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日记本


    前面的调子很低,又很沉,如果是用她原本的小奶音唱出来显然不合适,恰好她的嗓子哑了,倒变得适合演唱这首歌。


    到了高潮部分,谁都没想到舞台中央那个小小的女生竟有那么大的爆发力,指间用力在黑白键上弹奏,身体像振翅的雄鹰般充满力量。


    她的声音变得激昂,似乎能穿透所有黑暗,给处在绝望中的人带来极光。


    舞台下,再没了窸窣声、议论声,所有师生的目光都盯着舞台中央的宋白渝。


    聚光灯下,弹琴、演唱的双重演出,让她瞬间变了样,好像不是世间的一粒微尘,而是天际那颗最闪耀的星辰。


    旁人看来,她魅力无限,深深地被她磁哑又激昂的嗓音吸引,被她弹奏的曲子折服。


    宋白渝完全沉浸在具有向上力量的曲调中,沉浸其中,尽情演出。


    谁都无法知道,在她的左手边,还坐着一个少年,修长手指也在琴键上起落,甚至,还朝她笑,他的眼睛里像掉落了全宇宙的星光,那么耀眼。


    启哥,你看到了吗,现在,我在聚光灯下,在舞台中央。


    多希望你在这里,哪怕没有跟我一起演出,至少也能看一看我的现场表演。


    你知道吗,连着你的那份,我也拼命演奏出来了,你觉得怎么样?


    宋白渝没有听到顾启的回答,心头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楚。


    指腹扫过最后一个琴键,收尾的音符在偌大的礼堂里回荡,如同山谷间的回声。


    掌声雷动,叫好声一片,还有人大着胆子说:“宋白渝牛/逼!”“唱得太绝了!”


    宋白渝走到台前,朝台下的师生深深地鞠了个躬。


    人人都看到她鞠完躬嘴角上扬时左脸颊的酒窝,甜美极了。


    人人都没看到她转过身时泪水滑落到了酒窝里,透出伤感。


    她不难过,只是有些忧伤。


    她不痛苦,只是有些遗憾。


    她喜欢的人,没有追到极光,便离开了。


    他写“哪怕世界一场空,也要在风中唱诵,让每道伤疤都成为,不屈的徽章闪动”。


    她希冀着,有那么一天,哪怕世界一场空,她的少年,也要在风中唱诵。


    *


    这晚,宋白渝躺在床上,看着手机上跟“空白”的聊天框,全都是她给他发的,他一条都没回。


    她最新一条是早上发的:【启哥,元旦快乐。】


    今天,她有太多话想跟顾启说,可是他不在身边。


    她拿起放在床头的日记本,这是她初二买的,起初上面记录的是她对顾启的一些喜好,但渐渐变了味,竟成了暗恋手札,扉页写着:夏至心事。


    宋白渝翻到一页,上面写着:


    启哥,你说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心情?是不是上课会想他?吃饭会想他?就连做梦,都能想他?


    启哥,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什么时候才能跟你再坐一次旋转木马?


    启哥,我想你了!


    小姑娘的暗恋心事锁在一个无人发现的日记本里,从一粒种子,到破土而出,到发芽,渐渐长大。


    宋白渝翻到本子的最新一页,拿出笔,一笔一划地写:启哥,元旦演出我还是参加了,可惜,不是我们的合演,可惜,你也没在现场看到我的表演。多希望,这是我们的合演,就算不是,也希望你能看到我,想听你说说我的表现怎么样。别人的掌声重要,但你的赞许也重要。


    她越写越觉得拿着笔的手无力,最后,笔几乎从手心里落下,滚到了床上。


    她的心忽然生痛,积攒着的想念、委屈涨满胸腔,几乎要将她淹没。


    顺着笔落下的地方,她看到笔正好落在了折纸玫瑰上,三朵,整整齐齐地摆放着。


    她拿了一朵,想起当时顾启眯着好看的桃花眼,跟她说“想送你一朵永不凋谢的玫瑰,让你剥开看看,看看有没有我的心”。


    顾启,你一句道别都没有就走了!走就走吧,还搞人间蒸发,再也不回她的消息。


    她真想剥开看看,有没有他的心!


    “小鱼儿,你今晚的弹唱真的太太太棒了!”梁萧攀上床的扶手,踩上去一格,见她手拿纸玫瑰,上扬的语气低了下去,“小鱼儿,你还在想启哥吧。”


    “你说,他为什么能在我的世界里走得如此彻底?”宋白渝仍旧看着折纸玫瑰,眼底闪过一抹黯然,“他是不是没有那么喜欢我。”


    梁萧说:“怎么会,谁都看得出来启哥最喜欢你了!”


    “喜欢我?”宋白渝的心疼了下,“喜欢一个人,会再也不联系,会舍得让别人难过?哪怕还回到从前,做朋友也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有东西梗在喉间,刺得她生疼。


    梁萧看着脸颊消瘦一圈的宋白渝,格外心疼,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小鱼儿,你别多想了,启哥现在的日子应该也不好过。他一定希望你能过得好,等他回来,你希望他看到一个越来越瘦、越来越憔悴的你吗?小鱼儿,振作起来好不好?”


    “嗯。”宋白渝轻轻地点了点头,终于抬头看梁萧,眸光亮亮的,浮着一片水光,“谢谢你,梁萧。”


    梁萧安慰完宋白渝便去洗漱了。


    宋白渝拿着折纸玫瑰,真的如顾启所言,一圈一圈地将它打开,她倒要看看,里面有没有他的心。


    折纸玫瑰所有的花瓣都一一散开了,露出了里面的真面目,没有心,但有一个字符。


    用黑色笔写的,字迹潇洒,是“0”。


    难道是顾启不小心写上去的?


    她又打开另一朵折纸玫瑰,上面仍有一个字符“5”。


    50?他什么意思?她渐渐有些明白。


    当她拆开最后一朵折纸玫瑰,上面的字符,如她心中所想,“2”。


    宋白渝原本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放松下来,哭笑不得地看着三个折纸上的字符,把它们按照顺序排列好。


    是他用恣意飞扬的字体写的:520。


    原来,他说“让你剥开看看,看看有没有我的心”,不只是说说而已。


    原来,他把他的心,藏在折纸玫瑰里。


    宋白渝侧躺下来,把三朵折纸玫瑰抱在怀里,大脑有些缺氧,呼吸有些困难,喉咙也疼得厉害。


    这几天,她的感冒一直没好,难受时,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严重时,会咳嗽到呕吐。很多次吃的饭,也都浪费了。


    宋白渝鼻头泛酸,眼眶一热,泪水情不自禁地涌了出来。


    她以为自己的泪水已经流尽了,没想到有,还有很多。


    枕头被浸湿的那刻,她的眼皮沉重地耷了下来,难得一次在十二点前入眠。


    *


    夜色深浓,顾启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夜风中飘摇的海棠树,枯枝败叶显得萧瑟。


    他愣了好久,直到有人在他肩头搭了条薄毛毯才回神,转身看,是许易:“许,别墅的密码你也知道了,要是下次那孙子还欺负你,你就来这里。”


    许易不想待在那个家的时候,去哪里都行,但他不希望身边从此少了一个兄弟,神色黯然地看顾启,说出了这几天想说但一直没说出口的话:“启哥,你明天就要飞西藏了,要不,你把票退了,别走了。”


    “为什么?”


    “你看,你舍不得你外婆,也舍不得小鱼儿,为了看小鱼儿今晚的演出,特意买的明天的机票。”许易看着顾启,“既然舍不得,就别走了。”


    “又不是不回来。”顾启说,“我还会回来的。”


    睡前,顾启翻出手机相册,最新一张,是他戴着口罩,坐在大礼堂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给宋白渝拍的。


    距离很远,放大拍的,画面有些糊,但依然可以清楚看到她的侧脸。


    她的女孩,在聚光灯下,那么闪耀,胜过璀璨繁星。


    *


    这次的元旦晚会,让宋白渝名声大噪,所有的言论瞬间转了方向,没人再提那些不堪的言语,在校园贴吧里的热帖是【高一8班音乐女神逆袭成学霸】,转校后的她名次节节攀升,从吊车尾到期中考年级前三十,班前三,再到这次的月考,年级第十,班第一。


    这次的月考连她不擅长的数学都有了显著提高。


    她发现x,没有了顾启指导,她用他之前教自己的解题思路、解题方法,渐渐悟出其中门道,不管是听课,还是写作业、考试,都越来越顺。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要更加努力学习,等有一天他回来,说不定她还能对他进行帮扶。


    此贴的留言区几乎把她来了个生平大抄底,从她在之前学校获的英语竞赛第一名,每次年级前三,校十佳歌手比赛第一名,到她现在会弹琴、唱歌、画画,一一展露出来。


    除了夸她有百般才艺,还夸她长相清纯,妥妥的初恋脸,有人还贴出她的照片,是她写作业思考时的照片,侧着脸,看着左边空着的位置。


    谁都以为学霸在学习的海洋里遨游,但只有她知道,她出了神,在想她的同桌,想那个余光里没再出现的顾启。


    她渐渐习惯左边空着的座位,渐渐习惯余光里没有顾启,但对他的想念一天胜过一天。


    她不知道顾启什么时候会回来,也不知道自己能等多久,却想把他放在心底、刻入骨血。


    于是,在新年第一周的周六,宋白渝来到了“遇见”纹身店。


    当她把要纹的图案给女纹身师看时,纹身师把画给一旁的男纹身师看:“小周,我记得你之前纹过一样的吧。”


    小周看过去:“纹过,纹这哥们时,印象可深刻了。”


    宋白渝忍不住问:“怎么印象深刻了?”


    “纹这么大片,他没吭一声,眼睛都没眨一下,真够扛疼的。”小周说,“你们不知道,他要纹的地方还有道疤,得有这么长吧。”小周比划着。


    女纹身师叫晓晨,她心思细腻,问宋白渝:“小姑娘,你要跟他纹一样的,你们关系不一般吧。”


    “嗯。”宋白渝下意识地回。


    关系不一般?现在应该是再没有联系的陌生人了吧!


    这浑蛋,断得真干净!


    “你想好了?一旦纹了,以后要是后悔了,可以洗,但会留有印记。”晓晨跟她确认。


    从她做好决定,到她踏进纹身店的那一刻,她就没想过回头。


    晓晨把她带到了一个小房间,里面放着一些纹身用的器材,还有一张小床,晓晨让她躺上去,脱掉上衣。


    宋白渝依言照做,等待的过程,才真正体会到害怕,虽然害怕,却没有一丝退缩。


    事先宋白渝按照晓晨说的在皮肤上抹了厚厚一层凡士林,但割线的时候,皮肤还是感觉到细微的疼。


    她自小怕疼,这次算是豁出去了,咬牙挺着。


    她以为再疼不过如此吧,但到上色时,才体会到什么叫剧痛,针头打进皮肤里,一下一下戳着的感觉,她觉得后背的皮肤几乎要被撕裂。


    她紧紧咬着牙,手也下意识抓紧床单,把床单抓出了皱褶。


    她好想喊出来,但一想到顾启也经历过这些,却没吭一声,只好生生地憋着,牙齿咬着下嘴唇,咬出了血她都浑然未觉,直到血腥味漫过齿间,才稍稍松了牙齿。


    晓晨见她如此,有些心疼,不是没有来纹身的女生,但她是唯一一个要文这么大面积的,疼是一定的,她说:“宋白渝,你要是觉得疼了就喊出来,反正这儿就我们俩。”


    “没事……我……不疼。”宋白渝在说的时候忍不住呼出一个“啊”,但只有短暂的一声,很快就消失了。


    如果,顾启能陪着她就好了。


    不过,如果顾启在的话,一定不会让她纹身吧,他一定舍不得她疼吧。


    纹一个跟他一样的纹身,不管他会不会永远留在她身边,她想一辈子记住他,用一种永恒的方式。


    身体足够疼,记忆才足够深刻。


    第92章 来晚了


    一晃眼,半年过去,宋白渝在南风二中度过了高一时光,在这期间,她一直比较满意的是她的成绩,又恢复到曾经的水准,稳居年级前三,班级第一,成了老师、学生口中逆袭的模范生。


    养身杨始终贯彻好学生帮扶吊车尾学生的政策,几次三番把宋白渝喊到办公室,希望安排其他学生做她的同桌,但她每次都很坚定地跟养身杨说:“杨老师,我的同桌只有一个,就是顾启。我相信,他会回来的。我不希望他回来的时候,他的座位被别人霸占了。”


    在养身杨多次沟通无果后,也没强行给她塞一个同桌。


    宋白渝常常看着左边空着的位置,想着,她的同桌,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临她生日前,胡女士给她打了通电话,说周六是她生日,让她回去,一家人给她过生日。


    她忽然想起去年12月给顾启过生日时,他说:“等你明年过生日,我也陪着你!”


