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矜小的时候身体不太好, 也是有这样的原因,曾枝支持她学习芭蕾。
妈妈不会问她苦不苦,来人世间一趟,除非命好到不用遭遇烂人, 否则总是要吃苦的。
但人会渴求温暖。
从小到大, 第一个问她苦不苦的人是邬琳。
把最多的爱给她的人是沈轲野。
后来,她为了保护邬琳跟她断了联系, 也狠狠地把沈轲野辜负了。
他们之间的感情本来就是一笔烂账, 理所当然成了一滩烂泥。
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沈轲野会跟她说“学着爱他”。
要怎么不动容?
玻璃上的雾气一片又一片, 迷迷蒙蒙,沈轲野握着梁矜的手在写他的名字, 她浑身湿漉漉, 有点不听话, 沈轲野就把她抱得更紧些。
名字的笔锋勾勒时, 他们的鼻息已经纠缠在一起,皮肤摩擦, 心跳连接。
沈轲野说,轲是古代两木接合的车, 野是被车辙压过的野草。
轲野, 是卑贱之物。
梁矜有点想哭。
她想说她有必须要做的事,她回应不了他的爱,可是长大之后有些话是怎么也说不出口的。
年少时狠心丢掉的爱人, 又要再一次被她抛下。
但这次她怎么也甩不掉。
她的眼泪叫人着迷, 沈轲野吻落在梁矜的眼眶,抬手抹掉了雾气,玻璃上就刚好倒映出她和沈轲野重叠的身影。
沈轲野看出来梁矜的犹豫,心里一阵发冷,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恨都是诞生于爱。
梁矜之于他,是一句谎言都不愿意敷衍。
她甚至懒得骗他。
他把她锁紧在怀里,轻声要求:“说爱我。”
梁矜懵懂不知,直到寂静深夜,暖黄灯光烘烤,从温暖变成酷热。
沈轲野绞着她的舌头、抱着她的大腿。
梁矜断。断。续。续说:“我……”
沈轲野身下的狠
厉跟语调相悖。
重复教她:“说梁矜爱沈轲野。”
沈轲野抱着她的腰身,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直到耐心耗尽,语速才变得癫狂又狠厉。
她被他深吻,然后捂在浴巾里做,天都快亮了,沈轲野根本没心情循循善诱,狠声说:“说,梁矜爱沈轲野。”
梁矜从来就不是擅长表达的人。
她怕疼,被弄狠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淌下来。
从眼眶四散流到湿润的头发和颤抖的下颌与嘴唇。
梁矜抓紧了沈轲野的脖颈,指甲划伤他。
她又犯错了。
她被哄骗、被利诱、被惩罚,说了不可饶恕的话。
她说。
“梁……矜。”
“梁矜……爱、爱……沈轲野。”
……
梁矜醒过来嗓子已经烧干了。
落地窗的灰帘子随着风稍稍起伏,游走进来光斑起伏飘动。
她眼皮很重,梁温青的短信发来了许多,他们又要钱。
他打官司要钱疏通,当然,也容易犯错。
梁矜头重脚轻,心底欺负的厌倦和痛苦又像是难以排解,她想起来喝杯水,才发现自己在沈轲野的怀里。男人的手从她的身后把她紧紧扣在怀里,他像是害怕失去她,可是明明她就在他的怀里。
梁矜突然想起来昨天他们结婚了。
年少时的恋人重归于好,又或者重蹈覆辙。
“醒了?”
听到沙哑的声线,梁矜像是复苏了所有的痛感,身型一愣。
沈轲野问:“难受吗?”
梁矜缩在他的怀抱里,嗓音像是磨砂纸磋磨过一般,刚一开口甚至出不了声儿,她一直低着头,最后只是淡淡说:“别抱着我。”
去掉所有暧昧的颜色,他们好像站在了貌合神离的位置。
沈轲野没有对她的拒绝表示什么,扮演着体贴的伴侣,他说:“等会儿让杜医生再来给你看看。”
梁矜知道自己感冒要好了,之所以嗓子发哑、表现得严重是因为昨晚太放肆,她急声说:“不用。”
女人缓缓起身,乌黑的长发昨晚已经被吹干了,倾泻而下,梁矜披上衣服,像是落荒而逃。
梁矜在想梁温青要的数额,她没有那么多钱,也不想脏自己的手,更不会问沈轲野要。也许,她要找郑导。
她在找媒体,这也算给自己铺路。
梁矜头有点晕,她放松身体盯着不远处的小窝,是从她的LOFT带来的咪咪。咪咪昨晚为了保护主人叫了一整夜,但结果没有任何改变,现在灰黑色的猫已经累得沉睡,悄然打着鼾。
这些年梁矜害怕、不高兴的时候都会抱着她的猫,发呆或者睡觉,像是拥抱了勇气。
沈轲野知道梁矜的目光在看什么,大概是吃味,他问:“梁矜,你的猫叫什么?”
男人从身后抱住了她。
梁矜皱了下眉,她需要化妆,她的东西沈轲野早就找人安放好了,复古的化妆镜在不远处,映照他们重叠的身影。
梁矜告诉了沈轲野猫的小名,她说:“咪咪。”
不冷不热的回答,沈轲野不信。
每一次梁矜叫他的名字,猫都比他先抬头,像是要跟他争名字的归属权。
沈轲野闭上眼睛,他语气淡淡,像是想起了什么,冷笑问,“是吗?”
梁矜像是有一瞬的应激,怕他发现什么,拉开他的手,坐到了化妆凳上,她说:“我等会儿出门有事。”
……
郑韵知自《港芭蕾》之后晋升为亚洲知名导演,背靠多家顶级娱乐资本,知道梁矜有想拍新本子的想法,给足了她面子,将手中几个看好的剧本给她。
从大厦58层下来,梁矜到便利店要了一包烟,她长相精致清冷,便利店里不少签约的小艺人来光顾,但在一众人之中,梁矜还是一骑绝尘的美貌,不少人议论是不是来了新的竞争者,但又觉得她眼熟。
梁矜说了付账,旁边一只手伸了过来,说:“她的账,我结了。”
梁矜目光一侧,看到张熟悉的面孔。
女人一身银白面料的长裙,盘发温婉,带着温和笑容,说:“你还抽七星,梁矜,挺专情的。”
有点夸赞意味。
这些年,姜曼妤从爆款票房佳作《港芭蕾》出道,一路顺风顺水,在港媒算是顶流女星的存在,很少现身。
她今年开始在这里的娱乐公司做幕后,刚好从郑韵知那里得知梁矜来过,特意下楼看了眼,说:“聊聊?”
梁矜不喜欢跟人叙旧,说:“不了吧。”她扫码付款,语气无波无澜,“我不记得我和姜小姐有什么旧交情。”
姜曼妤并没有生气,只是平淡说:“你和沈轲野结婚了吧?我是不是该叫你一句沈太了?”
