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钢琴练习,小顾老师教得心不在焉,明明很熟练的曲子,有几处教小宋学生时都弹错了,人不在状态。
小宋同学索性跟小顾老师说:“启哥,要不你先回去休息,我照着谱子练。”
小顾老师听了小宋同学的建议,拿着他的滑板先撤了。
素描课,宋白渝参照老师摆的雕塑画,线条时常画偏了,上面有多处擦掉重画的痕迹,显然画得没有之前的流畅。
她身在教室,心思却全飘向了顾启。
她担心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是不是还被痛楚纠缠着。
她拿出手机给顾启发了条信息:【启哥,你到家了吗?】
没有等到回复,她边画边关注手机的动静,直到美术老师敲了敲她的画板:“宋白渝,专注点!”她才收起手机,让自己尽力专注在画画上。
这次,她的画没被当众表扬,甚至在课后被美术老师指出她这次画得水准下降,课后要练习。
她拿出手机,翻到跟极光的聊天框,在五分钟前,他终于回复了:【到家了,不用担心我,我没事。】
宋白渝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回到宿舍,宋白渝拿出水彩工具,继续在滑板上画画。
梁萧走到她身后,仔细地看了好久,没看出来她在画什么:“小鱼儿,你这是画的什么?”
“极光。”宋白渝边画边说,上面的部分已经快收尾了,画了一片绿黄色,在黑色的滑板上,显得格外醒目。
梁萧说:“启哥要是收到你这样的生日礼物,一定会很开心。”
他向往极光,她就送他极光,画在他喜欢的滑板上,让他每次看到,都能在心里填满幸福。
“我听许易说,启哥的生日是这周六。”梁萧想了想,眼前一亮,“这周六不就是冬至吗,我妈说买了我喜欢吃的黑芝麻味汤圆。那天晚上,我们要不要给启哥组织个生日派对?”
“这要看启哥的意愿了。”就顾启现在的状态,十有八九是不想过,但他一个人待着也不会好过,是不是在热闹喧哗中,能将他从过往中拉出来?
宋白渝画完最后一抹极光,看了看整体,还不错,这才开始收工具,弄完快到熄灯时间,她抓紧时间洗漱完爬到床上。
灯熄灭了,她开了床上的小台灯,温习了下今天学的英语词汇、翻了遍明天要学习的英语内容,又开始做数学试卷,做完一套看了下时间,已经十二点半了。
宋白渝有点犯困,揉了揉眼睛,看到床头摆着的粉红豹x、小一,把试卷放下来,左手抱着粉红豹,右手抱着小一,把脑袋枕在粉红豹身上,感受到了冬日里的一丝暖意。
她把两个心爱的小家伙又放回原位,拿出手机,想看看顾启有没有给她发信息,聊天信息还停留在之前。
换做以前,他会主动给她发信息,问她有没有到宿舍,在做什么,很显然,今天的他有些异常。
她想了想,打出一行字发了出去:【启哥,睡了吗?】
等了两分钟,手机很安静,这个时间段,他是不是还开着灯、睁着眼被往事缠绕?
她又发过去一句:【启哥,你不是超人,你不用无所不能,累了就休息,困了就睡,难受了还有我陪你。如果你下坠了,我会托住你。如果你的世界黑了,我会做你的灯。不要怕,风浪再大,地狱再黑,我都会陪你一起走。】
宋白渝躺下来,关了台灯,把粉红豹抱在怀里,静静地等着顾启的消息,困意袭来,她就强迫自己睁开眼,拿起手机,生怕误了陪伴他的时间。
不知等了多久,没等来他的信息,却渐渐沉入梦境,梦见了顾启。
他躲在黑暗里,蹲在空无一人的地上,抱着膝盖哭着,像被人丢弃的可怜小孩,她好想走到他身边,抱抱这个无助的小孩。
可是,不管她怎么做,都走不进他的世界,更没法给他一个拥抱。
*
第二天醒来,天尚未亮,宋白渝却已睡不着,被这个梦折磨得脑壳儿疼。
宋白渝第一时间去看手机,依然没有收到顾启的回复,不禁有些担心,很想现在就跑到春晖巷12号去看看他,看看他现在怎么样了。
她看了看时间,才五点,下了床,简单洗漱一番,穿了外套,蹑手蹑脚地出了宿舍,想出去找他。
不过,当她走到楼下,就被卡住了,门锁着,宿管阿姨还在小屋里休息,她灵机一动,敲了敲宿管阿姨的门,跟她说,自己肚子疼,想去外面买点药。
大概是她演技过关,看起来又很乖巧,宿管阿姨放了行,用同样的伎俩也成功让门卫大爷放行。
在门卫大爷的视线里,她还捂着肚子走路,等离了门外大爷的视线,她奔跑起来。
冬日清晨冷冽,吹一阵风,把她的脸吹得发红,等她跑到春晖巷12号时,身体已经暖烘烘的,喘着气,呼出的热气像烟雾,在空中飘散。
旺财正在“芳华”小卖部门前跟一只小黑狗玩,见到宋白渝汪汪汪叫了几声,小卖部没开门,也没听见花老太唱黄梅戏,整个巷弄很安静。
风一吹,小卖部旁梧桐树上的叶子扑簌簌地掉下来。
以往这时,花老太已经起床了,为什么今天还没起?是生病了吗?
宋白渝走到另一侧,发现门半敞着,轻轻推开,走了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海棠树的叶子已经泛黄,落了大半。
她一扭头,看向顾启的房间,发现开着灯,他是醒了,还是一晚上都开灯睡的?
走近,听不见房间里有一丝响动,大概他还没醒,灯开了一夜。
客厅的门关着,宋白渝推了推,发现没锁,开门进去,走到顾启卧室前,停了下来,抬手想敲门,但又怕把人给弄醒,便轻轻推开门。
门开了一小半,宋白渝看到侧身躺在床上的顾启,背对她,以蜷缩的姿势睡着,像个抱紧自己的无助小孩。
她想起了昨晚的那个梦,梦里那个哭泣的无助的顾启,心不由得一疼。
宋白渝轻轻关了门,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即使她动作已经很轻了,但好像弄醒了顾启,只见他翻了个身,面朝她。
就在宋白渝以为下一秒他要醒的时候,他却没醒,仍然闭着眼睛,脸上都是冷汗,紧蹙眉头,嘴里呢喃:“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我不是杀人犯……”
他的身体颤抖着,额头的汗滚落到脸颊上,又砸向枕头,双手紧紧地拽着被角,手背的青筋凸起,像陷在梦魇里。
宋白渝抬手边擦拭他额头的汗边说:“启哥,醒醒。”
她试图将他从梦魇中拽出来,喊了好几声才将他喊醒。
顾启睁开眼,眼里露出害怕、恐惧,缓了几秒才看向宋白渝,一把抓住她的手:“小奶包,是你吗,你怎么在这里?”他不确定这是梦境还是现实,可他握着的手的触感那么真实。
“是我,我来了!”宋白渝抱住他,摸着他的脑袋,一下一下,轻轻地抚摸着,像安抚受伤的小狗。
顾启把脑袋枕在她的手掌下,她手心的温度一点点漫过来,这才让他渐渐心安,梦魇也渐渐褪去,身心恢复镇定。
昨晚他睡得太晚,晚上又被梦魇缠着,此刻很累也很困,枕在她的手心里,才安心睡去。
宋白渝一直贡献自己的手做顾启的枕头,但她蹲着,手又被他枕着,这样的姿势让她很不舒服,确定他睡着了,才轻轻地抽回手,找了个垫子坐在地上。
他的眉头还拧着,她就轻轻地抚摸着,直到舒展,又握住他的手,趴在床沿,也渐渐睡着了。
等宋白渝醒来时,天光大亮,她一看时间,已经七点半,她惊得连忙去喊顾启,但他睡得沉,没动。
她推了推他,他才睁开惺忪的睡眼,懒懒地掀了掀眼皮,桃花眼勾出一丝迷人,用他有些沉哑的声音说:“小奶包。”说完把人往身边拽了拽,把她搂入怀中。
“启哥,快换衣服,已经七点半了。”宋白渝想从他怀里挪开,却发现他把自己紧紧地箍在怀里,生怕她要离开似的。
顾启丝毫不着急,还搂着她,灼热的气息,轻轻浅浅地落在她薄薄的眼皮上。
宋白渝感觉眼皮上一阵温热,心狂跳起来。
她拽着顾启想让他坐起来,只见他嘟起嘴,像个要糖的孩子似的:“给奖励才起。”
谁能想到顾霸王也有如此撒娇的一面,真是拿这位少爷没办法!
宋白渝靠近他,闻到了他身上清新的薄荷香,也感受到他滚烫的鼻息,哄孩子似的说:“顾大少爷,我带你去学校。”
“就这?”顾启不满,凑近他,鼻息与她的缠绵,弄得宋白渝的心脏狂跳。
他又凑近了一点,眼见要亲到她唇上,却停住,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眸轻声说:“小奶包,谢谢你!”
温热呼吸,流窜她唇边,寸寸勾火。
*
等两人赶到教室,赶上了第一节课,宋白渝听课没多久,便感到肚子有点疼,想着也许是没吃早饭的缘故。
到了中午,宋白渝本想还去花老太那儿蹭饭,却听顾启说花老太去亲戚家了,才不得不又去食堂吃饭。
在祝磊、余阳、周向晨知道顾老大要来食堂就餐,充分发挥了各自的实力,一下课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食堂,成功抢下两排桌子,一桌他们坐,一桌给了顾老大、宋白渝,还有许易、梁萧。
食堂里如往常一样,人多又嘈杂,就在宋白渝排队打汤时,听到了来自后面人的议论声,声音一点点灌入她的耳中:
“你看,这是杀人犯的女朋友吗?”
“好像是。”
“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人,你说他们进展到哪步了?”
“哪步?你看她的裤子都红了。”
“应该是啊,听说这两人今天早上是一起来教室的,第二节课才来,估计昨晚发生了什么。”
……
“你们瞎说什么?”站在宋白渝身边的梁萧听不下去了,朝正在议论的两个女生大声说。
“我们说得有错吗,你自己看看。”其中一个女生指了指宋白渝的裤子。
梁萧垂眸去看,看到宋白渝的蓝色校服裤子上有一处颜色比别的地方深,连忙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系到她的腰上,怒视那两个女生:“你们是没有来例假的时候吗?这么诬陷别人是要遭雷劈的!”
“你他/妈在说什么!”个高的女生抬手就要往梁萧脸上招呼。
忍了很久的宋白渝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手上使了力,紧紧捏着她的手腕,疼得女生连忙求饶:“放……放开我……疼……”
第82章 被针对
宋白渝一把用力甩开,甩得女生手中的托盘差点落地。
个高的女生揉着手腕,之前听说过宋白渝打架厉害,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也就垂眸没再说话。
反而是她身旁的个矮女生不知趣地说:“知道顾启是杀人犯,还跟他在一起,要不要脸!”言语恶毒,眼里也充满敌意。
宋白渝的小腹传来一阵疼,下身流出一股液体,眉头蹙起。
她现在心情很不爽,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如此辱骂,这人还骂自己的男朋友“杀人犯x”,她的拳头紧紧地握着,很想教训下面前的女生,但听到梁萧说:“小鱼儿,冷静!”又想到上次打人念检讨的事,拳头没有举起来。
她不太想在公众场合闹事了,尚存的理智只是让她默默地转过身。
身后的女生还在嘀咕着说一些难听的话语,她拿着托盘的手用了力,指尖泛白。
她感受到周围投递过来的异样眼神,关于“杀人犯”“杀人犯女朋友”这样的词语,从不同的人口中说出,传入她耳中,每次传来,都像有人拿刀在她胸口凌迟。
宋白渝第一次格外渴望这个世界上有闭嘴开关,她不想让谁说话,就可以按一下关闭键,让那些口不择言的人乖乖闭嘴。
可是,这世界上没有什么闭嘴开关,也不是人人都怀有善意,很多人喜欢抓住一点花边小料就拼了命地传播,甚至造谣、污蔑。
这些流言是怎么传开的?为什么好像弄得人人皆知了?如果是这样,顾启是不是也处在流言的漩涡里?
宋白渝的疑惑很快就有了答案,她看到梁萧给她递过来的手机,校园贴吧的第一条热帖便是:【高一年级第一竟是杀人犯!】
她顿时怔住,怒火腾地涌上胸口,这是有人想把事情搞大?
明天是周考,过了明晚十二点就是顾启的生日,偏偏在这时有人放出这样的消息,到底怀着怎样的歹念?
她环顾四周,想在人群里找到顾启的身影,但落空了。
宋白渝点进了贴吧,不只是简单的文字,还有当时的新闻头条,用了一整个版面报道了此事,标题是:【破解初三学生大雪天杀人案!】
除了被放得很大的标题,还有照片,照片上的少年戴着手铐、口罩,垂着头。
少年留着寸头,穿着黑色条纹运动羽绒服,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但透过这张照片,都能感受到他的低落和无助。
她拿着手机,越发觉得画面不太清楚,良久,才发现手在抖着。
*
宋白渝不知是怎么排完队、打好汤的,往座位走时,看到顾启已经坐到了座位上。
她朝他笑着,疾步往那儿走,却被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下,汤全都洒到了身上,沿着胸襟往下落,看起来很狼狈。
“你走路不长眼睛吗?”梁萧毫不客气地说。
“啊……”对方是个男生,面带嘲讽的笑,跟身边的男生说,“这不就是杀人犯的女朋友吗。”
“走,别跟这种人说话,恶心人!”男生满脸嫌恶。
“采访下,有一个杀人犯男朋友是什么感受?”男生明显是故意撞她的,脸上是得逞后的笑。
“你们乱说什么!”梁萧看到男生扬长而去,心里窝火,看向宋白渝,见她愣着,把人往前拉着。
她看到顾启来了,但并没有在她们身前停下,而是走到刚才撞宋白渝的男生面前,冷冷道:“跟她道歉。”
男生转头看是顾启,嗤笑道:“杀人犯,我有说错吗?凭什么要道歉?”