    如今,人呢?半年都没见到人影。


    宋白渝从嫂子逢星口中得知,他去了西藏,一直没回来,就连过年都是在那儿过的。


    这样也挺好,他独自度过一段时光,等他想通了,他一定会回来。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对什么有执念,但对他的喜欢,仿佛用尽了她一辈子的执念。


    她把等待加了一层“他一定会来回来”的滤镜,好像这样,没有尽头的等待,似乎不再难熬。


    *


    周六前一晚,下了晚自习,宋白渝跟梁萧正走到教学楼下,刚从空调教室里出来,热意扑面,梁萧热得拿手当扇子扇风,边扇边说:“小鱼儿,好热啊,我们要不要去小卖部买点冰棍,降降温?”


    梁萧没有等到宋白渝的回答,而是发现她箭一般地往前冲,像有急事,她急忙喊:“小鱼儿,你去哪儿,跑这么急做什么?”


    宋白渝仿若未闻,径自跑到了一个高个男生身后,拽住了他的胳膊。


    梁萧朝男生看去,个高,瘦,寸头,她瞬间明白了,小鱼儿这又是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她的启哥了。


    很快,梁萧看到转身的宋白渝,在皎洁月色下、昏黄路灯下,她看到宋白渝的脸上明晃晃的失落,肩膀往下耷着,走路有气无力。


    梁萧摇摇头,朝她走去。


    这是第几次宋白渝在路上找顾启,她已经记不清了,但她清楚地记得,每次她认错后的失落和绝望,整个人像从天堂坠落地狱,被人抽去了所有生机。


    梁萧走到宋白渝身边,把手搭到她的肩膀上,安慰地拍了下:“小鱼儿,下次咱们能不能不要随便认人了,启哥他回来了,肯定会联系你啊,不联系你,说明人群里的任何一个跟他长得像的人,都不是他。”


    “不,不是这样的。”宋白渝摇头。


    多少次,她在人群里看到跟顾启背影像的,总会第一时间迅速跑过去,拉住对方,看看是不是她的启哥,甚至有时会冲着那个相似的背影,脱口而出“顾启”的名字。


    她总满怀期待,期待有那么一天,她能跟她的启哥在人海中相遇。


    他是冬至,她是夏至,他们互补,他们理应就该在一起,不是吗?


    但现实却给她重创,次次她以为可能是顾启的期待,次次被现实击碎。


    每次都在她的心口击下一个窟窿,但她依然不长记性,依然想去寻找。


    她不甘心,也不死心,不相信,那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就那样消失在她的世界。


    万一他从西藏回来了呢,也不是没有可能。


    万一那个背影就是他呢,她不想错过任何一次机会。


    梁萧说:“小鱼儿,你认错的人还少吗,闹的笑话还少吗,我知道你找人心切,但也不是这个找法啊。你知道吗,一看到跟启哥长得像的背影,你就变得很不理智,毫无顾忌地冲上去,像丢了魂似的。咱以后理智一点,好不好?”


    宋白渝心头的酸涩一点点被涨满,她知道梁萧说得有道理,沉默地点了点头。


    学校里的一切如旧,夜风燥热,蝉声阵阵,飞鸟擦过树梢,耳边间或传来说话声。


    她爱这热闹又寂静的人间,只是,少了顾启,像途径一片荒野,再遇不见似锦繁花。


    人间再好,她依然想他。


    希望他在繁星之下,在日暮黄昏,在她的世界。


    可惜,他不在。


    *


    宋白渝买了周六一早回去的汽车票,本来哥哥陈星野想亲自来接她,但就前一晚她看到哥哥、嫂子带熊孩子的情景,还是作罢。


    汽车站不大,人来人往,她走在人群中想起了那次顾启来接她,看到广场上骑着滑板的少年,想起了他。


    南风镇不大,好像哪儿都有他留下的痕迹。


    忽然,好想他!


    宋白渝站在检票口检票时,听到身后的喧哗声,往后看,是一对中年夫妻在为家庭琐事发生争执,吸引了其他人的注x意。


    她只听了两句,觉得烦心,想转过头,余光里却看到一抹身影,颀长的,恣意的,潇洒的,踩在滑板上的,风一般的少年。


    初夏时节,烈阳高悬,暖光洒了少年满身,少年留着寸头,耳朵上闪烁着光。


    她的心猛地一滞,这个少年,那么像她心心念念了半年的人,是顾启吗?


    “你好。”宋白渝听到身后的说话声才猛然回神,看着检票员时面色还是僵僵的,她捏着票,迟疑了几秒:“我等会儿再来。”说完,她转身,从排队的人群中走出来,想要去寻找方才看到的身影。


    举目四望,却没再看到他,难道方才是她的错觉?是她太想他,臆想出来的画面?


    突然升起的兴奋瞬间回落,是啊,怎么可能是他,他怎么可能来这里。


    他还在西藏,据说他在那儿修心,等他有一天,他能坦诚面对另一个自己的时候,他就回来。


    她等着那一天,盼着那一天,早日到来。


    算了,走吧。


    不会是他。


    梁萧说得没错,她认错的人还少吗!


    宋白渝垂下脑袋,刚想迈进阴影里,忽然发现脚下的光被人挡住,在她身旁形成了暗影。


    她本没觉得什么,这儿的人本来就多,来来往往,擦身而过,也算正常。


    但她闻到了一阵清新的薄荷味,隐约还混了些檀香,还有某种特别的,只属于某个人的味道,毫无预兆地闯进了她的世界。


    她顿时停住脚步,深深吸了几口,似乎要将这样的味道吸入肺腑,才能辨别到底是不是属于他。


    真的像,很像。


    可,怎么会是他呢。


    宋白渝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了,平时看到像他的人会多看几眼,确定是不是他,就连现在闻到类似的味道,都在想是不是他。


    是的,她期待过很多次,能遇见他,不管在哪里,学校也好,“芳华”小卖部也好,抑或槐树巷也好,甚至,在不知名的巷弄里遇见都好。


    只要是他,无所谓在哪里相遇。


    她有冲上前认错人的时刻,也有喊错人闹得尴尬的瞬间,现在,她不想闹那些笑话了,要学着理智一点。


    宋白渝抬脚准备离开时,却听到身旁的人开口说:“小奶包,去哪里呢?不打算欢迎下启哥?”


    宋白渝刚想迈出去的脚像条件反射般,立刻收了回去,愣在原地,头仍垂着,定定地望着光里跟自己的影子交缠着的高大身影。


    难道是太想他,出现幻听了?


    “是你吗?”宋白渝愣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去看身旁的人。


    看到的瞬间,眼睛陡然睁大,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朝她恣意笑的少年,一如从前。


    如初见般,干净的、明媚的、痞气的少年。


    他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可是,这个浑蛋,为什么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每天发的信息,都石沉大海。


    他天天修心,也在天天折磨她的心。


    处于青春期的宋白渝,并没有多少宽宏大量的想法,什么他囿于过往梦魇无法摆脱,她知道,但并不代表这就可以原谅他消失得那么彻底。


    她现在的心情很复杂,有见到他的惊喜,有对他这半年来跟自己彻底失联的气愤,也有自己这半年来积攒的委屈,这些情绪在她心头不停地交织、翻涌。


    宋白渝很想质问他为什么半年都没回自己消息,为什么能做到这么决绝,为什么现在又突然出现,还当作没事人一样?


    但她发现,自己一句话都问不出来,心头思绪万千。


    “走吧,我送你回去。”顾启抬手想揽她的肩膀。


    宋白渝一闪身,躲过,眼里不知何时噙上了一层薄薄水光,看起来楚楚动人。


    她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带着拒人千里的冰冷:“别碰我!”


    顾启什么人,一眼看出她的不悦,甚至眼眸里有种隐忍的杀气,他能怎么样?


    走了半年,人小姑娘天天给他发信息,跟他分享生活日常,他条条看,但条条不回,他这不是浑蛋,又是什么。


    任由谁对他这种冰冷的行为,都很气愤吧。


    何况,宋白渝还是他官方认可的正牌家人,他跟她说“就当你从没认识过我”,然后是长达半年的失联。


    他能理解人小姑娘的气愤,这小姑娘现在没暴揍他一顿,也没骂他,他都觉得很奇怪。


    他干脆往她身前迈了一步,把脸凑到宋白渝身前。


    “干吗?”宋白渝更气了,“顾启,你要不要点脸!”


    “怎么?”顾启看着宋白渝,“你不是生气吗,来,打我这儿,你要是能消气的话,打多少下,启哥都不会躲。”


    “什么!”宋白渝这才恍然,脸腾地红了,原来,他不是要她亲自己,而是送上门找打。


    “好,你说的,打多少下,都不会躲,是吧!”宋白渝心头正气,见人主动送上门要让她解气,她抬手就要往他脸上呼。


    只见顾启往后一退,痞帅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小奶包,你真下得去手啊。”


    “是你送上门的,我只是配合。”宋白渝拽着他的白色T恤领子,往自己面前一拽,“你躲什么啊,让我打你,你开玩笑的吧。”


    “来吧,这次我不躲了。”顾启心一横,闭上眼睛,做好了被打的觉悟。


    宋白渝一把松开他的衣领,手也不抬了,就那么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想了近一百八十天的少年,他好像比之前瘦了点,下颌线越发明显,深邃的桃花眼还是那么勾人,看一眼,好像就能被深深地吸进去。


    她怎么那么没出息,她的少年一来,心跳就震天动地。


    她好想抱抱他,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好想跟他说:“启哥,你终于回来了。”


    然而,她的手脚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也失了声,什么都做不了,只是没出息地让泪水滚了下来。


    顾启最见不得小姑娘哭,她一哭,他的心就疼,连忙俯身,抬手轻轻擦拭她的泪水,触到温热的泪水的瞬间,心狠狠疼了一下。


    顾启连忙轻声哄他的小姑娘:“对不起,小奶包,启哥来晚了。”


    第93章 回来了


    直到顾启跟着她一起坐上了大巴,宋白渝才找到了一些真实感。


    这不是一场梦,她想了近一百八十天的少年回来了,就在她身边。


    她本来不想那么轻易原谅他,但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跟她说:


    “也许,你不会原谅我的失联,我也不强求你原谅。”


    “我知道,我不回你的消息,一定让你伤心了,是我的错。”


    “你可能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久,我都不联系你。”


    “现在,我告诉你,我不知道哪一天,我才能跟心里的另一个自己和好,才能坦然地去接受另一个自己。我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才会来。”


    “如果等不到还跟你联系,我就太不是人了!”


    “今天,我来找你,就代表,我已经想通了,了悟大师跟我说‘人这辈子,最怕我执,多执为苦,放下我执,方得自在’。”【注】


    “我说过,我要做你的家,你的家回来了,现在不走了,以后,也不会走。”


    “你看,我手里有家的钥匙,这把是重启钥匙。”


    “小奶包,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积攒了近一百八十天的委屈、难过、痛楚,如江水奔流,在身体里乱窜。


    面对他如此倾心之言,她无法将他推开。


    半年前,他狠狠地推开了自己,这一天,她终于等到了,她不会推开他。


    她想跟他在一起,她想余光里还有他。


    她接受了他的拥抱。


    在喧嚣的人群里,他旁若无人地抱着她,把小小的人儿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仿佛抱着此生最爱的宝贝。


    尘嚣四起,阳光炽热,两人穿越一百八十个日日夜夜,感受着彼此胸膛里剧烈的心跳、熟悉的体温和温热的呼吸。


    这一刻,世界都与他们无关,他们只属于彼此。


    她的少年回来了,每一滴血液又活了过来,仿若没有尽头的漫漫夏日。


    现在,她的少年就坐在她的左手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从检票到现在,就没松开过。


    两人的掌心间早已渗出薄汗,但谁都没想过先松开。


    他的手指还是那么好看,修长,骨节分明,牵上她手的那刻,她的心狂跳,是久违的触感,是思念的触感。


    “启哥,为什么偏偏是这天回来?”宋白渝侧头看他。


    顾启低头,对上她的视线,深深地望着她,用他那极具磁性的低沉嗓音说:“明天是你的生日,我答应过你,要陪你一起过。”


    宋白渝的x心弦一动,像有人在她心弦上弹奏着悠扬曲调,弹着弹着,几乎要把她的心弹得融化掉。


    她到底是低估了他对自己的在乎,也许,他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在乎自己。


    宋白渝靠到他的肩头,轻声说:


    “启哥,1月,又下了一场雪,我希望你跟我一起看雪。”


    “2月,过完寒假,我希望我座位的左手边不再空着,我希望那个出现的人,是你。”


    “3月,鸳鸯园的樱花开了,满树的粉色,很好看,想跟你一起看。”


    “4月,你外婆种的海棠开了,白的、粉的、红的,她说,冬至什么时候能回来。我想,我都等到海棠花开了,你怎么还没回来。”


    “5月,我的数学第一次考了146分,好希望你是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


    “6月,夏至快到了,我在想,你能不能回来,陪我过16岁的生日。”


    她感到手被顾启握得更紧了,听到他在她的耳畔说:“小奶包,我回来了。以后的1月、2月、3月,一直到12月,我都会陪着你。”


    他的声音很近,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耳廓处,惹得她耳朵尖儿泛红。


    宋白渝刚想说点什么,却感受到一片柔软贴上了她的耳朵尖儿,带着潮潮的触感。


    她的心控制不住地猛烈跳动,像初入伊甸园的少女,怀着对爱情的所有想象,闯了进去,恰好遇到了无法挪眼的一道光。


    在满是人的车厢,在小小的座位上,他们是彼此的失而复得,也是彼此的炽热渴望。


    海棠花开了,我的少年,终于回来了!


