爱惨了[抱抱][抱抱][抱抱]
老郑小郑一样的,永远只会爱老婆
第70章 Chapter70带我走
他刚刚最后两个字是什么?
阿…慈…?
郑烨生后面的发音太轻也太含糊了,穆慈恩刹那以为自己幻听了。
睫毛眨动的频率忽然变得很快,像把漂亮的小刷子。
手指缱绻交缠在一块儿,体温从指尖末梢传达。
很快,男人松开了她。
手上残有余温,鬓边碎发撩动,恍惚那句轻轻的低喃还在耳边。
眼波轻动,穆慈恩嘴角动了动,用同样的音量回:“不客气。”
——
把Ms.Schmidt女士接出疗养院,安顿进郑烨生在日内瓦的双层独栋别墅,已经接近黄昏。
别墅在日内瓦湖畔的小镇,是很普通的浅米色石砌红瓦房,坐落在小山坡上,外墙爬着零星常春藤,庭院里有一片草坪和简单的停车棚。
“Quiêtes-vousvraimentEtoùest-cequenoussommesexactement”
(你是谁?我现在又在哪里?)
Ms.Schmidt躺在床上,眼神警惕又防备地盯着穆慈恩,手死死抓着她帮她掖被子手。
“Jeneveuxpasdepiqre!Jeneveuxpasdepiqre!”
(我不要打针,我不要打针)
她反反复复低喃着同样的一句话,挣扎着要从床上起身。
她的指甲没有修剪,很锋利,嵌入皮肤的时候带着尖锐的刺痛感,
也许掐出了痕迹,也许破了皮。
穆慈恩没有强烈的挣扎,眉眼温和含笑,耐心地反握住了Ms.Schmidt的手腕,安抚地摩挲着她粗糙又干瘪的手背。
“Kathy,我是穆慈恩,Iris,是Byron的小新娘,你还记得吗?我不会伤害你的。”说着,她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样的情况,短短一下午的时间,已经发生了四次,Ms.Schmidt的情况一直在半清醒,半混沌之间。
她有时候,能够很清楚的与他们对话,有时候又很警惕地推开他们,也许把他们认成了疗养院的人,也许是其他,送她转移的人……
她本就生病在身,又一路漂泊,居无定所,无依无靠。
穆慈恩不知道,如果自己是她,这么多年又该怎么熬过来,仅仅靠着,儿子的照片,和几通电话。
这个“饼”画得太苦了些。
本在门口亲自嘱托专门的专属护工,郑烨生听见了这边的交谈声,快步走过来,跟在穆慈恩身后,半蹲在了妈妈床边。
没有丝毫犹豫,他伸手覆盖在了穆慈恩的手上,握住了她,也握住了自己妈妈。
“Maman,c‘estByron.Jesuisrentré.Pluspersonneneteferadepiqre,nesoispaseffrayée.”
(妈妈,我是Byron,我回来了,不会有人再给你打针了,你不要害怕)
坚定又温暖的力量从手心向下传递着。
本来有些激动的Ms.Schmidt看了看穆慈恩,又偏过脑袋看了看郑烨生,浑浊的墨蓝色眼眸渐渐清明,情绪也缓缓平复了。
“Byron,穆慈恩,小新娘……?”
她喘着粗气,努力辨认。
“fils。”穆慈恩顿了几秒缓缓说出了写在照片上的那句法语,指了指郑烨生,又指向自己“belle-fille.”
“Ilssontheureux.”
她知道自己法语说得有些蹩脚,甚至对于母语者来说是滑稽的,可是,她还是希望,用这样的方式,说谢谢。
谢谢她很认真的,学习了她的名字。
太专注了,也因为男人站在她身后,所以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说这些话时,男人眼底的晦涩情绪,和快速眨动的眼眸。
得到了确认和回应,Ms.Schmidt缓慢地重复着他们刚才的每一句说辞,一遍一遍,慢慢闭上了眼睛。
看见睡着的Ms.Schmidt,穆慈恩小心翼翼把她的手放进了被子里,直起了身子,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郑烨生,拉住他一起离开了房间。
嘱咐了几句护工后,她轻轻带上了门。
“你也发现了吧?按照最好的情况,我们还是应该给Kathy进行一个全身检查,疗养院的诊断报告,我不是很信,也不认为他们会很好的负责。”
“可是,按照她目前的情况,如果真的去医院,我怕她被刺激,私人医生检查的仪器又有限,要不你多住一个星期院,我们晚一个星期回港?”