梁矜缓缓抬眼。
姜曼妤看她的反应,像是得到了确认。
周绍川和梁矜结婚的事情早就在SNS上闹翻天,不少港媒小报的记者去蹲点拍周绍川在郊外的婚礼,但昨天的婚礼无人报道。
这件事发现的人不多,但姜曼妤浸。淫港娱多年,按照道理该成为爆点新闻的事情没有发生。
事出反常必有妖。
那只有一个可能——梁矜没跟周绍川结婚。
并且她真正的结婚对象把事情压了下去。
姜曼妤对梁矜的心情太复杂了,当年梁矜消失,“天才少女”的名声完全让她泯然众人,但大概是一起从低谷走过来的人,她对梁矜的能力也有自己的判断,抛去橄榄枝说:“聊聊吧,我听郑导说你只要流量大的烂片,你在神坛呆了快八年,现在想从神坛掉下去,我没意见,但我这里有个更好的本一直想拍,没找到合适的搭档,流量不可能差,你可以考虑。”
她们约在一家幽静的咖啡厅详聊,姜曼妤跟梁矜讲述了电影的部分情况,也许是外人的视角,姜曼妤很清晰地知道了梁矜的需求:酬劳丰厚、跟TVB搭上边、半年内上市、快速炒起来流量。她根本不理会自己的未来,只在乎眼前的利益。
她要做什么姜曼妤不知道,但在做什么姜曼妤很清楚。
送梁矜离开前,姜曼妤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梁矜,你知道现在的你像谁吗?”
梁矜看到了梁温青发来的消息,迟迟回眸,问:“谁?”
姜曼妤笑了下,像是突然想起来自己争强好胜的少女时代,她三番五次跟梁矜争女主演的位置,不惜一切代价。
那时候她只想要上位,慕强、自私,优绩主义。
她喜欢沈轲野,不仅是少女春心,更是一种好胜心和嫉妒心作祟的产物。
她知道攀上沈轲野,就是扶上了登云梯,所以,她对喜欢的人没有粉饰和优化的滤镜。
她语气一淡,评价:“八年前,没认识你之前的沈轲野。”
第72章 Broken 12 你俩之前干什么我……
梁矜认识十九岁的沈轲野、二十一岁的沈轲野、二十七岁的沈轲野, 但并不认识十八岁的沈轲野。
梁温青让梁矜去机场接人,来人叫周霁,是梁温青派来港区给她新婚贺喜,也是来监视她的人。
在加州那几年周霁就纠缠她, 他喜欢她, 但比起女孩的斗争与互捅刀子,男人的自私与虚伪的团结更让人觉得可耻。周霁喜欢梁矜, 却和梁温青为伍。来港区之前, 周霁单方面跟梁家人提过她跟周绍川结束之后要娶她。榨干她的最后一滴价值, 这就是梁家人和周霁的作风。
梁矜原本还在想怎么敷衍周霁,但鬼使神差脚步停那儿。
女人站在日光里, 冷白皮, 灰色长裙, 像是幅冷色调的古典画。梁矜烟瘾上来, 医生说她的焦虑症不算严重,梁矜就一直没看, 但她不强求自己控制,眸光一扫, 问:“没认识我之前的沈轲野是什么样的?”
姜曼妤被这样的问题问住, 像是觉得可笑,反问:“梁小姐,你难道不知道吗?”
梁矜知道。
她总是习惯性把一切都看淡, 但她看得再淡, 也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邬琳说沈轲野在认识她之前有位白月光,沈轲野为了这个人放弃去伦敦读书,
梁矜很早就猜到是自己了。
她没有证据,但她知道是自己。
高二那年, 邬琳在追李屹柏,邀请过梁矜一起去港大读书。
这是玩笑般的戏言,梁矜真的考虑过,但后来家里出事了。
梁温斌出轨了,曾枝莫名其妙身体开始不好,拿到录取通知书没多久就开始住院。
急转直下的悲剧。
李屹柏那样的人,能混进沈轲野的圈子里是因为自己。
她想过考到港区的消息可能也是因此传达给沈轲野的。
梁矜看过宋佑淮顺走的沈轲野的礼物盒,里面有一枚黑天鹅发卡,跟小时候上海舞蹈团的统一风格很像。
应该是她的。
但沈轲野为什么会有她的发卡,她不记得了。
梁矜记忆里的沈轲野总是一副孤冷忧郁的模样,低着眸、侧着脸,年轻轻狂,他总一身宽松的黑,带帆布的鸭舌帽,长得一点儿也不危险。偏生这样的人,骨相卓越,笑起来就有种黢黑的凝重感。
像是在黑暗中找到搅动风云的命局点,仅仅是对视,就叫人心惊了。
梁矜瞒着全世界喜欢沈轲野,直到她自己都快忘记了自己喜欢他。
梁矜也想找到沈轲野,但见到周霁的一瞬,脑子清醒了。
他们约在一家赛车俱乐部旁边的观景餐厅。
周霁喜欢看人飙车,还喜欢看人打拳,那些看蝼蚁拼命的事儿他都喜欢。
他想让梁矜约沈轲野出来,梁矜说他们感情不好,她做不到。
周霁信不过梁矜,他说:“你小叔叔说你不喜欢这个新的法定伴侣,我不信。”
餐厅的桌子上摆着两份西餐,橘黄的暖灯,梁矜抬了眼。周霁一身简单的西装,戴了金丝边儿眼镜,看起来斯文,这人面儿上温和得不行,清心寡欲,看起来像个善类,正慢条斯理切着牛排,周霁轻声:“但我看未必,周绍川你随随便便就让他掺和进来,像是利用个傻子,现在态度却截然,你在保护他?”
梁矜否认:“周绍川是主动入局的。”
周霁也没想要肯定的回复,只是说:“之前有个小女孩跟你妹妹一个病,你也是这个态度,什么都不告诉对方,想要保护她。矜矜,你很善良,但这没用,最后那个小女孩还是死了,忘了吗?”
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那个小女孩跟梁薇玩的很好,她们年龄相仿,又是相似的命运,就连治疗疗程也是一起做的。
梁薇生病后就没什么朋友,好不容易有个朋友自然开心得不行。
梁矜经常看到两个小家伙黏在一起,她对小女孩颇为关照,是因为梁薇的移情。
但后来梁家人怕没法再卷钱,治疗被迫停止了。
那是生命。
小女孩和梁薇一样病危。
最后的最后,一死一活。
周霁说:“矜矜,事情我不会告诉你叔叔,但你要记住,最爱你的人是我。”
梁矜吃不下去了-
港媒小报没再报道周绍川的婚讯,对方也在转手医院和制药公司后消失在港区。
周绍川发来短信说已经到芬兰,他会在那里安度剩下的岁月。
沈轲野站在晚风里,目光向下扫,纸醉金迷的都市灯光如流。
他摩挲着手机金属质地的外壳,不知道想什么。
邵行禹发来的照片。
梁矜跟一位年轻男士坐在一起,举止亲密,是在附近的一家餐厅。
邵行禹不是来通风报信的。只是留言说:【这男的你让我查过。】
周霁,梁矜在哥伦比亚大学读研时的学长,但邵行禹查周霁的时间要早上许多,是六年前的事了。
邵行禹还记得沈轲野让他查人消息时的震惊,谁没事手伸那么长,伸到北美去。
他以为是生意上的事,现在才发现大错特错。
邵行禹打电话过来问:“你不是说你查不到梁矜吗?”
邵行禹一直在帮沈轲野做事,但都是明面儿上的,稍有些阴私的事情都不走他,怕出事。
让他去查周霁是例外,邵行禹母亲在北美有交情过命的故交,容易查出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邵行禹知道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儿,他问:“你们分手之后有联系?”