顾启的眼睛顿时红了,里面像生了团团火焰,下一秒似乎就要腾出来,厉声说:“去跟你刚才撞的女生道歉!”
顾启刚才一直看着宋白渝,这个男生的所有动作他都看在眼里,他故意在快走到宋白渝身前时,用力撞到宋白渝,故意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难堪,故意说难听的话侮辱她。
这浑蛋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让他怒火中烧。
他的小奶包,是他捧在心尖上的人,却被人说成杀人犯的女朋友,被人撞得一身狼狈,除了气,还有心疼。
如果她不是自己的绯闻女朋友,她就不会被人说成杀人犯的女朋友,不会被人故意撞得如此狼狈。
他的内心被一阵愧疚、愤怒狠狠挤压着。
明明活在人间,却像掉入深渊。
男生被顾启似乎要杀人的气势吓到,连忙跟宋白渝说:“对不起,刚才不该故意撞你。”他看着宋白渝洒了一身菜汤的衣服,“你的衣服脏了,我帮你洗。”
“不用了。”宋白渝不想跟他计较这些,“你走吧。”
顾启的手机响了下,他看到信息的那刻,捏紧手机,眉头也紧紧地拧在一起。
是马峰发来的:【提前送你的生日礼物,喜欢不?】
宋白渝没想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周围的嘈杂声更甚,咔嚓咔嚓的拍照声响在耳边,像无数只扰人的苍蝇在耳边嗡嗡叫着。
说话声纷至沓来:“杀人犯看人的眼神像要杀人!”“这种人本来就是狠角色。”“杀人犯配骚货,绝配啊!”……什么难听的话都冒出来了。
宋白渝心烦意乱,拉着顾启,旁若无人地往外跑。
冬日中午的阳光很暖,透过巨大的窗户射进来,明明这里如此明媚,明明到处都是人间烟火味,宋白渝却第一次觉得像置身于人间炼狱,神明消弭,妖魔鬼怪在人间游荡。
唯独她牵着的这只冰冷的手,才是她唯一的归处。
*
“启哥,我们出去吃吧。”
“启哥,你昨天不是说想吃寿司吗,我带你去。”
“启哥,你打算去哪里?”
“启哥,你怎么不说话?”
宋白渝把顾启拉到食堂外面,走到人行道上,一句一句地问,但发现身边的人像陷在另一重空间,她怎么喊也无法将他喊醒。
她拽了拽他的胳膊,想再说什么,只见他把她的外套脱了下来,又把自己的校服外套给她穿上,边给她拉拉链边说:“你不是来例假了吗,先去宿舍。”
他把拉链拉到最上面,生怕有风吹进来,会吹凉他心爱的小姑娘。
“我想陪着你。”宋白渝说,“我去超市买姨妈巾。”
“裤子呢?”
宋白渝看了看腰上还系着梁萧的外套,她这才想起裤子也弄脏了。
“乖!”顾启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松软,在阳光的照耀下,暖呼呼的,“你不用陪我,我没事。”
顾启甚至还露出笑来,但这笑容并没有抵达眼底,很快就散了,眼里透出一丝悲凉,像是错觉,一闪而逝。
宋白渝不只是感到肚子难受,还感到液体汹涌流出,她知道自己不得不回宿舍换下衣服了。
“启哥。”在人来人往的学校林荫道上,头顶飘下来梧桐树的枯叶,从宋白渝的眼前落下,她眨了下眼睛,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别多想。”
顾启知道她想说什么,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彼此心知肚明,谁都不挑明,似乎挑明了就是揭开伤口。
不知道是不是她来姨妈失血过多,此刻的宋白渝看上去比往常还要白,只是这白里毫无血色,是令人心疼的苍白。
他很想抱抱她,可他知道,这里不合适,他只能跟她的视线交缠,低低地说了句:“小奶包,对不起!”
*
回宿舍的路上,头顶是暖融融的阳光,耳边是微凉的风,身上的校服外套上还有顾启身上特有的薄荷清香,一切都是如此美好,但宋白渝的心却空落落的,感到很迷茫。
现在,她跟顾启都处在流言中,不,更准确地说,那些不是流言,是实锤,有图有真相,是任由谁都无法抹去的过往,以那样赤裸裸的毫无征兆的方式公之于众。
她想起了刚才顾启让别人道歉的样子,感觉到了,他舍不得她受一点点委屈,更舍不得她被人欺负,她受过的委屈、受到的欺负,他会帮她背负,帮她一一还回去,不论对方是谁。
十五六岁的少年,总希冀着这世上有人为自己打抱不平、扫荡不安、填平委屈,把所有的喜欢塞进青春的背包,背着去往最高处,共赴彼此的黄金时代。
她的那份喜欢,被她喜欢的少年背着去往了最高处,她没有看到所谓的黄金时代,她看到了满地狼藉、满纸荒唐。
少年的冲动,少年的失控,少年的毫无顾忌,一次次为她上演。
他才十六岁,他就应该背负这些吗?连同她的那份也一起背负?
他该如何应对这人人投来的异样视线,如何面对人人说他是“杀人犯”,当这样的事情再被提及,他还能安心上学吗?
她记得,当时出了这事后,据说顾启有三个月都没上课,她不知道他那段时间是怎么捱过来的,但一定不好受。
宋白渝在这一刻也渐渐体会,为什么一开始她转学来这里,他要把自己推开,希望她离开。
他一定在害怕吧,怕有那么一天,他是杀人犯的事再被人翻出来,成为其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他身边的x人也会受到言语攻击,他一定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吧。
所以,哪怕是时焰那样的好朋友,他在学校里都装作跟他不认识。
而他保护在乎的人的方式,不过是将人推开。
那么,这一次,他还会不会再推开自己?
想到这儿,她的心狠狠地疼了下。
第83章 想陪你
校服只有一套,宋白渝只好换了条浅灰色运动裤、浅粉色棉服,把顾启的校服外套叠好了装进袋子里,又把梁萧的外套脱下来,去她的衣柜里找了件她常穿的香芋紫羽绒服。
等她到教室里时,还是午休时间,有人趴桌上正在睡觉,没睡的都朝她这边看过来,似乎都在议论她,她又听到了“杀人犯”“杀人犯女朋友”这样的字眼。
愤怒的火焰被点燃,却无处发泄,她只好紧紧地抱住了装着衣服的袋子。
顾启还没来,左手边空荡荡的,宋白渝先把装着他校服外套的袋子塞进了他的桌肚里,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香芋紫羽绒服,抖落开递给梁萧,跟她说:“谢谢!”
梁萧身上穿着的是大一号的校服外套,宋白渝看到许易身上只穿了件白色毛衣,心中了然,他对女生好,好到别人以为有别样意味,但他又能做到不逾矩。
梁萧有些不舍地脱了外套,穿上羽绒服,把校服外套给了许易,小声问宋白渝:“小鱼儿,启哥当年真的杀人了吗?”
“不,他没有。”宋白渝笃定道,“他是正当防卫。如果他没有反抗,离开的那个人会是他。”
*
宋白渝发现马峰是在第二节课快开始的时候才来教室,脸上有大大小小的伤痕,明明一副受了伤的模样,但一派神清气爽,下课后跟他要好的朋友还跟往常一样说笑,仿佛受伤的人根本不是他。
从她看到那条帖子时,她就猜应该是马峰做的,看马峰这幅样子,更加坚定了她的想法。
她知道马峰有自己的小团体,但从来不主动招惹谁,唯一招惹的是顾启。这次他憋了大招,来了个出其不意,还恰好赶在他生日前。
也是,他生日那天,便是马峰爸爸的忌日,他这是不想让顾启好过。
依照顾启的性子,不可能放过马峰,现在马峰受伤的样子应该是顾启所为。那马峰会放过顾启吗?顾启有没有受伤?
宋白渝担心顾启,给他发信息没回,打电话没接,下午他没来,听课时她听得心不在焉,想着顾启在哪里、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任何音讯。
下课铃声一响,宋白渝拎着滑板,以最快的速度去春晖巷12号找他,院落门锁着,“芳华”小卖部也关着。
正是晚饭时分,到处升起炊烟,饭菜香丝丝缕缕地萦绕在空气中。
她站在小卖部旁的梧桐树下,树上的叶子快要落光了,热腾腾的人世间,她却觉得茫然、孤寂,无力地靠在了梧桐树上。
她没去上晚自习,没吃晚饭,孤零零地站在梧桐树下,像个傻子一样地等,等他回来。
他总要回来吧,等他回来,她要跟他说,那些流言,他不用放在心上,他不用在意她的感受,她不在乎。
宋白渝看了很多次手机,跳出了好几条新信息,有关于梁萧的,问她在哪里,今晚的晚自习被养身杨占了,要给他们上课,问她在哪里。
宋白渝给养身杨发了条请假消息,说她肚子疼,她每次来例假,都会肚子疼,这是真的,何况她还站在寒风中,只是,她没在宿舍休息,而是冒着冷风站在“芳华”小卖部前。
有胡女士给她发的信息,说天冷了,要注意加衣服,给她买了阿胶糕,让她注意查收。她给胡女士回了消息,仿佛她们还是曾经那对亲密无间的母女,但她知道有些事变了就是变了,回不到从前了。
跟胡女士聊天时,她总会想起秦守,想起他抱了胡女士,想起他说的那句“十几年前,你妈是我的未婚妻”。
*
没有着落的等待特别消磨人的耐心,宋白渝从没有这样等过一个人,但因为是顾启,她也就耐着性子一直等下去。
等的过程里,她用手机里的画画软件画了一幅画,画里的少年在院子里,旁边是开满繁花的海棠树,戴着鸭舌帽的少年骑在滑板上,姿势潇洒,白色T恤的衣摆被风吹起,肆意飞扬。
涂完色,宋白渝听到耳边传来停车声,猛然抬头,看向车,从车里走下来的是顾海峰,他拉了后座门,想搀着花老太下车,却被花老太一把甩开手,中气十足道:“松手,我还没老到要你扶我的地步。”
副驾驶的门被推开,走下来一个看起来有些憔悴的中年女人,模样很好看,桃花眼,只是眼神里无光,这双眼睛,很熟悉,跟顾启的有几分相似。
中年女人拿出一个红包给花老太:“妈,你收着。”
“不用!”
“后天是顾启的生日,你给他买点好吃的。”
“你们后天过来吗?”
“来的。”
“好,你们回吧!”
“她是?”沈兰看到了靠着梧桐树站着的女生,走了过去,“你是?”
“她啊,冬至的同桌。”花老太介绍道,“夏至,这是冬至的妈。”
“阿姨好。“宋白渝礼貌地微笑。
“你在这里做什么?”沈兰看了看时间,八点四十,还没下晚自习,她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没去上晚自习?”
“我……”宋白渝一时语塞,想了想说,“我出来买药,路过这里。”
她并不想告诉他们真相,告诉了又能怎样?平日里,顾启的身边只有花老太,他的父母都像隐形人,在他生命里缺席,他那父亲偶尔的参与也不过是拿着他的成绩炫耀。
宋白渝发现顾海峰眼里的异样,是一种不痛快,也许他猜到了什么,比如她跟顾启的关系不仅仅是同学。
但她才不想管顾海峰在想什么,她只想知道顾启在哪里,在哪里才能找到他。
她离开了“芳华”小卖部,在巷子里看到了疯子张,看到他正蹲着喂一只橘猫,这让她想起转校来的第一天,顾启也是这样,喂橘猫,还把身上的衣服脱了给它包扎伤口。
她的心弦被什么东西勾了下,忽然之间,她很想他,想见一见他。
*
宋白渝并没有走远,听到汽车离去的声音,又走到了春晖巷12号,找到了花老太,尽可能让自己表现得很平静,用平和的口吻说:“外婆,要是冬至回来了,麻烦您告诉他,我找他,让他给我打电话。”
“他没去上课吗?”花老太一惊。
“下午都没去。”宋白渝眼里到底流露出一丝担忧,“我现在联系不上他,不知道他在哪里。”
“好的,等他回来,我告诉他。”花老太叹了口气,“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宋白渝并不想让花老太担心,勉强笑笑:“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这晚,花老太收到了顾启的短信:【外婆,我今天在同学家过夜,您别等我了。】
但宋白渝等了一晚,也没能等到顾启的任何信息。
第二天是周考,顾启第一次缺席了,谁也找不到他。
他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一个人?为什么不理自己?为什么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宋白渝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顾启会消失,还在他生日的前一天,她为他准备了生日礼物,在滑板上亲手画了极光,是他向往的,她计划好了,在他生日那天要送给他。
如今呢?她都找不到他了,还怎么送给他?
白天她联系过花老太,花老太说现在还没有他的消息。
他会去哪里?他能去哪里?
那个说“小奶包,启哥可以做你的家”的人去哪里了?
