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紫衣身影一出现,周边围绕的魔族便纷纷四散开来,直接为谢季同的周边出现了一圈真空地带,而他通往顾筱竹方向的路也瞬间变得畅通无阻起来。
他的脸上带着笑,脚下步伐不紧不慢,仿若世间一切事情都尽在掌握。
很快,他踱步来到顾筱竹和竹松云的面前,双眼微眯,看向两人。
“哎呀,神明大人真是人性,非要谢某亲自前来才肯回去吗?”他笑道。
顾筱竹警惕地看着他,强压下心底的不安,开口:“你是怎么知道的?”
谢季同眯了眯眼,笑意不达眼底:“知道什么?”
顾筱竹的表情沉了下来:“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别在这里装无辜。”
谢季同摆出一副思索的神情,很快,他的眼睛转了转,嘴角上勾,上身微微前倾。
在那一刹那,顾筱竹身旁的竹松云面色大变,她刚伸出手,还没来的及做些什么,一道清晰的碎裂声便响彻两人耳边!
“咔嚓——!”
先前布置的八卦阵瞬间碎裂,灵力激荡开的气场将两人额前的发丝吹起,同时也露出了两人如出一辙的惊恐神情。
竹松云脸色骤然苍白,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而旁边的顾筱竹则是面色一变,下意识就想查看她的情况。
也正是这一瞬间的松懈,直接让谢季同找到了破绽,魔气自指尖迸发,直接将顾筱竹手中的刀刃崩飞,让其脱手。
顾筱竹只觉得掌心一阵发麻,随后便迅速从储物袋中拿出了一个瓷玉小瓶塞给了竹松云,那是先前巫江雪塞给她的疗伤用的丹药。
谢季同笑着看向两人,脸上还带着一丝得意之情:“你们还是太自信了,怎么会觉得这么个阵法能防住我呢?”
“我当然知道这阵法放不住你。”竹松云吃完疗伤的丹药后,脸色好上了不少。她咳了两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紫衣男人,挑衅般开口:“只是破了一个我随手布的阵法,就这么洋洋自得?”
“刚才吐
血也只是因为那个阵法需要布阵者不断输入灵力,猝不及防下没来得及断开灵力链接,才中招的。”
她摊开手,毫不在意谢季同那越来越阴沉的表情,阴阳怪气道:“哎呀哎呀,你不会真觉得你干了一件很厉害的事吧?”
“呵呵呵……”谢季同低低笑出了声,“我动不了她,我还动不了你吗?”
说完,手中魔气汇聚长鞭,抬手就要冲着竹松云抽去!
顾筱竹立刻往侧边站了一步,将竹松云挡在身后。
与此同时,天边传来沉闷的雷声,数道天雷在几人上方汇聚,仿佛下一秒就会直接劈下来。
这一幕让谢季同手中的动作顿住,而对面的少女也在这时开口:“你有【祂】的帮助,那你也应该想到,天道会站在我这一边。”
顾筱竹抬眼,向来柔和的眼神却是在这一刻锐利起来,仿若一把利刃,直直地刺入谢季同的心底。
“是,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同样的——”
“【祂】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轰隆——!”
天边传来阵阵雷声,黑云压城,仿若天道在支持她的话语。
谢季同沉默片刻,最后手中的鞭子消散,脸上又再次挂起了笑,变脸的速度堪称一绝:“我就是开个玩笑,你们不会介意的,对吧?”
对面的顾筱竹沉默片刻,最后开口:“当然……不会。”
同时,她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确定了。
【宿主宿主,怎么样?我做的不错吧?】
“嗯,你做的很棒。基本可以确定,法则目前无法下场干预太多。”
【我就知道!搞这么大场面,到头来也只能旁敲侧击,垃圾!】
顾筱竹无奈:“不过你不是也不能做太多吗?法则不能下场,就意味着你也不能下场,否则就会打破你和【祂】之间的平衡。”
【啊……这个确实没错,但宿主你不是唬住那个姓谢的了吗?】
这个确实没错。
她让天道做出天雷聚顶的模样,除了试探外,还有就是为了唬人。
让谢季同相信天道会帮她,就算没办法达到这个效果,也会让他心存顾虑。毕竟她这边有“天道帮助”,但他自己可没办法让法则帮他啊!
另一边,谢季同脸上笑意更甚:“那么,我已经遵照您的指示前来了,那现在,您是不是也要遵守约定——”
“跟我回去?”
顾筱竹点了点头:“当然,不过我还有个小条件。”她抬头看向谢季同,第一次露出了笑:“我想亲眼看着松云出魔域,现在。”
一旁的竹松云闻言立刻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开口:“什么?!我们之前——”
“这只是一个很小的要求,你会满足我的,对吧?”顾筱竹在竹松云还未说完前就打断了她的话。
谢季同脸上的笑都快维持不下去了,最后他又看了眼天上还没散去的乌云,咬牙切齿道:“当、然。”
顾筱竹笑眯眯地继续补充:“哦对了,天道会帮我看着的,所以你最好别做小动作。”
谢季同:“怎么会呢……”他说着,脸上的笑再也维持不下去了。响指一打,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的竹松云就消失在了原地。
“好了,她已经被送出魔域了。”
顾筱竹看着对面,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系统,松云真的出魔域了吗?”她在心里问道。
【是的宿主,竹松云确实已经离开魔域了。她被丢到魔域边界外的一片荒地上了。】
顾筱竹松了口气。既然竹松云已经不在魔域了,那凭借她的能力,逃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不成问题。
她挥了挥手,天边的乌云像是得到了某种指示,缓缓散开。
“既然你遵守了约定,那么我也会跟你回去的。”
谢季同眉毛微挑,伸出手:“那么——请吧。”
顾筱竹看了半晌,叹了口气:“好。”
她将手递了过去。
阿鹤那边也不知道成功进入圣地没有,希望拖够时间了吧。
……
“哒哒——”
寂静的祭坛之上,唯有脚步声在周边回响。周边尽是东倒西歪的尸体,腥红的鲜血汇聚成河,顺着台阶向下流淌,但很快,一股寒意瞬间包裹,将正在流淌的鲜血冻结成冰。
一只白色的鞋子踩在其上,将血红的冰块踩得粉碎。
“你非要这么麻烦吗?”一道不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江之鹤笑了笑,顺便甩了甩手中长剑:“不这样的话,他们的血该溅我一身了!到时候我都不好意思去找筱竹了。”
此刻红衣少年身上虽有些狼狈,但整体还算干净,不过衣角处还是不可避免地溅上了些许,不过这一点倒是无伤大雅。
而滕绍就不同了,他是火系的,自然就没有这种能力,所以比起江之鹤,他要狼狈不少。身上有大片的鲜红,虽然大部分都不是他的,但也难免会感到不适。
他抬眼,用袖子随意擦了擦脸边的鲜血,语气中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那你好歹也帮我冻一下啊!”
江之鹤吹了个口哨:“那多费灵力啊。”
“呵,给你自己用就不费了。”
“那是!”
“啧。”
自从两人通过密道来到圣地后,意料之内遭到了守在圣地的堕魔的围攻。
两人硬是凭着硬实力直接杀了出来,不过最后因战斗时间太长,难免力竭,所以在赵一赵二被重伤后,他们也没办法去追逃跑的两人。
滕绍压下心底的烦躁,转身走向祭台顶端,江之鹤见此立刻跟了上去。
祭台的顶端呈圆形,其上还刻画着繁杂的法阵纹路。在中央站定后,滕绍单膝跪下,伸出手掌按法阵中央的纹路上,同时魔力自体内向外输出,魔力汇聚成暗红色的线路不断向外扩散,很快便将整个法阵点亮。
祭台开始微微颤动起来,红色的法阵脱离祭坛缓缓上升,最后蹂杂汇聚,形成了一道夹杂着红色光点的白色漩涡。
“看起来和我见过的没什么两样嘛。”江之鹤小声嘀咕了一句,伸出手就想拍拍滕绍的肩膀,但视线触及他沾满鲜血的衣襟后,又默默收回了手,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嫌弃。
滕绍:“……”
他忍无可忍,直接伸手将满手还没干透的血迹抹了江之鹤一袖子。
江之鹤脸色大变,立刻后退!但因动作过大,又不小心扯到了还没好的伤口:“嘶——你干嘛啊?!”
滕绍面无表情:“你太干净了,不合群,让你合群一点。”
江之鹤满脸控诉:“这里就咱们两个人!哪里来的合不合群?!”
滕绍翻了个白眼,他上前一步,站在漩涡边缘:“你要不要一起跟进来?毕竟我可不知道你们说的……‘灵魂碎片’长什么样子。”
魔域圣地只有魔主直系血脉可进入,最根本的原因便是只有此血脉的魔力才能激活法阵,打开魔域圣地的入口。
入口打开后,若是想要别人也进入,只需要身上带有传承人的气息便可。
江之鹤看了看身上刚被滕绍抹上的血,撇了撇嘴。
所以这血是他自己的,这样一来,他也能进去了。
“进进进,当然要进去。”他回答,同时迈步上前,“外面多危险啊,再过不久援兵就要来了,进去至少还能躲一会!”
说完,两人便一同迈进了漩涡,身影消失在原地。
第52章 她死了,都是我的错
首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虚无的白。无边无际,空洞的死寂填满了这方天地,令人窒息。
但突兀的,白中出现了别的颜色,先是一抹黑,再是一抹红。
“哇哦,你们这接受传承的地方这么……空吗?”江之鹤环顾四周,脸上还带着惊奇之色。
滕绍的脸上也带着点疑惑,但嘴上仍不忘回道:“怎么?你没来过?”
江之鹤:“我当然没来过!这次的情况可是我第一次遇见!”
滕绍耸耸肩:“那我也不清楚,毕竟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忽的,他眼神一凝,视线死死盯着某一个方向。而他身侧的江之鹤也注意到了不远处忽然出现的人影,毕竟在这片白茫茫的天地中,不同的颜色可是相当显眼的。
两人一同快步走去,很快,人影由远极近,变得越来越清晰。而越是靠近,两人脸上的表情就越是怪异。
无他,这道背影和滕绍太像了。
一样的服饰,一样的发型。只不过出现在这里的人影身上要更加整洁,也没有被喷溅上的血迹。
“你……”滕绍面露狐疑。
话还没说完,那道人影就转过了身,他的面容也清楚地暴露在两人的面前。
他和滕绍长得一模一样。
“哇哦~”江之鹤在一旁发出一声感慨,随后眯着眼摸了摸下巴。
他总觉得这个“滕绍”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好久不见,江之鹤。”那个“滕绍”率先开口了,他的表情相比于现在的滕绍,要更加柔和,嘴角也挂着浅笑。
江之鹤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睁大了眼睛:“你你你……你是——滕绍?”
“不对不对,我是说,你是……上一世,我认识的那个滕绍???”
“滕绍”点了点头,他微微挑眉,笑了下:“怎么?没想到我会出现在这里?”
“不是……真的假的?不对啊?不应该啊!”江之鹤的脑子到现在都有些懵,“滕绍”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事实是,他……这……啊……?
相比于江之鹤的震惊,滕绍倒是显得镇定许多,他抱着臂,看了看这边还在震惊的江之鹤,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看好戏的“自己”,忽然出声:“你就是我留的后手?”
“滕绍”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没错。毕竟我们不是傻子,到了最后,知道了真相,怎么也得留点后手给自己吧?”
滕绍点了点头:“这倒是没错。”
他看向对面的自己,直接开口:“那么,我给自己留了什么?”
他向来是直来直往的性格,有什么事,都是直接开口直奔目标,从来不会绕什么弯子。
而很显然,“滕绍”也是,毕竟归根结底,他们是同一个人。
“滕绍”伸出了手,食指指尖抵在对面自己的额头上,开口:“一段记忆,以及你原本该获得的力量。”
最后一个字刚落下,滕绍就觉得眼前一黑,地面好似消失不见,整个人瞬间被失重感包围。
……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涌入鼻腔,耳边传来阵阵惊恐的尖叫与绝望的哭泣。似有海水在翻涌,又有风声在呼啸。
发生了什么?
他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一幕却让他瞳孔骤缩!
那是灾难,是末日。
铺天盖地的血海自天际流下,翻涌起绝望的浪花将这个世界撕得四分五裂。大地在坍塌、天空在消散,无数奔逃不及的人们被无边的血海无情吞噬,最终生命化为虚无。
他看到有修士在抵抗,看到有魔修在奔逃,他甚至看到两者联合在一起,数位化神乃至渡劫期修士试图将天边的裂缝填补,使血海不再流淌。
但没用。
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世界一点点崩塌,直至走向灭亡。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却无比确定他必须找到一个人,找到一个,最有可能知道灭世真相的人。
很显然,此刻的“滕绍”也是这么想的,他四散寻觅,最终在一片还未被血海吞噬的残破祭坛处,找到那个几乎要与天地融为一体的红色身影。
他立刻朝着那个方向飞去,最后落在了这道红色背影的身边。
此刻的江之鹤要比他见到的那个要更加成熟,身形也更加修长,甚至于修为都已经到达了化神巅峰,距离渡劫仅有一步之遥。
滕绍这才恍然,此刻的场景便是上一世,在未来发生的……灾难。
“告诉我,你究竟知道多少?”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冷硬,但其中却暗含着关心。
此刻的江之鹤早已不像他先前见过的模样,他双膝跪倒在地上,向来挺拔的脊背却在此刻痛苦地弓起,仿若之前的所有骄傲与荣耀都在此刻被打了个粉碎,最后余下的,只有绝望而深沉的无力。
一滴又一滴泪水砸落在地面,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她死了。”
半晌,“滕绍”才听见了一道沙哑的声音。
“谁?”
江之鹤慢慢抬起头,他满脸泪痕,眼中却灰暗一片。
他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江之鹤。
“她死了……她死了……我救不了她,我救不了任何人……”
他像是魔怔般喃喃出声,双手撑在地面,维持着自己的身体不倒下。
“我搞砸了一切……是我的错,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向死亡,但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滕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有些不耐地上前一步:“你到底在说什么?能不能把事情解释清楚?!”
“让开!”