    *


    出了车站,宋白渝打了网约车,等待间隙,见顾启有些不自在,用手戳了戳他的脸颊,笑着问:“启哥,要去我家,你不会紧张了吧。”


    “谁紧张!”顾启矢口否认,但不紧张是假的,毕竟之前从没去过宋白渝家,这次要在她家一起给她过生日,还要见她父母,这算第一次见喜欢的人的家长?


    “要不要买点什么?”顾启坐上车问。


    “可以啊,我爸喜欢喝红酒,你买几瓶红酒,我妈喜欢保养,你买点保养品。”宋白渝靠到他肩头,握住他的手,“没事的,我爸妈很好相处。”


    宋白渝让司机在离家最近的一家大型超市停下来,带着顾启在超市里扫荡一番,看着顾启两手都提着礼盒,想从他手里拿过一盒保养品,帮他分担,却见他把手放到身后,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像只被驯服的狼:“小奶包,你选,我拎,分工明确吧。”


    “明确,很明确。”宋白渝站在保健品一栏前,见左右无人,踮脚在他的唇上啄了下,笑着说,“这是给你体贴我的奖励。”


    回去路上,两人并排走着,顾启问:“你家里今天都有谁?你哥和嫂子在吗?”


    宋白渝说:“我哥和嫂子昨晚十二点就给我发了卡点祝福,还有卡点红包。他跟我嫂子现在在巴黎,忙着他的服装设计展,没时间回来。”


    顾启从来遇事处变不惊,但这次,离宋白渝家越近,他越紧张,拎着盒子的手都不由得收紧,手心也早已出了汗。


    “没事,不用这么紧张。”宋白渝拿出一张纸,帮他擦额头上沁出的汗。


    电梯门开了,电梯的右手边就是她家,宋白渝还没走过去,便听到阵阵争吵声,男女混合双吵,声音很熟悉,来自她老爸老妈。


    她刚迈出电梯门的脚忽然停住了,顾启不解地问:“小奶包,怎么不走了?”


    “听到吵架声了吗?”宋白渝的表情有些发怔,一直挂在唇角的笑容也消失了。


    “听到了,怎么了?”顾启问完便知道事情不妙,“你爸妈?”


    “嗯。”宋白渝的心变得沉重,往家走去,腿像灌了铅。


    她没有按响门铃,而是贴着门听里面两人在说什么。


    胡女士:“宋峥,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吗?你跟陈方茹搞在一起,当我不知道?”


    宋先生:“那也是你在先,你之前就答应过我,不再跟秦守联系,你做到了吗?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背着我跟他联系?你说要去看小鱼儿,你每次都去看他的吧?”


    胡女士:“我就是去看他的,怎么了?最起码,他比你懂我、关心我!你呢?你现在眼里除了工作,还是工作,什么时候关心过我?哦,对了,你要去关心陈方茹。”


    “书君,今天是小鱼儿的生日,咱们能不能别吵了。”


    “是我要吵吗?你知道吗,陈方茹今天早上来找我,说你是属于他的,让我跟你离婚。”


    “她的话,你也信?那次,纯属意外,我喝醉了。”


    “喝醉了就能跟她乱搞?”


    “你在胡说什么,而且那晚我们什么都没做。”宋先生说,“我倒要问你,小鱼儿是不是你跟秦守的?”


    “你……你竟然怀疑小鱼儿不是你亲生的?”


    “我算过时间,对不上。”


    “宋峥,你要是不信,你可以去做DNA鉴定!”


    “我问你,是不是!”


    “是又怎样?你满意了吗?”胡女士几乎是吼出来的。


    宋白渝靠着墙无力地倚靠着,那些被隐藏在匣子深处的秘密,还是被抖了出来。


    她刻意想逃避的事实,就这样突如其来地发生,让她猝不及防。


    此刻,她像站在无人的山顶,四周皆悬崖,悬崖下皆深渊,仿佛要把她拖着拽入无边的黑暗。


    手中的蛋糕没拿稳,扑通摔落,她的胸腔一阵阵抽搐般地疼痛着。


    她好想推开门,让他们别吵了,能不能看在今天是她生日的份上,还互相戴着假面,还维持表面的平和,为什么偏偏在这天?还偏偏在这个时候?


    她跟顾启说她爸妈都很好相处,现在呢?自己家最不堪的事实被自己最在乎的人听到,很丢脸,也很难过。


    也许,她都不是老爸的亲生女儿,这像个巨大的讽刺,朝她心窝里捅了一刀。


    那么,她是谁?她到底是谁?


    无数种情绪在她心头翻涌,搅得她的心很疼,渐渐地,被撕成了无数碎片,每一个碎片上都沾着鲜血。


    她靠着墙,终于没忍住,心头泛起浓烈的酸涩,无声地哭了。


    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人要往门的方向走,她连忙擦掉眼泪,冲向了电梯。


    六月的阳光很烈,刺得她睁不开眼,宋白渝走在喧嚣的街道上,却觉得自己像处于无人的孤岛,眼前的一切都只成了背景音,耳朵里嗡嗡作响的是方才老爸老妈的话语,一遍遍敲击她的耳膜。


    她如一只提线木偶,怔怔地任由顾启把她带到了酒店。


    一进房间,宋白渝浑身瘫软地往床上一趴,手紧紧地拽着被子,被压抑的痛楚、难过,瞬间如泄了洪的闸,她忍不住痛哭起来。


    顾启看着她剧烈起伏的身体,坐到床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哄小孩子似的,轻轻拍着:“要不要让你一个人静会儿?”


    宋白渝没说话,对他的话仿若未闻。


    顾启难受时,常常喜欢一个人待着,刚从床上起来,却被宋白渝拽住了手腕,听到她哽咽道:“启哥,别走。”


    顾启又坐回去,把她拽起来,揽到怀里,边帮她擦眼泪边说:“好,我不走,我陪你。”——


    作者有话说:【注】“放下我执,方得自在”来自网络


    第94章 小寿星


    宋白渝的情绪还没发泄完,便听到手机响了,是胡女士打来的,她吸了吸鼻子,克制住难受,喊了声“妈妈”。


    胡女士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小鱼儿,门口的蛋糕是你落下的吗?”


    “嗯。”宋白渝带着点鼻音。


    “我跟你爸的话,你都听到了?”胡女士的声音一沉。


    “嗯。”


    “对不起啊,小鱼儿。”


    “妈,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宋白渝说,“你要对不起的也是我爸。”


    “你爸?你以为他就是好人了?他……”


    宋白渝打断了胡女士的话:“妈,爸说了,那次是他醉酒,跟那个女人也没走到那一步,你能不能相信他一次?”


    “小鱼儿,你太天真了!”胡女士的语气明显不悦,“你根本就不懂男人,男人的鬼话,你也信?”


    “妈……”宋白渝深深吸了口气,“我不想失去你,也不想失去爸爸。”


    电话那头,许久都没声,宋白渝一度觉得是x不是信号不好,胡女士没听清。


    她刚想开口,那头才终于有了声音:“小鱼儿,今天是你生日,妈请你吃饭,你最喜欢的老杨家,妈请你吃你最爱的红烧排骨。”


    挂了电话,宋白渝把手机扔到一旁,无力地抱住顾启,把下巴搁到他肩头,神色悲伤:“启哥,你说人活着怎么就这么累呢。”


    “这不就是我现在存在的意义和价值吗。”顾启用双手捧住她的脸颊。


    “嗯?”宋白渝的眼睫湿湿的,像迷途的可怜小鹿。


    “你累了,我的肩膀借你靠。”顾启俯身擦掉她脸上的泪水,“不哭了,哭了眼睛就肿了,眼睛肿了就不好看了。”


    “不好看了,你就不要了吗?”宋白渝将手抵在他的胸膛,感受着那为她而剧烈跳动着的心脏。


    “要。”顾启把她拉入怀里,用手轻轻捏着她的耳垂,“好看的,不好看的,启哥都照单全收。”


    宋白渝本想独自打车面见胡女士,但顾启却将她送到目的地才走。


    她觉得顾启贴心,也有分寸,知道这种时候,需要给她跟胡女士留下互诉衷肠的相处时刻。


    此时的他,是她冰冷心房,唯一的温暖。


    他像一束光,暖烘烘地照着她。


    宋白渝来的时候,胡女士已经到了,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胡女士大概看到她了,朝她招手。


    宋白渝走过去,坐到她对面,她有很多话想质问胡女士,问她平时为什么不跟宋先生好好沟通,为什么不能好好经营婚姻,为什么要跟前未婚夫见面,她对她的这些行为格外愤恨,可当她看到眼睛红肿的胡女士,却什么话都问不出口了。


    “妈,你是不是不爱我爸了?”宋白渝艰难开口。


    这句话直击要害,胡女士脸色刷一下变了,拿起菜单翻看:“小鱼儿,咱先吃饭。”


    宋白渝一把从她手里夺过菜单,眉头皱着:“妈,你回答我!”


    胡女士看着宋白渝:“也不是。”


    “那你为什么……”宋白渝有些难以启齿,“为什么要去见他?”


    胡女士说:“小鱼儿,我只是跟他见面,但什么都没发生。”


    “这对爸不公平。”


    “这世界上有什么是公平的呢。”胡女士哼笑一声,“你看,你小学同学简慧弹钢琴时间比你短,但弹得比你好;你初中同学陈真,没请一个家教,每次考试总分都比你多几分。你觉得,这世上有真正的公平吗?”


    “妈,这不一样。”宋白渝说,“我不希望你跟那个男人再有联系!”


    “来,先吃蛋糕吧。”胡女士去拆摆在桌子中间的蛋糕,“今天是你的生日,你放门口的我看了,摔得不成样了,重新买了个,是你喜欢吃的草莓蛋糕。”


    宋白渝按住她要解蛋糕盒子的手:“妈,这世上的好事不可能都被你占着。你从小就教育我,做事做人都要一心一意。”


    “你现在是在教育我?”胡女士不开心了。


    “我不想教育你,我就希望,你跟我爸能好好的。”


    “他都不相信你是她女儿了,你说我怎么能跟他好好的。”


    宋白渝的心猛地一颤,声音也有些抖:“妈,你告诉我,我到底是谁的女儿?”


    “还能是谁的,是我跟你爸的!”胡女士说,“你别听你爸乱讲,什么时间不对,那段时间,他忙他的工作,应该把时间记错了。”


    她脑袋很乱,不知道该听谁的,不该听谁的,她希望老妈说的是真的,她就是老爸老妈的亲生女儿,跟那个什么秦守没半毛钱关系。


    世界陷入混沌,她也走入泥潭。


    这是唯一一次只有老妈陪她一起过的生日,老爸不在,这个生日过得很不痛快。


    胡女士问她许了什么愿,她说:“妈妈,你不是老说我贪心,许愿还许三个,说许三个的话就不灵验了。这次我不贪心,我只许了一个愿,我希望,你跟爸爸能和好。”


    她看到了胡女士眼中闪过了某种情绪,是一种属于母亲的温柔,听到她说:


    “小鱼儿,妈妈会好好想想的。”


    “妈妈知道,什么时候都不要贪心,贪心的人,最后什么都不会得到。”


    “小鱼儿,16岁生日快乐,妈妈希望你,好好长大。”


    这是跟胡女士吃得最艰难的一顿饭,什么最爱的草莓蛋糕、最爱的红烧排骨,她都吃得食不知味。


    胡女士想带她去另一个住所,但被她拒绝了,她想着顾启,可不能把特意过来的他晾在一边,只好跟胡女士说,想一个人待着。


    其实,就算顾启不在,她也不太想跟胡女士待在一起,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克制住那些痛苦的的情绪。


    她并不想跟胡女士闹僵,她知道,胡女士现在应该也不好受。


    胡女士要把她送去酒店,她也没让,毕竟不顺路,她目送胡女士离去,一转身,却看到了顾启,惊了下:“启哥,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你不会,一直没走?”