哥哥忙于工作,老爸老妈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她喜欢的人消失了。
她孤身一人在这里,走在哪里,都像走在虚空里。
电话响了,是花老太打来的,她连忙接通。
“夏至啊,我知道冬至在哪里了。”花老太的声音没了平时的昂扬,听起来有点低沉。
宋白渝听到这儿,死灰般的心瞬间复燃,急切地问:“外婆,你告诉我冬至在哪里。”
花老太说了个地址后说:“夏至,今天很晚了,明天你再去找他吧。”
挂了电话,宋白渝像恢复了所有力气,飞一般地往宿舍奔去,拿了滑板,又飞速地跑出了校门,打了辆车,直奔花老太说的地方。
*
这是一片新开发的别墅区,入住率还不高,但绿化很不错,种植了很多树木、花草,门口配置保安,她跟保安大叔说明来意,保安大叔算好说话,开x门放她进去了。
里面很大,宋白渝的方向感本来就不好,又是第一次来,在里面来来回回绕了几圈,才终于在最后一排靠里的一栋别墅前停下来,就着路灯看到栅栏外的牌子上写着:荣园312号,正是花老太告诉她的地址。
栅栏门虚虚掩着,宋白渝推开门,发现院落里已经有了些许杂草冒出尖儿,种了些海棠花,已过了花期,叶片或葱绿或枯黄,倒有一种生机和凋零混杂的美感。
她又往屋里看,有着大大的落地窗,一楼亮着灯,窗帘拉得严实,她看不见里面。
宋白渝往门边走去,脚步比方才慢了很多,他会开门吗,他会见自己吗?她心里很没底。
不管结果怎样,总要试一试吧。
走到门边,宋白渝抬手,过了会儿,才敲门,一声,两声,三声,叩叩地响,却无人应。
她把耳朵贴在门边,里面也没有声响,是没听到吗?
余光瞥到一旁有门铃,又去按门铃,声音很响,这次不应该听不到吧,但依然没有任何响应。
“启哥,你在吧。”宋白渝索性不按门铃了,朝门里喊,“你在的话,能不能开下门。”
依然没有回应,她接续说:“启哥,你开下门,我想见你。”
她想他了,很想他。
宋白渝听到了里面传来脚步声,心中一喜,但这脚步声很快停了,她的那颗心又沉了下去,她有些无力地靠在门上,缓和了些才语气坚定地说:“启哥,你不开门,我就不走!”
她把滑板放在一侧,干脆靠门坐着,冬日的夜晚已浸满凉意,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不由得双手环胸,拢住自己。
她想好了,不管他开不开门,今晚她哪里都不去,她要守在这里,直到他开门为止。
宋白渝不知自己坐了多久,坐到浑身都灌了冷飕飕的风,脸颊被风吹得冰冷,她用手搓了搓脸颊,发现手心也是冰凉一片,只好朝手心里哈气,开始搓手心。
她出来得急,围巾、手套都没戴,这要是在这里待一晚上,估计自己要被冻坏。
她什么时候这样委屈过自己?她怕冷,却要在这凛冽的寒冬里等一人,她图什么?
她什么也不图,只因为,她在乎顾启、喜欢顾启,她不想他一个人,她要陪着他,哪怕一门之隔地陪着也可以。
冷风中的她,小腹一阵一阵地疼。那个在她来例假时给她冲红糖姜茶的人不在身边,还真有些怀念。
终于,她听到门后传来脚步声,但也止于门后,听到那个她想念的声音说:“你走吧。”声音很沉,也很哑,像从旧时光里传来的悲伤低吟。
“启哥,我冷,我肚子疼。”宋白渝转过身来,贴着门说,声音柔柔弱弱,听起来有几分可怜。
既然用强硬的态度没法让他开门,就试试软的吧……
他喜欢自己,不会不在意自己吧。
这招奏效了,门开了,宋白渝立刻站了起来,这突然一站,血直往脑门上冲,她出现了短暂的头昏眼花,腿又有点麻,身体往前倾了倾,被人一把扶住了手腕,听到他的斥责声:“都让你走了,你为什么不走?”
顾启握着的纤细手腕很凉,像浸了冰似的,他一把将人拽回屋里,关上了门。
不过一天多没见,顾启看上去便憔悴了很多,眼里布满红血丝,眼睛下方一片青色,一看就没睡好。面色苍白,嘴巴有些干裂,下巴上已经冒出了胡碴,身上还穿着前天的衣服。
他从来都是那个干净的、意气风发的少年,但现在的他,全然没了往日的恣意,眉目间满是颓然。
这一天多,他是怎么度过的?是怎样折磨自己的?
她的心狠狠地疼了下,她心疼地抱住他:“启哥,不要让我走,我想陪着你。”
她并没有收到他的拥抱,而是被他推开,声音冷冷的:“看过了,你可以走了。”
宋白渝怎会轻易离开,充分发挥她的高超演技,把手放到小腹上,皱着眉头,委屈道:“我冷,我肚子疼。”
顾启的眉头一蹙,他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糖,没有姜,没办法给她煮红糖姜茶,再说,就算有,他也没有力气做,已经一天多没吃饭没怎么睡觉的他,觉得脑袋里的神经一跳一跳的疼。
宋白渝拉住了他的手,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启哥,外面冷,可以让我待会儿吗?”
她的声音很软,又很温柔,任谁听了都不太会拒绝,更何况她还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有些舍不得继续说狠话,什么都没说,拨开她的手,坐到沙发上,深深地陷进去,闭上眼,神色疲惫。
顾启如此颓丧,她看得心揪了起来。
宋白渝走到沙发前,蹲下来,握住顾启的手,轻轻地摩挲着他清晰的骨节,原本就冷白的手,在灯下,越发显得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半晌,宋白渝轻轻开口:“启哥,我很担心你。”
她发现他的睫毛颤了下,但眼睛仍旧闭着。
“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很自责,很想躲在壳里,躲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不见任何人,把一切情绪都独自消化。结果呢,你照镜子了吗,你知道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吗?”宋白渝的小奶音里夹杂着一丝喑哑,“其实,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在乎,但我很在乎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是不好看,而是让我很难受,我不希望你痛苦,哪怕一点点。”
“我知道那件事对你的影响很大,就算过了这么久,也还是你的伤口,被人撕开还会疼。我记得,事情刚发生那会儿,你给我发信息说,小奶包,我犯罪了,犯了一个滔天的罪。”宋白渝发现顾启终于睁开了眼睛,看着她,眼睛里透出难言的痛楚,她也看着他。
“那时候我就想,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谁能保证自己能一生清白,我们谁都不是神明,谁都会犯错,甚至会犯罪,这不就是生而为人的必经之路吗。”
“司汤达写过,我来自地狱,要去往天堂,正路过人间。不是谁都来自地狱,但每个人从出生那刻起,就注定了一定会路过人间,来都来了,坏的、好的,肯定都会遇到,遇到不好的,逃避是一时,哪能一辈子都逃呢,你说是不是?”
“想去往天堂的路不好走,会有荆棘,会有暗夜,也会天塌地陷,但这些每个人都会经历,不是吗。也许,我们总要跋涉千里万里,才能抵达那个叫‘天堂’的地方吧。”
这些话,在宋白渝的心头盘旋了好久,她一直想着,等见到顾启的时候跟他说,现在说出来了,发现自己一直握着的手终于有了反应,把她的手握在掌心,拽她起来,让她坐在了他的身边。
顾启就那么拽着她的手,手心很暖,熨帖着她的手背,久违的温度席卷而来,她的心猛地跳了下。
“启哥。”宋白渝轻轻唤他。
顾启心头一软,很想抱抱她,但克制住这样的念头,重新靠在沙发上。
他拿起茶几上的酒瓶,灌了几口后,缓缓启口,声音里透着让人心疼的哑:“我不知道,过去怎样才能翻篇,也许,一辈子就这样了吧,永远都过不去了。”
“不会的,启哥,这世上哪有什么事永远过不去。”宋白渝搓着他的手背,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很多事情过不去,是我们跟自己过不去。”【注】
她感到他的手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扣住她的手指说:“一年前的今天,出于正当防卫,我选择了反抗。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血流不止,什么叫恐惧无助。”——
作者有话说:注:“跟自己过不去”来自网络
第84章 提旧事
去年的这天,天格外冷,冷风刮在脸上宛若冷冽刀片。
那天顾启本来要在花老太那儿住,但临睡前想到把数学课本落家里了,只好回去拿。
回去的路上,风很大,刮得他的羽绒服哗哗作响。
天开始下起了雪,下得越来越大,他拉起羽绒服的帽子,盖住了脑袋。
夜已深浓,别墅区的灯都灭了,只有路灯还亮着,在寒风中显出几分萧瑟。
他走到自家别墅前,也熄着灯,通体漆黑,他开门,换了棉拖鞋,走到二楼卧室,拿了课本,不太想回去了,开了空调,脱了毛衣,打算睡觉。
刚躺下,他便听到隔壁传来断了声的“救命”,像含在喉咙口,想喊喊不出来。
顾启心里一惊,连忙从x床上弹起来,掀开被子,刚才的声音来自爸妈的卧室。
他鞋都没穿,开门就往爸妈卧室跑去,跑到门边刚想开门,但停住了,贴着门听里面的动静,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也听到了挣扎声,还有老妈气愤的声音:“你真是禽兽!”
“你喊啊,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接下来便没了老妈的声音,男声不是老爸的。
顾启连忙开门,开门的瞬间,看到他家的司机马高商正要脱老妈的衣服,他气得走到床边,就要拽着马高商下来,却见马高商先他一步,狠狠地挥了他一拳,打得顾启往后退了几步。
“马叔,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顾启怒吼道,“赶紧下来!”
“下来?”马高商不干。
顾启被激怒了,疾步走上前,照着马高商的脸揍去,但马高商的反应极快,力气又大,狠狠地捏住他的手腕。
顾启怒得两眼发红,用力把马高商往下拽,一个过肩摔想要把他摔到地上,但他人高马大,又常年有健身习惯,只是把他拖拽到了地上,用膝盖狠狠地往他肚子上踹:“马高商,你还是不是人!”
他还想朝马高商的肚子上踹第二脚时,便迎来了马高商的还击。
马高商被顾启拽着手腕,只好抬起右侧胳膊,往他的下巴上狠狠撞去,疼得顾启感觉下巴都快要脱臼。
在顾启疼的间隙,马高商从一旁的地上捡起玻璃碎片,把顾启大力往床上一摔,拿着玻璃碎片放在顾启的脖颈处,近乎癫狂地说:“臭小子,敢跟老子斗,是活得不耐烦了!”
“你放开我!”顾启的背被他用膝盖死死地压着,他闻到了马高商身上浓重的酒味。
“放开你,也不是不可能。”马高商抬起膝盖重重地往他背上来了一击,“今天的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去你的!”顾启转过头朝他怒骂道,背被他死死地压着,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顾启几乎使出了全身力气,才逃离马高商的钳制,反手就朝他的脸上挥拳,挥得他几乎快丧失理智。
直到看到马高商的脑袋无力地垂到一边,满脸是血的时候才住手,拎着他的衣领,咬牙怒道:“马高商,我非要把你送去坐牢!”
“是吗?”马高商任由嘴角、鼻子的血往下流,笑了起来,笑容极其渗人,“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下一秒,马高商将右手握着的碎玻璃插到了顾启的后背,用力往下划着,划破了他的衣服,划破了他的皮肤,尖锐的玻璃刺了进去,划了一道又大又深的口子。
顾启没有想到他会来这招,疼得直皱眉,咬紧牙关,浑身颤抖,脸上露出隐忍的痛苦神色。
沈兰的手被绑在床头,只能无助地看着这一幕,面色痛苦。
马高商朝沈兰看了一眼,露出变态诡异的笑:“阿兰,这就是你的宝贝儿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沈兰的眼神里满是痛楚,泪水溢出眼眶。
巨大的疼痛啃噬着顾启,但他仍勉力站着,后背微微弯着。
“马高商,你这是要杀人灭口吗?”顾启眉头拧着,“我跟你说,你今天只要不杀了我,我让你以后没一天好日子过!”
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后面被血染红了。
“想让我蹲局子是吗?”马高商拔出碎玻璃,照着他原来的伤口又用力刺了进去,“做梦!”
顾启疼得抬腿就要朝他的裆部踢去,但马高商反应很快,快速避开,余光看到床头柜上闪过一抹亮色。
马高商把顾启往床上用力一砸,迅速地拿了那把水果刀,整个人像只疯了的野兽,照着顾启的脖子扎去。
顾启眼见他这是想要自己的命,忍痛往旁边一闪,抬脚朝转过身的马高商狠狠地踹了一脚,正好踹在他的小腹上,疼得他弓起身子。
昏暗的房间里,铁锈般的血腥味在蔓延,眼前的水果刀闪着刺眼的光,马高商的眼睛里冒出暴戾,耳边传来老妈痛苦的闷哼声……
一切感官都在黑暗中被放大。
他看到马高商从床上坐了起来,拿着刀就往他身上扎,他是看出来了,这马高商是想要了他的命。
出于本能,顾启奋力抵抗,忍着剧烈的疼痛,跟马高商拼命缠斗。
两人从床上打到墙边,马高商把顾启压在墙上,顾启趁机从他手中夺过刀,两人在抢刀的过程中,顾启发现手中的刀插进了马高商的胸口,他又惊又惶恐。(剧透:顾启不小心的这一刀并不致命,他其实并不是让马高商死亡的罪魁祸首,这个会在番外里补充。你可以猜猜,谁才是凶手?)
虽然顾启很愤怒,但没到要杀人的地步,他只想着怎样将这个比他力气大的男人制服,没想到刀无眼,就那样扎了进去。
马高商的胸口瞬间被血浸染,他用手捂住被扎到的地方,无比痛苦地看着顾启,嘴里喷出一股血,血水溅到顾启脸上、身上。
顾启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在自己眼前缓缓倒下。
他浑身僵硬,手脚不受控制地打颤。
*
后来他是怎样解救了老妈,又是怎样离开房间、怎样报警的,他都记不清了,脑袋混沌一片。
他杀人了,他杀人了……满脑子弹出这样的字幕。
马高商死了,还是活着?