一道清脆的声音出现在身后,“滕绍”向后看去,就见一道青衣身影迈着步子正快速朝着这边走来。
她虽然不再身着那身朴素布衣,但她周身的气质,以及眉眼都无不诉说着一个事实——
竹松云。
她是前世,未来的竹松云。
并且前世的竹松云,双眼明亮透彻,完全不像他所见的那位,因为一次卜卦而失去了目视的能力。
滕绍只感觉自己的身体朝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了一道空位。
而竹松云则冷着脸,走到江之鹤面前就抬手给了他一拳!
那一拳快准狠,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的脸上,让他原本恍惚的双眼瞬间有了光亮,先前那浑浑噩噩的姿态也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清明。
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又一道拳风就再次朝着他的面门招呼过来。他立刻一惊侧身躲过,最后怒视袭击的人:“你干什么?竹松云来一拳还不够,你还想再来一拳?!”
“滕绍”淡定地收回手:“看你还没完全清醒,想着再给你来一下。”
竹松云抱臂冷着脸,看着江之鹤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先是你突然无缘无故崩溃,然后就是天空崩裂,血海席卷。”
“要说这之间没有联系,狗都不信。”
江之鹤沉默片刻,开口:“神明死了,她所创造的未完成的世界,自然会崩塌消散。”
“滕绍”皱眉:“等等,你什么意思?什么叫神明死了?”
江之鹤看向他,惨然一笑:“就是字面意思,神明,创造这个世界的造物主,死了。”
“是我的错……我没能救她……”
“什么意思?”竹松云开口。
江之鹤:“我……先前因为一些意外,我去到了她的世界,我见过神明,我见过她,我们……我们甚至还成了……爱人。后来……那个世界的法则好像发现了我这个‘错误’,所以就以‘死亡’的方式将我驱逐出了那个世界。”
“也因为这件事,天道注意到了我,为了让我安分守己,不将这件不该发生的事说出去,祂保证会让我以魂体的姿态参与到她的生活中。并告知只要我能够飞升,就有能力打破世界壁障,去那个世界找她。”
“但……”他的声音颤抖起来,“我看到了,就在刚刚……她……死了。”
竹松云皱眉:“意外死亡吗?天道都不阻止一下……造物主?”
江之鹤摇了摇头,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无力又苦涩:“若是意外,天道当然会阻止 。毕竟……神明陨落,也意味着祂也要随之一起死亡。祂可以干涉很多事,但唯有一种情况,祂不能、也没办法干涉。”
连天道也无法干涉的存在,会是什么呢?
答案很显然,那就是神明本身。
竹松云睁大了眼睛,似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她……是自杀。”“滕绍”轻轻开口,他的语调看似平静,但其中也有着掩盖不住的惊骇。
江之鹤闭了闭眼,他根本不愿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但此时的沉默却又恰恰默认了这番话语。
“但你为什么说……是你的错?”竹松云不理解。在她看来,既然江之鹤和这位神明是爱人关系,那为何神明的自杀却是他的错?
江之鹤垂眸:“她的生活并不快乐,我和她的母亲,是她最大的精神依靠。”
“后来,我‘死’了。再后来,她最后的精神支柱,她的母亲,也死了。”
“所以最后,她心如死灰,最终奔向了我们都不愿接受的结果——死亡。”
竹松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迅速施展灵力,并拿出那三枚铜钱起卦。那双明亮的眸子中缓缓浮现出繁杂的金色符文,而她的额头也开始冒出虚汗。
她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并且眼角、鼻子、嘴巴都开始缓缓溢出鲜血。
自从她的修为来到化神期后,便很久没有经历过这般严重的反噬了。
“滕绍”和江之鹤在一旁,谁也不敢随便打断。
高高抛起的铜钱仿佛被放满了速度,无数未来纷繁复杂的细节与支线在刹那间呈现在她的眼中,她必须从这无数支线中,找出能够挽救这个世界的办法。
最后,铜钱缓缓落在地面。
竹松云将拥入喉头的甜腥咽下,最后看向地面。
“还有机会。”
半晌,她开口。
她抹了把脸上的鲜血,双眼亮得惊人:
“还有机会,所以别放弃啊。”
第53章 不要再搞砸了
“什么……意思?”江之鹤愣愣发问。
竹松云:“为了这个世界,天道一定会做些什么,尽管这可能会违背那个世界的法则,祂也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拯救她。”
她看向江之鹤:“那么你呢?”
江之鹤看了他半晌,最后缓缓起身,眼中是惊人的偏执:“我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救她。”
竹松云笑了笑:“所以,和天道联系吧。这个世界都这样了,祂不可能毫无作为。”
江之鹤皱眉:“可我先前就尝试过联系天道,但从世界崩塌开始,祂似乎就失去了踪……”
地面忽然开始剧烈震动,随后轰然裂开,源源不断的血红液体从裂缝之中涌出,吞没着大地上的一切生物。
世界的崩塌似乎加快了。
这一突兀变故打断了江之鹤还未出口的话语,也让三人脸色骤变,迅速施展灵力升空。
但在三人升空的一瞬间,整个世界好像都被按下了暂停键,血海不再流淌,大地不再开裂。惊恐的表情定格在人们的脸上,倒塌的建筑悬于空中,摇摇欲坠。
“这是……怎么回事?”竹松云怔然,滕绍也皱眉看着这明显不对劲的一幕。
但很快,两人的神情也被定格。
不过滕绍发现虽然“自己”被定住了,但处于旁观者角度的他,似乎还能听见并看见整个过程。
而现在还能活动并说话的,就只有江之鹤了。
他似有所感,抬眼望向空中。
“是……你?”
一道空灵的声音好似从天边传来,但又回荡在他的耳边:“是我。”
天道终是下场了。
还没等江之鹤询问先前祂了无音讯的事,天道就先一步开口:“我已将她的魂魄拉入这个世界,我试图重聚她破碎的魂魄,但那方世界的法则始终虎视眈眈。”
“等等,你是说,她还有救?!”江之鹤立刻抓住重点,连忙询问。
“她的死亡是那方世界的事实,但……我不想让她死,你也不想让她死,这个世界也不想让她死去。”
“世界在悲鸣,所以我出手违背了法则,将她救下了。”
“若是想让她彻底复活,就必须从时间和空间上下手,将时空逆转,蒙蔽法则,重聚她最后的三魂,并让其魂魄归位。”
“将她的魂魄拉入此方世界,是为空间之蒙蔽;而我将会将此方世界回溯,回溯到一切的最初,故事的开始,是为时间之蒙蔽。”
江之鹤皱眉思索片刻,开口:“但你找上我,想必是有事需要我来做?否则你刚才说的那些,完全可以自己独自包揽。”
天道沉默片刻:“没错,我确实需要你们的帮助。”
“她的缺失的那三枚灵魂碎片和其中的记忆,我需要分别放在三个相隔距离很远,但又没人能轻易进入的地界。”
此话一出,江之鹤立刻明白了什么,他愣了半晌,才喃喃出声:“魔域的圣地、千机阁所在的无极海,还有……”
他沉默了,他唯一能想到的,与这两个地界分别很远的地方,也并非是隐秘之地……
等等,若是时间回溯,一切都要重新开始,那么还有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正好与魔域和无极海相隔很远,又是特定时间和地点才能进入——
“灵遥秘境。”
他开口。
“没错,就是这三个地点。”天道回答,声音中竟还带着一丝欣慰。
“所以,江之鹤,回溯后,你需要等待她的出现,毕竟就算大部分灵魂拼凑完,也需要等她稳定下来后才能开始。”
“届时,保护好她,走完整个剧情,在最终结局到来前,重聚她的三魂,并令其归位。”
“这就是你的任务,也是能拯救她的唯一办法。”
垂在身侧的双手蓦然紧握,空气沉寂片刻,最后他点了点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那么,你准备好了吗?”
红衣少年抬眼,看向天空:“我准备好了。”
这次,绝不会重蹈覆辙。
“他们……还会记得吗?”他忽然轻轻开口。
天道知道,他问的是竹松云和滕绍,毕竟他们三个,是最好的伙伴与朋友。
“不会。”
祂回答,声音有种空灵的冷漠。
“除了你我之外,不会有人记得这一切。”
江之鹤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但又很快放松下来:“也好……”他轻声开口,“这种事情,也不值得去记住。”
在这句话说出口的一瞬间,滕绍就感觉“自己”的内心猛地冒出了无名的火焰,这也让他恍然发觉,“自己”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被“暂停”了,“他”仍能思考、仍能听见并看见外界的一切。
但……天道没有发现吗?“他”又是怎么做到的?
很快,异变突生。
血海在倒退,人群在倒流。倒塌的建筑被扶正,崩裂的大地被合并。
——世界正在回溯。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似乎在逐渐消失……但“他”不甘心。
“滕绍”无法接受。
为什么这一切的真相他不能知晓?
为什么这一切的记忆他不能保留?
为什么……凭什么?江之鹤能够这么自以为是地为他、为他们做出所有的决定?
甚至还说什么……不值得去记得?!
放屁!
他绝不会就这么忘却,他也绝不会让姓江的那个蠢货独自背负这一切。
于是他做出了决定。
他动用自身的力量,硬是生生撕裂了自己的一部分灵魂,并将有关未来的这部分记忆填充到其中。
毕竟他听到了,既然他们所说的,神明的三块灵魂碎片中含有记忆,那就说明这记忆不受回溯影响。那么他呢?
或许,他将记忆置入灵魂中,也会不受影响?
他决定赌一把。
这一切都发生在他的体内,发生在须臾之间,谁都没有
察觉到,就连天道也是。
或许是因为祂的注意力并不在他的身上,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对他有利的。
——
很幸运,他成功了。
再次苏醒时,他就发现自己身处于一片白茫茫的空间内,他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这个地方——魔域圣地。
更准确的说,是圣地内,让历代魔主继承人继承力量的小天地中。
他记得,他记得未来发生的那一场灾难……但也只记得这些。
回溯发生的太快,力量又太过强大。他只来得及将最重要的,那场灾难的记忆保留下来,之后……就没有了。
灾难之前的所有记忆,他都没有了。
他很幸运。
他保留了他最需要的那一部分记忆,那最痛苦、最绝望的那段记忆。
但又很不幸。
他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任何事,他不清楚他和记忆片段中那两人的关系,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要这样做。
他能判断出来,他和另外两人是同伴,甚至还是互相信任的同伴。但他没有任何有关的记忆,只有空荡荡的、证实着这一事实的情感在心中回荡。
这也导致了一件事。
他总觉得那股温暖、幸福的情感是假的,因为根本没有任何记忆能支撑起这个情感。理所当然的,那绝望又窒息的痛苦便覆盖了它,伴随着那一遍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画面,让他无时不刻都处于不安与痛苦中。
他没办法出去,他只是一块被撕裂的灵魂,是一个传达记忆和力量的工具。
他被困在这里,独自一人。他想要想些什么来摆脱这种孤寂,但脑海中仅存的记忆却只能让他更加痛苦。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过了多久?他不知道,但他必须等下去,必须完成他的使命,他不能——让先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
“而现在,你来了。”“滕绍”开口。
这时滕绍才恍然发觉,他已经从那段记忆中脱离出来了。
他看着对面的“自己”,神情复杂又苦涩。
“滕绍”见他这副模样,忽的笑了声:“你来了,我就能解脱了。”
滕绍皱眉:“可……你甘心吗?”
他不理解。
经历了这么多,在这里忍受了这么多年的痛苦,在最后,把记忆和力量交付后,“自己”就能心甘情愿、没有任何回报地离开?
之间对面的黑衣男人微微挑眉,他抱臂看向滕绍,身子微微前倾:“我当然不甘心。你知道我的性格,毕竟——我就是你。”
他又直起腰,双臂松开,垂在身侧:“但……你不是我。”
“我并没有参与这一世你的生活,你经历的一切。”说着,他看了眼站在旁边欲言又止的江之鹤,继续道,“而我在见到你们的那一瞬间,我就明白了。你这一世的经历一定与我不同,那么……”
“经历不同,性格也有细微差异的你,怎么会是我呢?”
“比起我,你现在要更加地谨慎、更加利己,甚至于——更加果断与残忍。”他看向滕绍,语调十分平稳。
“我敢说,你刚才那番话,一定是为了试探,试探我是否会夺舍你。”
这话一出,滕绍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声音都更加平静:“没错,是试探。毕竟本质上,你是我的一部分,夺舍这件事,你完全可以做到。”
黑衣男人笑了笑:“但我要是有一丝这个念头,你就会立刻将我抹杀,就算放弃储存在我身上的力量,就算放弃传承的力量,你也会这么干,不是吗?”
滕绍微微歪头:“将威胁扼杀在摇篮中,是最正确的选择。”
“所以嘛,我才说你比我更加残忍和果决,连杀死自己这件事都干得出来。”
江之鹤在一旁看了看滕绍,又看了看另一边那个成年版的滕绍,最后开口:“所以……你们聊完了吗?聊完了可以尽快干正事吗?我们不能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啊!”
滕绍耸肩:“当然聊完了。”说着,他毫不犹豫伸出手,“给我吧,传承的力量,还有那块……神明的,灵魂碎片。”
黑衣男人有些无语:“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但他仍旧伸出了手,握住了滕绍的手掌,身形也渐渐开始消散,化为光尘流入对面的黑衣少年体内。
“对了,要是出去后遇见了什么意外,我建议你们去找竹松云。”他趁着最后一点时间开口,“我都留了这个后手,我不相信她一个顶尖的卦修,会没有任何准备。”
在彻底消散的前一秒,他的最后一句话落下了:
“姓江的,这回别再搞砸了。”
江之鹤一愣,他看着面前空白的地面,最后叹息:“不会了……”
“绝对、不会了。”
第54章 我恨所有人
顾筱竹一路跟着谢季同进入魔宫,她能感受到周边人投向她的怪异目光,若是放在平常,她一定会十分不适。但现在,她的大部分注意力都在前方的谢季同身上。
这一路上,谢季同除了时不时给她介绍一下魔宫中的建筑和装饰外,就再没和她谈论过有关目前情况的事了。
这总让她感觉很奇怪,甚至是不安。
最后,他们一路来到了一间大殿中,谢季同走入大殿,并沿着地面上华丽的地毯,一步步走上台阶,来到了大殿中央的王座旁。
等他来到王座前,一转身,就发现那名杏发少女在进入大殿后就停在了门口,没有再往前一步。
他微微挑眉,一只手扶上王座的靠背,冲着她笑道:“神明大人,您怎么不走了?”