“没有。”
沈轲野低着头,碎发散乱遮住了眼睛,他说的是实话,分手之后只存在梁矜联系他的情况,他联系不到梁矜,在射击场重逢那天他已经很久没看到梁矜了。
他不知道梁矜生过病,也不知道她过的好不好。
他原谅不了她,但她过得不好。
邵行禹冷笑,质问:“阿野,你瞒着我跟梁矜一直在联系?你就在我面前装吧,你早说,邵子怡再喜欢你我都不会让她撞你这个南墙。”
沈轲野靠在栏杆,男人舒展四肢扶着栏杆语气淡淡,他眉骨硬冷,冷笑纠正:“她不见我。”
邵行禹回过神,确信沈轲野的语调不像作伪。
邵行禹欲言又止,最后问:“你就不恨她吗?”
邵行禹想要说什么,被对面打断。
“餐厅地址发我。”-
梁矜收到沈轲野的消息,对方问她在哪儿。
港区的结婚证跟内陆的不同,需要提前半个月申请,他们昨天的婚礼并不合规,但没差,他们之间的感情和关系也不是纯洁无瑕。
他们预定晚上去打申请。
梁矜错过了时间点。
梁矜知道自己耽误了日程安排,发了短信过去,说:【对不起。】
周霁让她喝茶,不让她走,就是纯粹地滥用自己在她这里的权威,就凭借那句“矜矜,你叔叔被指控的事是你做的吧?”
周霁说:“你很早就在跟一起奇奇怪怪的人联系,之前那个上诉的女人跟你那个律师朋友之前的团队也有交情。”
猜忌的话从周霁的嘴巴里说出来,梁矜知道他没有证据。
只默不作声坐那儿。
沈轲野问:【你跟谁在一起?】
梁矜看着眼前喝酒的周霁,眼睫轻颤,沈轲野怎么知道她跟别人在一起,她问:【你监视我?】
她原本平淡的情绪像是一下子被拱起来,周霁他们本来就想见沈轲野一面,她怕他们见面,质问:【你昨天才答应不干预我的生活。】
沈轲野的回复跟上面的没什么关系。
【我病了,你传染的。】
挺可怜,又挺无聊一句话。
发过来一张照片,是只手握着温度计的照片,三十九度七。
旁边的塑料袋标着药店的名称,似乎是路边刚买的。
梁矜看到的一瞬,有一瞬间的担心。
后面跟着的话却让她整个人愣在原地。
【你跟谁在一起我知道,准确说,我还知道你在他家睡过多少晚上,他跟个变。态一样睡你睡过的床,闻你碰过的枕头,威胁你跟他在一起,但你没看上他。】
【你俩之前干什么我不介意,但是梁矜,我给你三分钟出来跟我回家。】
周霁让她陪他到这顿饭结束,梁矜不陪了,起身要走,周霁在后面问:“梁矜,你去哪里?”
梁矜开了门就看到停在梧桐树下的车,沈轲野没下车就坐在后座,身型轮廓影影绰绰,他只给她留了半扇窗。
周霁顺着梁矜的目光看过去,顿时明白这就是他们一直邀约想见的人。
他以为沈轲野跟周绍川一样好糊弄,下了楼梯就迎上去准备打招呼。
想要上前,突然对视上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周霁也是见过风雨的人,脸色一变,不自觉姿态变了,冷静下来自我介绍:“沈先生你好,我是矜矜的哥哥……”
他大言不惭,主动拉近了距离,是想扩充自己在港区的利益。
周霁伸了手想跟他握手,沈轲野没动。
“滚。”
这是沈轲野的口型,像是狙击枪穿越百米的长距离,一枪命中红心。
周霁神色一凝,视线擦过灼烈的空间,点燃了一丝久违的恐惧。
沈轲野看到了梁矜,她脸色不好,生了病又喝酒。
沈轲野命令:“梁矜,上车。”
第73章 Broken 13 他也会嫉妒,不,……
梁矜上了车第一时间就去摸了沈轲野的额头。
她下意识的动作带着一丝急不可耐。
疾驰的车辆, 沈轲野就坐那儿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空气里氤氲着淡淡的两个人身上不相容的味道。
沈轲野生气了。
不远不近的距离,手中的触感是温凉的,梁矜扫到药店购物袋旁边的制热包, 心底里燃起来的忧心像是瞬间焚烧殆尽, 盯着沈轲野心里面满是恼火。
他没发烧。
车内静悄悄,梁矜皱着眉, 就死死地盯着沈轲野, 一副觉得他不可理喻的模样, 他们不说话,司机更不敢说话。
好久, 梁矜问:“为什么骗我?”
他不仅骗了她说她生病, 还骗她, 说好的不干预她的生活。
他怎么知道周霁跟她的事情?
他们不是才重逢一周不到吗?
沈轲野问:“哪句?”
梁矜的话紧跟其后:“所有。”
她脑子里窜过去一万种悔恨, 看到温度计上的数字时脑子里都空了,她想把周霁扔在那里只想见他一面。
平淡的话, 眼神冰冷,梁矜深吸一口气说:“我以为你真的发烧了。”
沈轲野看到她和周霁在一起, 心里也不舒服, 他问:“如果我真的发烧了呢?你就会心疼吗?”
分开的那么久时间里,他不是没受伤过,但她从来没有回头看过他。
沈轲野冷嗤, 带着讽刺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梁矜,原来你也会担心我。”
梁矜算是被沈轲野抱回家的。
他单手抱着她,像是捕获了出逃的蝴蝶。
沈轲野的占有欲跟其他人不一样,他其实不在意梁矜跟多少人在一起, 她愿意跟别人接吻、上床都可以,但是沈轲野必须是梁矜最在乎的人。
他不用占据梁矜全部的世界,只要百分之九十九。
别人碰梁矜一下,他碰十下。
梁矜真看上周霁李霁陈霁,又或者什么霁,可以,没关系。
但周霁干一次,沈轲野要干一百次、一万次。
沈轲野提交完结婚申请,说想给梁矜买戒指,梁矜拒绝了。
卧室里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没下完的西洋棋,黑白棋子在橘黄灯光下光泽骁勇。沈轲野把人圈在怀里,问:“怎么了?结婚不要戒指吗?”
梁矜不喜欢严丝合缝地待在沈轲野的怀抱里。
她语气低低的,说:“没必要。”
她很疲惫,不想看戒指了。
更何况她有。沈轲野送给梁矜的戒指叫鸢尾,梁矜一直寄存在The London Safe Deposit Company,简称NSDL,伦敦最著名、安保最严密的私人保险库之一,位于骑士桥高级地段,采用军用级别的安保系统。*
她没有扔掉,更没有卖掉。
十八岁收到的戒指可能比梁矜自己的生命还要安全,但梁矜不想告诉沈轲野。
梁矜说:“我之前做了点棘手的事,露了马脚,被周霁猜忌了,你今天出现在那里,给我添麻烦了。”
周霁不是蠢货,离开前梁矜扫了眼他,男人脸色铁青,显然心里有计较。刚梁矜回家没有喝药,杜医生开的药不能和酒一起喝,会有中毒反应。她给自己煮了醒酒茶,看到周霁的短信:【明天来找我,否则今天的事我会全部告诉你叔叔。】
沈轲野凑过来吻她,梁矜盯着他,嘴巴没有半点张开的痕迹,梁矜就坐在他怀里,居高临下看他,她冷若冰霜、坚贞不屈。
沈轲野没有生气,只是摁着她的后背把她摁牢在自己怀里,他低头亲在梁矜的眼皮上,她眼皮大概是喝了酒,有点烫,沈轲野不高兴,怕她喝了酒再发烧,他掰着她的下颌,眯眼说:“所以?我不能找你?”