穆慈恩眉心蹙了蹙,认真同眼前的男人分析着情况。
只是走廊没有安装感应灯,狭窄的过道里
光线很暗,郑烨生逆着光站着,额发又挡住了眼睛,她看不太清他的神情。
“我知道这事其实挺残忍的,好不容易你可以和妈妈见面,但是迫于现实,我会在北京那边好好……”
后面的话还未说完,她忽然被人握住了手,一个踉跄,被大力拥进了怀里。
这是一个扎扎实实,又很温暖有力的拥抱。
她的脸颊撞在了男人宽阔的胸膛。
一声又一声,她清晰听见了,接二连三的铿锵心跳。
哪怕郑烨生有一只胳膊受伤了,也要大力地拥着她,仿佛是要把她紧紧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身前硬邦邦地硌着什么,她知道,那是他的石膏。
大脑空白成一片,穆慈恩有点不知所措,呼吸都仿佛在一瞬间被人截断了。
她有点担心自己会压着他受伤的胳膊,又怕推开,牵动了他的胳膊。
在无声的相拥里,她寻着本能,伸出手,回抱住了他。
也是在这个瞬间,郑烨生低下了脑袋,把自己的脸,深埋进了她的颈侧。
挺翘的鼻尖撩开了碎发,蹭过了晃动的珍珠耳环,最后扫过了她颈部的曲线。
滚烫的鼻息呼洒在颈边,酥酥麻麻的,柔顺的发丝蹭过面颊,挠得人痒痒的。
穆慈恩知道这样的形容不对,可她还是觉得,眼前的郑烨生像一只大狗狗,想通过蹭蹭得到安慰和关注。
想了想,她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就像刚才在房间里安抚Kathy那样。
呼吸放得缓慢,
一分钟,两分钟,
五分钟……谁也没有说话。
浅淡的影子虚虚投掷在了木板地上,亲昵又温暖地纠葛在了一起。
“谢谢你。”
良久,穆慈恩听见男人低低在她耳畔道谢。
呼出的热气勾动了耳环,轻轻晃。
这是她不知道今天第几次,听到别人的道谢。
“你要真的那么想谢谢我的话,我正好在来的飞机上发杂志,看见了……”
“你想要什么?直接刷我的卡就好了。”
女声和男声一前一后在半空中落下。
想到这居然是反骨仔说出来的话,在不久前,他还嫌弃自己爱慕虚荣。
想到这里,她就有一点点想笑。
“算了,下次再说吧,我再想想到底要刷卡买什么,说不定是城堡,游艇什么的。”
“好。”郑烨生答应得很利落,低磁的声音微微发哑。
眼睫垂落,他仍旧抱着她没有愿意放手。
他只是在想,她想要什么,他都愿意给她,唯独离婚协议书……
想到这个东西,就像有一把刀,狠狠的插在了他的心口,这份情绪,比上次还要强烈,带来的阵痛,还要久。
甚至,他一点也不想那么快恢复记忆,
如果恢复记忆的代价,是失去她。
穆慈恩觉得郑烨生的身体好烫了,烫得快烧得她理智全无。
这种感觉,就像看见了,他望着自己落下的那一滴泪。
“Byron,Josephine院长在门口,带着那几位医生和护……”
吴家言话说到一半,生生止住了,非常尴尬地转身,向后退了一步下楼梯。
话音在楼梯间突兀戛然而止。
穆慈恩有些尴尬,默默把脑袋藏在了郑烨生身后,反而是郑烨生,神情自若,慢慢松手放开了穆慈恩。
他不疾不徐的走出阴影,站到了楼梯口,神色清冷:“让他们回去吧,起诉这件事,不会改变。”
“等一下!”穆慈恩大步上前,站到郑烨生身边强调,“起诉这件事情不会改变,但是该道的歉还是得道!”
说着,她对着郑烨生骄矜挑眉。
她可是在医院放过狠话,他不能恩将仇报让她没有没有面子。
吴家言尴尬地看了看郑烨生,又看了看穆慈恩。
他知道自己老板和太太关系好起来了,但是他作为老板这边的员工……
郑烨生唇角轻弯:“听太太的。”
——
车在公路上疾驰,雨停后,夜空铺陈着许多颗星星,水洗后的弯月,又亮又明。
想到当时道歉的景象,穆慈恩还是觉得很爽。
在疗养院的时候,那些人一个比个趾高气扬,结果听说要被开除,上告后,脑袋低得一个比一个下。
之前滔滔不绝的院长,也不停为自己的疗养院求情,声泪俱下。
对他们这些请求,郑烨生从始至终表情都没松动半分,最后也不过不咸不淡地回应:“TuasfinideparlerTupeuxpartirmaintenant.”
(话说完了,请离开吧)
问了这句话的意思之后,她真的觉得,他把礼貌的阴阳怪气拿捏到了极致。
法语浪漫的发音腔调,覆着冷冷威压,莫名让人觉得性感。
医院越来越近,他们是和Ms.Schmidt吃完晚餐,确定她熟睡后,才离开的。
时间已将近晚上十一点,吴家言从上车就在跟医院沟通,没有停过。
从晚上七点半的时候,医院那边就一直在催。
终于,车停在了医院门口。
“到了,时间不早我不送你了……”
穆慈恩的手被人拉住了。
在她瞪圆的眼睛里,他看见郑烨生望着她,语调微哑:“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做什么?”
他拿出手机单只手艰难在手机屏幕上打了一排字。
——【我心情不好,不想回医院,带我走,我和你说许月盈的事。】——
作者有话说:有老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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