他拍了拍手下的王座,脸上的笑容愈发扩大:“看啊,这王座,就应该让您这种至高无上的神明坐,才可以啊。”
虽然他这么说着,但话语中却有着不加掩盖的讽刺,甚至有着压抑了许久的恨意。
顾筱竹皱眉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不太喜欢坐在那里。”
“为什么?”谢季同直起腰,看着下方的少女,眼神沉沉:“坐在高位,看着众生沉沦在自己创造的痛苦中,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这下顾筱竹的眉头皱得更狠了:“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我又不是心理变态,为什么会喜欢看别人受苦?”
谢季同嗤笑一声:“我怎么会知道原因?”他不再坚持,转而上前一步,自己坐在了那王座之上。
他一只胳膊曲起,半撑着自己的脑袋,俯视着下方的少女。
这种俯瞰众生的感觉简直是太美妙了,尤其在得知那名少女便是创造这个世界的神明后,他的内心就会涌起一阵扭曲的喜悦。
他前不久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得知这个世界其实就是一个话本,他是这个世界的反派,是应该被主角踩在脚下,成为垫脚石的存在。最后他看到了灾难降世,神明死去的场景。他看到了创造这个世界的神明,竟然只是一个普通又懦弱的凡人,这让他感到不甘与愤怒。
梦中,有一个强大的存在告诉他,神明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她即将来到魔域。【祂】说会协助他完成他毕生的心愿。
梦醒后,他只觉得荒谬。
但在得知滕绍重新返回魔域,在那间客栈见到那名少女的一瞬间,他就知道——
世界就是这么的荒谬。
谁能想到,拥有如此伟力,创造这个世界的神,竟然只是一个随手就能捏死的凡人?
凭什么?
她凭什么有这种能力?
她凭什么是神明?
她凭什么,自以为是地、如此恶毒地创造出这么多苦难赋予他?
“你恨我。”
少女蓦然出声,将谢季同的思绪拽回。
谢季同垂眼看向她,轻笑一声:“对,我恨你。”
“我不只恨你,我还恨其他人,恨这个世界。”
他能看到那名少女脸上的不解与困惑,这也让他更加讽刺。
看啊,她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道。就因为这对她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真是令人厌恶。
“不过呢,现在说这些也没意义了,反正都过去了。”他慢悠悠开口,双腿交叠,整个人透露着傲慢之色:“反正啊,我马上就能实现我的愿望了。”
顾筱竹:“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那根据你下达的通缉令的要求,应当也同样知道我的
体质。”
谢季同下达的通缉令有一个很奇怪的点——他让其他人把她抓回去,却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到她。
他没这么好心,那么唯一的原因,便是他知道她的体质。
只要能吃掉她的骨肉,便可飞升成神。
一直以来,她都在按时服用医仙谷谷主给的丹药来掩盖,就算如此,一旦她受伤,短时间内或许并不会被察觉,但若是时间长还没有妥善处理伤口,那么这件事就一定会暴露。
一旦暴露,那么谢季同下达的通缉令就基本形同虚设。利己的魔族一定不会放过她这块唐僧肉,毕竟什么悬赏能够比得上飞升成神这种诱惑呢?
只见王座上的男人微微颔首:“不错,我确实知道。”
顾筱竹皱眉:“你想吃了我?”
谢季同看了她半晌,忽的低低笑出了声,随后声音越来越大,甚至到最后都有些扭曲,让人发毛:“不不不……我才不会干那种事。那太恶心了,就算我再怎么变态,也不会干这种事。”
他的后背靠在王座上,一副慵懒的姿态:“说实话,飞升成神这种事,对我没那么大诱惑。倒不如说,它只是我实现愿望的一种途径罢了。”
“如果还有别的更高效的方法能够达成我的心愿,我会毫不犹豫采用那种方式——比如现在。”
顾筱竹刚想再说些什么,谢季同就好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音一转:“哎呦,您看我这记性。你呢贵为神明,我怎么能让您站在那里呢?”
“不,我不用——”
“神明大人。”男人打断了她的话语,面带虚伪的笑容,冷冷开口:“您就算不想坐,也要为您身边的人着想啊?”
他伸出手,苍白而修长的手指指向她脖颈处戴着的灵珠:“比如……那位寄宿在灵珠中的……魂魄?”
顾筱竹面色一变,下意识抬手捂住了灵珠。她眼神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走到了侧边的椅子处坐下。
不过她刚坐下,一股血腥味就隐隐从远处传来,旋即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道浑身是伤的身影冲进了大殿,但在见到王座之上的谢季同时,又十分克制地跪在地面,颤抖着身躯弯腰。
“主、主上……”赵一低伏着身子,声音中还带着扼制不住的恐惧。
“失败了?”平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却让赵一赵二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是……”
“那么,你们应当知道,在我手下干活,任务失败,结果是什么吧?”
任务失败,应受地狱之刑而死。
两人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是……”
谢季同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挥了挥手:“不过念在你们忠心耿耿跟了我这么久的份上,我可以允许你们自裁。”
此话一出,跪倒在地上的两人立刻抽出了腰间的刀,像是生怕谢季同会反悔,以极快的速度,最干脆利落的手法划过了自己的脖子。
鲜血在刹那间喷溅,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放在腿上的双手蓦然抓紧,顾筱竹有些不忍地闭上了双眼。
一双手在这时忽然搭在了她的肩上,惊得她身子一颤,旋即便是一道低语在耳边响起:
“神明大人,您为什么要闭上眼睛呢?”
顾筱竹睁眼,便见谢季同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他此刻双手搭在她的肩上,整个人微微弯腰,姿态暧昧,像是将她整个人都裹在怀内。
但此刻她的内心却只有一片寒意与悚然。
“这种事情,您不是最为熟悉了吗?”谢季同再次开口,低沉的语调似毒蛇般蜿蜒向上,缠绕着她的喉咙,让她有些难以喘息。
“毕竟在您创造的世界里,死亡,不是每天都在发生吗?”
谢季同又凑近了些,他也清楚地看到了少女煞白的脸,与眼中惊恐的神情,这让他的内心止不住地愉悦。
“您,不是一直都在允许这件事吗?”
“什么?不,我……”
话语戛然而止,因为她感觉自己的脖颈覆上了一个冰凉而柔软的东西。谢季同苍白的手指轻轻擦过她的脖子,激起一阵战栗。
像是无意,又像是威胁。
“别忘了,这个世界可是您创造的。这里所有的苦难与死亡,理所当然,也是您造成的啊~”
顾筱竹的身体僵住了。
一股寒意瞬间涌入心头,甚至还伴随着一股愧疚,令她喉咙发涩,喘不过气来。
所以……是我的错。
是我……造成了这一切?
她感觉自己的下巴被捏住,脸被强制转向谢季同。
男人的脸上带着扭曲的满足笑容,他似乎很满意顾筱竹的表现:“这明明都是你的错,你为什么到现在为止,还觉得自己是无辜的?”
“我……”
顾筱竹说不出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脑子都很混乱。
她觉得谢季同说的没错,但内心深处在愧疚的同时,还有些不赞同他的观点。但为什么不赞同,她想不出来,她也无法反驳。
她从未想过这件事,她也从未想过赋予别人苦难。
她在现实世界的家庭并不美好,她讨厌那种感觉,也讨厌苦难。所以她想看看,想看一个美好、幸福、不受束缚的世界。
这也是她写这本小说的初衷。
但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当然知道,我在这个所谓的故事中,是个反派。是主角上位的垫脚石。所以,想要成为反派,就必须有个悲惨的童年,有个残忍嗜杀的性格,这样——”
他转头看向顾筱竹,笑了:“才能被主角以正义的姿态,理所当然地踩在脚下。”
“这不都是你一手书写的吗?你脸上这副愧疚的模样是给谁看的呢?”
顾筱竹看着他,面色复杂,张了张嘴。最后叹息一声:“我很抱歉……”
谢季同直起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木已成舟,你现在说这话,难道不觉得虚伪吗?”
“知道吗?我恨这整个世界,恨所有人。理所当然的,我也想毁了这个世界。现在,最快也最完美的选择已经摆在了我的面前——”
他的脸上扬起了灿烂的笑容,这次,竟是带上了一丝真诚:“杀了你,我的愿望就能成真了。”
顾筱竹心中的愧疚告诉她,她应该为此赎罪。但理智又告诉她,她不能死,她死了,整个世界都会为此葬送。
其他人是无辜的。
“可……我死了,世界没了,你也会死的。”她最后只能无力开口。
可这句话,却让谢季同脸上的笑更加灿烂了,他笑着,眼中带着毫不扼制的疯狂与喜悦:
“那正合我意啊。”
“我说了,我恨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第55章 这不是你的错
“哦对了。”他话音一转,脸上露出了恶劣的笑容,“算算时间,我们亲爱的圣子殿下,也该从圣地那边出来了吧?”
顾筱竹睁大了眼睛:“你知道……”
谢季同直起腰,与顾筱竹拉开了一些距离:“当然,我又不傻。”
“我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拖延时间,为了让滕绍能够进入圣地接受传承,这样你们就有能力对付我了,不是吗?”
他低低笑了下,
脸上的笑容就从未下去过:“但我现在确认了一件事,一件……能让我彻底抛弃顾虑的事。”
他眯了眯眼,在顾筱竹愈发不安的神情中,一字一句开口:“天道,没办法帮你吧?”
“之前的一幕,也只是为了震慑我,对吧?”
顾筱竹的心中瞬间掀起骇浪,恐慌在不断上升,让她的思维几欲停滞。她努力保持镇定,但指尖还是不可避免地蜷曲。
“你太想当然了。”她否认。
“但若是天道仍能帮你,那刚才我对你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早就被打断了。”
谢季同笑了笑:“再说了,是不是想当然,也要现实来决定,对吧?”
他忽然上前一步,抓住了少女的手腕,在她惊疑不定的视线下开口:“来,我来给你看个有趣的东西吧~”
阴冷的魔气瞬间包裹全身,一阵晕眩后,比视线最先给出反应的,是嗅觉。
浓烈的血腥味争先恐后涌入鼻腔,几欲窒息,且令人作呕。重叠的景色渐渐变得清晰,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充斥着整个视线的腥红。
血、血、还是血。到处都是了无生机的景象,被斩杀的堕魔倒在血泊中,血液流淌汇聚,将地面整个染红。
眼前的一幕不断冲击着她的内心,她只觉得浑身发寒,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怎么了神明大人?您怎么僵住了啊?”身后,是谢季同充斥着愉悦与讽刺的话语。
他向前走了几步,越过了顾筱竹,同时伸出自己的手臂,像是在给面前的少女展示这幅画面:“他们都死了,死在你创造的世界里,死在你所偏爱的主角手上。”
“我当然知道,他们死有余辜。但是啊,这都是你的错,不是吗?”
谢季同的话语如恶魔般,无法抑制地流入她的耳内,深深扎根于她的内心,令她的灵魂止不住地抽痛。
“若非你赋予他们悲惨的身世,若非你赋予他们‘炮灰’的角色,他们本不会如此。”
“而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啊。”
谢季同满意地看着对面的少女,她脸色苍白,显然是激将崩溃的前兆。他很满意这样的反应,毕竟,她做了这么多的事,怎么能不为此付出代价呢?
她也要体验我所经历的一切,体验痛苦、体验绝望。最后——
我会杀了她,杀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埋葬整个世界,最后……埋葬自己。
“我需要你看的,可不止这些啊。”他幽幽开口,笑眯眯道:“你说……若是你爱的人、你的朋友,他们都在你面前死去,但你却什么都做不了——”
顾筱竹缓缓抬头,脸上还带着一抹惊慌。
谢季同笑得更开心了:“你会是什么感受呢?”
“等等,你到底想干——”顾筱竹的话还没说完,她就感觉脖颈处的丝线被粗暴地扯断,那颗灵珠则出现在了谢季同的手中。
与此同时,阿翠的身影猛然现身,她的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灵力涌出,幻境瞬间覆盖了谢季同。
“筱竹!快跑!!!”她大喊。
话音刚落,她的脸色一变,痛苦瞬间蔓延整个魂体,旋即——如镜片般四分五裂!
幻境顷刻间破碎,谢季同抬着一只手,苍白的手掌张开,向着不远处的少女展示着。
在手掌的中央,是早已粉碎的灵珠碎片。
一阵清风拂过,扬起了少女的长发,发丝拂过脸颊,也接住了那一滴滑落的泪水。
谢季同在阳光下扬起笑容,但那笑容却是那么地刺眼。他笑着、讽刺着:
“第一个。”
与此同时,一道震惊的熟悉声音在前方响起:
“……筱竹?”
只见江之鹤和滕绍并排在祭坛上方站立着,红衣少年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在视线触及到少女脸上的泪痕后,又瞬间转化为了愤怒。
还没等他发作,一只手就搭在了他的肩上:“我先拖住谢季同,你先带着顾筱竹离开这里。”滕绍说完,腰间双刀出鞘,便朝着谢季同袭去!
在接受了另一个“滕绍”的传承后,他的修为已经来到了元婴大圆满,距离化神仅一步之遥。最重要的是,现在的他,与谢季同是同一修为。
谢季同只是眯了眯眼,便和袭来的滕绍对上了,两人在眨眼间便过了数招,并且实力不分上下,显然,至少在拖住谢季同这件事上,对滕绍来说是绰绰有余的。
江之鹤见此也不再犹豫,虽不知道筱竹为什么会被谢季同抓住,但现在当务之急,是先带她脱离这个危险的地方。
“筱竹!你没事吧?你怎么会在这里?谢季同有对你干什么吗?”一来到顾筱竹身边,江之鹤立刻就开始询问。
不过他也清楚现在不是问话的时机,所以他一边说,一边唤出腰间的“鸿影”,长剑出鞘,并稳稳停在两人的面前。
江之鹤率先踏上长剑,并朝少女伸出了手。
但顾筱竹此刻异常地沉默,她看着前面仍在和谢季同缠斗的滕绍,忽然开口:“他一个人没问题吗?”