有点威逼利诱的意味,但梁矜有一丝错觉。只要她在沈轲野怀里,他就温柔许多。梁矜像是在跟他互相伤害:“你答应过我不干预我的生活。”
“我还说过咱们不会分手。”沈轲野冷笑,“我说过的话一直有回旋的余地,梁矜,你不是最清楚吗?”
沈轲野的食指抹到了她的嘴唇,压着心底的怒火,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梁矜恍然与他对视,心脏发涨。
沈轲野看着梁矜的眼睛,讽刺:“你玩弄我、抛弃我,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跟我解释,是因为我不值得吗?还是说你要我听话、不要反抗啊,矜矜。”
梁矜不想再聊下去,她起身去洗澡,沈轲野拽住了她的手腕。
梁矜显得疲惫,她说:“我没有。”
沈轲野问:“你说爱我,然后就是离开六年,人影都找不到,去干什么了?”
彻底撕破的话题,梁矜眼睫一颤。
她怔怔地看着沈轲野,又错开眼,好久好久,她说:“做我自己的事。”
没有起伏的话在不远处。
外头的天太黑,落地窗宽大,却抵挡不住密不透风的黑夜。
梁矜看着沈轲野冷漠的眼睛,字字句句发自内心:“我不想给你惹麻烦。”
梁矜面对跟八年前沈轲野一样的困局,很多事情走下去,不仅仅是道德的问题,还有法律。如果有一天,她牵扯其中要坐牢呢?遇到危险怎么办?
沈轲野跟她一起吗?
沈轲野明明可以有很好的生活,为什么非要跟她一起跌落黑夜呢?
还有一句更为真实的话。
妈妈说的没错。如果走到最后,沈轲野不爱她了,那么孤注一掷乞求别人拯救自己就显得自私又可笑。
有些事情是注定一个人去做的。
梁矜站在那里,夜色笼罩,她觉得自己是醉了,轻轻地问:“我要洗澡,你要来吗?”-
浴室这种地方,梁矜都快有点熟。
沈轲野特别喜欢那种白瓷偏高的大浴缸,快有大半个人高。
家里、酒店,以前住的大平层都是一样类型的浴缸。
可以完整地容纳两个人。
沈轲野喜欢抱着她,尤其是在浴缸里。
十几岁的时候梁矜被迫跟着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梁矜在国外很长一段时间都失眠,大概是国外风水不好,又或者梁家人的问题,她经常整宿整宿睡不着。她需要咪咪,大名叫“沈轲野”的咪咪,抱在怀里像是一颗失眠症的偏方解药。
现在不需要替代品,有正品来抱她了。
沈轲野进来的时候,梁矜刚把头发散下来,沈轲野搂过她的腰手就推了她的胸衣。
他问她晚上吃的什么,还饿不饿。
梁矜跟周霁吃饭不可能吃得下去,但她刚跟沈轲野摊牌了,根本没心思聊这些。但好在她身上的人对于怎么勾她还是有点经验。
梁矜很快就皱了眉。
沈轲野要求:“以后生病了不要喝酒。”
梁矜被她逗弄,脸色红润了些,她身上还有酒气,问:“沈轲野,你又要管我了吗?”
她瞪人的时候疏离感和清冷感都有,像是矛盾的集合体,尤其是带着轻微的笑意欲拒还迎。
很顶。
沈轲野喉结轻滚。
梁矜抬了头亲他,有点主动。
梁矜每次跟沈轲野做一些亲密举动都带着愧疚,但又有点暗藏其下、根本耐不住的心跳。
今天的沈轲野很反常,他就等着她亲。
沈轲野抱着人接吻,他问:“那你听话吗?”
漆黑的眼眸盯着她。
梁矜不说话。
沈轲野说:“以后咱俩互相给对方添麻烦怎么样?”
水温很暖,梁矜听到这样的一句话,倏然一愣。
沈轲野想问在国外她过得好不好,为什么不回来找她。
在外面认识一群烂人,有没有哭。
他在她心里算什么,每一次都是第一个被抛弃。
但是温暖的水域里,沈轲野从梁矜的身后把她抱紧,没有温度的声线说:“梁矜,八年前你在港区的时候就想好了,离开我这辈子不见我了,是吗?”
梁矜的呼吸屏轻。
她的心跳在他逼仄又宽阔的怀抱里,把话说开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梁矜被沈轲野从身后一下又一下地进攻与逼问。
本来就难以回答的问题彻底失去了回答的可能性。
破碎又暧昧。
梁矜的手被人扣紧。
他们就这个姿势持续了很久,最后沈轲野的鼻梁停在她的颈窝,抵着她的发丝蹭她的气息,睁眼时,梁矜看到白瓷上的倒影,男人漆黑的眼底藏着贪婪和执念,沈轲野说,“在伦敦的那些日子里,你每见我一次就在想我们还有几面可以见,是吗?”
他的嗓音变得沙哑低沉,梁矜害怕地抓紧了他的手臂。
其实不需要回答的,梁矜回答不出来。
他说的是事实。
沈轲野弄了会儿她,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说:“周霁约你九点见,我们就做到九点怎么样?”
梁矜听到这句话,压下去的情绪一顿,恍然侧过身想跟他面对面,被人摁住了。
沈轲野也会嫉妒,不,他最会嫉妒了。
梁矜要推他,怎么也推不动,因为她被他弄软了,他是故意的,在这种时候说。男人就那个最危险强占的姿态,用温柔的话语说,“矜矜bb,一个周霁而已。”
他凑过来亲她,循序渐进,然后告诉她打算,“把一切搞砸,然后我给你兜底。”——
作者有话说:*百度 红包晚点统一发
第74章 Broken 14 梁矜让我去死,我……
梁矜快疯了。
沈轲野要安排她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梁矜被沈轲野洗好了扔床上,松软的床垫缓冲了疼痛感,下一秒对方覆盖在她身上。
沈轲野在对付她这件事上总有无穷无尽的精力,梁矜熬不动, 半夜困得紧, 沈轲野还会跟她叙旧。
他跟她说大学发生的事,说喜欢他, 说喜欢她举着伞等他看手机的样子, 说她耳边的碎发落下来他想含在嘴里, 说她写字的时候眼睫毛会稍垂很漂亮,说为什么挑鸢尾给她做戒指, 说很想她, 还说他毕业后到伦敦读研了。
那时他在伦敦, 她在加州。
他们同样在伦敦呆了一年, 却是错位的两个时间段。
愧疚、愤怒和疲惫,他懂得怎么把她玩弄于股掌之中。
沈轲野复杂的眼神看她, 说:“矜矜太绝了。”
梁矜被他夸得呼吸都停了,浑身发软, 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但也根本无力反驳,她想,她这辈子可能就栽在沈轲野的手里。
野蛮与柔软, 谎言与真实, 沈轲野懂得用一切武器拿捏她。
他们之间的矛盾没有解决,但梁矜已经被他纠缠得难以脱身。
卧室里的西洋棋散落一地,梁矜躺在松软的灰黑兔毛毯上,倒地的白王后孤身一人, 在昏黄的落地灯照射下跟她一起等待处决。
……
梁矜对于沈轲野的纠缠有复杂的情感。
醒来时周霁有许多未接来电。
她揉了眉心,床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沈轲野出门了。
手机上最后一条短信是,【梁矜,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背叛你叔叔和我,然后回到你那个前男友身边?】
梁矜没有回。
危机感与担忧如影随形,梁矜也想找到完美的解法。
但沈轲野逼迫她做出的选择,她没得选。
周霁肯定去查了周绍川和项目的情况,梁矜的职权跟周霁差不多,她做的事情瞒不过周霁的眼睛。
都说落子无悔,棋局走到这一步,便只能继续,行到终局,一条路走到黑-
梁矜想要参演姜曼妤最新的电影,电影的投资很大,梁矜加了姜曼妤的联系方式,详细的剧本对方很快发了过来。电影拍摄的是上世纪的殖民地华裔孤女弑父的故事。
梁矜一开始以为姜曼妤打算让她做配,出乎她的意料,姜曼妤给的角色是唯一女主,除此以外戏份最多的是那位利诱孤女最后被杀死的养父。这样的热门电影项目,来竞选的人不算少。
姜曼妤力排众议想让梁矜主演。但反对的声音太多,一时没有个准话。
姜曼妤给梁矜打来电话致歉让再等几日,梁矜清楚这样的事情不是她一个人做决定,但也没说什么。
也是那个晚上,梁温青给梁矜打来了电话,“周霁都跟我说了。”
昏黑的林荫道,旁边就是医院的长廊。
明天梁薇要进行来港后的第一次大手术,薇薇有点害怕睡不着觉。
梁矜还没上楼,梁温青只说了一句:“你妹妹的抚养权还在你爸爸这里,别忘了。”
听到威胁,梁矜有一瞬的迟疑,梁薇的抚养权一直被梁温青拿捏得死死的,梁温青这个人做戏做全套,也是这个原因,梁温斌一直在梁薇面前装得舐犊情深。梁薇至今被瞒在鼓里。
梁矜语气平淡,像是没被威胁到,说:“叔叔,说句难听的,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很清楚,周霁污蔑我的事不是第一次了,他喜欢我,什么样下作的手段没使过,你信我,还是信一个姓周的外人?”