    “在旁边吃饭了。”顾启拉起她的手,“走吧,启哥带你回家。”


    *


    下午,两人在各自的房间里休息,宋白渝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的、睡了多久,直到听到手机震动声,才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看了看,是顾启发来的信息:【小寿星,起床没?】


    小鱼儿不是鱼:【被你吵醒了。】


    放下:【既然醒了,启哥带你去吃生日餐。】


    小鱼儿不是鱼:【好。】


    宋白渝发现顾启把微信名改为“放下”,大约是一周前,就连头像图片也换成了莲花。


    人这一生,最难的就是放下,放不下,就会滋生痛苦。


    她现在不想去想老爸老妈的那堆破事,今天是她生日,她要跟顾启一起好好过。


    出发前,她特意整了整头发,又用大地色眼影盖住了红肿的眼睛。


    这次回来,外穿的换洗衣服没带,只带了一件贴身衣物,原本想着家里有,也不用带了,没想到也只能穿朴素的牛仔裤、白色T恤去跟顾启过她的16岁生日了。


    她跟着顾启来到了明盛大厦,这是苏南市最高的一栋楼。


    这里的消费水平不低,更准确地说,在苏南市消费排第一,里面汇聚奢侈品专卖店、最豪华的影院、餐厅。


    他一个学生把她带到这样的高档的场所,她觉得不太合适,没跟他走进去,而是站在大厦前面,借着亮起的路灯,看着被光照得闪亮的少年:“启哥,这儿消费水平很高。”


    “你在质疑你启哥的消费实力?”


    “你一直休学,哪儿来的资金。”


    “帮人研发机器人,赚来了一笔资金,够请你在这儿吃好多顿饭。”


    他在西藏期间,除了放松自己,也参与了松哥研发医疗机器人的项目,他参与了研发与设计,拿了费用的大头,不仅供他能在西藏吃住无忧,也能攒下一笔费用陪宋白渝过生日。


    “太贵了。”宋白渝跟哥哥陈星野来过这儿,知道这儿的消费水平,哪怕顾启赚钱了,作为学生,也不能如此铺张浪费,“省点用吧,我们去别的地方,不就是吃顿饭吗,在哪儿都一样。”


    “不!”顾启拽住她的手,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眸光里透着深情,“我的小奶包,值得最好的。生日嘛,一年也就一次,我想给你留下最美好的回忆。”


    *


    明盛大厦的顶楼,宋白渝第一次来,也第一次知道,这儿竟然还有露天餐厅,场地挺大,看起是供大型聚会用的。


    宋白渝一进来,瞬间被眼前的美景震撼住。


    映入眼前的是白色栏杆,栏杆上缠绕着星星月亮形状的灯,昏黄与白色缠绵,像一幅泼洒在世间的绝美油画。中间放了一张长方形的棕色桌子,桌上放了蜡烛。


    晚风过境,带过一阵扑鼻的花香,宋白渝左顾右盼间,看到左右两侧摆满了花盆,怒放的娇艳玫瑰、紫色的玛格丽特,粉紫色、黄色的大团绣球,粉的、红的、白的小雏菊,繁花盛开,像盛开了一整个夏天。


    她像误入仙境的爱丽丝,被眼前的一切深深吸引。


    她很想拿出纸笔,将眼前的美景收进画里,连同身旁这个帅得耀眼的少年。


    为什么之前哥哥没带她来过这个地方呢?后来,她才从哥哥那儿了解到,x这是她哥跟她嫂子幽会的秘密基地!


    “启哥,没看出来,你这么懂浪漫。”宋白渝刚想拉开椅子坐下。


    顾启先她一步,拉开了椅子,格外绅士地弯腰伸手:“小寿星,请坐。”


    等她坐下,他并没有先绕到对面,而是贴着她的耳廓,小声又温柔地说:“浪不浪漫的启哥不太懂,但启哥想给你全世界最好的。”


    第95章 送手链


    温热的呼吸如羽毛般扫过她的耳廓,热气灼灼,灼得她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顾启坐到她对面,看着小姑娘红了脸,凑过去看她:“你脸怎么这么红?”


    “你知道的。”宋白渝有点羞,“你别有事没事地挑逗我。”


    “我那是挑逗吗。”顾启特一本正经道,“那是属于日常优待你的正常范畴。”


    “谢谢启哥。”宋白渝握住了他的手。


    谢谢你赶在我生日这天回来。


    谢谢你能陪我。


    第一次有人请她吃烛光晚餐,两人面前摆着意面、牛排、沙拉,中间放着一块草莓蛋糕,上面写着:希望我的女孩,好好长大。


    她中午刚吃过蛋糕,现在对蛋糕没啥欲望,但她知道总要走个形式,跟顾启一起。


    “先点蜡烛,许愿吧。”顾启拿出蜡烛。


    “点蜡烛可以,许愿……就算了。”宋白渝这次不想贪心到一天许两个愿。


    “没事。”顾启往上插了一根蜡烛,“跟不同的人,许不同的愿,不算贪心。”


    “我妈说了,一次许一次愿才灵验。”宋白渝说,“这再许一次愿,我怕不灵。”


    “不会的。”顾启笑了笑,“我外婆还说了,生日那天愿望许的越多,实现的概率也越高,也就是总比不许好。”


    宋白渝也笑了:“启哥,你怎么不插蜡烛了?”


    “就插一根吧。”


    “为什么?”


    “你看,地方是我定的,蛋糕是我买的,蜡烛是我插的。”


    “所以呢?”


    “所以,这次,就由我来定插蜡烛的数量。”


    “插一根是什么意思?”


    “代表,坐在我面前的人,是我这辈子独一无二的人。”烛光映着他漆黑的眼眸,透出迷人的光。


    “启哥,别说什么一辈子,也别说什么独一无二,一辈子还长着呢,谁知道以后会发生点什么。”


    宋白渝有点怕了这些话,之前他说过“小一不是小小的一,是小顾的唯一”,结果呢,他还不是一个人去了西藏,一走就是半年,杳无音讯。


    “小奶包,这次,我不会再走了。我要是再走,任凭你处置。”


    “你觉得我想惩罚你吗?”宋白渝想起了这半年来对他的思念和独自忍下的委屈,“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半年,我有多想你。”


    “我知道,你发的信息,我每天都看,每天都想给你回。”顾启心疼道,“但我必须要克制自己,什么都不发。你这么好,我不能放任自己,不顾未来地只跟你享受当下。”


    “启哥。”


    “我在。”


    “答应我,以后不可以不回我信息。”


    “好!”


    “答应我,不可以不跟我道别就离开。”


    “好!”


    “答应我,不可以消失超过三天,不,最多两天。”


    “好!我不消失。我会留在你身边,再也不走了。”


    她看着这张她怎么都看不腻的痞帅脸庞,看着他点上蜡烛,打火机点亮的瞬间,他白皙的手背上染上了一片暖光,隐约可见藏匿在手背下的青色血管。


    “许愿吧。”顾启看着被烛光照得格外柔和的宋白渝。


    她只扎着最普通的马尾,穿着最常规的白色T恤,但仍旧无法抵挡她那由内而发的气质,小姑娘长相甜美清纯,但从她一双清冷的眼睛里能看得出她的固执和倔强。


    他喜欢的女孩,怎么看,从头到脚都闪着光,胜过天边最亮的那颗星辰。


    在许愿这事上,宋白渝架不住顾启的热情邀约,做了妥协,闭上眼睛,许了愿。


    她许了一个关于顾启的愿望,她不求所谓的一辈子,也不求所谓的永远,她希望在她睁开眼的每一天,顾启都在。


    同样都是草莓味蛋糕,宋白渝却觉得这次的比中午的要好吃很多倍。


    她跟顾启都只吃了一小块,她刚吃完,像只餍足的小猫咪,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还有奶油香。


    “别舔了。”


    “这不得把奶油舔干净吗。”


    “这活儿,交给我吧。”顾启站起身,用食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一点点擦掉她唇边的奶油。


    他带给她的片刻温存,似乎在瞬间扫荡了白日里的所有痛苦。


    他像是她生命里的魔法师,总能使用他特有的魔法,拔掉她生活里的尖刺。


    顾启俯身在她耳边说,“宋白渝、小鱼儿、夏至、小奶包,16岁生日快乐!昨天的雨,不会下到今天,日子会开出新的花,你也会一次次绽放。”


    她的心好似在无垠山谷起舞,灵魂也找到归处,纵情于沸腾人间。


    她一次次整装待发,一次次又被命运的浪潮掀翻。


    她总等日升月落时,苦难可以永久沉睡,美好可以野蛮生长。


    但世事不可能永远顺遂,总能碰到生活的獠牙和尖刀。


    而顾启,是她暗夜里永不褪色的光芒,不能让她事事如愿以偿,却给了她全世界的糖霜。


    谁都不是谁的救世主,但只要他在,她就像拥有了无坚不摧的铠甲。


    “来,把眼睛闭上。”顾启揉了揉她松软的头发。


    “怎么,还有惊喜?”宋白渝一仰头,撞进他含情的眼眸里。


    “等会儿你自己看。”顾启扬了扬眉。


    宋白渝依言闭上眼睛,感到手腕上被戴上了手串,凉凉的,又很光滑,跟以往她戴过的手串的感觉都不一样。


    “可以睁眼了吗?”宋白渝的心里激荡着兴奋。


    “睁开吧。”


    宋白渝看到自己的左手腕上戴着的手串,她从未见过,通体红褐色,每粒上都有一个小白点,串成手链,如一排太阳火焰熊熊燃烧。


    “这是?”宋白渝摸了摸手链。


    “太阳子佛珠。”顾启坐到她身边,“我去西藏待了一个月后,在一座寺庙里买的,那位大师说太阳子佛珠,能驱邪消灾,给人带来平安。戴上这串珠子的人,不管身处何种境地,遇到何种遭遇,都能驱邪消灾、吉祥安康。”【注】


    “谢谢启哥,我现在有两个太阳了。”感动浮上心头,即使在他不联系自己的时光里,他依然惦记着自己。


    “还有一个是?”


    “你啊。”


    “我现在做得还不够。”


    “是不够。”宋白渝说,“那就把曾经缺失的、做得不够的,都在以后的时光里,补回来。”


    “补不补得回来,现在还不好说。但我会尽我所能,把最好的捧到你面前。”


    我希望你快乐,在每一个时刻,都快乐。


    ……


    吃完烛光晚餐,宋白渝走到了栏杆处,身旁是亮起的星月挂灯,头顶是繁星漫天,眼前是高高低低的楼层,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在这个最高处,把喧嚣隔绝了,唯独剩下难得的静谧。


    她正感受着夏日晚风吹拂耳际的热度,忽然发现身后站了一个人,后背几乎要贴着他的胸膛,身体陡然一僵。


    顾启感到面前的小姑娘比之前长高了些,但他也长高了些,所以,她的脑袋还在他胸膛的位置。


    宋白渝轻声问:“启哥,你说什么是好好长大?”


    中午,胡女士跟她说:“妈妈希望你,好好长大。”


    顾启送她的生日蛋糕上写着:希望我的女孩,好好长大。


    她也想好好长大,可怎样才算好好长大?


    顾启缓缓启口:“好好长大,是不委曲求全,不低声下气,不低头臣服于任何人,而应该只有一种臣服,就是臣服于自己的心。”


    宋白渝的大脑有短暂的空白,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好好长大,原来是这番模样。


    胡女士从小给她灌输的理念是:你要听家长的话,除了学习,你还要学点其他的业余爱好,你成绩得拔尖,你不能落于人后,成绩要好,业余爱好也要比别人强,你要做别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胡女士的这一套理念算是折腾得她够呛,也曾反抗,大多以失败告终。


    活了十六年,最大的反抗,就是她转校来到了南风二中,曾动摇要不要离开,最终留下,从未后悔。


    宋白渝转身,仰头望着顾启:“启哥,谢谢你回来。”


    “该说谢的人应该是我。”顾启看着她的眼睛,“谢谢你等我。”


    “可惜,你没能看到我的元旦表演的《风雨少年》。”宋白渝面露遗憾。


    “我看过。”


    “去校园贴吧里看的?”