声线平静地吓人,这很奇怪,也让江之鹤愈发担忧,同时对谢季同的怒气又大了几分。
他压着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更加柔和平稳,以求能让少女信服:“没问题的,他的修为现在和谢季同一样,就算刚提升境界不稳,但拖住他并顺利脱身,也是绰绰有余的。”
“而现在,筱竹,我们快离开这里吧。”说到最后,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
顾筱竹转头看向他,眼眶微红,显然是哭过,但此刻她的表情却又异常平静,甚至于——平静地吓人。
他见过这种表情。
这种该死的,仿若看透了一切、也放下一切的表情。
江之鹤内心忽然升腾起剧烈的不安,他甚至还没想好要说什么,身体就先一步做出了行动。
他一把拉住顾筱竹,将她拉上长剑,并紧锁在怀中。他的手在颤抖,但仍不忘当前紧要的事。
灵力被调动,长剑嗡鸣,旋即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远方掠去。
耳边风声在呼啸,顾筱竹并未做任何的反抗,她只是静静地呆在那里,任由少年紧抱着她,扣住腰的小臂勒的她有些难受,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拜托了……别想那种事,好吗?”
少年的声音带着破碎的不安,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晰地传入顾筱竹的耳内。
“你说……我是不是错了。”少女的声音低低地响起,随后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接连不断的话语从她的口中说出:
“造成现在这一切的,是不是我?”
“我是创造这个世界的人,是编写了他们悲惨人生,给他们自以为是地打上‘配角’标签的人。”
“是我造成了他们的不幸,是我导致了他们最终的死亡……”
她的话语呜咽起来,泪水在此刻溃散,不断从脸颊滑落。
“是我……让你们陷入了险境,是我……导致了阿翠的死……”
江之鹤这才发现,顾筱竹脖颈上的灵珠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要是没有我,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也会化为乌有!”少年的声音猛然响起,他的内心忽然升起一阵愤怒。
他气筱竹为什么总会这样想?
他也气筱竹,为什么不能好好看看自己,看看……她明明是那么好。
但这股升腾起的愤怒却在看到少女满是泪水的面容后,又瞬间烟消云散。
愤怒在眨眼间消失,心疼与自责瞬间覆盖了他此刻的所有情绪。
他叹了口气,抬手拂去少女脸上的泪水:“没有你,这个世界也不会存在。”
“你才是赋予了他们生命,让他们得以出现的神。没有你,他们什么都不是。”
“可我……”
“筱竹。”
江之鹤打断了她的话语,他轻轻捧起少女的脸,那双眼眸就这么认真又专注地看着她,让人不自觉深陷其中。
“就算没有神明,苦难也同样会发生。这是世界的基本准则与逻辑。”
“我不知道谢季同那个混蛋都和你说了些什么,但——”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这不是你的错,所以,不要把所有的原因,都归在你一人身上。”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你知道吗?天道曾告诉过我一件事。”
“祂说,你虽然是创造这个世界的神明,但在世界初具雏形,剧情还远未发生时,这个世界是十分自由的。每个人都有着他们自己的意志,而你的存在,则是为他们的诞生创造了一个温床。”
“而剧情开始后,剧情之外的人物,是自由的,不受控制的。他们并非你所想的那样,都在你的控制下。他们做出的任何选择,和你都没有关系,因为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顾筱竹沉默了一会,出声 :“那剧情中的人物呢?他们的一切……”
“他们的一切,会按照剧情发展。”江之鹤打断,“但——他们可以为自己的苦难而怨恨你,但他们唯独没有资格——去杀你。”
“没有你,他们都不会存在于这个世上。”
“再说了,当初若是你知道自己写的小说真的会成为一个真实的世界,或许,你压根就不会去动笔写这些。”
“因为你知道,世界上存在幸福,就必然会伴随着苦难。所以,你会宁愿不去动笔写,不去……创造那些苦难。”
“所以,筱竹,这不是你的错。”
所以,请看看自己,活下去,好吗?
第56章 跑吧,筱竹
长剑还在飞行,下方的城中似乎发生了骚乱,所有魔族都在争先恐后朝着魔宫跑去,路上遇见堕魔也会毫不犹豫动手,丝毫没有先前顾忌的模样。而江之鹤带着顾筱竹光明正大地从他们的头顶上飞过,竟然都没有人去理会。
顾筱竹看了眼下方,看着人群的方向,微微皱眉:“不太对劲……”
经过江之鹤的一番劝说,她终于从先前的情绪中走了出来,虽然内心深处还是有着愧疚与顾虑,但鉴于现在的情况,她不得不先把这情绪压下。
江之鹤看着下方,摸了摸下巴:“确实……他们都在朝着魔宫的方向奔去,就好像……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似的。”
顾筱竹皱眉,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底下魔域的动乱是竹松云造成的,但……她应该已经离开了才对,怎么会……
而且早在先前谢季同和她谈话开始,天道就没再回应她了,所以她现在也无法查看竹松云的位置。
只希望……她不要这么傻,再跑回来就好。
就在两人即将来到城外时,江之鹤忽然面色一变,伸手揽住顾筱竹的腰,脚下长剑嗡鸣,被他握在手中回身一挥!
一道朝着两人劈来的长鞭被猛地击回!
但反作用力还是让江之鹤的身形后退了一段距离,在此期间,他一直都紧紧抱着怀中的少女,防止她受到伤害。
他和顾筱竹落在地面稳住身形后,抬眼看向前方。但眼前的一幕却让两人瞳孔骤缩。
只见谢季同踏着满地的腥红款款走来,他身上的衣襟沾满了鲜血,周边满是了无声息的尸体,有魔族的,也有堕魔的。这时他们才恍然发觉,周边竟是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甚至于——死寂。
而杀死他们的,便是那个手持长鞭的男人。
最重要的,是谢季同右手拖着的那道熟悉的身影。
顾筱竹浑身发寒,她感觉自己的手在颤抖,她不想相信那道身影是她所想的那样。
而挡在她前面的江之鹤则是死死盯着那道身影,握着长剑的手已然用力到发白。
谢季同慢悠悠停在两人面前,他仔细观察着两人的表情,最后嘴角勾起,将手中那道身影重重扔在两人面前。
“咚!”
那道身躯重重倒在地上,与此同时,滕绍那张布满鲜血的苍白的脸便展现在两人面前。
在那一瞬间,两人的呼吸同时停滞了。
谢季同脸上的愉悦更甚,他抬起一只手,手掌猛然紧握。被扔在地面的那道浑身是血的身躯猛然炸裂:“第二……”
他的话还没说完,脸色忽然变得难看起来。
面前的地面上,没有飞溅的鲜血和血肉,只有消散的点点魔气。
那个人是假的,滕绍用障眼法摆了谢季同一道。
与此同时,顾筱竹和江之鹤也松了口气,但两人的表情仍未缓和多少。按道理来说,他们之前的判断应该没错才对,以滕绍的能力,就算打不过,也是能够拖住并顺利脱身的。而现在,谢季同身上似乎没什么伤,滕绍又忽然不见了踪影。
情况显然不容乐观。
忽的,顾筱竹感觉自己的手中被塞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一个散发着微光的晶石。
“筱竹,拿好‘碎片’,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捏碎它吸收。”江之鹤低声道,并挪了下脚步,将顾筱竹挡得更严实了。
“啧。”谢季同看了半晌,不耐地出声,“虽然他跑了,但以他的状态,活不了几天了。”
他微微眯眼:“而且,你们不是同伴吗?看现在的架势,他不会来了吧?”他笑了笑,讽刺道:“滕绍就是这么一个自私自利又无情的人,他能为了活命,毫不犹豫抛弃你们哎~”
江之鹤看着他,握着剑的手腕微旋:“跑了又怎样?至少他还活着。再说了……”
他眼神一厉,整个人挟裹着寒意朝着谢季同袭去:“我后面会找他算账的!”
谢季同冷笑一声:“恐怕你没有机会了!”
强大的灵力和魔气对撞,无形的力量瞬间激荡开来,将周围的房屋粉碎!
顾筱竹站在不远处,在这股力量激荡开的那一瞬间,她手中的“碎片”散发出微弱的光芒,直接将冲向她的力量化解了。
她有些惊讶地低头看了眼,旋即将其紧握在手中。而不远处的还在和谢季同缠斗的江之鹤也松了口气,并收回了准备保护顾筱竹的灵力。谢季同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眯了眯眼,直觉告诉他,那东西一定很重要。
“那是什么?”他开口,同时手中的长鞭毫不留情朝着红衣少年的致命处甩去。
江之鹤挥手用长剑当下,挑了挑眉:“你不知道?我还以为【祂】都告诉你了呢。”
他的嘴角勾起,看着对面逐渐阴沉下来的表情,脸上缓缓扬起了笑容:“还是说,【祂】也不知道?”
回应他这句话的,是一记狠厉的攻击。
见此,江之鹤笑得更开心了:“哈哈哈你以为你知道了所有的事,结果现在,事情脱离了掌控。”他甚至欺身上前,锋锐的剑芒直指他的命门:“这滋味,不好受吧?”
“闭嘴!!!”谢季同显然被激怒了,他周身的魔力猛然炸开,一个闪身便直奔顾筱竹而去!
但还没等他靠近,从地面猛然升起的寒冰便拦住了他的去路!
江之鹤甩了甩手中的剑,长剑嗡鸣,似是在呼唤着什么。
与此同时,少年抬眼,双眸转变为红色,整个人无端增添了一股极具吸引力的魅惑,让人不自觉沉溺其中。一柄柄陌生的长剑自天边飞来,悬浮在少年身后,响应着他的呼唤。他的修为在此刻猛然提升——元婴后期、元婴大圆满……化神。
他唇角微勾,整个人都带着狂妄的少年意气:“想动她,你得先过我这一关。”
谢季同看了半晌,先是低低笑了几声,最后转变为狂喜的大笑:“呵呵呵哈哈哈哈哈,果然,果然啊!”
他看着对面的少年,脸上不再是先前的阴沉,而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这不对,这太不对劲了。
顾筱竹看着面前的一幕,越发觉得不对起来。
“你也是,他也是。”谢季同捂着脸,嘴角止不住上扬:“你们啊……都是违反了法则的人。”
听到这句话,顾筱竹瞳孔骤缩:
“阿鹤!离开那里!快跑!!!”
她明白了,她明白了!
为什么滕绍无法挡住谢季同,为什
么面对修为远高于自己的江之鹤,谢季同也丝毫不惧。
因为他们都是拥有前世记忆的人,但——他们本不该拥有。
就像她本应死去一样。
他们都违反了法则,所以,【祂】能够出手干预了。
无形的力量忽的降下,无法抵抗的压力瞬间下落!
顾筱竹手中的“碎片”在这一刻再次绽放光芒,让她能够免受这股压力的影响。但她总有种直觉,这坚持不了多久的。
而另一边的江之鹤在压力下落的瞬间闷声了一声,长剑被他插入地面,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但却始终站立在地面上。脚下的大地已然寸寸崩裂,他顶着这股压力,抬起头,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
化神初期——化神中期——化神后期……
他的修为还在不断上升,嘴角溢出丝丝鲜血,但他仍旧笑着。
谢季同震惊地看着他:“这……这不可能?!你的修为……怎么可能?!【祂】明明压制了你!!!”
随着修为的提升,江之鹤站立的姿态也越发轻松,他抹了把嘴角的鲜血,笑道:“对啊,这也太不公平了,你怎么能找外援作弊呢?”
他的手仍在颤抖,但他却始终笑着,那样自信又张扬地笑着。
谢季同握紧了长鞭:“你坚持不了多久的。”说罢,手中长鞭猛然挥去!
就在这时,两柄弯刀忽然从侧面袭来,朝着谢季同飞速掠去!这也使得他不得不放弃攻击,转而抵挡这两柄弯刀。
“当——!”两者相碰,迸发出刺耳的声音。弯刀被击飞,而谢季同也被迫后退了一段距离。
他阴沉着脸,看着接住弯刀,从不远处走来的那道黑衣身影。
“滕、绍!”他咬牙切齿,声音里蕴含着滔天的怒气。
滕绍此刻算不上好,他浑身是血,头发也有些凌乱,显然先前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战斗。他双手持着弯刀,一步一步走到了江之鹤身旁。他瞥了一眼江之鹤,忽然出声:“你想死啊?”
江之鹤气笑了,他扫视了一遍这人,也开口嘲讽:“你不也是?明明都跑了,干嘛还回来?”
滕绍翻了个白眼:“你就当我犯傻吧。”
江之鹤:“修为竟然还提升了?化神中期,不错啊。”
滕绍扯了扯嘴角:“‘我’总不能这么废物,费这么大力就只让我提升到元婴大圆满啊。”
谢季同看着对面的两人,嗤笑一声:“一群找死的蠢货。”
顾筱竹看着不远处的两人,本想开口说些什么,但一道声音忽然在心底响起。
“跑吧,筱竹。”
是江之鹤。
“……你骗了我。”顾筱竹沉默片刻,在心中回应。
另一边沉默了片刻,随后回答:“对不起……”
江之鹤知道,他知道一旦违反法则,就会被法则针对,所以他才一直谨小慎微,一直没有告诉她真相。直到后来天道恢复了不少力量,能够暂时屏蔽法则后,才终于能够说出口。
而现在,天道被拖住,没办法帮他们遮掩。他明知道强行突破会露出破绽,会让法则知道他也是“不该存在”之人,但他仍这样做了。
他这回,根本就没想活着。
一滴又一滴眼泪落下,顾筱竹低着头,双手紧握:“你骗了我……你明明告诉我要好好活着,为什么你自己却不遵守呢?”
“筱竹,跑吧。跑得远远的,找到竹松云,我想她会带你找到最后一块‘碎片’。”江之鹤轻柔的声音响起,“还记得吗?你是作者,是神明,所以还有机会。”
“跑吧,筱竹。”
“我相信你,一定能改写我们所有人的结局。”
第57章 你难道不记得了吗?