这样的一番说辞,梁温青将信将疑:“是吗?”
路灯将梁矜的身型拉得很长,恣意生长的藤蔓穿行过她的身体,像是一柄锋利的长剑,握紧在她的身侧。
梁矜垂眸说:“你让我给你筹钱我已经筹到了,回头我会把钱打过去,叔叔,你不需要信任何人,只要信银行的到款信息就可以了。”
梁温青要的不是小数目,梁矜心里也没数,但布局被打乱,这样的借口足够抵消梁温青几个月的疑心。
梁矜挂了电话,一时不说话。
她想,她又需要钱了。
这次的手术需要开颅,再优秀的医生专家来操刀也不会有十成十的把握。
梁矜到病房时,梁薇正把平板放在病房上的小桌布,在看妈妈生前的录像。
一四年的画质老得不能再老,播放时甚至有卡顿和一瞬间的雪花屏。
是那年春天曾枝在病房里给薇薇过生日的录像。
熄了灯的病房里,蜡烛的火光明明灭灭。
薇薇的生日,她却让妈妈许愿,那时候的曾枝就有点瘦脱相了,躺在病床上,但精神气儿还好,叹了口气温声说:“妈妈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许愿啊,许愿是小孩做的事,薇薇想不到的话,让姐姐来许愿好不好?”
薇薇扎了两个麻花辫,古灵精怪的,听到这样的推辞,眼睛转了个圈,笑眯眯地把婴儿肥的小脸凑到了梁矜那里,说:“啊,那真的没有办法了!姐,你来帮我许愿。”她俏皮的语调里带着嗔怪的命令。
HelloKitty的四寸蛋糕被镜头一扫而过。
穿着简单JK裙的梁矜靠在墙边在看兼职信息,整个人清瘦又干净,听到母女俩无理取闹的要求后“啊”了一声,说:“怎么还有我的事?到底谁的生日?”
梁薇理直气壮:“我过生日,为什么不可以让姐姐满足我的心愿?”
她俩拌着嘴,眼前就要吵起来,曾枝说:“好了,矜矜不要欺负你妹妹。”
梁矜在镜头外吐槽,“谁欺负妹妹?”
下一秒镜头对准了梁矜,她一副被眼前母女俩打败、不大情愿的模样,乖乖凑过来帮忙吹蜡烛,对着手持镜头的梁薇说:“那我许咯。”
梁薇催促:“快点快点!祝我生日快乐!”
吵吵闹闹的场面,十七岁的少女闭上眼虔诚许愿,静候几秒,然后将蜡烛吹灭。
视频的最后梁薇问姐姐许了什么愿望,梁矜说:“秘密,说出来就不灵了。”
梁薇六岁的生日愿望。
梁矜希望她和妈妈、妹妹,她们一家人幸幸福福、健健康康。
视频里,曾枝的样子依旧生动。
梁矜对她有过误解,有过偏见,事实上时至今日她仍旧觉得曾枝至死爱着梁温斌,不然梁温斌那句“你去死”威力不会如此的巨大,让曾枝毅然决然赴死。
但母亲保护女儿的心不会作伪,曾枝选择自杀的那一瞬,应该是想过的,要保护她。
而现在,她也要像曾枝保护她一样保护梁薇-
“梁小姐,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次的手术是必要的,风险很大,我们虽然没有和病人说,但病人自己应该也知道……她很焦虑。”
梁矜出来的时候脸色藏着忧愁,沈轲野的车停在医院门口,男人站在车边,浓廓敛锋,一身宽松的黑色外套,指节夹着一根刚点燃的烟,明灭猩红的光亮在夜色里划过,他朝她看过来攻击感很强。
梁矜想起来梁温青的电话觉得讽刺,她知道接近沈轲野事情就会不受控制,事情的发展还是一如所料。
短暂的对视,梁矜主动开口:“我妹妹明天手术,医生说五成把握。”
这是保守的说法,医生操刀可以用技术提升生还和成功的概率。但数学概率在生死面前,哪怕是1%的死亡率都太重。
一念生死,梁矜都已经疲倦,懒得跟他吵架。
沈轲野知道梁矜今天去了剧组,他“嗯”了声,问:“抽吗?”
他抽过的烟,他递过来,目光灼灼。
梁矜有一瞬间的愣神,她说:“不用。”
路灯下,梁矜垂下的眉眼带着悲伤,她说:“周霁的事,你给我惹大麻烦了。”
她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有些主动权的怅然若失。
沈轲野说:“等会儿带你去吃饭。”
快十点了,这个点吃饭?
梁矜觉得好笑,还没反问,有人凑过来亲她。亲昵的吻,梁矜没做好心理准备,措不及防踉跄着被人拉进了怀里。
沈轲野的怀抱还是干燥又炙热,梁矜在黑暗中对视上沈轲野的眼睛。
男生冷感的脸像是稀少的艺术品,侵略进攻的时候没有半点端庄。
她的呼吸被沈轲野吞噬而过,破碎的情愫消散些,露出一点烦恼。梁矜推拒着他,抬手抹了唇,说:“沈轲野,你爱别人不好吗?”
为什么非得是她呢?