    “现场。”


    宋白渝一惊:“现场?你那时候还没走?”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舞x台上边弹钢琴边唱歌的你,你知道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宋白渝摇了摇头,心里涌起复杂情绪。


    原来他没走,原来他去现场看完了她的演出。


    她耿耿于怀了半年的遗憾,原来,不是遗憾。


    “我在想,命运真是厚待我,让我遇见那么美好的你。”顾启眸光闪动,“以前,我觉得分别是世间规律,打不破的,但那时候,我很想打破,我很想……不离开,很想跟你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就静静地待在一起也好。”


    时光好似在此刻静止,谁也不比谁付出得少,谁也不比谁喜欢得少。


    喜欢一旦开始,就算不是声势浩大的天女散花,也是奔腾不息的惊涛骇浪——


    作者有话说:【注】“驱邪消灾、吉祥安康”来自网络


    第96章 被发现


    “启哥。”宋白渝低低地唤着顾启的名字,丹凤眼里装着星辰,也装着晶莹,“我时常想,这世界有时候不尽人意,总要发生点什么意外才能证明它的存在,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就算这个世界再不尽人意,但因为有了你,我想把每一天都过好了,也想好好长大。”


    “小奶包,真乖。”顾启用那双无比深情的桃花眼看她,“启哥希望你,以后的每一天,都能好好长大!”


    她的十六岁生日,因为有他的陪伴,而赋予了独特的意义。


    *


    回到酒店,已经十点多了,折腾了一天的宋白渝着实有些累,手机里有老爸、哥哥、嫂子等亲朋好友发来的生日祝福,不同时间段发的,她一一回复后才去洗漱。


    刚洗完澡,宋白渝正用毛巾擦头发,门铃响了,门打开,闪出顾启的身影。


    “大晚上的,你敲独居女生的门做什么?”


    顾启从她手里拿过毛巾,帮她擦头发:“充电器落你这儿的,来取。”


    他推着她往椅子的方向走,把她按到椅子上,给她擦着头发,刚擦了几下,忽然不动了。


    “怎么了,启哥?”宋白渝诧异地转头看他,看到他一脸愣怔的模样。


    顾启看着她松垮睡袍下,白皙后颈往下,露出一片黑色纹身,探出来的形状他很熟悉,跟他后背上的一样。


    他许久都没动,半晌,才抬手慢慢地把她的睡袍往下拉,看到了她白皙后背上的大片纹身。


    原本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在看到的那一刻,他还是怔住了,手微微抖着,难以置信地望着纹身,一股怒气上涌,语气变得不好:“宋白渝,你都干了什么?”


    宋白渝想过,也许有一天,顾启会看到她的纹身,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也来得这么突然,更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在她所有的想象里,他看到后,或许会感动,或许会心疼,但怎么也没料到他竟然会气愤,声音大得让她的心猛烈一颤。


    她转头看他,看到了他眼中的怒火,心瞬间一沉,面色不佳道:“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为什么?”顾启瞪着她,咬牙说,“你为什么要纹身!”


    宋白渝受不了他这样质问,一把打开他的手:“顾启,我要不要纹身是我的自由,难道还要经过你的许可?”


    “你做这么大的决定,就不知道跟我商量下?”顾启眉头紧拧。


    “跟你商量?”宋白渝苦笑道,“你人在哪里我都不知道,我给你发信息你也从没回过,你觉得我能跟你商量吗?我可以跟你商量吗?”


    “是,就算你没法跟我商量,那你才多大,就纹身!”


    “我多大?我纹身的时候,跟你一样大啊,15岁,难道还小吗?”宋白渝气得扭过头去,委屈一阵阵地袭来,眼泪也不禁在眼眶里打转。


    为什么他要如此生气?为什么他的态度跟个喜欢管教孩子的家长似的!


    她正沉浸在悲愤中,完全没有察觉到顾启正一点点地把她的睡袍往下拉,直到看到她后背上的所有纹身。


    一大片纹身,纹在她白玉似的肌肤上,面积很大,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


    从十字架往下看,看到了滴落的血液下方写着小小的字母,看不清,他把手搭在她的肩头,正想俯身去看。


    宋白渝似乎察觉到顾启要做什么,连忙将睡袍拉好,拉到脖颈处,用双手抓住领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好,垂着脑袋,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凌厉:“有什么好看的!”


    顾启侧身去看她,发现小姑娘脸上不知何时已挂着眼泪,心瞬间软了,立刻蹲下身,想帮她擦眼泪,人小姑娘却迅速扭过头。


    “小奶包,对不起,刚才启哥话说重了。”顾启声音变得温和,服软道。


    宋白渝本不想搭理他,但听他道歉了,一把抹掉眼泪,转过头看他,愤愤然道:“知错了吗?”


    “嗯。”


    “错在哪里?”


    “不应该用那样的语气跟你说话。”怪他刚才没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她是多怕疼的一个人啊,竟然去纹身了,还纹了一大片,他很心疼。


    “小奶包,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生气吗?”


    “不知道。”


    “我不想你为了我去纹身,更不想你去经历那样的痛苦。”顾启牵过她的手,“我知道纹身有多疼,你不是很怕疼吗,为什么要去纹,还纹跟我一样的?”


    “那你当时为什么要纹?”


    “我纹,是赎罪,是想让自己永远记住我犯下的错。”顾启的眼眸暗了下去,声音也沉了几分,“人人都说知错就改就行,但我知道,我犯的这个错,不是改就能有重新来过的机会。我是罪人,一辈子都要背负着罪前行。”


    宋白渝听得心抽痛了下,也握住他的手:“启哥,你说你是罪人,你一辈子都背负着罪前行,好啊,那我就纹一个跟你一样的,帮你分担你的罪,跟你一起前行。”


    顾启看着宋白渝,看到了她眼中的温柔、坚定,还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天真。


    每一种感情都有力量,也都有生命力,像盘根错节、扎根土里的千年老树。


    他情不自禁地把脑袋枕到她的腿上,像老树下需要被庇护的一棵野草。


    他自以为构筑了无人穿透的城墙,谁都进不来,也不会让谁进来。


    但他的小姑娘总能一次次闯进城门,不兵戈铁马,不摇旗呐喊,只要她在,他所有的防线都功亏一篑。


    “谢谢你,小奶包。”顾启的心里有百般情绪在呼啸,能说出口的也只有感谢的话。


    宋白渝看着顾启,觉得此刻的他像个脆弱的、受伤的孩子,摸着他那有些扎手的寸头说:“启哥,我们之间,不用说谢。而且,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顾启站了起来,绕到她身后:“我可以再看下吗?”


    “嗯。”这次,宋白渝把睡袍往下褪,只露出后背部分,前面的阵地仍坚守着。


    顾启伸手想去触碰那一片纹身,却发现手竟然抖着。


    明明他知道伤口早已愈合,纹得也很漂亮,但他就是止不住的心疼,心疼他的女孩,一个人偷偷地忍着剧痛,为了他,纹下了一辈子都无法抹掉的图案,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


    摸到十字架顶端的图案时,顾启的手指像被触电似的,往外弹了下。


    “怎么了,启哥?”宋白渝侧头看他,发现顾启的眼睛很红,眉头紧蹙,透着无法言说的痛楚。


    “很疼吧。”顾启那只颤抖的手,最终落到了十字架上,心疼得几乎万箭穿心。


    一年半前,他去纹身,针头打进皮肤里的刺痛是钻心的,她是怎么挨过去的?


    “早就不疼了。”


    “当时纹的时候,很疼吧。”


    “是啊,很疼。”宋白渝说,“疼也得受着,毕竟想要获得什么,就要付出代价。”


    当时,每一下扎在她皮肤上的痛感,现在想起,都记忆深刻。


    皮肤经历过伤口感染、治疗、伤口愈合、结疤,前前后后折腾了快两个月,伤口才愈合,结的疤才掉落,那个曾面目全非的纹身,也终于展现出它好看的样子。


    “你没必要这么做的。”顾启从十字架摸到带刺的荆棘,再到蜂鸟,手下触到的肌肤是那么细腻光滑,他无法想象当时的她,是如何忍下被针一下下刺的疼痛的。


    “但是我想。”


    顾启的手继续往下,抚到往下滴的血那儿,看到了方才未看到的几个红色字母:GQMl。


    “这四个字母是什么意思?”顾启问。


    “顾启,mylove的缩写。”宋白渝看x着他,“我想把你,一点一点地刻在我的身体里。”


    要有多喜欢一个人,才想把对方刻在她的身体里?


    顾启觉得低估了她,以为她对自己的喜欢,不过是小女孩心性,过段时间,也就渐渐淡了。


    没想到,她会用这样的方式来记录他。


    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他却觉得瞬间涌过一阵热浪,几乎将他掀翻。


    心头涨满的爱意呼之欲出,似迫不及待的穿堂风。


    “小奶包,以前我觉得,每个人都是其他人生命中的一个停顿,会来也会走,但现在我知道了,爱上一个人,就不希望她只是一个停顿,而是命运尽头。”


    “我不要你做我生命里的一个停顿,而要做我的命运尽头。”


    “哪怕山河倾覆,也希望你是归途。”


    她听得心头颤动,宛若夏日枝头被风吹拂的绿叶。


    她庆幸自己在最心动的年纪,遇到了最好的少年。


    夏日晚风撞醒了迷雾中的两头麋鹿,他们紧握彼此的手。


    *


    消失半年的顾启回来了,这个消息,起初在他的狐朋狗友圈里传开了。


    以许易、祝磊等人为首的联盟大军,呼啦啦涌现在春晖巷12号,美名其曰来给老大接风洗尘,实则冠着这样的名头,天天蹭吃蹭喝,硬生生把号称“一个月不减五斤,誓不为人”的祝磊华丽丽升级为“球界王者”。


    接着,这消息又开始从小范围传,再传到十里八乡,最后,南风二中高一年级算是人尽皆知。


    但谁都没见过他一面,没看到他来过学校一次,专门有人去8班勘察军情,发现他的座位仍是空空荡荡,别说人了,连一本书都没有。


    直到期末考试那天,大家才看到这消失了半年的顾启,仍是那个走路带风的嚣张霸王,但眼神里多了些许坚毅。


    期末考试一过,众学生一个个如归巢之鸟,纷纷收拾行囊展翅归巢。


    不过,也有例外,像宋白渝这样的,她的行囊没收,也没有什么想归巢的心思,跟老爸老妈说,在这儿报了个暑期绘画班,不回去了。


    其实,报绘画班是计划之一,最主要的,还是不想回去,老爸老妈闹成那样,怕是连表面的平和也很难维持,她回去帮不上忙吧,说不定还能挑起双方战火。


    算了,就留在南风镇吧,最起码,这里还有她的家——顾启。


    过了暑假,就要升高二了,顾启还能不能跟自己同班?


    第97章 出意外


    那次的期末考,顾启依然稳坐冠军席位,她有些诧异,他休学半年,为什么能取得那么好的成绩。


    从顾启那儿得知,他休学的半年期间,课程是一点没落,让花老太把他的书寄了一大箱过去,书本、试卷、练习册,应有尽有。


    全靠自学,测试试卷的水准,也都很稳,维持在满分或接近满分。


    宋白渝不得不感慨,学神在哪儿都是学神,不会因为地域发生变化而改变。


    高二涉及分文理科,两人聊到时,宋白渝先问顾启要选文还是选理,答案跟她预料中的一样:理科。


    其实,她很想跟他还是同一班,还想两人继续做同桌,还想她的余光里始终有他。但她的梦想是考美院,学理科也不是不可以,但她知道自己的强项是文科,学文科显然更适合她。


    当时,她并没有给答案,她还没想好,便在八月初的一天出事了。


    恰逢七夕前一天晚上,她已经提前几天便想好了第二天跟顾启的所有行程,包括一日三餐去哪里,去哪儿逛街,给他送什么样的礼物。


    那晚,她刚上完绘画班,给顾启发了条信息:【启哥,这是今天画的素描,怎么样?】


    附了一张她上课画的素描。


    没有收到他的信息,她也没着急,估计人家正忙着呢。


    不过,他们约好,今晚他要请她吃红豆冰沙,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等她走到学校后门,看了看手机,见顾启仍没回,给他拨了通电话,却处于关机状态。


    这个点儿,怎么关机了?难道,手机没电了?