她现在在干什么?在逃跑。
去哪里找竹松云?她不知道。
接下来要干什么?她不清楚。
她的脑子一片混乱,太多的事情堆积其中,无数纷杂的碎片划过脑海,牵扯着她的思绪,又很快中断。
先前的画面一幕幕闪过,江之鹤和滕绍决绝的表情;谢季同的狂笑;周边满目的腥红;阴沉到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天空。
心脏像是被刺穿,刺痛传遍全身。窒息般的绝望缠绕在她的喉间,让她无法出声。
双腿在不停地奔跑,她不能停下来,绝对不能。
一路用着疾行符跑到城外,所到之处,了无生息。她根本不知道,谢季同是在什么时候,又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了这么多人。
鞋底被血液浸染,周身被血腥气包裹,让她喘不上气来。
双腿逐渐变得沉重,如同灌了铅,让她难以再向前迈出脚步,在来到城门前时,她不得不停下使用符箓,转而变成走路。
她的身躯仍旧是凡人,根本无法承受长时间使用符箓的后果。
但一放松下来,双腿传来的酸痛便让她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上。不过好在她及时扶住了旁边一个已经空了的货车,这才得以稳住。
她一瘸一拐地走着,想要尽快适应。等到她走到大开的城门前,想要迈出城门时,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了。
她愣住了,伸手向前探去。一道波纹在她面前激荡开来,而她也摸到了那个看不见的屏障。
但她不能坐以待毙,于是她开始尝试。
攻击符箓,攻击法器,甚至于最后,她开始用自己的血绘制符箓,她流了很多血,但也无所谓了。毕竟周边一片死寂,一个人都没有。她绘制了她所知道的,目前能够使用的所有攻击符箓,中品甚至上品——
但都没用。
她开始尝试绘制传送符箓,但这片城池像是被锁住了般,传送符箓一点用都没有。
她靠坐在墙边,双腿曲起。满是鲜血的双手紧紧攥着一张刚绘制好的上品传送符,她将仅剩的灵石按在上面,灵力被符箓吸收,符箓亮起了微光,但又迅速黯淡下来。
没用。
没用、没用、没用,全都没用。
封锁这里的是法则,除非用极品符箓,否则不可能有机会的。
但,她虽然能绘制出来,却没有足够的灵力或灵石将其激活。
双手紧紧攥住那张黯淡的符箓,深深的无力和绝望涌上心头,翻涌的泪水溢出眼眶,顺着脸颊不断流下。
她太没用了。
她只是个累赘。
他们牺牲了这么多,把希望寄托在她的身上。但现在,她根本没办法出城,也没办法拿回剩下的“碎片”,更没办法改写他们的结局。
什么神明啊……我只是个连朋友都救不了的废物。
她独自一人,蜷起身体,将头埋在双膝,无声地呜咽着。
那张沾满了血迹的黯淡符箓,最终也化为飞灰消散。
“哎呀,这里怎么有个小可怜在独自哭泣呀?”
一道含笑的声音从城门外响起。
顾筱竹抬头,就见身穿素衣的少女站在城外,她的身上沾着黄沙,整个人似乎还憔悴了不少。
但她的脸上仍旧挂着笑,挂着那仿佛天塌下来都不会变的不着调的笑。
是竹松云。
顾筱竹看着她,愣住了:“你……没走吗?”
竹松云歪了歪头,她上前走了几步,蹲在城门外,看着她笑道:“我要是走了,谁来拯救你这个小可怜啊?”
顾筱竹看了她半晌,一阵酸涩涌上心头,泪水根本就止不住,她伸手去擦,但根本没用,还不小心将手上的血也擦到了脸上:“对不起……对不起……”
“我太没用了……我救不了阿鹤,救不了滕绍,我谁都救不了……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边哭着,一边说着。手掌上的伤口因为根本没去处理,动作一大就会流出鲜血,但她已经麻木了,一直压着她的窒息与绝望让她根本无心顾及这个。
竹松云见到这一幕后显得有些慌乱,她伸出双手,但很快又缩了回去。视线在触及到顾筱竹那满是血的双手时,眉头更是狠狠一皱。
“那个……先别哭啊……没关系,事情还没有结束,还有转机,只要我把你带出来……”她连忙道。
顾筱竹摇了摇头,泪水还在流:“封锁了这里的是法则,除非能用渡劫期的力量,否则破不开这里。”
竹松云挑眉,她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不不不,还有一种情况,能够破开这里,将你带出来。”
顾筱竹泪眼朦胧地看向她。
竹松云笑了笑,站起身:“一个奇迹。”
她抬头“看”向城墙,最后视线下移,定格在了面前那空无一物的空气上。
她闭上眼,摘下
了鼻梁上的小圆墨镜。
再次睁开眼,那双一直灰暗的双眸竟是重新恢复了色彩。
她在顾筱竹惊讶的目光下笑了笑,双手掐诀:
“阵起——!”
刹那间,城池周边,一道道光柱瞬间升空,它们形成了无数阵眼节点,被灵力连接,八卦的雏形渐渐显露,并向着城内延伸而去。
她的双眼泛起金光,灵力不断注入各个阵眼节点。
顾筱竹朝着城内上方的天空看去。
八卦阵已然成型,八个方位皆已显现,而城门这边对应的,则是坤卦——死门。
城门外的竹松云额间开始渗出汗珠,那双明亮的双眸渐渐爬上血丝。
“咔嗒——咔嗒——”
覆盖整座城池的八卦阵开始转动,象征着死门的坤卦缓缓转动,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巨大的阻力,竹松云的双眼开始渗出鲜血,但她仍旧没有停止。象征着生门的艮卦随着整个阵法转动,最终被移到了城门上方。而坤卦,则被挪到了另外一个方位,一个……顾筱竹十分熟悉的方位。
那里,是江之鹤和滕绍所在的地方。
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变了。
顾筱竹站起身,朝着城门走去。她伸出手向前探,没有阻碍,她……能够出城了。
而竹松云也停止了手上的动作,覆盖了整座城的八卦阵仍在运行,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喃喃自语:“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啊。”
她强行将生门移至城门,是为了让顾筱竹从封锁中出来。而将死门移至江之鹤两人所在的方位,是为了让谢季同无法生还……
尽管她知道这种可能性不大,毕竟人家有法则的帮助。
但……她尽力了。
只要阵法不破,谢季同就绝对没办法从城中出来。
她朝着顾筱竹伸出手,那双明亮的双眸再次黯淡下来,苍白的脸上撤出一抹笑:“看,一个奇迹。”
顾筱竹面色复杂地看着她,她似乎比起先前,又憔悴了不少。卦修强行改变天命,是会遭受反噬的。
她吸了吸鼻子,最后将手伸了过去:“对不起……”
竹松云笑了:“这有什么可道歉的?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说完,她抓住顾筱竹的手腕,正当顾筱竹疑惑时,就见她从储物袋中拿出疗伤的药粉,将其洒在那伤口早已撕裂了多次的手掌上,然后又取出一块帕子将伤口包扎起来。
她中间还抽空看了眼对面的少女什么反应,少女没有畏缩,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你不疼吗?手都成这样了,也不处理一下。”竹松云无奈开口,然后又取出了一枚疗伤丹药递了过去。
顾筱竹有些迟钝地看了看已经被包扎起来的手,又看了看递过来的丹药,最后默默接过服下。
见此,竹松云的眉头才终于舒展了一些:“走吧……我们必须离开了。”
顾筱竹看向她,开口:“他们……会活下来吗?”
竹松云一顿,她“看”着面前的少女,脸上满是认真:“只要你活下来,他们就能活下来。”
“还记得我之前算的卦象吗?”见顾筱竹点头,她继续道:“我一直算出的是大凶,并且没有破解的办法。”
“你应该明白,我们能够算出、看见命运,却无法真正改变命运。”
“因为我们仍旧处于这方世界内,受到这里的约束和影响。”
她牵起顾筱竹的双手:“但你不一样。”
“筱竹,你是唯一一个,超脱于此方世界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能够改变命运的人。”
竹松云拉着她,朝着之前在城外时布置的一个简易传送阵走去。
顾筱竹跟在她的身后,半晌才出声:“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你们都说,希望在我的身上,但我既没办法帮你们对抗谢季同,也没办法靠着自己离开。”
心中的无力与愧疚再次冲破堤坝,她的语气有些颤抖:“我始终只能躲在你们身后,始终只能靠着你们。没有你们,我什么都做不到……”
“怎么会呢?”竹松云开口。
“据我目前所看见的。一路上,没有你来调节,江之鹤和滕绍早就打起来好几次了。”
“没有你,我们到现在还在那个昏暗的房间坐以待毙。”
“没有你,我也没办法出城,没办法布置八卦阵和传送阵。”
“没有你,江之鹤他们也没有足够的时间进入圣地拿到‘碎片’。”
她转过头,略微凌乱的发丝划过空中,那张沾染了点点血迹的脸在此刻绽开了笑容:
“这些都是你做的,你难道不记得了吗?”——
作者有话说:OK,这一章更完了。明后两天我歇歇,然后周五直接更一万!
PS:文中有关八卦阵的那块地方,作者不是专业的,所以肯定有不对的地方,所以就当私设或……修仙世界无奇不有?
第58章 带我走吧(三合一)
顾筱竹抬眼看她:“可是到头来,一切都化为乌有了。”
竹松云眉毛一撇,反驳道:“但这又不是你的问题!是敌人太卑鄙了,找了外援!再说了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那块在圣地的‘碎片’,在你这里吧?”
顾筱竹点头,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块晶石。
竹松云:“你有没有觉得这块‘碎片’和上一块有什么不同?”
顾筱竹想了想:“里面……似乎有某种力量?”
她不确定,但第一块碎片她甚至都没见到,就已经不知何时融入身体了,要不是系统提醒,她都没感觉。
但第二块,却是有着具体的形态,甚至在先前还帮她挡住了战斗的余波和法则落下的威压。
“阿鹤还告诉我,让我到安全的地方后,再捏碎它吸收。”她补充道。
竹松云点头:“那你的判断应该没错。里面肯定有力量,而江之鹤这么叮嘱你,或许也是怕你吸收后情况不稳定,不在安全的环境里很容易出事。”
“对自己有点信心啦!毕竟也是这个世界的神,怎么可能会一点力量都没有呢?”
她语调轻松,调侃着试图让气氛更加缓和。随后眯眼看向前方,整个人都雀跃起来:“哦哦哦!我先前布置的传送阵法就在前面!”
“对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能跑吗?”竹松云看向她,脸上透露出关心之色。
顾筱竹点了点头,毕竟疗伤丹药她都吃过了,身体上的酸痛确实已经缓解了不少。
见此,竹松云像是松了一口气。她叉起腰,脸上带着笑容,忽然后退了两步。
还没等顾筱竹搞懂这是什么意思,一道熟悉的光芒便瞬间在她面前升起!
地面上,灵力连接成无数细线,辉光亮起,在刹那间汇聚,形成了一个繁杂无比的阵法。
那是护灵阵,是防御阵法的一种,同时也是足以抵御化神期的阵法。
此阵,一旦发动,除非能强制攻破阵法,否则谁都进不来,就算是布阵者也一样。
与此同时,一道剧烈的爆炸声从城内传来,城池上空的八卦阵也被无形的威压碾得粉碎!
顾筱竹的脸色变了,她立刻上前,但面前阵法形成的灵力护罩让她无法出去。她用手拍打着,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慌:
“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不进来?!”
竹松云看着护罩内惊慌的少女,脸上笑容依旧:“我进去了,谁来帮你挡住他啊?”
她伸手朝着上空指了指。
顺着视线向上望去,就见浑身浴血的谢季同正浮在空中,比起先前的干净整洁,此刻的他身上多出了好几道伤口,甚至有一个伤口是极其恐怖的贯穿伤,而那道伤口距离他的心脏仅毫米之
差。
在他的身后,江之鹤和滕绍被魔气束缚,两人的身上也有不少伤,他们面色痛苦,好似被看不见的大手掐住了脖子,使得他们无法呼吸。
顾筱竹呼吸一滞,心脏在剧烈地跳动,恐惧、害怕、悲伤、愤怒……种种情绪缠绕在一起,最终形成了她唯一能够形容的词——绝望。
她不想任何人死去,明明先前都进行得那么顺利,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筱竹,迈开双腿,朝着传送阵法那边跑去吧。”竹松云看着她笑道,“放心,我已经提前注入了灵力,只要你踩上去,阵法就会立刻发动。”
阵法的另一边,便是千机阁所在地,去那里,其他人会带你去无极海。
“不……不……”她无力地拍打着屏障,泪水再次涌出。
这次,竹松云的手指微微蜷起,脸上闪过一丝不忍。最后她闭了闭眼,转过身,背对着还在哭泣的少女,朝着谢季同的方向走去。
谢季同挑眉看着朝他走来的素衣少女:“怎么?遗言说完了?”
只见对面的人将鼻梁上的小圆墨镜微微往下一压,挑衅般笑道:“为什么说遗言的,不能是你呢?”
谢季同呵呵一笑:“死到临头还在嘴硬。”他挥了挥手,束缚着江之鹤和滕绍的魔气消散,两人重重砸落在地面。
尽管如此,两人都还活着,甚至还挣扎着想要汇聚灵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去阻挡这个人。
谢季同嗤笑,他一脚踩在了滕绍的背上,甚至于能清楚地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你们堂堂化神境,现在还不是像条狗一样被我踩在脚下?”
竹松云的表情瞬间阴沉下来,周身猛然迸发出强烈的杀意:“把你的脚给我放下来!”
谢季同瞥了她一眼,不仅没有放下,甚至还碾了碾。滕绍闷哼一声,身体颤抖着,但却没有发出任何惨叫。
谢季同不禁皱眉,眼中流露出失望之色,当他再抬眼时,看到的不是竹松云愤怒的表情,而是朝他袭来,那铺天盖地的攻击符箓!
他阴沉着脸,迅速挥手调动周身魔气,想要挡下这一击。但这还不够,符箓刚刚袭来,他的脚下就突然浮现出了阵法,这个阵法像是一个开关,一个接一个阵法接二连三亮起,一道又一道束缚加至他的身上。
锁灵阵、定身阵、镇魔阵……
那个女人早就计算好了。
她提前在这里布置了阵法,为的就是能将他彻底困死在这里!
但……
谢季同的嘴角勾出笑,他眼神一利,忽然放弃了防御,转而朝着前方攻去!
而那里,竹松云的身形突兀地显现,她正试图救走两人,但很不幸,她被发现了。
她的表情猛然变化,但身后就是已经重伤的两人,她不能躲。
于是她迅速掐诀,一个又一个防御阵法瞬间在她面前形成!