沈轲野失笑,解释:“剧组的。”
意料之外的回答,梁矜下意识去翻手机消息。
果然,姜曼妤那边给了准确的答复,邀请她去参加晚上的聚餐。
她抬眼看着沈轲野,心情复杂。
他真的帮了她一把-
剧组约在外面的餐馆,来的人不算多,但都是剧组的核心人物。
这次女主演的人选是最后定下来的,听姜曼妤那边的意思,光是面试就有几百个,前前后后整个试镜有三年,这是班底极为深厚的剧组。
选定梁矜一方面是她背后有人撑腰,另一方面也是确实合适。
梁矜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到齐了。人三两成群,纷纷洋溢着笑意,梁矜在病床边上染上的焦虑与忧愁消散,热气蒸腾,她像是一下子回到了人间,姜曼妤把她介绍出去,又带她到角落坐下。
剧组的人推杯换盏,梁矜只跟导演和编剧聊了两句。
到最后一行人已经喝嗨了。
这次的导演姓温,年轻,但有才华,前一部电影刚拿了满贯,有个工作人员说:“温导走到今天这一步,女友功不可没。”
听人说温导和姜曼妤在谈,不少人私下里拿这件事开玩笑。
梁矜沉默着端详过两位当事人,不知道是不是梁矜的错觉,温导眉目里有几分像某个人。
有人说温导和姜曼妤,最年轻的大满贯导演和最年轻的影后,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姜曼妤似乎在忌惮什么,要求:“行了,别说了。已经分了。”
她话一出来,场面安静了,又面面相觑。
姜曼妤看了眼导演,目光又掠过人群看到远处的沈轲野。
没人跟大家介绍沈轲野的身份,都以为他是个普通的投资人,但双腿交叠,坐那儿散漫薄唇轻挑,散散漫漫的那股劲儿与众不同,不怒自威。
也没人敢小看他。
姜曼妤心里头发闷,似乎心里藏着事儿,自嘲:“以前的事就混账过去了就让它过去,不行吗?”
话说得有点水平,沈轲野分了眼神给她,但一扫而过-
饭吃完,已经快零点,沈轲野在外头吹风。
酒气被风吹散。
他很少参加酒局,手中的打火机被他摩挲,身后传来声响。
“阿野。”
意识到说话的是谁,沈轲野站那儿,头都没动。
姜曼妤这次帮梁矜出力有一大半儿都是沈轲野的原因,她跟沈轲野算是年少相识,比梁矜认识沈轲野更早,也比梁矜更早被踢出局。
“我跟温岭……是因为你,我才跟他在一起的。”
沈轲野在看手机消息,他让梁矜跟他回家,她没回复。
就好像石子丢进大海里连阵涟漪都没有。
姜曼妤深吸一口气说出这段话,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郁色,她说,“他长得和你很像。”
因为宋佑晴的原因,沈家纷乱不止,姜曼妤站错了队,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跟沈轲野联系,后来能够联系了,也不在一个阶层了。
这次沈轲野主动联系她,她其实并不想凑上来说这样一番话,但大概是酒过三巡,过往的暗恋与情愫又席卷上心头,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错过了,她可能连表达的机会也没有了。
“我根本不喜欢其他人。”
晚风吹得恣意,沈轲野站在那里,目光毫不意外和不远处的梁矜撞上。
她不急不缓,好像还是那副不在乎他的模样。
他一整晚都在盯着她,但她习以为常。
姜曼妤说:“我知道你结婚了,但梁矜不喜欢你。”
他们跟梁矜的距离不算远,声响不大不小,姜曼妤说什么,梁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她似乎对他被告白这件事并不在意。
就那么站定,露不出半点着急的神色。
沈轲野听得漫不经心,却摁在银质打火机的边缘,将那串属于梁矜的刻纹摩挲得发烫,他平淡说:“回头投资的钱会有专门的人跟你联系。”
姜曼妤被他一句话堵回去,有点挫败,她急声叫道:“阿野。”
很久没叫出这样的称呼,她显得焦急,“之前……之前舅舅没去世的时候咱们玩的挺好的,舅舅也很属意我,后面算是造化弄人,但是——”她深吸一口气,说,“我会比梁矜做得更好……”
她想说“现在你也可以考虑我”,但被人打断了,沈轲野问:“怎么,还喜欢我?”
暗色的灯光下,分辨不清男人的神情。
沈轲野语气依旧平淡,但说出的话要锋利许多,“我让你去死你就去死吗?”
刺耳的话像是一下子隔开了两个人的距离,就连不远处的梁矜都被吓了一跳。
姜曼妤脸色难堪,讽刺:“那沈轲野,梁矜就能为你做到这一步吗?”
说到底,从十九岁到二十七岁,梁矜跟沈轲野之间还是那个不折不扣、难以改变的事实。
梁矜不喜欢沈轲野。
姜曼妤少女时代拙劣拆穿过这一真相,现在又无情地揭开了。
沈轲野站在那儿,冷漠的棱角,他漠然将目光移向更远处,梁矜无动于衷。
“不啊。”他笑了下,像是故意说给某个人听,“梁矜让我去死,我会。”
第75章 Kismet 15 我不会再离开你
树叶被踩过发出沙沙声。
梁矜看到不远处姜曼妤含着泪光隐忍不发的眼睛。
沈轲野走到了她身边,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说:“回家。”
梁矜开口说:“姜曼妤和邵子怡都是比我更好的选择。”
她手里很快会有官司,而且他们之间很难既往不咎。
沈轲野扫了眼梁矜,像是一眼把她看穿了, 眼前的男人低着眼看她说:“咱俩, 你选还是我选?”
梁矜想了下,像是自我开解, 自嘲说:“你。”
挺乖的一句回答, 但从梁矜嘴巴里说出来就是叫人又爱又恨。
养和医院的草坪前, 绒幕般的天沉沉垂着,燥蝉嘶鸣。
梁矜跟着沈轲野上车, 她看向远处妹妹的病房, 突然心里空荡荡, 想抱一下沈轲野, 但她只是迟疑开口:“沈轲野。”
女人干净深邃的眼底不掺杂杂质,她静静地, 手抵着车门,像是在回答他借由姜曼妤对她说的话, 说:“我不要你为我死。”-
梁薇的手术凌晨开始, 梁矜看到梁薇发来的“姐姐要永远幸福”的短信,是定时发送的。
知道她没跟周绍川结婚后梁薇叫护士去买了新婚礼物,同城寄送到她现在的住址, 是只简单的小熊挂坠。她和梁薇的默契, 熊的含义是“勇敢无畏”。
在黑夜中小熊会化作童话故事里手执长剑的骑士。
这些年,梁薇前前后后做了几十场手术,妹妹的温柔在于她不允许梁矜去看她的手术,目睹过曾枝术前术后的揪心, 梁薇不想让姐姐遭遇这样的内心煎熬。
梁矜只能在家,伏在案上写电影的人物小传。
手中的钢笔不经意扎进了纸页。
外头淅淅沥沥在下雨,梁矜看了眼天空,突然听到沈轲野说:“你要是想看,我送你去。”
梁矜说:“不用。”
梁薇的好意,她不想辜负。
梁矜撂下笔准备去洗澡,脚边踩到一枚白色的棋,她拾起,是昨晚不小心掉落的。
卧室一直都是沈轲野的风格,他喜欢的灰黑色调,他喜欢的黑白西洋棋、靶标挂件,以及他喜欢的她。
梁矜将那枚白王后放回棋盘,清脆又决绝的一声“嗒”。
象牙与乌木的游戏、思维与权利的角斗场。
梁矜说:“太无聊了,陪我下棋怎么样?”