    正疑惑间,看到一个陌生号码打过来的电话,刚接通,里面传来顾启的求救声:“宋白渝,有人绑架我了,快来救我!”


    是顾启的声音,凄惨的,急促的,惶恐的,宋白渝听得心惊肉跳。


    谁绑架顾启了?为什么要绑架他?


    处于极大震惊中的宋白渝还没反应过来,又听到电话里传来被处理过的声音说:“你一个人过来,不能报警,你要是报警了,顾启也没法活命,要不然你试试看!你的手机里被安装了监听器,你做了什么,我都知道,别耍花样!”


    宋白渝拿着手机的手不住地颤抖,她不是未经世事的小孩,但这种事,头一次遇到,惊惶万分,也失了神。


    她一遍遍地劝自己冷静下来,但全身不可抑制地抖着,仿若置身于最严寒的冰窖中。


    她现在要怎么做?谁能告诉她,这只是一个恶作剧,今天是愚人节。


    电话那头又说:“你上一辆黑色的车,后视镜上挂了个红布条。”


    “喂,喂!”宋白渝哆嗦着说着,但电话里没了声音,对方挂断了。


    她要不要去?那边是她最在乎的人,她不能眼睁睁地看他深陷水火之中。


    对方几个人,是一个,还是团伙?她是练过跆拳道,对付几个小混混不在话下,但对付行走江湖的混子们,她没有胜算。


    不过,也许对方就一个人,绑架顾启无非想要钱,但如果只是要钱,为什么要把电话打给她?


    难道是马峰?


    一种不详的预感猛地袭上来,如果是马峰的话,也许他什么疯狂的事都能做出来。


    她还记得,这次顾启回来,两人在槐树巷遇到了马峰,他看顾启的眼神,仿佛看着一个十恶不赦的恶人,恨不得要用眼神将他戳穿。


    谁都看得出来,马峰不希望顾启过得好,当初故意在马高商的忌日里对顾启说重话,无非是想在他的伤口上扎刀子。


    如今,他看到顾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还活得很好,大概是气急了,才会想到如此卑劣的手段。


    思及此,宋白渝看到一辆黑色的车开来了,后视镜上挂着红布条,她还没来得及多想,便见从黑色车上下来一个穿着一身黑、戴着黑色口罩、黑色鸭舌帽的男人,一把将她拽进了后座上。


    宋白渝踢腿挣扎,却被人用什么东西捂住了口鼻,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呼吸越来越不顺畅,感到阵阵窒息,越发觉得像游走在死亡边缘。


    直到丧失了所有感官,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她的世界陷入黑暗。


    *


    意识渐渐回笼,宋白渝感到头一阵昏沉,像顶着重物,费力地睁开眼,看到自己在一个昏暗的小屋里,头顶是木梁,很矮,破破烂烂,还掉了几根。


    她在哪里?她看了看自己身下,正躺在一张没有床垫的木床板上,木床板乌黑,又陈旧又破,有坏掉的细木条刮着她的皮肤,有的似乎已经穿了进去,疼得她想坐起来。


    刚动了一下,她发现自己压根儿无法动弹,手脚全都被绑在木床上。


    也不知被绑了多久,她看到手腕处已经被绑出了红印子。


    床靠墙摆着,上头有一扇破旧的窗,窗户早就破得不成样,只有几块破玻璃嵌在青色砖头里。


    从窗外透进月光,也就那么一小片,照在她一小半身体上。


    为什么她会被绑在这里?谁绑她的?


    不是顾启打的求救电话吗,他人呢?


    她内心惶恐至极,明明活在人世间,却被人拖入地狱。


    宋白渝刚想大喊“有人吗”,声音差点呼之欲出,听到有人的说话声,连忙止住呼喊,紧紧地咬着下嘴唇。


    “去看看人醒了没有。”


    “嗯。”


    宋白渝一下子辨别出,前一个声音,是给她打电话威胁她的,另一个只说了一个字,并不能辨别,但听着有点熟悉。


    他们会是谁?只有两个人吗?


    “你们是谁?快放开我!”宋白渝喊道。


    有人进来了,进来的瞬间,着实把宋白渝吓了一跳,这哪是人,这分明是来自地狱的恶魔吧,穿着一身黑衣,戴着黑色恶魔面具,只有眼鼻嘴的位置有空隙,其他全封闭着,完全没法看出来是谁。


    另一个缓缓走进来的,她认识,是把她强制掳上车的黑衣男,仍旧戴着口罩、鸭舌帽,完全看不出是谁,但看他的身高、体型,她依稀能认出来,是马峰。


    “马峰,是你?”宋白渝看着黑衣男,发现他的身体好像僵了下,像被人识破了秘密似的。


    “顾启呢x,你们把顾启怎么样了?”宋白渝怒视着他们。


    “你自身难保了,还关心他?”变声男狂妄地笑起来,笑声在这间逼仄破旧的房子里回荡着,听起来格外瘆人,“你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吧。”


    什么叫关心自己?宋白渝动用了自己所有的感官,耳边听到的除了变声男的声音,其余再无任何声音。


    “你先来。”变声男朝黑衣男说。


    他们想要对自己做什么?这一刻,宋白渝彻底慌了,顾启不在,他们这是把顾启当诱饵,引她上钩,而他们真正的猎物是自己!


    惊觉后,宋白渝双眼圆瞪,满目惊惶,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杀了她,还是……


    杀人偿命,不至于,那么……


    一丝可怖的念头从她心头滑过,惊得她的心跳都止住了,像被人狠狠攫住,吓得她惶恐不已。


    然而,黑衣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用那双细长的看不清情绪的眼睛望着她,只见变声男把他往前推了一把:“赶紧的,速战速决!你是嫌时间太长,不会有人发现!”


    “还是……你先来吧。”黑衣男依旧没动。


    “这好事先给你,送上门的,不要?”变声男笑了几声,“那我先来。”


    “别。”黑衣男往前走了一步,似乎下定了决心,笃定道,“我来。”


    应了宋白渝的猜测,她使劲地挣扎着,但锁住手脚的镣铐死死地箍住她,让她无法动弹。她如案板上的鱼,现在,只能任人宰割了吗?


    她还年轻,她才16岁,她的清白要毁于一旦了吗?


    “顾启,顾启……”宋白渝忍不住地大喊着顾启的名字,喊着喊着眼泪就滚了下来,一缕月光打在她的一串泪水上,照得她格外凄楚。


    无人应答,应答她的只有从破窗户里灌进来的热风,和黑衣男朝自己一步一步走来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重型机器在她身上碾压。


    她浑身颤抖着,嘴唇也不禁哆嗦着,有太多想要呼救的话,但都卡在嗓子眼,什么都喊不出来。


    破旧小屋,无人领域,窗外仅有的一缕月光,好像都在她眼前尽数破灭,唯独剩下无尽的黑暗。


    黑衣男走过来,像是发狠一样,想撕扯掉她身上的白色T恤,但未能如愿。


    宋白渝惊恐地望着他,大声呼喊:“放开我,马峰,快放开我!我什么都没做错,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没错?”黑衣男几乎咬着牙说,“你犯下最大的错,就因为你是顾启的女朋友!”


    在那刻,她似乎看到了他眼中露出了一抹笑,笑容瘆人,如同鬼魅。


    宋白渝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哭喊着:“放开我,你放开我!你知道你现在在犯罪吗,停下来,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你觉得可能吗?”


    他想惩罚顾启,用这种能让他刻骨铭心的方式,弄脏他最在意、最喜欢的女孩,让他一辈子都不好过!


    那双大手放在她的脸,让宋白渝觉得恶心,她想去咬他,但根本无法实现,只能徒劳地挣扎,泪水布满了脸颊,满脸惊惶和害怕,嘴唇颤抖着,许久才发出哽咽:“别碰我。”


    不是吼出来的,也不是喊出来的,是吼累了、喊累了,绝望后的求饶。


    她像笼子里的幼兽,被人拔掉了尖爪和獠牙,只能在笼子里无望挣扎。


    一个绝望挣扎,一个被欲望、仇恨吞噬,谁都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正拿着手机,录下眼前的一幕。


    恶魔面具下的那张脸,勾起了嘴角,露出藏匿在面具下的笑容。


    第98章 去解救


    曾经,宋白渝觉得有白昼,就应该有黑夜,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无论白昼、黑夜,都有存在的意义。


    她现在却希望这世上是没有黑夜的,她想起了顾启,想起了每到黑夜,他床头永不熄灭的灯。


    这次,他回来,他说他把这毛病戒了。


    他说,开灯是因为心有所惧,当真正做到跟过往和解、跟曾经的自己和平共处时,惧怕的东西,才会一点点从心间移除。


    然而,现在,她却被黑暗吞没,眼前的那点月光似乎也都消失了,有人朝她伸出恶魔之手,试图把她拖入深渊。


    就在他要掀开她衣服时,惧怕、抵触让她再次吼出声:“马峰,你住手!你清醒点!”


    吼声如一盆冷水,将被欲望缠绕的黑衣人浇醒,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变声人停止录像,用那变了音的可怖声音说:“你忘了你爸当初是怎么被顾启杀死的?你不是要报仇吗,还不快点!”


    复仇之火再次被点燃,黑衣人再次想伸手去扯开宋白渝的白色T恤,却听到身后传来打斗声,立刻惊觉不妙,连忙往后看去,只见黑暗中缠斗在一起的身影。


    借着些许月光,黑衣人看清占了上风的竟是顾启,他怎么会来?


    黑衣人没想到事态会有这样的走向,连忙冲上前,抬起一脚就往顾启背上踹。


    顾启听到宋白渝喊的那声:“顾启,小心后面!”立马闪身,逃过一劫。


    顾启一手愤怒地掐住变声人的咽喉,见黑衣人朝自己进攻,不得不放开变声人,飞起一脚,照着黑衣人的肋骨狠狠踢去,不留余地,用尽全力,仿佛听到肋骨断裂的声音。


    这是他打架最狠的一次,他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一年半前的那个晚上,他老妈被人绑着差点被侵/犯,现在他最在意的小姑娘也即将要忍受同样的折磨,心中怒火熊熊燃烧。


    顾启见黑衣人疼得弯下腰,眼疾手快地扯掉了他的口罩。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速度如此之快,想要拿回口罩已无济于事,于是,黑衣人的那张脸彻底曝光。


    顾启看到的瞬间,愣了愣,很快朝他脸上狠狠地挥了一拳:“马峰,你还是不是人!有种冲我来!”


    变声男抄起地上的一根棍子,用力往顾启背上砸。


    顾启从地上的影子里看到了后面人的举动,迅速转身,侧身一躲,想抓住他手中的棍子,那人却抬起手肘想往他小腹撞去。


    顾启生生挨了一拳,疼得微微弯下腰,听到宋白渝说:“启哥,你小心点!”


    但他咬着牙,生生忍下了这剧烈的疼痛,他的小姑娘需要他解救,他得速战速决。


    顾启投入到战斗,几乎把他学过的格斗技巧都用上,才占了上风,将变声男打得趴到地上,用脚踩在他身上,却听到身后传来马峰的声音:“顾启,你很会打架是吗?你以为这样就能保护宋白渝?我现在就让你看看,宋白渝是怎么被刀扎的。”


    顾启顿时从这边的战斗转移到马峰那儿,看到他正拿着明晃晃的水果刀,作势就要往宋白渝的胸口扎去,他连忙上前,抬脚想踹他,马峰却快速避开,拿着刀朝他乱扎。


    这样的场景太熟悉了,此刻是马峰,跟当时的马高商有什么区别?


    他想起了了悟大师说的,人要放下我执。


    其实,多数人都困在我执里,做着红尘里的困兽。


    弓弦拉不响理智,困兽还在沉睡。


    执念是自我套上的枷锁,谁都无法替谁解开,唯有自渡,方能逃脱。


    “顾启,这次你逃不了了,当年你扎死了我爸,现在该到你了!”马峰双目里满是怒火。


    顾启看得出这时的马峰已经失去了理智,看着他的眼神,似乎要将他杀了,他不会傻到放任他把自己杀了。


    他现在还不能死,他还要解救他的小姑娘,他要跟平时的每一次打架一样,他要赢!


    这次,他要为他的小姑娘赢一次!


    不论他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付出什么样的结果。


    只要把他的小姑娘安全解救,让他付出生命,他都愿意。


    一年前,如果不是他的小姑娘,他也不会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


    他的命都是她给的,到他该报答的时候了。


    何况,她被人绑到这里,也是因为他。


    两人打斗间,变声男疼得坐在了一旁,持观望态度,观望了会儿,见顾启战斗力过强,扶着墙,往外走,脚步踉跄。


    那把水果刀,从马峰手里,到了顾启手里。


    顾启拿着刀,把马峰按在墙上,看到马峰用狰狞的表情看他,神色像极了当时的马高商,听到他说:“顾启,有本事你也杀了我啊!”