一个、两个、三个……
仅是须臾之间,八个防御阵法便落地成型!
“咔嚓!”
第一道破裂。
“咔嚓!”
第二道破裂……
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直至最后一道。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想起,地面的黄沙被席卷而起,遮蔽了整个战场!
位于护灵阵内的顾筱竹面色焦急地看着外面,但黄沙弥漫,她什么都看不见。
“啪!”
一张满是血迹和伤痕的手掌忽然拍在灵力护罩上,随后,一道无比熟悉,但又浑身是伤的红色身影便出现在她的面前。
“阿鹤……”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无比颤抖,甚至还有些沙哑。
红衣少年咳了两声,他一只手捂着腹部,鲜血不断从中溢出。原本乌黑的长发此刻被粘稠的鲜血粘连在一起。他身形不稳,跪倒在地面,顾筱竹下意识想去扶,但她却无法触碰到少年。
她半跪在地面,泪水不断滴落,愤怒与悲伤交织,让她说不出话来。
“筱竹……走……”
沙哑的嗓音从他的口中低低溢出,顾筱竹眼含泪水,摇了摇头:“不……不……”
与此同时,扬起的黄沙渐渐散去,也让顾筱竹看见了她最不愿看见的东西。
滕绍躺在地面,他的双眼已经合闭,而心脏处,一柄满是鲜血的长剑将其贯穿。
竹松云倒在地上,腹部的鲜血浸透了她大半的衣襟,小圆墨镜已然碎裂,被随意丢弃在一旁。她那双灰暗的双眸虽睁着,但胸口已然没了起伏。
他们都死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阵外的少年似是叹息了一声,他靠在阵法外,一只手贴在灵力护罩上:“拜托了,筱竹。去传送阵,去千机阁,去无极海。”
“去……救我们。”
顾筱竹低着头,颤抖着,泪水奔涌,心脏刺痛,让她的大脑几乎陷入停滞。
她将自己的一只手缓缓上移,贴在了少年手掌所在的地方。
“……好。”
最后一字无比破碎,带着少女所有的绝望与愤怒。
她站起身,开始迈步朝着传送阵的方向跑去。
她尽力忽略周边的一切,忽略身后传来的重击声,忽略剑刃刺入**的声音,忽略少年那痛苦又克制的闷哼……
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抬手想要将其擦干,但却怎么都擦不完。
传送阵法距离她也就几十米远,仅仅十几秒她就到达了地方。
她想回头,但她知道她不能。
她怕一旦回头,一旦看到了身后的场景,她心底那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就会瞬间溃散。
她不再犹豫,向前迈步,踩在了阵法上。
一秒、两秒、三秒……
阵法没有发动。
那一瞬间,顾筱竹如坠冰窟。
“咔嚓——!”
护灵阵破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还伴随着愈发浓郁的血腥气息。
“是不是没用了?”
谢季同带着讽刺的声音缓缓传来。
“这还是我的主意呦~”谢季同含笑的声音再次响起,“让法则封锁这片黄沙之地,使得任何传送类阵法或术法都无法使用。”
“现在看来,是奏效了呢。”
顾筱竹没有转身,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双手紧握,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谢季同继续靠近:“神明大人,您为什么不转身来看看呢?”
“你在害怕什么?你在……愤怒什么?”
“可惜啊~不论你有多愤怒,你都没办法做任何事,不是吗?”
谢季同轻笑着:“护着你的同伴没了;传送阵法无法使用;你身上的符箓和法器根本无法对付我;就连天道……你也联系不上了吧?”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你没办法做任何事。”
“不……”
少女轻轻开口。
谢季同停住了脚步,皱眉看向她:“什么?”
顾筱竹缓缓转身,那双通红的双眸死死盯着他,眼中的悲痛与愤怒丝毫不加掩饰。
“我还可以……再做最后一件事。”
她低声开口,与此同时,一枚散发着微光的晶石出现在她的手中。
见到这一幕,谢季同的心中竟是无端升起一丝不安。
他立刻上前,就想要把那块晶石抢过来——
但已经晚了。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刹那间——
世界停滞了。
……
“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哭哭哭!你说我要你干嘛?!”
“我……呜呜呜……求你了,别打我……”
“你这个婊子!你就是活该!!!”
“砰!! !”
“啊!!!”
昏暗的房间,一个小女孩缩在破旧的衣柜里,她蜷缩着,双臂紧紧抱着双膝。小小的身躯随着外面的每一声惨叫和撞击声颤抖着。
她很害怕,真的很害怕。
她想哭,但却死死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但就是没有流下来。
妈妈告诉她,要安安静静地呆在这里,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妈妈说,只要她乖乖的,爸爸就不会来找她,也不会来打她了。
妈妈说,要坚强……不要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动静逐渐停息下来。男人的咒骂声逐渐远去,随着一道剧烈的摔门声,再没声响。
又过了一会,一道光忽然打在脸上,她恍然抬头,就见妈妈凌乱着长发,大开了衣柜的柜门。她脸上还多出了几块淤青,嘴角还有一丝没有擦干净的血迹。
“小竹,没事了,出来吧。”
女人的声音有些嘶哑,但语气却无比温柔,她伸手将衣柜中的小女孩抱出,随后将她放在了地上。
顾筱竹站立在地面,透过半掩的房门,她窥见了客厅那还未来得及收拾地面,沾染了血迹的玻璃碎片,东倒西歪的桌椅,还有四散滚落的空酒瓶……
“吱呀——”
房门被关上,顾筱竹抬头看向刚把手收回来的妈妈,眼眶仍旧红红的,但她没有哭出来。
妈妈说,要坚强。
女人看着她笑了笑,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发:“妈妈去收拾一下客厅,一会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顾筱竹闻言,内心的委屈和恐惧重新涌上心头,她伸出那双稚嫩的小手,一直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终于还是落下。她拉住了妈妈的衣襟,带着哭腔开口:“妈妈,我害怕……”
女人一愣,随后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女儿,她一边拍着女儿的后背,一边开口:“不哭……不哭啊,不要怕,妈妈在这里。”
“还记得妈妈说的话吗?你要做一个坚强的孩子呀。”
小小的顾筱竹泪眼朦胧地点了点头,她紧紧地抱着妈妈,仿佛这就是她的全世界:
“嗯,我会的,妈妈。”
……
清风拂过面庞,略过少女的发丝。她恍然抬头,看向身旁的商店。
在商店的玻璃门上,倒映出她此时的身影。
她身着校服,长相清秀,那双眼睛虽然好看,但却始终蒙着一层阴霾。对啊,此时的她已经高三了,快要高考了。
她迈步朝前方走着,思绪继续开始游离。
“那个!等一下!”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盖的激动。
她疑惑地转身,就见一名身材高挑,身着艳红古装的高马尾少年朝她跑来。
少年剑眉星目,那张充满着生机与活力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红色的衣袍在身后翻飞,难掩他激动的心情。
因为他的装扮,以及长相的俊俏,惹得周边路人的目光纷纷投向这边,连带着顾筱竹也感受到了。
她有些不自在,但对面的人似乎找她有事,直接走开也不礼貌。
至于那身装扮,可能是拍视频或者coser?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她开口询问,双手抓在一起,尽力让自己显得没那么紧张。
只见对面的少年愣了一下,他挠了挠头,又看了眼周边的环境……
不知为何,顾筱竹总有种强烈的违和感,就好像面前的少年不该出现在现代一样。不过她将这种违和感归为少年古装的原因,毕竟现代化的高楼大厦出现非常还原的古装,有违和感很正常啊。
“额……其实……我也没什么事……”少年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出这么一句话。
顾筱竹有些不解,要是放在普通人身上,他们只会觉得这人是不是在耍自己。但顾筱竹却是松了口气,毕竟没什么事的话,她就不需要和面前陌生的少年交谈,就可以立刻走了!
“那……那我先走了?”她小心翼翼开口。
“嗯……啊,好的。”少年开口,就在她即将转身走时,少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开口:“啊!那个,我叫江之鹤,你……你叫什么名字啊?”
顾筱竹有些疑惑,同时内心又升起一丝警惕。她怀疑这人是在搭讪,但是他紧张的表现又显得十分真实,看起来也不像是有恶意的样子。
见顾筱竹眼中的警惕,江之鹤连忙摆摆手:“抱歉抱歉!我是不是太唐突了?没关系!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的!”
“那、那个,我、我先走了!”
他留下这么一句话,就再次急匆匆离开了。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顾筱竹这样想道。
——这是他们第一次相遇。
……
“呦呵,这就是老张家那个闺女?长得还不错啊。”
“啧啧啧,他也不算白养,至少便宜了咱们不是吗?”
顾筱竹表情警惕地看着站在她前面的两个男人,他们一个中年发福,一个身体健硕。听到他们的对话后,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了校服口袋。
“你们想干什么?”她强迫自己开口,并尽可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害怕。她将颤抖的手背在身后,防止他们看见。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发福的男人忽然笑了笑,看向少女的眼神满是垂涎:“嘿嘿嘿……老张欠了我们钱,他没钱还,那不就只能用你来抵了吗?”
顾筱竹的心几乎沉入了谷底,她咬着唇,身体有些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害怕的。
此刻已经是晚上十点,她刚从晚自习下课回来。她家本来就在老城区,这个点,周围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我告诉你们,最好别过来!”她开口,同时握紧了口袋中那把随身携带的小刀。
她从小就没有安全感,一直携带这个也是为了防身用,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有一天能用上它。
对面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的嗤笑出声。他们丝毫不惧地朝着那名瘦弱的少女走去,脸上满是势在必得的猥琐表情。
顾筱竹见势不妙,立刻转身就跑!为了不拖累自己的速度,她直接将书包取下就朝着后方砸去!
如果能跑掉自然最好,跑不掉就只能试着用那把小刀了。但自己可没练过,所以小刀比起自卫,威慑作用会更大一些。
“还敢跑?!给我站住!!!”后面的两人气急,躲过迎面砸来到书包后就更加愤怒了!他们满脸狰狞,迈开大步朝着前方逃跑的少女追去。
顾筱竹喘着气,她的双腿一刻也没有停下,她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去逃跑。
她跑八百都没有这么拼命过!
拐过一个转角,一道身影突兀地出现在视野里,她睁大了眼睛,但已经来不及停下了。
她几乎是扑进了那人的怀里,而对面的人反应也极快,伸手直接接住了她,同时帮她卸力,防止她摔倒。
最后,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在她的上方响起:
“你没事吧?”
她有些震惊地抬头,然后就和一张同样惊讶双眼对上了视线。
“是你?!”
“是你!”
一道震惊,一道激动。
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她一周前遇见那名举止很奇怪的少年。
不过此刻他倒是没穿那身古装,反倒是一身休闲的打扮。淡蓝色的宽松牛仔裤,白色衬衣,外面还搭了一件淡蓝色的薄外套。而先前的长发也变成了一头利落的短发。
整个人都散发着青春的少年气息。
还没等她说些什么,身后就传来了几道谩骂声,和快速接近的脚步声:
“该死,她怎么跑得这么快?!”
“等抓到那个小崽子,一定要让她好看!”
听到这声音,顾筱竹下意识抓紧了少年的衣袖。
江之鹤自然注意到了,他皱了皱眉,轻轻拍了拍怀中少女的肩,轻声道:“别怕。”
随后示意她到自己身后去。
话音刚落,转角处就出现了那两人
的身影。
身体健硕的那人看了这突然出现的陌生少年一眼,又看了看躲在少年身后的少女,嗤笑:“呦,这又是从哪找来的小白脸?”
那个发福的男人也呵呵笑道:“你不会以为光凭这一个小白脸就能护住你?我们可是有两个人!”
顾筱竹的脸色苍白了些许,她轻轻拉了拉少年的衣袖,轻声开口:“你……”
少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这个动作却莫名让她安定下来。
安抚好身后的少女,江之鹤转而看向对面两人。他忽的扬起笑容,一句话没说就朝着对面的两人冲去。
顾筱竹下意识闭上了上眼,很害怕会看到自己不想看见的场景。
耳边响起几声惨叫,但没有那名少年的声音。
她小心翼翼睁开眼,旋即缓缓睁大双眼。
只见少年站住一旁,身上甚至还是如刚见面时那样整洁。他一只手插兜,一只手还转刚从其中一人那里夺来的水果刀。
而刚才还在叫嚣的两人此刻躺在地上,已然昏厥了过去。
注意到身后少女的视线,少年回头看向她,双眸弯起,脸上的笑容仍如初见般灿烂。
“别怕。”
——这是他们的第二次相遇。
自那之后,他们成为了朋友。
……
“嘿!高考加油哦!”
少年身着初遇时的那身红色古装,原本的短发也变为了乌黑的长发,被他高高束起,垂在脑后。
他挥着手,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容。
据他所说,高考这么重要的日子,当然要穿得喜庆一点才行啊!再说了,在场还有很多家长也穿了旗袍的。
“小竹,高考加油!”母亲的脸上挂着柔和的笑容,比起记忆中那仿佛永远裹着一层阴霾的模样,此刻她的表情竟是明媚了许多。
她穿着红色旗袍,站在红衣少年的身边。
起初她压根就没想着穿这个,毕竟她老了,穿这个肯定不好看。但在江之鹤和顾筱竹的恳求下,她还是耐不住两人期待的眼神,换上了旗袍。
换上后,两个人就开始一个劲地夸她好看,把她搞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顾筱竹站在阳光下,站在考场外,看着同样身处光明的两人,脸上扬起了释然的笑,那双眼眸清澈透底,里面盛着的,是对未来的满目憧憬。
最后她转身,进入了考场。
……
“我考上了……”顾筱竹坐在桌边,看着电脑上显示出的录取通知信息,有些怔然出声。
她身后的江之鹤也笑了:“我就说你能做到的,看吧!”
顾母也从门前探出头,身上围着围裙,笑着看着卧室内的两人:“小竹考上啦?”
“那当然!”江之鹤挺直了腰,看起来甚至比顾筱竹本人还要更开心。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自豪,就好像考上的不是顾筱竹,而是他自己一样。
顾母被他这副姿态逗得笑出了声,随后也抬起一只手臂,做出撸袖子的夸张姿态:“既然如此,那就必须做一顿大餐来庆祝了!小鹤,你一定要留下来吃啊。”
江之鹤嘻嘻一笑:“太棒啦!我今天可以一饱口福喽!”