女人抬起的眼轻盈又清冷,梁矜扫视过棋局,在等沈轲野的回答。
沈轲野并没有陪玩的义务,语气慵懒,问:“赌什么?”
梁矜一直都是那样的人,倔强又独立,她追求自己解决所有问题,保护爱的人,很多痛苦在别人身上她心疼,在自己身上她却会下意识回避别人的目光。
她告诉自己“往前走,别回头”,也一直践行,但沈轲野没打算放过她不是吗?
梁矜手指划过光润的棋盘,眉一挑,说出的话像是挑衅:“不是说我让你去死你也愿意吗?”
梁矜宽松的黑吊带裙,腰却掐得细,投来的目光有着五官客观带来的冲击性,也有那种清冷忧郁感带来的朦胧美。
像邀请,
沈轲野嘴角一松。
游戏规则其实不重要,梁矜却显得烦躁。
梁薇的手术已经进行了半个小时,医生说理论是两个小时,超过这个区间就是险上加险。
沈轲野坐在昏黄灯光下,一如十九岁,像是冷肃的风切割而过的轮廓,沈轲野穿着宽松的睡袍,撑着下颌,短发漆黑,眼眸凝视,梁矜只觉逃无可逃。
赢一局,可以提一个要求,三局两胜。
大概是晚上的聚餐梁矜表现得太不在乎他,让人驳了面子。
沈轲野杀得她片甲不留。
好在沉浸在棋局里的感觉会让人忘记时间一分一秒度日如年的煎熬。
梁矜并没有输掉游戏的沮丧,只是等着沈轲野提要求。
桌子对面的人问:“还玩吗?”
已经分出胜负,但梁矜理所当然,“玩。”
手术已经两个小时了,还没有答案。
如果是晴天,外头该天亮了。
梁矜看着暴雨,想着病床上的梁薇。
梁矜说:“但你可以先提要求。”
沈轲野没提要求,只是问:“想赢吗?”
梁矜将棋子摆回原位,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谁玩游戏想输呢?”
梁矜希望游戏最后导向的结果利好她。
她觉得自己已经算赢了。
第三局,意料之中,沈轲野让她了。
最后一枚棋子倒下的那一刻,护士的电话打了过来,梁矜眼睫一颤,却先一步看到薇薇的短信。
护工代发的给她报平安的短信。
【姐姐^^我回来啦!】
梁矜努力控制自己,可是捏着棋子的手还是捏到指节泛白。
她的下嘴唇不受控地微颤,又极为缓慢地微勾唇角。
梁矜想起妈妈去世的那一天,港区也是暴雨,她哭得呼吸都快停了,只觉得天塌了,所以像个胆小鬼离开了沈轲野。
她一直怕别人牵扯进自己的生命,也怕给别人带来麻烦。
她想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所有人。
手机短信,沈轲野显然也看到了,但他只是敲了敲桌面,要求:“矜矜,提要求。”
穿过两千多个日夜,梁矜想在征途即将终结前给沈轲野一个答案,她问:“为什么非得是我?”
沈轲野眉心微动,略有错愕。
梁矜重申提问:“沈轲野,喜欢你的人那么多,为什么非得是我?”
她平静的目光带着探究,可语义不平淡。
沈轲野心中一动,顿时明白了梁矜在想什么。
事实上,梁矜并不是最特别,他的圈子能够接纳比十九岁时更多的人,形形色色的人中让沈轲野说梁矜力压众人虚伪,但她万里挑一、恰到好处,梁矜的温柔锋利、疏离感又不绝对。
恨也好、爱也好,梁矜能把他挑逗得脱离粉饰的假面,梁矜是崇高又可亵渎的,而他卑鄙下流。
沈轲野平淡地说出一句心里话:“因为梁矜最让我觉得爽。”
他眯了眼,但这句话不像调情,只是阐述事实。
就比如现在梁矜坐他跟前,一副我愿意接纳他的样子,沈轲野就不太需要亲她来拉近距离,有种落地的安全感。
梁矜起身收好自己的东西,要去医院一趟,但走之前,她还记得她准备好的赌注。
其实无所谓输赢,梁矜都打算给他。但也许沈轲野的胜利,会让天平倾斜得更为顺理成章。
至少,她在沈轲野这里变得纤薄的脸皮不需要再找借口。
宿命的纠缠,是后半生的序章。
梁矜快步走过去,把自己的身体压到他身上,很短暂地吻在对方的嘴角,“这三局你赢了,”
女人干净的目光一扫而过,像是应答,也是承诺。
过往的互相折磨与嫌恶都抛开,他们之间种种留给以后,梁矜觉得有一点不会改变。
她说,“沈轲野,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离开你。”——
作者有话说:爷爷从icu转普通病床,这几天去陪床了,来晚了。
第76章 Kismet 16 “这就受不了了?……
梁矜看到了手术完的梁薇, 麻醉还没过去,女孩闭着眼陷入沉睡,她剃光头发的脑袋光秃秃,医生的缝线紧密漂亮, 但不妨碍看起来可怜。
icu只允许一个人探视, 梁矜只身站在床边,手机里是梁温青的消息, 叔叔催促着钱款, 而梁温斌作为父亲连句过问也没有。
梁薇还是对于梁温斌存在有幻想, 但梁矜对“父亲”这个角色早就失望透顶、恨之入骨。
梁矜早前联系了这边娱乐版块的新闻总监,负责人对于她想要爆料的内容持有观望态度。
他们有做原创电影《女骑士》的相关宣传工作, 希望拿到电影的独家采访权, 梁矜拿到主演的位置算是有了敲门砖。但梁矜在剧组没有什么根基, 有点虚假交情的投资人姜曼妤刚跟她的法定伴侣告白。
外头还在下雨, 梁矜给沈轲野发了消息,问他吃饭没。
沈轲野回她说怎么了, 他有事。
他下午要去趟澳门,跟她说过要去见个朋友, 梁矜知道, 但她想见他一面,就当做忘记这件事好了。
消息发过来,梁矜说:【那就是没吃?给你点了小馄饨。】
拙劣的招数, 沈轲野一眼就看出来了梁矜有事, 不过使的人是梁矜,再烂再敷衍的招儿都变得有趣起来。
梁矜说:【我在医院外面的馄饨店,来吗?】
梁矜这个人是会主动的,进攻的时候徐徐图之, 不让人觉得烦,矜持又撩人。
沈轲野叫司机掉头过去,问:【怎么了?】
梁矜回复:【来的话,我下午的时间都归你。】
之前结婚那天沈轲野问了邵子怡TVB的近况,邵子怡跟负责人走得近,知道梁矜最近在预约那边的报道,具体做什么沈轲野猜到了。
他的矜矜碰壁了。
在装乖。
沈轲野拿不准梁矜那句“不会离开他”是不是因为有所图谋,但他受用。
他不管她要什么,反正梁矜敢要,那就是他豁出这条性命给得起的。
医院外的馄饨店,老板娘端上来两碗小馄饨。梁矜点的馄饨不太正宗,作为江南人梁矜似乎心里也有数,整个吃饭的过程安安静静。
她对着醋碟,小口喝着汤,好一会儿说:“我妹妹她,也挺喜欢吃小馄饨的。”
沈轲野说嗯。
梁矜又不说话了。
邵行禹牢骚说大家都到了你还来不来,又强调:【很绝。】
不知道他们看了什么,不过沈轲野没兴趣,回了句:【我这儿有更绝的。】
邵行禹回得快,问:【什么?】
沈轲野将手机翻了个面儿。
他坐在那儿,这家的馄饨店不算简单,红木的装修带着古韵,但偏偏沈轲野坐那儿还是有种格格不入的差异感。
梁矜乌发垂落,低眸搅动着飘油的汤水。
她平声说:“等会儿看看我妹妹吗……”缓慢地开口,“你现在也算是她的家人。”
不露声色的让步,梁矜的意思,他也是她的家人。
沈轲野抬了眼,梁矜彻夜没睡,眼底下被粉底遮住了乌青的眼圈。
漆黑分明的眼睛在注视他。
烂招。
沈轲野起身坐到了她身边,他身上很淡的辛辣味道被搅动,极低极沉的嗓音,沈轲野目光缓缓递过来,直截了当地发问:“矜矜,我是你的家人吗?”