作为还只有十五岁的他,没有足够的勇气再走到卧室,去看看马高商是死是活。
顾启想带老妈离开别墅,但老妈并没有走,她去了楼下的卧室,在那里不停地清洗自己的身体。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别墅的,当走出去时,还在下雪,雪花鹅毛般落下来,他穿着单薄的白色T恤踩在已经铺了厚厚一层的雪地上。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雪地上啪嗒啪嗒地被染上一滴一滴的红,像绽放的诡谲之花。
不知谁家的钟声敲响了,零点了。
过了12点,他就15岁了,又长大一岁了。
他想起自己的14岁生日那天,家人围坐,他对着蛋糕许愿,许家人平安的愿。
可现在呢?
他的15岁生日礼物,是他因正当防卫,错失杀人。
他的后背撕裂般的疼,他走得踉跄,浑身无力,魂似乎都被人抽了去。
他从没觉得走路竟如此艰难,从没觉得下雪天竟如此冷,冷得他浑身抽搐着,从没觉得连路灯都像是要将他撕成碎片的野兽。
吹来的每一缕风,都像钻进了他的骨头里,啃噬着。
飘落的每一片雪,都像巨石压在他的心头,拉扯着。
还有什么时刻比那时更令人绝望。
雪很白,灯很亮,就连远处都炸开了烟花。
人世间冬光乍现,他的心却豁开了个口子,呼啸着灌着恐惧和茫然。
警铃声越来越近,世界渐渐陷入没有尽头的黑暗。
是太冷了,还是太疼了,他眼前的一切越发模糊。
他像漂在汪洋大海里的人,想抓住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抓住。
他只能往下沉,一点点往下沉,沉入不见底的深渊。
而他身边空无一人,唯有他自己。
警铃声近了,车上好像有人走了下来,他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倒在雪地上。
白茫茫的雪,瞬间被染上了一片红。
……
很快,顾启得知了马高商死亡的消息。
从个人立场,他恨不得马高商死好几回,但一定不能出自他手。
他再怎么浑,这点理智还是有的,他能为了这个人渣要牺牲自己吗?显然不能!
但马高商却把他拉入地狱,让他背负了杀人犯的罪名。
警察、法医通过对犯罪现场的侦查,以及对马高商的尸检,最终判定顾启为正当防卫,不负法律责任。
南风镇毕竟小,这事当时轰动一时,电视台、新闻里、网络上都有报道,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却是当事人的伤口。
虽然他不用承担法律责任,但他内心备受谴责和煎熬,不管是那晚自己扎了马高商一刀,还是铺天盖地的言论,对仅有15岁的他,都是重击。
外界的消息离他很远,他可以不去看、也不去听。
但一进学校,什么都变了,同学们看他的眼神变了,老师们对他的态度变了,各种明里暗里的闲言碎语刀子一样在他的伤口上剜。
他以为家是避风港,但老妈去了外婆家,老爸继续为他的公司忙活。
生活依旧,只是,没有人关心他了,他也没有避风港。
回到家,三层大别墅空荡荡。
他是什么人?学校里的风云少年,自尊心强,学习、打架都不认输,就连制衡马峰他爸都赢了,赢了有什么用?成了少年杀人犯。
对于外界的声音,他更在乎的是被自己亲手杀掉的那条人命。
事发后的那几天x,他日日不得好眠,噩梦缠身,梦里有马峰他爸过来索命,勒住他的脖子,掐得他无法呼吸,真实得好像要死去,梦醒了吓出一身汗,再也睡不着,就那么呆坐在床头,看着外面的夜色一点点泛白。
无数次,他站在三楼的阳台上,吹着冷风,看着无人的黑夜,想一了百了。
离死亡最近的那次,是个月圆之夜,皎洁的月光洒落人间,夜色里的树都被笼了一层薄光,楼下的小水池波光粼粼,偶尔能听到几声猫叫。
市井人间,他曾那么爱过。他喜欢跟要好的朋友一起玩,喜欢享受独自在深夜里刷题的乐趣,也喜欢这热气腾腾的世界。
然而,现在,同学们远离他,深夜里他什么都不想做,世界也不热气腾腾了。
他像走在了一条很黑很黑的长路,周围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人。
接下来该往哪里走,他没有方向,他很迷茫。
他孤身一人,没有人陪他,没有人懂他,也没有人知道他心里纵横的复杂。
皎洁的月光是天空的,世界的喧嚣是别人的,而他,什么都没有。
既然什么都没有,就离开吧,离开这冷暖自知的世界,摆脱日日不为人知的痛苦。
放手,精神才不会被禁锢,灵魂才能得以解脱吧。
第85章 下雪了
顾启想翱翔天际,想要自由,想活成他自己,就让他在另一个世界尽情地活吧。
他踩上了护栏,看着被月光洒了一地的地面,希望这一跳能致命,千万别致残。
忽然,传来了震动声,一偏头,放在地上的手机响了,本来没打算去看是谁发的,不管是谁发的,估计也不是什么好话。
但转而想想,看看是谁在他告别世界前还惦记着他,不管是骂他的还是关心他的。
顾启跳下护栏,捞起手机,点开。
屏幕上跳出“小奶包”,点开一看,这小奶包给他连发了十几条信息,再往上滑,许多条,数不完,都是他出事后,她给他发的。
她把聊天框当什么了?心事回收站?有什么都往他这儿灌,她吃了什么、做了什么都要告诉他,有时还会配上照片。
照片里的她,都是笑的,她的笑容格外治愈人心,仿佛能洗涤这世间所有的迷茫和不安。
一张奶包似的脸上透着孩子般的天真和纯澈,好像这世界还是最初的样子,干干净净,不染纤尘。
她说——
“坏蛋,怎么不回我信息,手机掉厕所啦?”
“要是手机被捞起来了,记得给我发信息。”
“顾启,你看,我拍的每一朵云是不是都很好看,它们的形状不一样,命运也不一样。但不管是什么形状,都能在天空飘移。”
“命运就是这样吧,变幻的,未知的,自由的,谁都无法把控,谁都无法预测,唯一能做的,就是去接受下一秒的自己,接受那个不知道变成什么形状的自己。而这个自己,一定会有属于自己的天空。”
“顾启,我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
“顾启,听到了吗?”
“顾启,你要是消失了,我化成鬼,也要找你算账!”
“顾启,你给我听好了,你还有我!!!”
“顾启,我来找你,你等我!!!”
“顾启,不论夜有多黑,我都会陪你一起走到天明。”
小孩的话总带着几许稚嫩,但顾启却看得视线越来越模糊。
是夜色太暗,还是别的,他不清楚,一抬手,脸上滚过湿润。
连同心底,都变成潮润的雨季。
……
自出事以来,顾启的老爸、老妈离他远了,他的外婆为他愁云满面,他的外公为此心梗发作住院,抢救两天,终是离开人世。
他像传染源,谁都不想靠近他,唯一关心他的外婆,也在为外公的丧事奔波。
这么长时间,他从未掉过一滴泪,不是不难过,不是不悲痛,只是觉得泪水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流了就能解决问题吗?如果不能,就好好地憋回去!
但他没想过,一个跟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宋白渝竟如此关心他。
这冷冰冰的世界,好像没那么冷冰冰,戴着假面生活的人还戴着假面,而心怀善良的人始终善良。
她是他黑暗丛林里的那束光,掀翻了万丈黑暗,卷起了千里温暖,为他杀出一条光明路。
就算全世界都将他抛弃,至少,还有她,惦记着他,还有她,陪着他。
他靠着栏杆,一点点瘫坐下去,紧紧地握着手机,将头埋在膝盖之间,任由泪水肆虐。
他不哭自身遭遇,不哭冰冷人间,只为那光明而哭。
哭她说“不论夜有多黑,我都会陪你一起走到天明”的誓言。
世上有那么多人,哪怕只有一人陪他,他也觉得够了。
哪怕前路遍布牛鬼蛇神,他也有了挥剑斩杀的勇气。
还好,他没放弃自己,他还站在烈阳下,朝着命运该有的姿态生长。
他把自己封锁了好长一段时间,休学半学期,最后中考差强人意,但也总算考入了南风二中。
在南风二中,旧人少了,新人多了,陈年旧事没人提了。
因为她的转学,他受伤冷却的一颗心,似乎碰上了火焰,一点点被燃烧起来。
当年他如何正当防卫,如何度过了那段时光,顾启从未跟宋白渝说过,也在她的生命里缺席了大半年。
现在,他将自己的伤口一层层地揭开给她看,她听得十分难受,仿佛自己是故事里的那个人,被全世界抛弃了,就算受伤,也只能独自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
宋白渝拉住他的手,把他往自己怀里一带,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她心疼他,心疼这个当时没人爱的启哥。
宋白渝拍着顾启的肩,轻轻拍着,安抚孩子一样,柔声细语道:“启哥,我会陪你。”
顾启把俯身,把下巴搁到宋白渝的肩头,也抱住她,紧紧地抱着,似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找到一点“有人在我身边,有人陪着我”的实感。
这么近地贴着他的身体,宋白渝发现他的身体很烫,脸颊也很烫。
是自己在外面待久了,温度低?
她想松开他,摸摸他额头的温度,却发现顾启把她紧紧地箍在怀里,怎么也不松手,轻声说:“别走!”
“我不走,我就在这儿陪你。”宋白渝感到他呼出的气息都是烫的,烫得她耳朵尖儿泛红。
她轻轻推开他,想抬手抚上他的额头,又放下,抬身用自己的额头贴上他的,瞬间感到滚烫,她的心猛地跳了几下。
宋白渝退回去,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启哥,你发烧了。”
*
这栋别墅很大,装修也很豪华,但三开门的冰箱里却很空,只有饮料和矿泉水,没有找到冰袋,也没有退烧贴。
宋白渝只好拿了几瓶矿泉水放到冷冻区。
“我给你买点药吧。”宋白渝想出去,却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下雪了。
“这么晚了,别出去了。”顾启说,“下雪了。”
宋白渝感到他的身体好像微微颤着,去年的这天也下雪了,是不是又让他重温噩梦了。
他是不是又回到那一天了?是不是又被恐惧缠绕着?
“启哥,你先去洗澡。等你洗好了,矿泉水也该凉了,到时给你降温。”
“嗯。”顾启看着怀里长相极为清丽的宋白渝,她的眼里像钻进了星辰,闪着亮光。
想念,此刻如泄洪般涌上来,不过一日多不见,他很想这个小姑娘。
顾启俯身凑近她的脸颊,鼻尖几乎要贴上她的,滚烫的气息洒在她脸上,让她乱了呼吸。
“启哥,干吗?”宋白渝被他看得心跳如鼓,身体稍稍后倾,避开他的灼热。
“没事,就看看你。”
……
顾启洗澡时,宋白渝想起滑板还在门外,走到门边,开门时,一阵北风扑面而来,雪花也斜斜地飘进来。
今年的第一场雪,据说一起看初雪的人,会一直幸福。
这是幸福的预兆吗?
她拿了滑板进屋,把茶几上的瓶子收拾一番,又去找有没有吃的,好不容易找到几包方便面,下了一碗面。
她基本没做过饭,哪怕是煮泡面,面煮得时间长了,看起来有些软烂。
就这样吧,万事都有第一次。
宋白渝刚把泡面端到桌上,便看到顾启穿着白色睡袍出来了,正擦着头发,大概是发烧的缘故,冷白的脸颊上泛出x些微的血色,连着脖子都微微泛红。
睡袍前拉开一道V形,能清晰地看到他凸起的喉结、好看的锁骨。
水珠没擦尽,沿着锁骨往下滑,滑入衣服深处。
宋白渝看得有点入迷,稳了稳心神,招呼他过来:“启哥,给你煮了泡面,过来吃吧。”
顾启作为大少爷,口味很刁,但不知道是一天多没吃东西,还是因为是她做的,明明口感不好的泡面,他竟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
“饱了吗?”宋白渝问,“要是没饱,我再去给你煮一包。”
“不用了。”顾启放下碗,拉过宋白渝的手,“小奶包,谢谢你!”
“咱俩什么关系,不用说谢不谢的。”宋白渝也握住他的手,轻轻抚摸着他手背上的青筋,“启哥,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吃完饭,顾启躺到沙发上:“今晚你不打算回宿舍了吧?”
宋白渝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五十,她还怎么回去。
“快十二点了,你说我怎么回去。”宋白渝来了,就没打算走。
宋白渝把拿来的矿泉水瓶放在他的额头上,用手托着。
水很冰,她又来了例假,此刻碰到冰水,小腹一阵一阵地疼,却忍着。
“启哥,下次,你不要再躲起来了,不要再不理我了,好不好?”
只是跟他失联了一天半,她就像失了魂魄,上课状态不集中,吃饭吃得食不知味,下课时分,教室里闹哄哄,她却觉得空荡荡。
身边的位置空着,哪里都空了,心也在漏风。
“担心我了?”
“嗯。”宋白渝应了声。
他试图让自己振作起来,但噩梦不散,希冀喜欢的人就在身边,但他知道,自己的状态非常不适合见人。
他只能躲在没有人可以看见的地方,默默地消化那些不散的梦魇。
现在,他在意的人来了,就在身边,让他有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他不再是一个人,不再一个人面对这空荡荡的房间,面对暗无天日的每个时刻。
她来了,仿佛携了全世界的烈阳,破开了他世界里的黑。
“外面下雪了。”宋白渝刚才把窗帘拉开了,现在能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到窗外纷纷扬扬的雪。
顾启坐了起来,靠在沙发靠背上,用手按着矿泉水瓶,望着窗外,眼睛里透着难言的情绪。
“启哥,据说一起看初雪的人,会一直幸福。”宋白渝看着窗外的雪。
这句话把顾启从过往的噩梦里拉了回来,去年的今天也下了一场雪,比这雪大多了,大得好像要吞噬天地。
他想起了那晚铺在地上厚厚的白雪,想起了雪地上滴落的血,想起了大作的警铃声。
时隔一年,却仿若昨日。
宋白渝看到他神色晦暗,安慰道:“启哥,活着,要往前看,往后看很多次,是没法往前走的。要一直往前走,生命里的那些暗潮才会被抛在身后。路边的灯,不止为别人而亮,也为你亮。”
“是要向前看,启哥会努力向前看,努力往前走。”顾启揉了揉她的脑袋,望着窗外的初雪,低喃道,“我们会……幸福。”
第86章 祝贺词
零点到了,墙上的复古摆钟来回荡着,敲破了午夜的静谧。
宋白渝贴在顾启的耳边轻声说:“启哥,生日快乐!”