看着两人的互动,顾筱竹也笑出了声。
这一年来,似乎事情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她有了朋友,不再孤独。
母亲终于离了婚,离开了那个人渣。
他们也从先前的老城区搬离,来到了治安更好,那个人渣也找不到的地方。
由于和江之鹤经常往来,导致母亲也被其阳光的性格影响,正在一点一点变得开朗,正在一点一点,从过去的阴霾中走出。
——就像她一样。
有时她会觉得,江之鹤就好像是上天派下来拯救他们一家的天使。
他帮了她们很多事,很多很多。
在她走夜路时送她回家;在父亲在外面无端发脾气也会护着她和她的母亲;他帮她鼓励母亲离婚,最后竟然成功了!他还帮她们找新的住址,帮她们搬家等等等等……
太多了,太多太多了。
她曾有一段时间很焦虑,总觉得江之鹤帮了她们太多,她也欠他太多。从小的经历告诉她,一切事物都是有代价的,而她却丝毫不知代价是什么。
后来江之鹤看出来了,在他的追问下,她最终还是道出了实情。最后江之鹤也只是轻笑一声:
“若是你真的想要为我做些什么,那就尽力将你未完结的小说写完吧。”
她曾经过得很压抑,她想要相信世上有美好的事物,只是她还没有遇到罢了。既然她遇不到,那她是否可以创作一个呢?
即便是虚幻的,是假的,她也能从中获得慰藉。
于是她开始写小说,写一个,能够不被束缚,每个人都有机会改变自己命运的世界。
她创造了一个和她截然相反的小说的主角,让他拥有她不曾拥有的东西,恩爱的父母、和谐的家庭、信任的朋友……
这本还未完结的小说,是她曾经无数个伴随着打骂声的夜晚,唯一的慰藉。
沉浸在创作中可以让她短暂地逃避现实,让她仿若置身在这个虚假但美好的世界。
江之鹤知道它,这不奇怪,毕竟她曾对他说过。
虽然她对这个要求感到很奇怪,但她仍做出了承诺:
我会一直写下去,直到将它真正完结。
在得到承诺后,她总感觉对面的少年松了口气。虽然感觉有些奇怪,但她也没多想什么。
……
过去,因为同学们都知道她有个家暴的父亲,所以都会刻意避免和她相处。毕竟这个人渣不仅家暴,还是这一地带有名的无赖,周边的居民都不想和他扯上关系,自然而然的,他们也会叮嘱自己的孩子离顾筱竹远点。
所以她一直没有朋友——直到江之鹤的出现。
后来,她上了大学,认识了新的室友和朋友。
再往后……她和江之鹤成了恋人。
她有时都在想,或许过去十几年的苦难,就是为未来的美好而做出的铺垫。
一切都是那么欣欣向荣。
未来,一片光明。
……
“吱——!”
“砰!!!”
刺耳的刹车声刺穿耳膜,腥红的鲜血洒了满地。汽车的鸣笛声不断敲击着她的心脏,周边人群的嘈杂声不断拉扯着她的神经。
在她的脚边,是一杯洒了满地的奶茶。在这寒冷的冬天,那一丝温暖仅是敞露片刻,就已烟消云散。
“阿鹤……?”
可惜,那名躺在血泊中的少年,再也无法回应她了。
最后,江之鹤抢救无效身亡,而那名肇事司机也不见了踪影,至今仍未找到。
……
不知为何,她总感觉母亲最近有点不对劲。
往日轻松的脸如今变得心事重重,有时她还能瞥见母亲身上莫名其妙出现的淤青,但每当她问起,母亲却总是闭口不言。
但当母亲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甚至连工作都无法做下去的时候,她真的无法再忍下去了。
既然母亲不愿意说,那她就自己找出原因。
中午,母亲出门。她迅速穿上羽绒服偷偷跟上。此时已经进入寒冬,昨天夜里刚下了一场大雪,现在路上都还铺着一层素白。
她一步一个脚印,跟着母亲一路七拐八拐,最后走进了一个看起来比较老旧的小区。
她继续跟随,最后,见到了一个人。
一个,她曾经最害怕,也最恨的人。
她的父亲。
她看见母亲和父亲交谈,看到他们的交谈逐渐变得激烈,最后——演变为了争执。
她看着那个人渣即将挥起拳头时,她再也看不下去了。她随手抄起地上的一块转头,用尽全力朝着那个男人扔去!
砖头结结实实砸在了那个男人的身上,他立刻破口大骂:“玛德!谁?!哪个王八羔子敢砸我?!”
当他看到不远处的少女后,脸上的怒容忽然消退了些许,最后他笑出了声:“哎呦?原来是你这个白眼狼?”
顾母也睁大了眼睛:“小竹?!你怎么在这?!”
顾筱竹快速走过去,来
到两人面前,表情是难得的阴沉:“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对我母亲做了什么?”
男人比起先前记忆中的模样,似乎憔悴了不少,但脸上仍旧是凶狠的表情。
“呵,你们倒是逍遥快活了,我呢?!”他大吼,一把推开了顾母。
顾筱竹连忙上前扶住母亲。
“你们知道我这些年来过得有多难吗?!我当初就不该同意离婚!你们就该是我的东西,一辈子伺候我、供着我!一群贱种!”
他指了指顾母,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她还算懂事。在我找到你们后,她愿意给我送钱,换取我不去干扰你的生活。”
顾筱竹瞬间睁大了双眼,她看向自己的母亲,但却获得了躲闪的表情。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母亲越来越憔悴、精神状态越来越差的原因吗?
这个人渣找到了她们,现在江之鹤死了,没人能帮她们了。
“哦对了。”对面的男人忽然笑了声,脸上带着扭曲的报复快感:“你们还没找到那个撞死那小崽子的司机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知道吗?”他大笑着,说出的话语如同恶魔的低语,响彻在两人的耳边,久久不散:“那个小崽子,是我撞死的。”
咚咚——
咚咚——
心脏在跳动,一下比一下更重,一下比一下更痛。
她的思维仿佛停滞了,整个人都如同坠入了寒窟,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他在说什么?
他说他杀了谁?
是他,是他……杀死了江之鹤?
“小……小……”
好像有人在叫她。
“小……小竹……小竹!!!”
她猛然回神,但眼前的一幕却让她瞳孔骤缩!
那个男人满脸疯狂,他手里拿着一把刀,刀上满是鲜血。腥红的液体顺着刀尖滴落,染红了地上的白雪。
而他的双腿正被一个浑身鲜血的女人死死抱住,男人发疯般扭动着身体,手中的刀一下又一下刺入女人的体内,但却无法让女人的双臂松开分毫。
“妈妈……?”顾筱竹颤抖着开口,双手抬起,却又有些畏缩。
“小竹……小竹……走……”女人的口中溢出鲜血,她死死抱着男人的双腿,身下的血液越来越多,周边的素白被渐渐染红,让顾筱竹的双眼无比刺痛。
“跑……他疯了……快跑……”
顾筱竹流着泪,她想做些什么,不论是逃跑,还是去救母亲,她都必须动起来!
可……她的身体僵住了。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前方,看着那愈发艳红的雪地,却怎么都动不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为什么,为什么动不了……动啊!动啊!
可……身体就是不听使唤。
她看着母亲倒在地上,看着那个疯子握着满是鲜血的刀,朝着她一步一步走来。
近了、更近了……
她要死了吗?
远方响起警笛声。
“对对!警察同志,就是这!”
“我看那个人老恐怖了!他拿着刀捅人啊!”
面前的男人忽然回神,他凶狠地看了顾筱竹一眼,随后毫不犹豫转身,朝着远方逃去。
等到身后传来交谈声,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男人浑身是血的身影消失在远处后,她才终于像是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双腿一软,跌倒在地上。
眼泪还在流,但她整个人似乎都与外界隔绝了。耳边嗡嗡声不断,视线内的景物逐渐出现重影,最后视线渐黑,意识中断。
……
一个月内,她连续失去了两个最重要的人。
她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那本还未写完的小说。她手中的笔悬在上空,却迟迟不落。
她抬起头,看向空空荡荡客厅,心里好像被撕裂了一块。
并且她知道,永远都补不上了。
“叮铃铃——!”
手机闹钟,她关上闹钟,看了眼时间。
该去学校了。
她看了眼那本笔记本,那本记载着她还未完结的小说的本子,想了想,还是将它塞入了包内。
她穿起棉袄,背上包,打开门,离开了家。
她站在路边,看着对面的红灯发呆。自从母亲死后,她的思绪就总会时不时游离,并无法扼制地想起母亲的死亡,还有阿鹤的死亡。
不断有车辆在面前掠过,寒冷的风打在脸颊,如刀割般让人难以忍受。
她看着不远处正在驶来的车辆,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这个冬天,她还能度过去吗?
那辆车越来越近了,她又看了眼苍白的天空。
好冷啊,若是到了春天,会不会就不冷了呢?
忽的,她愣住了。
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阿鹤,看见了母亲。
他们正肩并肩,站在对面,站在离她很近,很近的地方。仿佛她只要往前踏出一步,就能碰到他们。
他们正在微笑,朝着她伸出了手。
一滴眼泪从脸颊滑落,她的嘴角微微勾起,往前迈出一步,最后将手搭在了他们的手上。
带我走吧——
作者有话说:万字奉上!
第59章 我很抱歉
痛苦、憎恨、绝望、疲倦……
无数情绪朝着她涌来,如同翻涌的海浪,一次又一次将她拍打到海水中,让她始终处于窒息又无力的状态。
四肢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痛、氧气似乎变得稀薄,让她无法喘上气来。
属于前世的记忆在这一刻朝着她涌来,携裹着她最剧烈的情感,将她死死压在下面,动弹不得,又挣脱不开。
她跪在鲜血遍布的黄沙之地,双手抱着头,指尖用力到泛白。她满脸悲痛,眼中溢出腥红的眼泪。
也是在意识回归的那一瞬间,原本停滞的时间震颤了些许,旋即开始继续流动。
黄沙被风吹起,血液继续渗入土地。
谢季同的意识回归,他皱了皱眉,总感觉刚才好像发生了什么,但他的脑海中却没有任何记忆。
他抬眼望向对面,在距他不到三米的地方,那名少女正跪坐在地上,弯着腰,双手抱着头,身体还在不断颤抖,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一般。
他对此没有丝毫感觉,而是拎着长鞭走上前。在他站定到少女身前后,手中鞭子的尾端变得尖锐又锋利。他低头看着那还在颤抖的少女,声音里听不出感情:
“还有什么遗言吗?”
少女的颤抖忽然停止了。
她的双手缓缓放下,她抬起头,露出了那张有着红色泪痕的脸,以及那双闪烁着金光,摄人心魂的双眸。
“他们不能死,我也不能死。”
她缓缓开口,双眼没有聚焦,脸上的表情十分怔然,就好像在梦游般。
不知为何,谢季同的心底忽然升起一丝不妙。
他皱了皱,不再犹豫。挥起手中的长鞭就朝着少女的心脏刺去!
“咔嚓!”
谢季同满脸愕然,伴随着手中长鞭的碎裂,他的身体猛地朝着后方倒飞出去,最后重重砸在了城墙上,将原本完好的墙面变得四分五裂。
顾筱竹慢慢站起身,她现在浑身都在痛,心也在痛。脑海中过于激烈的情绪拉扯着她的思绪,连带着身体也在不断给出负面的反应。
不受控制地颤抖、无法扼制的血泪、时不时会脱力的双手……
她迈开步伐,朝着谢季同倒飞的方向踉跄地走去。
她走过了那倒在地上的红衣少年、走过了浑身鲜血的素衣少女、走过了被一剑穿心的黑衣少年,最后……
跌跌撞撞地,来到了身受重伤、气若游丝的谢季同面前。
谢季同此刻整个人都十分凄惨,他靠坐在城墙边,背后满是碎裂的石块。他捂着胸口,身上不断有鲜血溢出。
怎么回事?
她怎么突然有这么大的力量?
难道是那个怪异的晶石造成的?
该死的,法则到底去哪里了?
“【祂】不会来了。”顾筱竹忽然开口,她泛着金光的双眼下垂,望向那凄惨的紫衣青年:“【祂】已经干涉了太多,所以离开了。”
谢季同看了她几秒,忽的笑出了声,笑了没多久,又被自己的血呛住,咳嗽了半天,声音才终于逐渐停歇。
他靠在墙面,头部微微上扬。半晌,嘴角微微上扬,语气是说不出的讽刺:“所以,【祂】也将我抛弃
了。”
顾筱竹歪了歪头,眼中的血泪还在流:“‘也’?”
他缓缓低下头,漆黑的眸子直直地看向面前的少女,那如同神明般,高高在上、俯视着他的少女:“咳咳,您忘了……吗?”
嘴角的笑容缓缓扩大,鲜血溢出,染红了嘴角:“您,是第一个抛弃我的人啊。”
……
“大人,大人您明鉴啊大人!”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跪在高堂之上,如同一条摇尾乞怜的狗,恳求着上方判决之人的怜悯。
“我说了,这个案子,就是你们家那个孩子自己的事,和人家安少爷没有任何关系啊!”那人说道,看向那名布衣男人的眼中满是轻蔑。
“那你家孩子不懂事跑到路上,被安少爷家的马匹踩踏致死,那能怪谁呢?”
不是这样的。
谢季同低着头,想道。
分明是那个安少爷故意驱使马匹在人群中冲撞。
“可……可我那小儿子才四岁啊!他……”
“好了!”他打断男人的话语,又满脸谄媚地看了端坐在大堂另外一边的安少爷一眼,随后挥了挥手:“就这样!事情已定,你们别再说了!”
最后,求官无果的父亲拉着他年仅八岁的大儿子,也就是谢季同的手,满脸灰暗地回去了。
为什么,世界会这么不公?
为什么?他弟弟的命就不是命了?