    “启哥,你别冲动!”宋白渝喊道。


    小姑娘的一句话,把顾启从愤怒边缘给拉了回来,理智回笼,犹豫间隙,刀被马峰一把夺了过去,没等顾启反应过来,他用x力地扎进了顾启的胸口,血液顿时四溅,喷到了马峰脸上。


    被刀扎上的瞬间,巨大的疼痛席卷而来,顾启咬紧牙关,一声不响,承受着活了17年最疼的时刻。


    恍惚间,他感觉朝他扎刀的不是马峰,而是马高商。这一刀,时隔一年半,终究以这样的方式偿还了。


    随之而来的是宋白渝嘶声裂肺的一声“启哥”,接着,她脑袋一沉,昏了过去。


    *


    这是宋白渝睡得最沉的一次,梦里全是漆黑,连要侵/犯她的人,也披着黑暗,差点要撕裂她的清白。


    她痛苦反抗,却被绑住手脚,一切挣扎无济于事。


    努力想挣脱这样的梦魇,却换来更可怖的画面,浪潮般汹涌袭来。


    等她醒来,已满头大汗,睁眼,满目白色,鼻端扑来浓烈的消毒水味。


    因惊醒而发出的尖叫声弄醒在趴在床头睡着的人,她立刻起来,看着发怔的宋白渝,见她满头是汗,抬手边给她擦汗边说:“小鱼儿,是不是做噩梦了?”


    宋白渝一转头,看到了胡女士,连忙伸手抱住她,带着哭腔,一遍遍地喊着“妈妈”。


    胡女士轻轻地拍着宋白渝的背,言语温柔,哄着她:“乖鱼儿,别怕别怕,妈妈来了。”


    宋白渝抬手抹了抹脸,抹到了一把泪水,不知是梦里流的,还是现在流的,不过这个不重要,她推开胡女士,急忙问:“妈,顾启呢,顾启在哪儿?”


    “那个去救你的男生?”胡女士擦着宋白渝脸上的泪水。


    “是,他现在在哪里?他怎么样了?”宋白渝想起了扎在顾启身上的那一刀,血液在暗色里飞溅而出,溅在空气里,也重重地溅到了她心里。


    “他没事,没扎到要紧部位。”胡女士轻描淡写道。


    宋白渝拽住胡女士的手:“妈,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我想见他!”


    “你现在身体没好,还需要休息,就别乱动了。”胡女士说,“至于顾启,你没啥事,就不用去看他了。”


    “为什么不要去看他?”宋白渝皱起眉头。


    “如果不是因为他,你也不会遇到这事。”


    “你都知道了?”


    “警察喊我做笔录,我从警察那儿把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胡女士看着宋白渝,神色疲惫,声音低哑,“顾启算理智,去之前报警了,他比警察先到。按理说,如果不是他及时赶到,也许你……就要遭遇不测。但如果不是他当年杀了马峰的爸爸,马峰想报复他,才想用这样的方式来报复他,你也就不会遇到这样的事。”


    “妈,顾启那是正当防卫,如果不是的话,他现在还能活着吗?”宋白渝感觉胸腔一阵抽痛,别人那样看顾启就算了,连她在意的老妈也这样看顾启,她有些无法接受。


    “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杀的人,他杀了人是事实,这样的人,你离他远点!”胡女士面色不悦道。


    “妈,你可以这么想,但我不能!”宋白渝直视着胡女士的眼睛,笃定道,“他是我在乎的人,我不会离开他。”


    宋白渝作势就要掀开薄被下床,却被胡女士一把按住了她的手:“你现在要去哪里?”


    “我现在就要去见他!”宋白渝恨不得现在就能见到顾启,看看他伤势如何。


    “不准去!”胡女士目光凌厉。


    宋白渝不想跟她争执,用行动表明自己的意愿,执意下了床,正要挣脱胡女士的手,却迎来了响亮的巴掌,印在她的脸颊上,火辣辣的疼。


    她抬头去看胡女士,眼眸中透着不妥协的倔强,甚至还有对她这种行为的一丝厌恶,声音也冷了下去:“妈,我不是小孩儿了,我也有想做的事,也有想见的人,凭什么什么都要听你的?就因为你是我妈,所以,就有了绝对控制我人生的权利?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你以为我是你养的一只宠物,你想让我往哪儿我就得往哪儿吗?我16岁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你为什么就不能试着换位思考,来了解了解你的女儿?”


    “我怎么不换位思考了,我要是不换位思考,我能让你一直待在这个破地方、这个破学校吗?”胡女士气道,“我要是不尊重你,早就让你转校了,我看你在这儿待得挺不错,成绩也稳步上升,过得挺好,就这么着吧。但你呢,你是怎么做的,你倒好,非要找个杀人犯做朋友,你是傻了吗?找这样的一个人!你想过以后吗?你不想,妈得替你想!”


    从胡女士口中听到“杀人犯”这几个字,无异于在她的痛处扎针,宋白渝心口一痛,嗤笑一声:“妈,你口口声声说不让我转校是因为我在这儿待得不错,难道不是因为你忙着跟那个谁联系,没时间管我,才放任我的吗。”


    母女怒目相对,宋白渝看到胡女士扬起了胳膊,作势就要往她脸上挥。


    宋白渝瞪着胡女士:“好,你打吧,如果你打我,能让你痛快点,你就打吧。”


    打掉那稀薄的母女情,以后她就不用顾虑太多了。


    第99章 还疼吗


    但胡女士的那一巴掌没有落下,到底舍不得,刚才打在她脸上的那一巴掌,已经让她的心很疼了。


    她最爱的女儿,她打一次,心疼一次,舍不得打,但有时又很想用这样的方式把她从混沌边缘拉回来。


    宋白渝推开了病房门,把胡女士留在了空荡荡的病房里。


    *


    从住院处得知了顾启的病房,宋白渝连忙过去,透过门上小小的玻璃窗,看到病床上躺着的顾启,右肩的地方露出绷带,盖着被子,看不见更多。


    病床前坐着中年女人,长发,随意地扎了根马尾,看起来有点乱,她挡住了顾启的脸。


    宋白渝想起昨晚在那个逼仄黑暗的小屋里,在她意识迷迷糊糊间,感受到鼻端传来的薄荷味,那么清新。


    她的手脚被人解开,没了禁锢,听到他说:“别怕,小奶包,启哥来了,启哥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她无力地靠到他怀里,闻到了铁锈般浓重的血腥味,费力地想睁开眼,去看一看她的少年,但怎么也睁不开,再次失去知觉。


    即使在他遭受利刃之后,他想到的也是自己。


    宋白渝看了许久,站得有些累了,刚想坐到一旁的长椅上,却看到中年女性转身,对上了她的视线。


    她从这位女人脸上看出来几分顾启的模样,应该是他那鲜少露面的老妈。


    沈兰推开病房门,疑惑地问宋白渝:“你是?”


    宋白渝礼貌道:“阿姨好,我是这次顾启救的女生。”


    “对不起,连累你了。”沈兰脸上露出愧疚。


    “阿姨,您不用跟我说对不起,错的不是您,而是……马峰。”宋白渝艰难地说出“马峰”的名字,提到这个名字,她就想到他那双凌厉的仿佛要将她吞没的眼睛。


    沈兰深深叹了口气,眸子暗淡:“孩子,我也经历过你这样的事。也许,今后你会度过一段黑暗时光,但这黑暗也不是不能排解,你可以换一个新的环境、新的地方,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谢谢阿姨。”宋白渝现在并没有想这么多,满脑子想的是,想快点见到顾启,想知道他怎么样了,“阿姨,顾启伤得重吗?”


    “还好,没有伤到重要器官,扎得也不太深,缝了几针。”


    “阿姨,我可以进去看看他吗?”


    “去吧。”


    宋白渝推门而入,又轻轻地关上门,生怕吵醒了在床上休息的人。


    这时,她才得以看到顾启,他安静地躺在床上,身上盖了床薄被,离远了看,仿佛他并没有受伤,还是那个安然无恙的顾启。


    谁又能知晓,在看不见的地方,那一刀扎伤了他,扎痛了他。


    宋白渝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看到他的那一刻,忍不住抬手摸向他被阳光照得暖融融的脸,摸过去的时候,手情不自禁地抖着,眼眶也发热。


    他是抱着怎样的决心去救自己的?如果马峰的那一刀扎向了他的重要器官呢?如果警察没有及时赶到呢?


    她不敢去想这样的后果,只是想到这,心就一阵绞痛。


    宋白渝用指腹轻轻地顺着他的脸部轮廓一点点地描摹,从额头到脸颊再到他那清晰的下颌线。


    思念在她的每一寸骨骼里流窜,沿着她的指腹,落在x他的肌肤上,好像只有这样,思念才能找到出口。


    明明他就在眼前,为什么还是那么想他,那么地想要抱抱他,但她没抱他,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温热,手指还是那么修长、骨节分明,只是手背上多了针孔,上面还有残留的血痕,应该是输血留下的。


    她心疼地抚摸着那个细小的针孔,眉头紧蹙,想起了他为了救自己时的义无反顾,想起了她昏迷之前,从他胸口掉落在她脸颊上的血。


    有关他的一切都牵扯着她的神经,挤压着她的心,疼痛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伴随其中的,还有对他的心疼。


    宋白渝轻轻掀开了被子一角,看到缠在他右肩膀的绷带时,终于没忍住,含在眼眶里的泪水,啪嗒掉落,正好落在他的手背上,像晶莹的露珠,沿着他的手背往下滑。


    她低低啜泣道:“启哥,你怎么那么傻,万一你出事了,你要我怎么办。”


    她正沉浸在悲痛中,忽然感到手被人反握住,听到那熟悉的低沉磁嗓说:“傻瓜,我能有什么事。”


    宋白渝一愣,他醒了?


    她连忙抹了眼泪去看他,只见这人正笑着看自己,那笑容里,像盛满了一整个夏天,炽热浓烈,她恨不得在他的笑容里沉溺。


    宋白渝连忙扑到他胸前,抱住他,哭着说:“启哥,我好担心你!”


    “好了,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顾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她压到了他的伤口,但他生生受着,他喜欢她贴着自己的感觉,自己的小姑娘靠这么近,他能感受到她胸膛里的心跳。


    他的小姑娘完好无缺,他就心安了。


    顾启轻轻推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水,温柔地给她擦:“乖,不哭了,再哭,小奶包都要变成小哭包了。”


    “还疼吗?”宋白渝意识在自己不能这样趴在病人身上,连忙抬身,看到顾启眼睛下面一片乌青,面色格外苍白,心疼不已。


    “不疼。”顾启看着小姑娘挂在眼睫上的泪珠,一把托住她的后脑勺,让她又贴近自己,擦掉了那颗泪珠,擦的瞬间,感到小姑娘的睫毛轻颤,他拍着她的背说,“小奶包,只要你没事,让我受什么样的疼都行。”


    花老太、许易来到病房门前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花老太吓了一跳,风风火火地推开门,大喝一声:“孙子欸,你在做什么?小小年纪,知道拐骗人小姑娘了!”


    顾启松开了宋白渝,朝花老太露出一抹痞笑,眼睛拉出细长的形状,有几分邪气,声音也痞里痞气:“外婆,你孙子不擅长拐骗业务,但擅长开展同学业务,有套餐包,这不,送了夏至一个病人家属的额外服务。”


    在病床上还耍嘴皮子的大少爷,迎面遭来花老太的一顿炮轰伺候。


    *


    这天,宋白渝配合警方录了口供,回忆当时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一场灾难,但又不得不进行场景还原。


    录完口供,她感觉自己还掉在深渊里,希冀着有人把她拖出来,但身边没有人,胡女士被她气得跟她不说话。


    但她还有顾启。她本想晚上也守着他,但碍于双方家长都在,也不敢过于明目张胆,住了一家靠近医院的酒店。


    胡女士大概出于要看住女儿的想法,也住进了同一家酒店,但在不同房间。


    宋白渝跟胡女士在一起时,感到不自在,低气压在两人之间流动,谁都不说话,谁都憋着一股劲儿,好像谁先低头谁就输了。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离胡女士很遥远,明明在咫尺之间,却像隔了很远很远。


    晚上她睡得格外不舒服,一闭上眼,脑中不受控制地蹦出马峰想侵/犯自己的画面,灯一直亮着,一关灯,她就想起那个逼仄黑暗的小屋。


    她想到顾启曾经也跟她一样,睡觉要开着灯,她此刻完全理解了。


    在黑暗中,总能放大人的所有感官和所有想象,不好的遭遇汹涌而至。


    而灯光,却能把你从黑暗里拉出来,告诉你,你可以陷在泥潭,但你也可以站在光里。


    *


    翌日,宋白渝很早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吵醒的,也不是被阳光叫醒的,而是被梦魇吓醒的,一抹额头,满是冷汗。


    她洗漱一番,下楼买了胡女士爱吃的豆浆、桂花蒸糕,敲了胡女士的门,却发现她不在,只得在酒店里匆匆吃了早饭,又匆忙去看望顾启。


    来到医院,恰好病房里没人,宋白渝发现顾启还睡着,小心地把带来的早餐放到了床头柜上,但这轻微的声音还是弄醒了他。


    “你来了。”顾启坐了起来。


    宋白渝看着他,发现他神色倦怠,似乎没睡好:“昨晚没睡好吗?”