顾启愣怔了好几秒,他完全忘记过了十二点便是他的生日,只知道,这一天,是马高商的忌日,他想着,等天亮了,要去他的墓地看他。
外面隐约传来炸开的烟花,顾启抬头去看,远处的烟花起起落落地炸开,如同去年一样,但此刻听来却与去年有着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去年的他,看着烟花只觉得是黑暗里的一抹亮色,也是一个极大的讽刺。
烟火代表美好、光明,而他偏偏做了这世上至暗之事。
可今日,时隔一年,烟火好像还是那般美好。
喜欢的人陪在身边,陪着他度过难捱的夜晚,陪着他,第一个给他送上生日祝福。
“谢谢!”顾启由衷地跟她说。
谢谢这个小姑娘曾经用言语挽救他于崩溃的边缘。
谢谢她为了自己,转校来到南风二中。
谢谢她一直没离开,一直带着自己走进光里。
谢谢她成了除亲人外,最亲密的人。
每次想到这些,他的心里总会涌起暖流,融入骨血。
小姑娘跟他说:我们谁都不是神明。
他想说,这世界每个人原本都是独立的个体,谁都不是谁的神明,但她来了,她就是他的神明。
宋白渝想从他的身边离开,却被顾启拽住手:“想去哪里?”
他一分一秒都不想让她走。
“拿个东西。”宋白渝把滑板拿了过来,递到顾启面前:
“启哥,祝你16岁生日快乐!”
“启哥,祝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注1】
“启哥,祝你一岁一礼,万事顺遂!”【注2】
“启哥,祝你有一天,能看到极光,勇气永远登场。”
她想把全世界的祝福都送给眼前的少年。
头顶悬着的灯,照亮了少年,他的眼眸一如往常,漆黑明亮,像洒了全宇宙的银河。
他浑身透出少年感,清透得像山间清风、林间溪流。
顾启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宋白渝,静静地听她把想说的话说完,然后拉过她的手,轻轻捏了下:“小奶包,年年能不能有今日,岁岁能不能有今朝,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希望,年年有你,岁岁有你!”
顾启好像又做回了以前那个慵懒少爷,噩梦退散,心里无忧,浑身都透着股散劲儿,眼前有的、心里塞满的都是眼前这个微笑着跟自己说生日祝福的小姑娘。
顾启接过滑板,款式是他喜欢的,黑色的板面上画了蓝绿色的极光,弧度很美,用色也鲜亮,像春日生机勃发的万物。
从出事起,他混沌过日,直到有天在纪录片里看到了北极的极光,那样炫目,那样纯澈,仿佛掉落人间的绿色幻境,瞬间被震撼,眸光闪动。
当晚,他灵感迸发,写了那首《风雨少年》。
他从未奢望过,有一天还有人把自己这么当回事。
他有案底,不清白,谁要知道过往真相,都会对他避之不及。
但她不一样,一直陪着自己,甘愿与他并肩共赴人间烟火,也甘愿与他携手跌进无尽泥潭。
宋白渝坐到他身边,眨着丹凤眼看他:“启哥,喜欢吗?”
“喜欢。”顾启放下滑板,把小小的人儿抱在怀里,“很喜欢。”
宋白渝的睫毛像蝴蝶般颤动,她抓着他的睡袍,心跳得厉害。
他刚沐浴过,身上都是沐浴露的清香,薄荷味的。
吸进呼吸里的每一寸气息都是属于他的,好像这个消失了一天半的人,从未离开。
他就在这里,在这里等着自己,能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深情都给她。
她深深地陷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
临睡前,宋白渝没有去他的卧室,而是站在客厅里,执意要睡沙发。
他是个发烧的病人,她怎么忍心让他睡沙发。
顾启拉着她的手往二楼的卧室走去。
“我睡沙发。”宋白渝坚持道。
“你陪我吧。”顾启停了停,俯身望着她的眼睛,“我睡不着。”
这是个特殊的日子,让他一个人待着,定然会让他重温噩梦。
宋白渝只好跟着他,走进房间:“等你睡着,我就走。”
“好。”只要她能在他身边多待一秒,他都知足。
……
宋白渝坐在床边,静静地陪着他,想起了他后背的纹身:“启哥,当初为什么想要纹荆棘、蜂鸟,还有那滴血?”
顾启沉默少许,才沉声说:“当初纹这个纹身前,这些元素在我脑中不停回响,它们不请自来。荆棘带刺,有命运受到折磨的寓意,蜂鸟象征生命和太阳,那滴血代表那天。”【注3】
“启哥,你知道吗,荆棘代表不羁而坚强的灵魂。”宋白渝将脸贴在那荆棘上,仿佛感受到顾启文荆棘时的疼痛。【注4】
“现在知道了。”
“启哥,你经历过人生的暗潮,但没有被暗潮掀翻,你跨过去了。”宋白渝说,“我希望你可以一直勇敢。”
“小奶包,是你亲手帮我赶走了暗潮,我才会变成今天的我。”如果不是宋白渝,顾启知道,他活不到现在。
“启哥,我愿意永远做你的缆绳。只要你被暗潮往下拽,你就可以拽住你的缆绳,我拉你上岸。”
顾启的心弦被人弹响。
那个她已经深深记在脑中的十字架纹身,她没有问寓意,因x为她从一开始就明白,那是一种救赎。
他想赎罪,为自己犯下的过错赎罪。
造化弄人,谁也逃不过命运的枷锁。
*
几天都没睡好觉的顾启,身边有人陪着,难得很快入眠,早上醒来,天光已大亮,却发现床边没了昨晚陪他的宋白渝。
她来过,可她又走了。
顾启拿出手机,发现她没给自己发信息,会不会在洗漱,或者在楼下?
他连忙起床,想去找她,却听到门外响起脚步声,他快速走到门边,打开门的瞬间,宋白渝就在面前,手里拎着塑料袋。
顾启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早安,启哥。”宋白渝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怔。
“我以为你走了。”顾启把脑袋枕在她的颈窝,声音里带着点孩子气。
“怎么会,我要留下来照顾病人。”宋白渝抬手,轻轻地拍了几下他的背,“我出去给你买药了。”
宋白渝探了探他的额头,发现温度没那么高了,用买来的温度计给他测了**温,38度。
她去倒了杯温水,又拿了药,看着他吃完了,拉着他去楼下,把买来的粥端到他面前。
是一碗清粥,热气腾腾,溢出熬得恰到好处的米香。
顾启伸手想端过来,想了想,把手缩了回去。
此时,宋白渝正在掀咸菜的盖子,并没有发现他的这一举动。
顾启见她坐回身旁,懒懒地靠在椅背上,佯装“本少爷身体虚,需要人照顾”的病态模样。
“怎么了,不舒服吗?”宋白渝看他这副样子,有些心疼。
“难受,头疼,没有力气。”顾启的声音里也显得格外低沉,还透着沙哑,“喂我,好不好?”
语气软软的,像急需被人呵护的小孩。
宋白渝也没多想,端起粥,舀了一勺,吹了几口,递到他嘴边:“啊!”像哄小孩似的。
顾启被她这一系列呵护备至的动作弄得心头一暖,张嘴喝下。
等她喂完,顾启浑身暖烘烘的,仿佛走进阳春三月。
*
“启哥,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宋白渝窝在沙发上,靠在顾启身上。
顾启知道她在问什么,神色暗了暗,想开口,但似乎有什么卡在喉咙里,他不得不清了清嗓子,发出喑哑声:“下午吧。”
上午的话,马峰应该会去,而他知道,马峰一定不想看见自己。
宋白渝要出去买菜,顾启想跟她一起,但外面的天阴着,还在落雪,他又在发烧,她执意不让他去,他只好留在家里。
一下子空了的房间,顾启顿觉有点喘不过气来。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飞扬的飘雪,眼前闪过曾经朝他喷溅过来的血。
顾启用力甩了甩脑袋,想甩掉这些缠绕的噩梦,非但没甩掉,反而马高商的脸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甚至蹦出缠绕他梦魇里马高商掐着他的脖子跟他说的那句话:“顾启,你杀了我,你就要偿命!”
他痛苦地用双手捧着脑袋,那么高大挺拔的少年,仿佛枯萎的植物,身体往下缩,直至蹲在地上,成了小小的一团。
在偌大的天地间,无助得像被世界遗弃的小孩。
当宋白渝回来时,他刚看完了几篇有关医疗类人工智能的资讯。
宋白渝把菜拿到厨房,准备午餐。
她正择葱绿的青菜,听到脚步声,见是顾启来了:“要找什么吗?”
“我来帮忙。”顾启没择过菜,但见花老太择过,见宋白渝择菜的动作有些笨手笨脚,还把菜头都放进去了,一看就是没做过饭的大小姐,“我来弄菜,你去忙别的。”
宋白渝见顾启一片一片地撕开青菜叶,动作并不娴熟,但看起来颇觉赏心悦目,修长的手指撕开叶片时,都带着无法言说的美感。
今天是冬至,在南方要吃馄饨,宋白渝从没做过馄饨馅儿,为此一早便像胡女士讨要教程,才依葫芦画瓢,买了食材。
她洗香菇时,目光却看向顾启,他正把撕下的叶片扔到筐里。
此时,他择菜,她洗香菇,多么日常的画面,她却品出了一种跟他一起幸福生活的感觉。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多好,他就在自己身边,满空气里好像都渗透着属于他的气息。
宋白渝想到了跟他失联的日子,问他:“启哥,我之前给你发信息,你看到了吗?”
顾启的手一顿:“手机关机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宋白渝提醒他:“现在是不是可以开机了,今天是你的生日。”
其实,对顾启来说,开不开机都没差别,他的生日,除了家人记得,还会有谁记得。
家人记得又怎样,除了花老太今天要来找自己,其他人,估计没人想联系他。
他的存在,只会提醒着老爸老妈,去年,老妈差点被人侵/犯,他是个杀人犯。
他在他们的视线里消失,才能让他们心安吧。
不过,她这一提醒,他还是在择完菜后开了机,手机的震动声连绵不断,宋白渝给他发了很多条信息,打了好多通电话,他一条条地滑着,看着她发的信息,鼻头有点发酸。
原来,他不是孤身一人,不是躲在黑暗角落里无人关注的幼兽,还是有人会朝他走来,开一盏灯,打开关着他的笼子,抬手招呼他:“跟我走,我带你回家。”
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比他老爸老妈,还要在意他的存在。
除了宋白渝发来的信息,还有他的那帮好兄弟给他发的,基本都是问他在哪里,为什么没去上学,也都是关心。
在许易发来的信息里,比其他人多一条信息,来自昨晚十二点整:【启哥,生日快乐!】
文字后面整了一排的生日蛋糕,打开他的信息框时,蛋糕像落花似的,落了满屏。
顾启看着满屏落下的蛋糕,不由得扬唇笑了——
作者有话说:【注1】“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出自歌曲《祝寿歌》
【注2】“一岁一礼”出自《四库全书》
【注3】“蜂鸟象征生命和太阳”来自网络
【注4】“荆棘代表不羁而坚强的灵魂”来自网络
第87章 吃蛋糕
两人包完馄饨,宋白渝的鼻尖上不知何时沾了馄饨皮上的白色粉末,顾启点了点她的鼻头:“面粉小人横空出世了!”
“啊!”宋白渝抬手擦了擦鼻尖,随后恶作剧般,故意将馄饨皮上的白色粉末点在顾启的鼻尖,原本痞帅的脸,倒显出几分可爱,笑着说:“同款男版面粉小人横空出世了!”
怎么着,也要成双成对吧!
两人开启了给对方脸颊涂抹白色粉末大战,大约大战了十几个回合,宋白渝一不小心扑进顾启的怀里,顾启顺势将她抱住。
宋白渝把他往外推去:“启哥,你去沙发那儿等我。”
“一起啊。”
“我这下馄饨,就不用你帮忙啦。”
等宋白渝再出来,走到他面前时,他看到她手里捧着什么,从外观看去,他一眼看出来了,是蛋糕。
他有些吃惊,昨晚她已经送了自己生日礼物,他也没想要吃什么生日蛋糕,有人能陪着他过生日,他就心满意足了。
顾启看着宋白渝将蛋糕放到茶几上,边解开上面的红色绸带边说:“启哥,生日怎能少蛋糕。”
他以为会看到一个很精致的蛋糕,但现实让他大跌眼镜。
这蛋糕通体蓝色,边缘并不平整,有的地方多块奶油,有的地方少块奶油,蛋糕面上是蓝色夜空,上面缀着绿色极光,还歪歪扭扭地写着:我的少年,去追光!