谢季同不明白,他眼睁睁看着弟弟被马匹冲撞,骨头断了好几块,浑身是血地躺在他的面前。
但这好像就是他不幸的开端。
自从弟弟死后,父亲和母亲整日里沉默寡言,他们有时会爆发争吵,刚开始还会避着他点,后来就是不管不顾,光明正大地在他面前吵。
母亲觉得父亲不该就此放弃,但父亲说人家家大业大,我们根本没办法讨回公道。
两人争吵时的面孔是那么扭曲又狰狞,在他的眼中如同长着血盆大口的恶兽。
后来,父亲死了。
他死在了又一次申冤的路上。
他在去往衙门的路上,被那个安少爷派人活活打死了。
家里的氛围更加沉重了,甚至于死寂。
“娘……”十岁的谢季同开口,伸手想要去拉母亲的袖子。
“是我……是我害了他……”他的母亲喃喃道,最后看了他一眼,起身离开了。
第二天,他推开母亲的房间,看见了一具上吊的尸体。
他的家彻底没了。
他开始大吼、开始大哭,像是疯子般拼命砸着周边所有能砸的东西。
他恨,他恨那个让他的家支离破碎的安少爷,恨那个是非不分,颠倒黑白的贪官。
他想要报仇。
没有显赫的身世,没有强大的财力,他如何才能报仇呢?
只剩下一个答案——
成为修士。
只要他成为修士,成为那高高在上的仙人,他不就能报仇了吗?
许是他的一生太过悲惨,所以在测试灵根时,上天终于眷顾了他一次。
极品火灵根。
他的资质备受瞩目,他的修炼也几乎是一帆风顺,在弟子中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他觉得是时候了,他现在有能力去报仇了。
他去了凡间,来到了安府的大门前。
他大笑着,挥舞长鞭将安府上下屠戮了个遍。
后来又去了衙门,将其从里到外,全部屠戮。
血流成河,冤魂哀嚎。
但他不在乎。
惹过他的,都得付出代价。
他并没有遮掩这件事,所以后来他被发现,被灵法司关押,最后又被送回了原来的宗门,由宗门长老处置他。
人一旦从高处跌落,似乎周围的人都会如鬣狗般蜂拥而至,撕咬着他身上仅存的价值。
他被强制戴上了锁灵环,被限制在一个地方,告诉他让他听从长老们的发落。
在此期间,有很多弟子前来,不是为了安慰,而是为了嘲笑。
他们嘲笑着昔日天才的陨落,嘲笑着他此刻窘迫的境地。他们用言语辱骂他,仿佛这样就能从中获得优越感。
……
“锁灵锁?真是个好东西。”那名年轻的弟子笑了笑,沾满鲜血的手弹了弹谢季同手上戴着的圆环。
“要不是它锁住了你的灵力,我还没机会掏出你的灵根呢。”
“有了你的极品火灵根,我一定会成为万人之上的存在!哈哈哈哈哈!”
那名弟子大笑着,而谢季同则蜷缩着身体,腹部还有一个血淋淋的大洞。
他意识模糊不清,听着那名弟子狂妄而扭曲的笑容下,强烈的恨意在心底滋生,愈演愈烈,最后吞噬了他的整个心神!
他恨,恨那些长老不会明辨是非,恨这些弟子的趾高气扬,更恨面前这个生剖他的灵根,妄图取代他的贱种!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一生都贯穿着悲剧,为什么,他所做的一切事情好像都是错的,最后只会招致更坏的结果。
若是他的弟弟一开始没有死,他的父亲就不会去打官司;他的父亲不去打官司,那父亲就不会死;父亲不会死,母亲也不会因为悲痛和愧疚自杀,而他……更不会因为失去了所有亲人,去修仙,去报仇,最后落得这般境地。
愤怒与悲痛涌上心头,那源源不断的恨在扭曲他的心神,扭曲他的意志。
他恨这里的弟子,恨他们落井下石,恨他们贪婪无度!
他恨长老和宗门,恨他们强迫他戴上锁灵环,恨他们对这些弟子做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他恨他的母亲,恨她为什么避着父亲去打官司。他也恨父亲,恨他为什么那么懦弱,最后还是听了母亲的话。
他恨他的弟弟,若不是他的死,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最恨的,还是他自己。
恨自己无能,不能在马匹冲来时拉住弟弟;恨自己懦弱,不能在父母争吵时前去调解;恨自己不够强大,不能斩断一切规则,最后落得这样的地步。
他想要获得更加强大的力量,不管那是什么。
他想要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端,那时,他将摧毁这个肮脏又不堪的世界!
他入魔了,成为了被世人所唾弃的堕魔,但他不在乎。
毕竟……
他们未来,都会成为森森白骨。
……
“你将世间的苦难都赋予我,将我塑造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你让我去恨所有人,让我成为你心目中的反派!最后……被所谓的主角杀死。”
“分明是你!你明明才是第一个抛弃我的人!我被创造出来,但我既定的结局,就是你所规定的死亡!”
谢季同大吼着,双眼布满血丝,他浑身都透露着强烈的不甘与杀意,他想起身,他想杀了面前的人,尽管他知道这不可能。
“所以我恨啊……我恨所有人,我恨这个世界,我最恨的,还是你。”
“如果可以,我宁愿从未来到这世上!”
顾筱竹看着口吐鲜血,却还在大喊的男人,眼帘微垂,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他的面前。
她蹲下身,看着对面,也同样盯着她的谢季同。
谢季同看了她半晌,嘴角微微上勾。那抹笑满是讽刺,却也藏着一丝无力:“所以,您现在,准备做什么呢?”
杏发少女抬起双手,合拢,灵力自周边汇聚,缠绕着她的手心,最后渐渐汇聚成一柄匕首的模样。
匕首悬在谢季同胸口的上方,被微微颤抖得的双手紧握。
顾筱竹看着他,眼中流着血泪,脸上无悲无喜,就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
“我很抱歉。”
神明开口,给予他仅存的一丝怜悯。
最后匕首重重落下,最后——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但,你必须死亡。”
第60章 完美的结局
城中不时有先前藏起来的魔修探出头来,毕竟刚才的动静实在太大了,想不让人注意都难。
在看到谢季同躺在碎石废墟中,没有生息后,他们的眼中无一不透露出幸灾
乐祸的情绪。当视线转向那名浑身狼狈的少女时,在接触到她目光前,城中幸存的魔修就自觉地移开了视线。
毕竟谢季同的惨状历历在目,他们可不想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
没去理会那些探头探脑的魔修,顾筱竹站起身,踉跄了几下,站稳后,转身看向躺在黄沙中,已经没了生息的三人。
眼中的金光溢散而出,一本半透明的书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与此同时,身体上的疼痛加剧,就连口鼻也开始溢出丝丝缕缕的腥红。
她不在意这些,只要能让他们三人回来,她做什么都行。
【宿主!】
系统的声音姗姗来迟,带着一丝焦急之色。
【宿主,别……】
“别什么?”
她开口,声音有些空洞,那双溢散着金辉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不断翻动的书页,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别让我去救他们吗?”
她没给系统回应的时间,就说出了下一句话。
【可、可是……你现在应该再清楚不过你的身体状况了!】
祂的声音拔高,带着急促的音调。
【你现在没死,还能站在这里,全靠你现在体内的力量支撑着。要是你将这股力量用在救他们身上,那你……!】
声音蓦然停顿,最后像是不忍:
【你会死的。】
半透明的书页还在翻动,听到这话,顾筱竹沉默片刻,最后像是无奈般,轻叹了一声:
“我应该明白的。”
【什么?】
系统的声音有些不解。
“身为天道,身为维护此方世界秩序的存在,是不应该有感情的。”
书页翻动的速度开始变慢。
“只有无情的天道,才能维护秩序。”
书页最终停止翻动,而展露出来的内容,正是滕绍和江之鹤从圣地出来时,和谢季同碰上的剧情。
当时,她也在现场。
“你一直对我好,也是因为我是神明,是创造你的存在,所以你会比任何人都重视我,当然……也只会重视我。”
一只虚幻的钢笔显现在她的手中,她轻垂着眼帘,右手握住钢笔,尽力控制着手不去颤抖,最后缓缓将书页上“谢季同”这三个字划去。
【宿主!别!你的生命才是最重要的,我们也可以等你拿回最后一块灵魂碎片后再改写命运啊!】
“所以其他人的生命,你都不会在乎。只要我能活着,你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掉任何人的性命。”
一人一统的声音在此刻重叠,平静与焦急的语调形成巨大的割裂,空气在此刻陷入寂静。
顾筱竹一边说着,一边在书页的后面写着什么。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脸上的表情也平静得吓人。若是忽略她额头的冷汗和仍在微微颤抖的手,任谁都会觉得她本人没有一点事。
“我的记忆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本应拥有的力量也回来了一半,你真的觉得我不知道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是,结局可以改写,命运可以被改变,就连已经死去的人,都可以复生。”
右手忽然脱力,钢笔从指尖滑落,掉落在地面,她看着自己忽然开始剧烈颤抖的手,微微垂眉。
“但他们不同。”
“他们违背了法则,同时也被法则的力量所禁锢。他们没办法像这个世界的人一样,无论死去多久,只要时间回溯,就能复活。也就是说,他们此刻和我当初的情况差不多。”
她正想弯腰去捡,一股无形的力量就先一步托起那支钢笔,并送到了她的眼前。
她看了几秒,最后伸手接过。
“若是不在规定时间内重聚他们的魂魄,他们真的会死。”
她一边说,笔尖滑动,在书页上留下一行行文字,最后,她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若真如你所说,等我凑齐了魂魄再去改写命运……命运可以改写,但他们三人已经不在其内了。”
“那时,我就真的救不了他们了。”
握住钢笔的手攥紧,她的声音里透露出些许苦涩:“你还是想牺牲他们……换取我的存活。”
系统……不,天道,沉寂了片刻,最后道:
【我知道你们人类的情感,但我不理解,也永远不可能会理解。】
【但对于我来说,无论我是否拥有你们所谓的情感,你对我都是最重要的。】
祂原本十分情绪化的声音渐渐消褪,最后变成了无机质的空洞。但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却又带着不符合其的,无比深沉的虔诚:
【您是超脱于这个世间,最珍贵的存在。】
顾筱竹默然,她手中的钢笔悬在上空,迟迟不落下。许久,她才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些许无奈:“这就是我无法对你下狠心的理由。”
她没办法对着一个全心全意为她好的存在冷漠,尽管祂的理念不对,但对她的关心却是实实在在的。
“放心,我不会死。”
“毕竟世界还未‘解放’,我死了,这个世界也会没有啊。”
手中的笔落下,在书页上那最后一个字的结尾,写上了象征结束的句号。
当纸页绽放光辉,她一直布满阴霾的双眸终于亮了起来,如同有流星在眼底坠落,带着由衷的欣喜与希望。
书页溢散成金色光辉,融入周边的空间。世界倒转,恍惚间,好像有时钟倒转的“咔嗒”声回荡在天边。
周围的一切景物都在飞速倒退,她看着原本倒在地面的三人站起后退;看见被破坏的阵法飞速复原,最后又消失不见;看见碎裂的石块浮起,原本被砸裂的城墙恢复。
而躺在城墙边,已然死去的谢季同,则是化作点点星光消散,仿佛他从未来到这个世间。
顾筱竹是此间唯一不受影响的存在,她一人在回溯的世间向前行走,从城外走到城内,从城内走到魔宫,最后来到圣地外围。
一路上,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逐渐变得人声鼎沸的街道,看着再无鲜血的地面,看着敞开大门的魔宫,最后——
她看到了站在祭坛上,刚从传承地中出来的两名少年。
“咔嗒。”
时间被定格在这一刻,两人的脸上还带着刚出来时的喜悦,他们的表情是那么鲜活,不再……一片死寂。
晶莹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这次,不再是腥红的血,而是晶莹剔透的泪。
身上的血污迅速开始消散,原本狼狈的模样开始变得整洁、干净……就如同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在确认了自己的身上没有残留血迹后,她整理了下表情,随后抬起了头。
她伸出手。
“啪!”
清脆的响指在空间中回荡,时间重新开始流逝,江之鹤和滕绍的交谈也隐隐从上方传来。
顾筱竹迈开双脚,拼劲全力,随后扑进了红衣少年的怀中。
红色的衣角在空中翻飞,携裹着少年冷冽但令人心安的气息,将她整个包裹。
江之鹤的脸上还带着惊讶的神情,怀中的少女紧紧抱着他的腰,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他还是下意识伸出了手,抱住了她,并抚了抚她的背,像是在安慰。
“筱竹?”
少年清朗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带着点疑惑。
手中的触感是这么真实,一股酸涩涌上心头。
“不……我没事。”
她轻声开口,随后抬头,与少年那双带着点
担忧的双眸对视,脸上绽开笑容:“我只是觉得,见到你很开心。”
江之鹤虽然仍一头雾水,但听到这话,嘴角也不自觉勾起:
“筱竹,见到你我也很开心。”
……
之后的一切,都十分顺利。
滕绍获得了传承,魔宫中的堕魔群龙无首,自然而然地,其他魔族自然是会拥护滕绍成为新一任魔主,有了其他魔族的帮助,那群堕魔自然也成不了气候。
因为滕绍成了新一任魔主,按照规定,自然是要举办魔主上任的大典的。于是剩下三人也自然在城中又待了一段时间。而不知何时从城外回来的竹松云则又干起了她的老本行——算命。
后来,三人一起参加了大典,他们在宴会中举杯歌唱。
在一片热闹的欢声笑语中。
魔域篇——就此落幕。
书页翻飞,讲述着这一幕幕的场景。
这就是她为他们重新撰写的结局。
一个……完美的结局。
……
【宿主,我们不能再耗下去了,必须加快速度了。】
耳边,系统的声音响起。此刻祂的语调又变为了先前那充满情绪化的模样,语气里还带着焦急。
【你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再这么下去,你仅剩的那点维持身体的力量都会耗光!】
顾筱竹坐在屋内,她低头看着手臂,白皙的皮肤上有着十分突兀的金色裂痕,就同开裂的瓷器。
听到系统的话语,她点了点头,将袖子放下,盖住了手臂:“我明白。明天……明天我们就会离开魔域,去无极海。”
“对了,你没告诉阿鹤我的事吧?”她忽然开口。
系统一愣:“没有啊,我守口如瓶的!”
闻言,她的眉毛微微皱起:“难道是我的错觉?”
她总觉得江之鹤最近有点奇怪,就是……明明他表现的挺正常的,和往常也没什么不同,但她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起,旋即便是一道熟悉的少年声音:
“筱竹,你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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