    “还好。”顾启的声音很沉,透着哑。


    “我给你买了小米粥、菜包,你现在是伤员,我查了,还不能吃油腻的,吃点清淡的。”宋白渝作势要去打开小米粥的盖子,手却被顾启按住。


    “怎么了?”宋白渝忽然顿住,看向顾启,“现在不想吃?”


    “小奶包……”顾启欲言又止。


    “启哥,你想跟我说什么?”宋白渝心里咯噔了下,发现他的异样。


    他眉头紧锁,神情中流露难言的隐忍,甚至夹杂一丝痛苦。


    “要不,你转学吧。”顾启松开了她的手。


    他的温度顿时被抽走,她的心立马空了。


    宋白渝愣了好一会儿才问:“启哥,你又想推开我了吗?”


    “是。”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一次次地推开我?”宋白渝的心猛地抽痛起来。


    “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我不能太自私,不能自私地把你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顾启说,“谁跟我靠得太近,谁就要被贴上……杀人犯谁谁谁的标签。”


    “我不怕被贴什么标签,我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怎么看。我只在乎你,我只要有你陪着就够了。”宋白渝的心间涌上一股酸涩,言语却坚定,“启哥,你想把我留在你身边,不是你自私,说明你在乎我。如果喜欢一个人,都不希望对方留在自己身边,还算什么喜欢!”


    “是,我是喜欢你,是想把你留在身边!”顾启情绪有些激动,激得他受伤的地方隐隐作痛,“但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这伤害还是因我而起。”


    “启哥,我查了,马峰涉嫌故意绑架、强……奸未遂,是要坐牢的。”宋白渝握住他的手,“等他判刑后,就再不是我们的阻碍了,所以,这次,能不能不要再推开我,能不能不要再松开我的手?”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甚至还带了些许的乞求,眸光里已经浮了一层薄光,衬得她的眼眸越发清澈,也越发可怜,像只摇尾乞怜的小奶猫。


    顾启的心像被重物砸中,重重一颤,但仍旧推开了她的手,靠到床边,垂下脑袋,无精打采地说:“宋白渝,就这样吧,我们到此为止吧!”


    “你说,上次我没能好好跟你告别,这次,告别的话,我当面跟你说。好了,你走吧,我想再睡会儿。”


    顾启钻进被子,侧卧着,背对着宋白渝,但这样的姿势压到了伤口,他却不管,他现在不想看到宋白渝。


    更准确地说,他现在不敢看她。


    他的胸腔里弥漫着比伤口更疼的滋味,如同狂风骤雨,狠狠地朝他袭去。


    第100章 回原点


    八月的南方进入梅雨季节,雨水不断,宋白渝走出医院,一场暴雨兜头浇来,她一头扎进雨幕。


    大雨倾盆,雨水似珠子斜斜地砸在她身上,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混在冰冷雨水中的似乎还夹杂着温热。


    她站在医院门口,许久没动,任由雨水淋湿自己,她好想大喊,好想把压抑在心头的所有不快都喊出来,但她现在不能,只能把这些情绪都憋着,憋得她快要窒息。


    身边的人来来往往,谁都没太关注她,直到她感到头顶的雨消失了,才蓦地回神,眼睛有了聚焦点。


    “小鱼儿,你站这儿干什么,不知道站里面啊!”梁萧拽着她往里走,走到廊檐下,抬手擦了擦她脸上的雨水,发现她红着眼,惊道,“小鱼儿,你是不是哭了?”


    “梁萧。”宋白渝抱住梁萧,靠在她的肩头,忍着抽搐的痛,哽咽道,“他推开我了,他松开我的手了。”


    她不是那么轻易放弃的一个人,万事万物再难,她都有迎难而上的勇气。


    面对顾启的松手,他说“我们到此为止吧”,她竭力挽回:“启哥,你说你会尽你所能,把最好x的捧到我面前,你都还没做到,就要推开我,你是不是太言而无信了?你说,你不希望我只是你生命里的一个停顿,你希望我是你的归途,你现在松开我的手,你还怎么希望我是你的归途?你从前不这样啊,你说什么都能做到,为什么现在却变了?”


    顾启说:“人总是会变的,不是吗。就当那些话我没说过,就当是吹过的一阵风,现在风没了,我们就都回到原点。”


    宋白渝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决绝和不回头,他有多固执,她知道。


    也许,他是为自己好,不希望自己再受伤,可是,“到此为止”这样的话,像刀子般在她心口凌迟。


    他可以放下我执,为什么在跟她的关系上,他却放不下呢?


    *


    这次,胡女士用通知的方式告诉宋白渝,已经给她办好了转学手续,因她在南风二中的成绩上等,转去苏南一中时,除了手续上繁琐了些,老师方面,倒乐于接受这样的好学生。


    高二的转学来得迅疾又兵荒马乱,在宋白渝尚未做好退出准备时,已经用无可回头的方式开展了。


    医院那次,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顾启,好几次,她都忍不住想去找他,但一想到他的决绝,想到给他发的最后一条信息:【我们见一面】。他却没有任何回复,她的心算是彻底冷却下来。


    一个人想要将你推得远远的,你做再多努力,都是枉然。


    离开那天,她跟梁萧、许易、祝磊等人一一告别,组了个告别晚宴,大家齐聚“保真”烧烤店,笑闹一团,谁都看不出她是个失意的人,谁也不知道宴会散后,她沿着街道走了一圈又一圈,路过“非甜不可”奶茶店、“为民”小笼包店……


    像是一种本能拐进了春晖巷,路过12号,希冀着能看到谁。


    但那晚,“芳华”小卖部歇业,卷帘门关着,院落里面没有人声,她徘徊了好久,才怅然离去。


    走着走着,来到了槐树巷,推开了32号的院门,里面漆黑一片,景象破败,那棵百年槐树下依稀可见馒头碎渣,还有一个被打翻的一次性饭盒。


    她看着槐树上那些随风飘荡的红绸带,好像比之前挂的更多了,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条已经写好的红绸带,扯低树枝,挂了上去。


    如今,又添了一个愿望,这百年老树,是否能成人之美,让人美梦成真?


    她蹲在槐树下,蹲了很久,想起了她跟顾启曾在这里,他跟她说:“小奶包,启哥陪你,启哥做你的家人。”


    想起了他努力为她抓的粉红豹,为她做的机器人小一,想起了他送她的16岁生日蛋糕上写的:希望我的女孩,好好长大。


    我们都在按部就班地长大,没人告诉我们应该长成什么样,横平竖直,是非曲折,全由自己。


    可是,你来了,你告诉我,好好长大,是不委曲求全,不低声下气,不低头臣服于任何人,而应该只有一种臣服,就是臣服于自己的心。


    现在,你却要走了,你的所向披靡,你的一往无前,都成了镜花水月。


    你向现实低了头,而我却不得不违背本心,臣服命运。


    青春期的薄荷心动,草稿纸上写的名字,暗恋的百般滋味,都因你而起。


    八月,桂花花期到了,你说等桂花开了,会为我蒸一笼桂花糕。


    我没有等到桂花糕,却等到了海棠花谢。


    再见了,我的少年!


    *


    宋白渝心心念念的少年,把自己关在春晖巷12号院里。


    夏日晚风裹挟着窗外的花香一波波袭来,他不知道自己趴在桌上多久,等醒来时,花老太还没回来,怕是今晚她要在别人家过夜了。


    “启哥,你在家吧,开门。”门外传来敲门声。


    顾启不想动,但听到敲门声不止,不得不走到门边,开了门。


    许易看到他这副模样,顿时惊道:“顾启,你这是过的什么日子!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这样!”


    他的启哥,意气风发,恣意潇洒,哪里是眼前这个憔悴颓丧的人!


    许易走到院子里,皱眉看满脸倦容的顾启:“顾启,你知不知道你的伤还没好,你就这样糟蹋自己!”


    “我的身体,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你管!”顾启坐了下来。


    许易气道:“启哥,这次,又是你主动跟小鱼儿断绝关系,你不想这样吧,不想这样就去找她,她明天就要走了。你知道,她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顾启黯然的眼睛瞬间睁大。


    “她说,顾启这个浑蛋,为什么要松开她的手。就是啊,你说说,为什么要松开她的手?”


    “最好的选择。”顾启的声音发哑。


    “什么最好的选择?”


    “她转学,才是对她最好的选择。”


    “随便你吧,喜欢她吧,喜欢到最后,连朋友都不是了,当初为什么要喜欢。”


    “就是啊,当初为什么要喜欢。”顾启不禁嗤笑,心里却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比刀口的地方还要疼。


    许易把他的衣服往下扒了下,看到他的绷带没换,上面竟然露出点血迹,气得直接把他的上衣脱了:“你这都几天没换绷带了?你还想伤口好吗?”他的眉头紧蹙,“绷带呢,药呢?我来给你换。”


    顾启没动,也没说话,眼神有些空洞地看着某处,许久才说:“伤口好了又有什么用,再也抱不到她了。”


    许易帮他换完绷带,陪他在院子里坐了会儿,谁都没说话,看时间不早,他先回去了。


    顾启这几天睡眠很差,不只是因为伤口还疼,还因为一闭上眼睛,就想到宋白渝那双被雾气蒙上的悲伤眼眸。


    他走出院子,沿着春晖巷一路走,看到了那只他救助过的小橘猫,如今,已经养胖了,正在跟一只黑白猫玩。


    不知不觉走到了槐树巷32号,看到了坐在槐树下的疯子张,他正吃着一块苏打饼干,吃得脆响,见到顾启,连忙招呼他过来,指指饼干:“夏至给的。”


    “她来过?”顾启的心猛然一跳。


    疯子张点点头,边嚼着饼干边说:“刚走。”


    顾启匆忙迈出院子,疯了似的往前跑,跑了几步又骤然停下。


    跑什么?想追什么?


    他仰头望天,忽然有种强烈的想大吼的冲动。


    到底怎么了?!


    顾启走到院子里,疯子张已经吃完了苏打饼干,正舔着袋子上的屑。


    他所有的力气,像被人抽空了,无力地站在槐树下,他想找点什么靠着,却发现此刻的自己像无根浮萍,只能在水面上毫无方向地飘着。


    一阵风拂过,卷起夏日热浪,他的T恤衣摆被风吹得鼓鼓的,露出一截劲瘦的腰。


    他看见一条红绸带从槐树枝上掉落,是谁许的愿,许了多久,就被嫌弃了?


    他本来不想管,但那条红绸带却恰好掉在了他的蓝白色运动鞋上,他只好弯腰捡起来,趁着月色,他看见了上面的字,看到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字体圆滚滚的,像锅里煮沸的小汤圆,一笔一划地写着:GQ一岁一礼,三生有幸。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沸腾,如休眠火山瞬间迸发出岩浆,灼烧着他那颗已经死寂的心。


    他把红绸带紧紧地握住手心里,胸口传来阵阵痛感。


    16岁生日那天,他的女孩拿着滑板跟他说:


    “启哥,祝你16岁生日快乐!”


    “启哥,祝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启哥,祝你一岁一礼,万事顺遂!”


    “启哥,祝你有一天,能看到极光,勇气永远登场。”


    结果,他把他的女孩推开了,狠狠地、不留余地地推开了!


    这些时日憋在心头的情绪,像被点燃了般,一下子炸开,炸得他大吼起来,吼声里混着悲痛,如同受了重伤的困兽。


    吼了几嗓子,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脸上竟滑下泪水。


    他扶着槐树,肩膀止不住地颤抖着。


图片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