顾启看得心弦一动,抬眸看蹲在茶几旁的宋白渝:“你买的哪里的?这蛋糕师的手艺也太……抽象了吧。”
“什么太抽象。”宋白渝纠正,“这可是我亲手做的‘极光特供款’生日蛋糕,全球限量,独一份的。”
“小奶包,‘极光特供款’蛋糕虽然品相不怎么样,却是我收到过最特别、最有意义的生日蛋糕。”顾启抬手示意宋白渝坐到她身边。
宋白渝坐到他身旁,在蛋糕上插上HappyBirthday的牌子,又拿出蜡烛,一根一根地往蛋糕上插,直到插到16根时才停下。
“点蜡烛,许愿吧!”宋白渝特意走向落地窗,拉上了窗帘,室内顿时暗了下来。
她看着顾启拿着打火机把蜡烛依次点亮,点得很慢,手好像在微微颤抖。
黑暗中燃起烛火,照亮了少年痞帅的面庞。
顾启把打火机放到一旁,心里交织着难言的情绪。
去年的今天,他在慌乱、恐惧、后怕中度过,谁都忘了他x那天的生日,包括他自己。
自那以后,他想好了,从此以后,他再也不过生日,就当赎罪,赎他犯下的罪孽。
可是,当有人送他生日礼物、生日蛋糕时,他好像又回到了15岁之前的每一次生日,全家齐聚一堂,为他送上祝福。
当有这么一个人出现在他身边,为他做这些时,不过生日这样的话,他没法开口,他不想拂了宋白渝的一片好意。
他闭上眼睛,听着宋白渝用她那好听的小奶音唱着生日快乐歌,心间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流遍全身。
许什么愿呢?
以往,他常常许家人健康平安的愿望。
可现在,他想许一个愿,一个跟喜欢的人永不分开的愿:小奶包,我希望每年生日这天,你都在我身边。
少年落入凡间,想和你肩并肩。
等他许完愿,睁开眼去看身旁的宋白渝,她的丹凤眼被烛光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眼尾微微往上勾着,小钩子似的勾着他的心,让他就那么定定地凝视着她。
他听到她说:
“启哥,生日快乐!”
“原本,冬至对我而言,不过是很寻常的一天,顶多跟家人一起吃馄饨。”
“但自从遇见了你,冬至这天,变得不再寻常。”
“启哥,冬至不是冬天来了,而是我的少年来了!”
顾启勾唇:“小奶包,谢谢你!”
“要实际行动啊!”
“等你明年过生日,我也陪着你!”
……
两人各吃了一小块蛋糕,宋白渝去了厨房,烧着水,准备下馄饨,门铃响了。
她走出厨房,往门的方向看去,只见顾启开了门,一道红色身影闪进门里。
花老太穿着大红色棉袄,双手拎着保温盒,风风火火地进来了,边往里走边说:“冬至啊,有换的鞋吗,外面的雪大,把鞋都弄湿了。”
顾启拿了一双一次性的拖鞋递给花老太:“外婆,这么冷的天,我不是跟你说了,不要送东西过来吗,我这儿什么都有。”
“你一个人,会做什么,还什么都有。”花老太换了鞋,一抬头看到宋白渝,顿时呆住,惊讶道:“夏至,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对于一晚上都陪着他,这样的话,宋白渝没法说出口,讪讪道,“今天不是冬至的生日吗,我陪他一起过。”
“难为你有心了。”花老太把带来的两个保温盒放到餐桌上,“冬至,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冬瓜排骨汤,还有你爱吃的藕合,对了,夏至,还有你爱吃的红烧排骨。馄饨也有。”
花老太见厨房的锅正开着,问宋白渝:“夏至啊,锅里在煮什么?”
“烧水,准备下馄饨。”
“别做了,我什么都带了。”
这顿饭,三人围桌而坐,仿佛一家三口,吃着这世上最暖意融融的饭。
*
下午,顾启独自打了辆车,去往西郊墓地。
坐在车上,他的手机响了,是老妈给他发来的信息:【冬至,16岁生日快乐!】
他回了条“谢谢”。
两人的对话,到此结束。
以往他生日那天,老妈总会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一份他喜欢的生日礼物,还有一块很大的三层生日蛋糕。
不只是一家人过,老爸会招呼他公司的要好朋友、业务上的合作伙伴过来,趁此机会,加深彼此感情。
他并不太喜欢那种你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齐聚一堂的生日派对,但他跟老爸说了,也无济于事,反而遭来一句老爸的不满:“小孩子懂什么,这是大人之间必须要做的人际往来。”
去年、今年这样的生日派对再没有了,他有庆幸,也有失落,庆幸不用再跟那些陌生人说场面话,失落他的身边没了老爸老妈。
老爸特别好面子,他出事后,很少把他带出去见人了。
老妈自尊心强,那件事后,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三个月没有出过一次门,没有见过任何人,仿佛得了自闭症。
也不知怎么了,后来,她也不关自己了,而是出去旅游,全世界旅游,你永远不知道她会在哪个地方落脚,但回来的时候,人的精神状态倒是比之前好了很多。
顾启明显感觉到老妈对他跟之前完全不同了,之前一日三餐、生活冷暖,处处关心,后来,她对他完全放养,好像她的世界里只有自己,别的任何人都跟她没什么关系了。
他们之间像生了一道厚重的屏障,谁都无法打破,也没人想去打破,好像这道屏障,能够保护彼此,都在一定的安全地带。
他知道,老妈看到他,就会想起被亲生儿子看到自己不堪的一天。
他的存在,只会不断提醒她,她曾经差点被人侵/犯。
*
下了出租车,顾启往墓地走去,雪越下越大,墓地旁的枯树上都被白雪装扮着,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墓地里,放眼望去,空无一人,显得无比萧瑟。
寒风刺骨,如利刃般往他脸上刮,他拉上羽绒服帽子,迎着飘雪往前迈步,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这是他第二次来这里,第一次来,也是寒冬,马高商的墓刚建,崭新崭新的,只放了一束白色菊花。
这次呢?他的墓地上是否还会放一束菊花?
他往墓地深处走,走到倒数第二排第五个位置时停了下来,这次,墓地被厚厚的雪覆盖,墓碑上也覆盖了一层雪,只是,这次没有菊花,更准确地说,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过来看过他?哪怕是他的儿子马峰?
顾启看着墓碑上马高商的照片,是一张笑着的黑白照,看起来憨厚老实。
这个在他家做了六年司机的人,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对老妈做那等禽兽之事。
马峰从小学到初中都跟他是同伴,因为马高商的缘故,他俩的关系亲似兄弟。但如今,却已反目。
顾启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沓纸钱,放到墓碑前,拿出打火机点燃,火焰腾地燃烧,纸钱的一角被烧黄烧黑。
他看着马高商的照片,心头涌上百般情绪,愧疚的、痛楚的、愤怒的,每种情绪都交叉着撕扯着他,似乎要将他撕成碎片。
如果一年前那件事没有发生,现在的一切,是不是跟从前一样?每个人都在原先的轨迹里安然无恙。
但如果不存在,马高商成了他的梦魇,成了夜晚里想要索他命的恶魔,他无力挣扎,一次次被他用各种方式折磨而死。
顾启看一沓纸钱燃尽,又扔了一沓,沉声说:“马……叔叔。”后面两个字说得无比艰难,这人还配他喊“叔叔”吗?
不过,斯人已逝,他还是给了他尊重。
“你是不是在怪我?是不是一直都恨着我?所以,才经常跑进我梦里?”
“马叔叔,当时,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也都没办法将你拉回来……”
“那天,你是想杀了我吧?”
“我总在想,如果那天死的人是我多好!”
“你那天,就应该把刀往我这里戳!”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眉头紧紧拧着。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也都迟了。”
“我不奢望能得到你的原谅,只希望你能在那边好好的。”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沉,喉咙口像堵着什么,闷闷的,一片生疼。
雪落了他满脸,似有两行温热从脸颊滑落,滚过落雪。
顾启没去擦,任由泪水在脸上肆虐,他很少哭,这眼泪代表什么,他不太清楚。
但他知道,心头压着的那块巨石,从来就没被搬走过,有时候的重量几乎要压得他喘不过气。
人前,他恣意飞扬,把伤掩藏;人后,他迷茫彷徨,独自舔伤。
这样的伤口,还要伴随他多久?他不知道,也许要一辈子吧。
烧着的纸钱被风吹得扬起,烟雾呛人,顾启不由得咳嗽起来。
他望着飞扬的纸灰,想着,不管是谁,到最后,是不是都如这纸灰般,燃尽了,灰飞烟灭了,最后什么也都不剩了。
他好想奋力嘶吼,好想用尽全部力气,把压在心头的那些巨石都喊出去。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喊不出来,只有痛楚梗在喉间。
沉浸在悲痛、愤怒中的顾启,丝毫没察觉到身边站着一个人。
“马叔叔,等下次,我给你买一束花。”顾启看着空荡荡的显得格外萧条的墓碑,哑声说。
“谁他/妈要你买花!”马峰上前,拽住顾启的羽绒服帽子,迫使他站起来,等他面朝自己时,一拳用力地挥在了他脸上。
第88章 素描画
顾启明明可以躲开他这拳,但他丝毫没躲,任由他的一记狠拳重重地砸下来,砸得他头晕目眩,鼻子也生疼,渐渐地,能感到有一股温热从鼻腔里涌了出来。
马峰拽住顾启的羽绒服前襟,双目圆瞪地怒视他,眼里似乎燃烧着熊熊怒火,语气也格外不善:“顾启,你怎么有脸来?你这个杀人犯!”
“你来这里,跟我爸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你是真的在乎我爸?我告诉你,狗屁!”
“你在意的是你的自己!”马峰抬手戳了戳顾启心脏的位置,“你良心过不去吧,你想让我爸原谅你吧?”
“你到现在还是这么自私!”
“早知道现在良心过不去,当初你为什么要杀人?”
“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刀能插得那么深?不是故意的,为什么偏偏插在心脏的位置?”
“你能不能别再自欺欺人了?”
“房间里没有摄像头,谁都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我爸想对你妈做的事是禽兽不如,但罪不至死吧。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为什么?!”最后两句话,马峰是咆哮着说出口的,拎着顾启衣服的手青筋暴起。
不知是马峰的一通谴责和质问让顾启内心震动,还是他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缓过来,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木,眼神格外空洞,找不到一个落点。
“你/他妈说话啊!”见顾启什么也没说,脸上还有泪痕,马峰气得想打人的心忽然就没了。
良久,顾启才扯了扯嘴角,声音沉哑:“马峰,不管你问我多少次,我都还是那句话,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正当防卫。你要是不相信,要是看我不爽,你就把我杀了。”
“杀你?”马峰哼笑,“杀了你,我爸就能起死回生吗?杀了你,就能解了我心中对你的恨吗?我告诉你,不能!”
马峰拿出手机,似乎在翻找着什么,点开视频,递到顾启面前:“来,看看你在乎的人,被人欺负是什么感受。”
顾启看着视频里一帧一帧的画面,越看心中的怒火越甚,放在身侧的双手早已攥成拳头,他现在很想揍人,抬头怒视马峰:“你可以跟我过不去,有什么事都冲着我来,但别招惹宋白渝!”
“你以为这是我招惹的?我什么都没做。”马峰笑得狰狞,“要怪就怪你是杀人犯,怪宋白渝是杀人犯的朋友,谁跟你做朋友,谁他妈倒了八辈子血霉!”
马峰说的每个字都像一把把利刃,往顾启的心窝里戳,他很想把这人狠狠揍一顿,揍得他吐不出一个字。
但他知道,在马高商的墓碑前,他需要克制,需要忍耐,他不能动手。
视频一看就是被人剪辑过的,是宋白渝被人欺负的合集,从她在食堂被人故意撞洒了一身汤,到她在别人打扫卫生时泼了一身脏水,走到哪儿都有人对她指指点点,被人议论是“杀人犯的女朋友”,被锁在卫生间里,再到课桌上、椅子上写满了“杀人犯朋友”的字眼。
还有,他的桌子、椅子上满是“杀人犯”的字眼。
这让他的记忆时钟拨回到一年前,她正在遭遇的,也是他曾经遭遇过的。
而且,他知道,这不是结束,仅仅只是开始。
他即将要面对的、要经历的,应该还会跟一年前一样,被人用异样的目光看待,被人用各种恶毒的话议论,被人用各种下作又卑劣的手段对待。
他的脑袋乱如麻,各种纷杂的情感如滔天巨浪般将他吞噬。
他那么在乎的、那么喜欢的人,什么都没做错,只是跟他走得近,就因为自己,成了被牵连的对象。
对错无法言说,但善恶总是一目了然。
看热闹的人,总要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才能体现他的存在。
偏偏那么不巧,他又给了看热闹的人机会。
前两天,他把自己关起来,谁都不见,任凭噩梦肆虐,放任自己。
在他内心深处,藏着一只叫“害怕”的小兽,现在不想经历以往同样的风暴。
他试图在小兽的外围构筑一道围墙,一道谁也进不来的围墙,好像这样做了,外界的一切都无法进来,小兽就可以安然无恙。
实际呢?他躲起来,只是看不见、听不见了,但该存在的还是存在着。
尤其是还在上学的宋白渝,她被别人那样对待,他恨不得把那些人一一地找出来,狠狠地教训一顿。
但这是解决问题的根本方法吗?
他心痛不已,无形的刀正一下一下地狠狠剜着他的心。
“你看到了吧?我早就跟你说过,你不配拥有女朋友,不配拥有幸福!”马峰看着顾启痛苦的神色,得意笑道,“作为杀人犯,就该有杀人犯的觉悟!不管什么时候,你在哪里,你多大,你都是杀人犯!”
顾启的胸腔里积满了愤怒,很想把马峰摁在地上暴打一顿,可他知道现在不能这么做,他憋得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怒火。
马峰这人,曾经跟他那么要好,太知道说什么话能激怒他。
顾启越是被他的话激得愤怒,他越是有种获胜的快感。
“顾启,你赶紧给我滚!”马峰怒气冲冲道,“我爸不会想见到你!”
顾启把手中未烧完的纸扔到方才的那堆纸上,发现不知何时火已经熄灭了,徒留飞扬的灰烬。
就这样吧,他不想在这里再待一秒,他不能保证下一秒的自己,会不会揍马峰。
飞雪落了他满头满脸,眼睫上沾了薄薄一层,像个孤寂的无人问津的雪人。
等顾启走后,马峰捧起原先放在一旁的菊花,放在了墓碑前:“爸,你看到了吧?这次,我赢了顾启!”
说完,他站了起来,抬脚踢向那堆未烧的纸钱,横扫纸灰,漫天飞扬,与白雪融为一体,有种说不出的苍凉与诡异。
*
顾启回来时,已近黄昏,他从墓园到家,没打车,一路走了回来,走了有一个多小时,腿有些酸,但这点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远远抵不过他心里的疼痛。
他没有冲进门里,而是站在庭院的一侧,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朝里面望着。
他的女孩,还在。
宋白渝正坐在厚重的地毯上,在茶几那儿画着什么,模样专注,丝毫没注意到窗外那道凝视她的目光。
他很累,不管是身体,还是心,都很累很累。
他很想找个可以停靠的港口,他想停下来,哪里都不去。
他知道,他的女孩,是他可以停靠的港口。
可是,港口也需要被保护。
现在呢?港口非但没被保护,还被人无情践踏。
从昨晚到现在,她看起来跟从前一样,看着他时,那双原本清冷的丹凤眼总是扬着,里面像装了人间所有的美好和温柔。
她从来都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娇公主,是别人对她有不堪言词,一定会还回去的小霸王。
为了他,她甘愿收起自己的刺,甘愿藏起那些她受到的委屈。
他不要他的女孩,如此委曲求全。
他不要他的女孩,因为他,去承受命运的重量。
顾启久久地伫立着,直到站得腿快麻了,才深深地吸了口气,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屋里走。
宋白渝看到顾启时,着实吓了一跳,他满身风雪,一脸憔悴,眼眶泛红。
她急忙跑到他身边,帮他脱掉羽绒服外套,拿了一双棉拖,踮脚轻轻拂去他头发上的雪:“启哥,都这么大人了,就算没带伞,羽绒服帽子戴上也好,也能挡挡雪。”
“没事。”顾启放在身侧的手想抬起来,想用力地把她抱在怀里,但终究还是放在身侧,换上棉拖。
他没想到下一秒,宋白渝拉住他的手,惊讶道:“启哥,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随即又抚上他的脸颊,触到的瞬间,手指本能地往后缩了下,太凉了!
“来,我去给你倒杯热水。”宋白渝倒热水前,把空调的温度又调高了几度。
顾启喝了热水,去房间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出来时,看到宋白渝在厨房做着什么,他本想去看看,但看到茶几上的一幅画时,停了下来。
顾启拿起画,是一幅素描画,上面画着的少年,寸头,桃花眼微微向上勾着,右边嘴角上扬,露出浅浅的酒窝。
任由谁看,都x能看得出来,上面的少年,是他。
阳光、恣意、潇洒,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桀骜拽痞的少年。
下面写了一行字:【启哥,冬至不是冬天来了,而是我的少年来了!】
他的心毫无预兆地被狠狠触动了,像有人开启了他心中最柔软的那道门,闸门一开,溃不成军,几乎红了眼眶。
顾启吸了吸鼻子,仰头,把那些想要汹涌而出的泪水给生生瘪了回去。
顾启啊顾启,多大人了,还想哭。内心的小人在嘲笑着他。
可他就是有些克制不住内心奔腾的酸涩。
“启哥,过来!”宋白渝站在餐桌旁,见顾启没动,走过去,笑着问他,“画得像吗?”
“像。”顾启没敢抬头去看宋白渝,视线还落在画上,等他稳定了情绪后,才笑着看宋白渝,“小奶包,这是要送我的?”
“是。”宋白渝嫣然一笑,“生日礼物的加餐,喜欢吗?”
“喜欢。”顾启捏着画,克制住想要抱一抱她的想法,“很喜欢。”
不只是喜欢生日礼物的加餐,也喜欢你,很喜欢!
“来吧,我给你煮了红糖姜茶。”宋白渝拉起他的手,他愣了一下,但很快自然而然地跟着她往前走。
她的手小小的,很暖和,他没忍住,反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握着。
顾启看着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才猛然想起,这几天正是她的例假。
她每次来例假都会遭罪,疼痛缠绕,而他无法替她承受,只能每次为她准备一壶红糖姜茶。
但这次,他却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他捧着碗暖手,望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宋白渝:“小奶包,你这几天来例假了吧?”
“你怎么知道?”
顾启没有告诉她,他有一个命名为【饲养小奶包的一百种方式】的备忘录,备忘录里记录着都是关于她。
“喜欢一个人当然会记住对方的重要日子,就像你记住我生日一样。”顾启说,“肚子疼不疼?”
“还好,习惯了。”宋白渝眉眼间含笑,脸上被灯光染了一层暖光,整个人透着暖意,像冬日里的小太阳。
作息可以习惯,解题方式可以习惯,但疼痛是说习惯就可以习惯的吗?
他有些心疼她,站了起来。
“启哥,干吗?”
“去拿个东西。”顾启见锅里还有姜茶,又盛了一碗,放到宋白渝面前,“小奶包,启哥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也要记得好好照顾自己。”
宋白渝的心忽然不安地跳了下,紧张地问他:“启哥,你什么意思?”
“启哥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能陪你,下了晚自习、周六日、寒假、暑假,你都要照顾好自己。”
顾启这次没坐到她对面,而是坐到她身边。
他想离她近一点,更近一点,希望自己能被她的气息包围。
顾启感到自己的脑袋有些昏沉,开始咳嗽起来。
他昨晚本来就发烧,被雪淋了一路,状态更不好了。
他不想再让宋白渝照顾自己了,不想再让她担心了,他调整到最好的状态,笑着跟宋白渝说:“今晚你回宿舍吧。”
宋白渝离开时,顾启开了门,将她送到路边,看着她上了出租车,目送出租车远去,消失不见才回了屋。
没有宋白渝的房子,仿佛一下子失去了生气。
他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吹着热乎乎的暖气,却觉得格外冷。
他蹲在单人沙发上,把自己抱成一团,背影看起来分外无助。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他一腔无处发泄的情绪,化为泪水,汹涌而出。
第89章 觅踪迹
翌日,宋白渝一早便收到了顾启的消息,说他没事了,让她不用去,但她放心不下。
中午,她买了他爱吃的饭菜,去了他待的别墅,按了好几遍门铃,却没人开门。
她给顾启发微信、打电话,结果,微信不回,电话没接。
她又给花老太打电话,花老太那边开着收音机,等宋白渝开了口,花老太才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了。
结果,她从花老太那儿,也没打听到关于顾启的任何消息,花老太并不着急,她的外孙她知道,这么大的人,还能丢了不成。
宋白渝哪里都没去,一直守在别墅门口,等着顾启回来,他总要回家吧。
从白天等到黑夜,等得她饥肠辘辘、吹尽冷风,也没等到顾启。
在这期间,她想过无数种他不在家、没有给她回消息的可能,也许他外出买东西了,也许他没带手机。
安慰自己归安慰自己,不安还是盘旋心头。
这一刻,那样的不安更为强烈。
她想起了昨天他回来时的样子,看起来好像正常,但跟平时的他又不太一样,看着她的眼里好像有着克制,就连牵手和拥抱都比平时的要用力,还有,他无端地说“小奶包,启哥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也要记得好好照顾自己”……
为什么昨天她就没发现他这些细微的异样?
这次,他是走了吗?他能走去哪里?
这里是他家,他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顾启,你在哪里?
也许因为这天吹了太久的冷风,宋白渝第二天起来时便发烧了,吃了退烧药,依然去了教室。
她的课桌、椅子上又被覆盖上了新的不堪入目的字眼,顾启桌椅上也有,她默默地用湿抹布擦掉,擦完自己的桌椅,又去擦顾启的桌椅,但擦不干净,斑驳痕迹,如同世上最恶毒的蛇,盘踞在他们的桌椅上。
每天她都给顾启发信息,每天的信息都石沉大海,后来,打了通电话,他的手机关机。
她突然生出一种,他要从自己世界里消失的可怕错觉。
他这是要推开她、推开所有人的前兆吗?
他又要回到一年前,孤身一人,跟这个世界对抗吗?
宋白渝去找了马峰,问他当天有没有遇到顾启,有没有跟顾启说过什么。
马峰脸上透着前所有未的得意笑容,用胜利者的姿态说:“你要想知道我跟他说了什么,你自己去问他。杀人犯就该回到杀人犯的世界里。杀人犯不配活在人间,而应该下地狱!”
宋白渝很想对马峰做点什么,一辈子都没法说出恶毒的话,可在学校里,她不能这么做,不能被人看到了抓住把柄。
人人都认识她了,却是误解她是杀人犯的女朋友。
如今,她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马峰一定是跟顾启说了什么,才会让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直到周三早上,养身杨说出顾启有事要休学的消息时,宋白渝才赫然反应过来,他要推开所有人,不是错觉,而是事实。
得知这个消失时,她如坠冰窟,手脚都阵阵发寒。
她看着空着的左边座位,鼻头泛起酸涩,有种想哭的冲动。
她的同桌,她的启哥,推开她了,推开所有人了,无声无息地再一次从他们的生命里消失了。
养身杨公布完,宋白渝跟着他往办公室走,急不可耐地问:“杨老师,顾启怎么了?有没有说休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宋白渝,你也知道近期在学校贴吧里发酵的那件事吧,对顾启很不利。他妈说了,这学期不上了,下学期要看顾启有没有调整好。”
宋白渝的心往下一沉,剧烈地咳嗽起来,这几天她的感冒加重了。
问完养身杨,宋白渝又去问许易、祝磊他们,把顾启身边的每个她认识的人都问了一遍,想问出顾启的踪迹,却无人知晓。
问到最后,只好去问花老太,花老太说:“夏至啊,冬至跟我说了,让你别找他,他什么都好,你放心啊!”
她怎么能放心?她无法接受他的突然离开,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扯得她很疼,比任何一次来例假都要疼。
顾启,你这个浑蛋,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就离开了?
你过了16岁生日,你又长大一岁了,你是不是应该尝试着去接受这个世界的残酷?
你为什么不试试呢?我愿意陪你一起去扛!
我什么都不怕,但现在,却很怕你不在我身边。
启哥,你不是说好要做我的家人吗?
我的家人形同虚设,现在连你,也要成为我的海市蜃楼了吗?
*
这天,宋白渝听课完全听得心不在焉,写作业时,写的不是答案,竟都是顾启的名字。
晚上去钢琴室练习《风雨少年》时,想起了顾启彼时弹钢琴时的样子。
她本来跟文艺委员说,歌她还没练,要不就算了,不参加了。
但文艺x委员让她试着唱唱,没想到她用沙哑声音唱出来的《风雨少年》别有一番味道。
唱吧,参加吧,连同他的那份,一起唱出来。
她比以往弹奏的时间更长,美术课也跟老师请了假,全用来练习弹钢琴、唱歌。
晚上回到宿舍,宋白渝感觉整个人都没了力气,不知是弹钢琴、唱歌用光了她所有力气,还是从听到顾启要休学那刻,她的力气就被抽走了。
她无力地躺在床上,什么也都不想做,什么睡前温故知新,什么温习第二天要学的功课,这几天她一次都没再做过,完全放任自己,陷在一种莫大的不安中。
而现在的她,不安没了,只有悲痛,一次次如潮水般,将她兜没,每一次侵袭,都几乎让她窒息。
她的胸口被什么重物压着,压得她喘不过气。
嗓子眼又干又难受,猛烈咳嗽起来,几乎要把原本就疼痛的嗓子要咳坏了。
梁萧拍了拍她的床板:“小鱼儿,你吃止咳糖浆了吗?”
宋白渝等咳嗽完了,才拉开床帘,探头勉强挤出笑:“吃了,不过,不会一下子就好。”
梁萧看着她咳嗽到泛红的脸颊和因咳嗽而涌出的泪水,心疼道:“小鱼儿,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想哭的话就哭吧,姐姐可以给你肩膀。”说着,她还特意挪过肩膀要给她靠。
宋白渝心里流过一股暖流,拍了拍她的肩膀,唇角微微上扬:“我没事,之前都经过过一回了,有经验了!”
什么已经有过一回,已经有经验了,这都是欺骗别人、欺骗自己的鬼话。
等熄了灯,宿舍一片漆黑时,宋白渝把粉红豹抱在怀里,跟顾启一起的画面像电影般一一放映。
——顾启给她抓娃娃,送给了她一只粉红豹。
——顾启送给她亲手做的机器人小一,里面藏着暗号:小傻子,小一不是小小的一,是小顾的唯一。
——她发烧时,他潜入宿舍给她送药,给她送一日三餐。
——她几乎每一次分数的提高、名次的提升,都有他的指点。
——期中考第一天,她知道了老爸老妈的秘密,她好像没有家了,他们坐在槐树巷32号,他跟她说:“小奶包,启哥陪你,启哥做你的家人。”“我们是彼此的半圆,合在一起才完整。”“在这世界上,顾启同学,除了宋白渝小朋友,其他人都不行。”
——他们跟尖刀哥决斗输了,他坚持替她接受双倍的惩罚,他说:“宋白渝,我的自尊已经没了,我不想看到你也没了自尊。”
——他16岁生日,他说:“小奶包,年年能不能有今日,岁岁能不能有今朝,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希望,年年有你,岁岁有你!”
……
那个说着“小奶包,我喜欢你,独一无二的喜欢”的浑蛋呢!
那个说着“我希望,年年有你,岁岁有你”的骗子呢!
你在哪里?
宋白渝越想越睡不着,不知何时,泪水已打湿了怀里的粉红豹。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拿着手机,轻声下了床,披了件羽绒服,走到了走廊尽头,抬头望着黑漆漆的夜空,只有几颗孤星高悬,看起来格外寂寥。
这几天挤压在胸腔里的难受,开始发酵成各种情绪,生气的,不甘的,委屈的,统统在心间冲撞。
她翻到了跟“极光”的聊天框,发现他的昵称竟然改了,改为了“空白”。
什么时候改的?今天早上看的时候还是“极光”呢。
他这是要将一切都恢复到从前?
不!她不允许他变成从前那个沮丧的、自暴自弃的他!
宋白渝试着给他拨电话,并没有期待手机开机或有人接通,但令她惊讶的是,手机通了,大概过了十秒钟,终于有人接了电话。
宋白渝梗着声音说了“喂”,不过四天没见,她却觉得好像过了好多年。
等待对方开口的时候,她的心颤着,手也抖着,没有什么时候比这次更紧张、忐忑,心越发跳得厉害。
“启哥,你在听对吗?”宋白渝仿佛能听到那头传来的呼吸声,是属于顾启的。
“嗯。”对方的声音很沉,全然没了往日里的恣意。
顾启只说了一个字,瞬间便扯住了她的心弦,她有些想咳嗽,捂住嘴巴,生生咽了回去,用听起来很平静的口吻说:“启哥,你现在在哪里?”
“你不用知道我在哪里。”顾启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一丝温度。
“怎么不用知道。”宋白渝的心一沉,“我是你的家人,这点知情权总该有吧。”
她听到顾启发出一声沉重的呼吸,接着听到他用无奈又决绝的口吻说:“从现在开始,你是宋白渝,我是顾启。”
宋白渝有种不好的预感,握着手机的手一紧,脸色也变得苍白,声音都有些颤抖:“启哥,你……什么意思?”
“忘了我吧,宋白渝。”顾启的声音瞬间变得格外沉哑,“就当……你从没认识过我。”
第90章 独自唱
话音一落,宋白渝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胸口狠狠地划了一刀,让她疼得几近缺氧。
她是不是出现了幻觉?有没有谁来告诉她,她听到的不是真的。
从窗外挤进来的凉风,真切地告诉她,她正在经历的是真的。
她握着手机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这几天压着她的汹涌情绪,都比不上他说的这句话让她痛苦、难受。
“启哥,不要,我不要你这么做!”宋白渝控制不住地带着哭腔说,“我不要我们从没认识过,我做不到!”
“你不是说,在这世界上,顾启同学,除了宋白渝小朋友,其他人都不行吗,你不是要做我的家人吗?”
“我给你对我好的机会,不管是一天、两天,还是一辈子,这个机会,我只给你!”
“你不要走,好不好?”
“你留下来,我们一起面对。”
“我长大了,我什么都不怕。”
“你可不可以……也试着勇敢一点?”
说到最后,她已哽咽,泪水忍不住从眼眶里滑落。
顾启静默了好久才说:“对不起,小……宋白渝。”说完,挂断电话。
宋白渝的世界彻底静了下来,耳边没有顾启的声音,哪怕是呼吸声,什么都没了。
她靠着墙,感觉身体特别无力,嗓子又干又疼,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后来,她不知道,脸上的泪水是咳出来的,还是疼出来的。
宋白渝不知道自己在窗前待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进宿舍爬上床的,她只知道,她的世界没有光了,瞬间走入无边无际的暗夜。
她拉上床帘,躺到床上,左手抱着粉红豹,右手抱着小一,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填满她被戳了个大窟窿的心。
她望着头顶的那片黑暗,久久地望着,眼神悲伤又空洞。
她的脑袋里满是他说的那句“忘了我吧,宋白渝,就当你从没认识过我”。
谁都渴望事事顺畅,但现实有时会给你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的少年,打破天光,闯进她的世界,掀翻了她的心动。
如今,他却要将爱意搁浅,无异于夏日飞雪,冬日断弦。
少年的诺言,总是轻易说出口,不顾前后,只争朝夕。
许下的诺言,就这样,被少年无情地锁进了过往。
再没有人陪她了,再没人说要做她的家了。
她像一只幼崽,好想长出犄角,对抗这夜的黑。
她想背着光明出走,却发现收集到的只是茫然。
她想够一够诺言,哪怕只碰一碰边沿,却被黑暗拉着往下坠落。
扑簌簌落下的,不只是眼泪,还有她那颗早已溃不成军的心。
宋白渝侧过身,把自己蜷缩成在子宫里的模样,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两个玩偶,小一弄疼了她,也全然不管。
她的嗓子疼、头疼、胸口更疼,好像身体的每个地方都在撕扯着她,让她掉落疼痛的深渊。
如果有沼泽地,她倒宁愿一头扎进去,永远也不用上来。
这几天,她没睡过一次安稳觉,白天也处于神游状态,此刻,很困,眼睛也酸疼,她刚闭上眼睛,泪水就流下来,沿着脸颊,滑入耳朵。
温热的液体,一次次控制不住地流了出来。
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泪水能有这么多。
她好想快点睡着,睡着了,就什么都没了,没有没顶的痛苦,没有想挥去却怎么也挥不去他说的那句“就当你从没认识过我”。
她怎么可能当他们从没认识过?
何况,他在她的生命里,那么,那么的重要。
不,她不要忘记他,她要记住他,一直一直记住x他。
哪怕他现在推开了自己、推开了所有人,她仍要在原地等他,等他回来的一天。
他总会长大,长大到足以抵抗世间所有的狂风暴雨。
而自己,需要耐心,等他长大的那一天。
这晚,她闭着眼睛,蜷缩着身体,几乎流尽了所有的眼泪。
直到最后,眼睛疼痛不已,意识模糊不清,才终于睡着。
*
“启哥,为什么非要不见小鱼儿?”许易见顾启推门进来,眼眶有些红。
顾启有多么在乎、多么喜欢宋白渝,他全都看在眼里。
可他今天跟他说,他打算跟她划清界限,不想再连累她了。
顾启的声音喑哑:“我不想因为任何人,因为我而遭到伤害。”
“启哥,这是一部分原因,但更重要的,难道不是你不想面对马峰,不想面对其他人对你的言行吗?”许易说,“启哥,你不是这样的人。”
“你说说,我是怎样的人?”
“你不是别人说什么就在乎的人,不是别人做什么就放在心上的人。”许易停顿了下,“除非,你在乎这个人。”
刚才,顾启走出房间,本来想给宋白渝打电话,没想到她先打来了,连这种时候,都心意相通,只是,彼此的心意不同。
顾启现在很累,累得什么都不想说,他无力地躺倒在酒店的床上,木木地看着天花板,看起来格外沮丧、颓然。
是啊,他不在乎的人,说什么,做什么,打小他什么时候在乎过。
但自从发生了马高商的事,他就有了软肋,只要马峰朝他的软肋上戳一下,他就不爽,甚至,勾起陈年往事,夜夜被噩梦纠缠。
现在,他却推开了他那么在乎的人,硬生生地要把她逼出自己的世界,好像这样她就不会遭到任何伤害。
但他明白,许易看穿了他,他还不够勇敢。
他害怕又回到一年前,每天都活着梦魇里,生活里再无光亮,不管做什么都失去了意义,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不想再看到那样的自己,更不想让宋白渝再看到自己那副模样。
他需要时间调整自己,与那个茫然的无措的痛苦的小孩和睦相处,直到有天能握手言和。
只是,现在,他还做不到。
既然做不到,就先离开一段时间吧,时间总能抚平一些伤痕。
自从他见了马峰,一路迎雪走回家,他便想,以后不能再让宋白渝受牵连了。
等这段时间过去,这段谈资会再次翻篇。然后,他会去找马峰谈,不让他继续提及过往。
但马峰会原谅自己吗?也许永远不会。
那么,就永远让他孤身一人吧,也许,就像马峰说的“杀人犯不配拥有幸福”。
如果结局一定要这样,不如趁他跟宋白渝的感情还没那么深的时候划清界限吧。
这几天,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的,睡前想的竟然不是自己将刀捅进马高商血花四溅的画面,而是宋白渝。
想起她笑着介绍自己:“宋白渝,宋朝公主的宋,白首不渝的白渝。”
想起她送他红绳手链时说:“启哥,我希望你今后的每一天都顺风顺水、三生有幸。”
想起在槐树巷32号,她说:“我哪里都不去,我就在你这个家里待着,一直待着,待到破晓,待到日暮,待到……我们都老去的一天。”
想起她画自己时的专注模样,想起她送给的Q版自己、素描自己。
……
每一天,对她的思念,都如潮水般涌来。
每一次,他看着手机壁纸上,她坐在旋转木马上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思念更甚。
索性,他把壁纸换了,换成了一幅极光图。
从她转学,到他们在一起,每每想起,都好像是他偷来的时光。
如今,他要把时光还回去了,把她还回去了,他不能自私地将她占有。
只是,他现在耳边似乎还有方才宋白渝颤抖的声音,带着哭腔让他不要走的乞求,还有她说到最后的哽咽。
他知道,她哭了。
他最在乎的、最喜欢的女孩,哭了。
想到这儿,他的心脏一阵阵抽痛。
她在被人故意泼脏水时没哭,被人锁卫生间时没哭,桌椅被人写了不堪的话没哭,她跟每个跟她作对的人勇敢对抗。
这样勇敢的女孩,却被他弄哭了。
他真是个浑蛋!还是个想逃避现实、不够勇敢的浑蛋!
是,他不配拥有幸福,更不配拥有宋白渝。
宋白渝,对不起!
宋白渝,忘了我这个浑蛋吧!
*
元旦晚会如约而至,全校师生围坐在大礼堂里,表演的节目都很喜庆,不是欢乐的歌舞,就是好玩的小品,站在后台等待上台的宋白渝忽然觉得自己即将要表演的节目,是不是有些不合时宜。
快临上台了,想要临阵脱逃已不可能,她之前不是没上台演出过,次数多了,并不紧张。
但这次从走到后台,听着舞台上热闹的歌曲时,她就没来由的紧张。
是担心自己表演不够好?还是不知道在人群里,会不会有顾启?
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顾启怎么会来,他应该去了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了吧,来看她,简直白日做梦!
这是属于顾启的《风雨少年》,她一定要唱好、弹好,不能有一丁点的失误。
她不只是她自己,还是她喜欢的少年,连同他的那份,她都要拿出十二分的真心,投入其中。
临上场前,宋白渝在好友群里收到了梁萧、许易、祝磊等人队形整齐的短信:【小鱼儿,加油!】
这个群里,有她、梁萧、许易、祝磊、周向晨、余阳,当然,也有顾启。
只是,自从他跟自己告别后,他就没在群里说过一句话。
宋白渝听到舞台上有人报她的节目,知道自己快上台演出了。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往舞台中央走去,在钢琴前坐下。
这对她来说,是需要尽全力去完成的表演。
她无比清楚,自己是顶着怎样的压力来进行此次演出,养身杨曾提醒过她,这次演出要不她就别参加了。
最初,她有过这样的念头,但后来被打消了,想到离去的顾启,想到左手边空荡荡的座位,她觉得肩头的责任更重了。
他没有去完成的,她替他去完成,也算有始有终。
她穿着哥哥陈星野为她亲自设计的演出服,中长款的短袖长裙,采用了斜门襟,门襟处用了盘扣设计,通体白色居多,从一侧肩头到下摆处采用了深浅不一的蓝绿色,浅色居多,深色偏少,在胸口的位置点缀了几颗金黄色的刺绣星星,两边的衣袖镶了一圈蓝绿色。
这是她给他哥哥的主题:极光环游。
只因他说过,他写完《风雨少年》,黑夜里仿佛乍现极光,而他终于可以在光亮里环游。
出来的效果,她很满意。
礼堂坐满了人,舞台下似乎有低语声,但她听不清在说什么,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忠耳之言。
这些天,她依然遭受着来自他人的恶意,不管是言语上的,还是行动上的。她从最初的气愤,渐渐变得麻木。
如果她能做到不去在意,那些射向她的无形的箭,也会自动调转方向吧。
也许那些人,觉得欺负她,她毫无动静,也就失去了欺负她的乐趣,对她的捉弄也少了些。
此刻,就算有人朝她射来不堪的言语利剑,她也只会化为动力,用实力证明,就算她是杀人犯的女朋友,也可以闪耀。
宋白渝看着黑白键,上面渐渐浮现出顾启的脸,那张拥有着完美下颌线、格外痞帅的脸。
双手在黑白键上起落,因为感冒而变得沙哑的声音唱着《风雨少年》:
你掉进泥潭你陷入深渊
你被千万人审判
你要昂着头不放弃自我
谁都经历过彷徨
你也曾试过抵抗
你戴着面具试图掩盖迷茫
你演绎快乐假装生命辉煌
风吹来无助雨刮来希望
孤独无处隐藏
跑过漫漫荒野
做一只自在的野兽
世界之大总会有暗与光
一身狼狈又怎样
大不了重新上场
谁也无法阻挡你走哪条巷
只要热血滚烫就要像花一样怒放
世界之大总会有痛与伤
满身淤泥又怎样
大不了多拍几下
谁也无法阻挡你起飞方向
只要有人喝彩就要像鸟一样飞翔
走吧,飞吧
去往更高的地方
你的尊严值得穿上骄傲的衣裳
谁都经历过绝望
你在黑暗里舔伤
你戴着镣铐承受唾弃的旧伤
你背负罪恶难逃命运的暗枪
苦藏在心底泪流过脸庞
伤痛拾阶而上
飞过无垠天空
做一只自由的飞鸟
世界之大总会有暗与光
一身狼狈又怎样
大不了重新上场
谁也无法阻挡你走哪条巷
只要热血滚烫就要像花一样x怒放
世界之大总会有痛与伤
满身淤泥又怎样
大不了多拍几下
谁也无法阻挡你起飞方向
只要有人喝彩就要像鸟一样飞翔
走吧,飞吧
去往更高的地方
你的忏悔值得换取真挚的原谅
忘了吧
朝你射来的暗枪
你再荒唐也值得在黑夜里绽放
哪怕世界一场空
也要在风中唱诵
让每道伤疤都成为
不屈的徽章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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