梁矜没有闪躲,回答:“是。”
“跟我一起吃饭开心吗?”
“开心。”
沈轲野看她有问必答,生了得寸进尺的心思,问:“凌晨跟我下棋说的话作数吗?”
他语气很淡,像是随意的提问。梁矜想起自己下定决心说的话,深吸一口气,回答:“是真的。”
沈轲野薄薄的眼皮稍微,不自觉笑了下,又问:“那,喜欢我吗?”
微哑的嗓音在耳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贴得很近,呼吸都洒在耳廓,梁矜呼吸稍停,沈轲野这番姿态跟床上教她的模样很像,徐徐图之又进攻性十足,颓靡厌世还暧昧情。色,大概是过往的回忆太震撼刺激,梁矜咬了下唇,回避性质移开视线,手心不自觉出了汗,她往边上坐了些。沈轲野紧接着问:“喜欢跟我结婚吗?”
他伸了手,梁矜看到不远处收银的小妹,眸光一低,不自觉抓住了沈轲野想要碰她的手。
大概是一瞬间,她被人反手扣住。
梁矜恍然心脏一跳。
沈轲野像是在等她,将她微凉的手握紧了。
他问,“爱我吗?”
他咬字吐得很清楚,突然的询问梁矜猛然侧了脸,看向他的眼睛。
沈轲野漆黑的眼瞳像是一座天生的牢笼,完全把她囚禁其中。
梁矜神色平淡,正色说:“我有事求你。”
像是一句陈词总结的拒绝,沈轲野不说话了-
icu进去需要填写表格,梁矜看到上面的记录露出一丝错愕。
八分钟前,周霁来看过梁薇。
这几天周霁假托项目的事一直想见梁矜一面,但求见无门,去联系过剧组又被告知才开拍,他在港初来乍到,也没有什么关系,剧组让他联系梁矜。
但梁矜根本不回他消息。
icu的探护批准是梁温斌协助的,梁矜快步走到医院走廊,看到周霁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他果然还在,就是来堵她的。
那么多医生护士在那里,周霁不会对薇薇做什么,但她怕周霁说什么瞎话。梁矜问:“你来这儿做什么?”
周霁看向不远处的男人。
沈轲野刚在馄饨店里跟梁矜相顾无言,现在靠在墙上不冷不淡地看过来,眉骨硬冷,身型疏淡,他不喜欢周霁。
周霁在港这段时间,其实不用再去查沈轲野的身份,就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
周霁明白这份婚姻的价值多高,但梁矜和沈轲野的婚姻关系没有公开,他不信对方真有多爱梁矜。
周霁不想跟梁矜闹僵,毕竟他还等着梁矜回头,只是冷声说:“你叔叔已经跟我说了你要给他钱,你的事我只说了一半,梁矜,我对你够意思了,但我还是好奇,凭什么这么多年咱俩都在泥潭里,你清高、一尘不染,不染半点脏,我坏事做绝。你跟你叔叔说募集善款给他钱,但你明明什么也没做,梁矜,我倒要看看,这么大一笔钱你怎么拿得出来。”
梁矜不说话,周霁对她是真的存了几分真心,失望是真失望,不可能没有芥蒂。
周霁嘲讽般质问:“总不能问你这位伴侣要吧?这可是无底洞,你猜下次你叔叔会要多少。”
他故意说得能够让沈轲野听到,是存了心想拆散他们。
走之前周霁说:“下周项目还有正经的进度,关乎你妹妹的命,别不见我。”
顶楼医院的走廊人不多,只偶尔有护士经过,梁矜等人走了才走到沈轲野身边。
闹这样一出,沈轲野也没什么心思见梁矜的妹妹,他问:“这就是你今天叫我来的目的?”
要钱,一笔巨款。
八年了,梁矜没有改变。
梁矜抱着手臂站在那里,否决说:“钱,我自己会解决。”
她不会动他的钱。
她自己创业有流动资金,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一直是自己在担负梁薇的医药费还有梁家人时不时的索要。
更何况,电影的酬劳又帮她补上了漏洞。
女人站在那里,神色清冷,但对于沈轲野的不信任还是有一瞬间的迟疑,她问他要的多,下场是什么她比谁都清楚,沈轲野没对她既往不咎,梁矜也不希望自己做个依附他人的菟丝子。
倾倒的救助会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加剧失衡。
又要变回八年前的模样吗?
梁矜说:“我想要个独家采访权给TVB,你是电影的投资人之一,沈轲野,一句话的事,双赢的结果,这就简单了。”
沈轲野眯了眼,他不喜欢她的态度。但是很快他的想法就改变了,女人快步靠近,拉过他的衣领,放大的面容,她温软的嘴唇带着身上的冷香,很轻地吻了下他。
梁矜其实很喜欢接吻。
沈轲野不自觉眯了眼,听到梁矜问:“可以?”
沈轲野也有点想亲她,说:“可以。”
梁矜的思绪还在解决事情上,还没反应过来,有人侧过脸亲了亲她的嘴唇。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很重,但是梁矜嗅不到了。
男人低下头,趁着细微的亲吻叼住了她的嘴唇,两瓣唇贴合缓磨,梁矜呼吸霎时急促,被人撬开贝齿,摁到了医院的墙壁,冰凉的瓷砖隔绝了世界上全部的混乱杂音。
他的身体紧紧贴着她,梁矜突然想起来沈轲野说今天去见的朋友很重要,是之前高中时跟他和邵行禹玩的挺好的一哥们,大学去美国留学,后来沈轲野创业对方搭了把手。
她的思绪乱糟糟。
又听到沈轲野低哑着嗓音说,“上次跟你说医院的差价我打给你,矜矜,记得给我打张欠条,离开我就得还。”
他拖腔拿调的话很像是开玩笑,但梁矜知道他不是。
她把人推开些,说:“沈轲野,给你台阶下了,别太过分。”
男人靠过来亲她,沈轲野在蹬鼻子上脸这件事上算天赋异禀,漆黑的眼眸恍然与她对上,语气里分明有笑意,他说:“这就受不了了?”
他把人往怀里扯了扯,挺强势,梁矜根本挣脱不开,她低着眼看沈轲野温凉有劲儿的手指缓慢摩挲过她的嘴唇,对方的气息很近,梁矜像是被人入侵了,睫毛不住颤抖,沈轲野说:“还有更过分的。”
远处有人群的交谈声,可能是医生、也可能是护士,又或者病人或家属,也许是路过,也许就是过来这里。
这里不安全。
梁矜想为了沈轲野走一条更光明、也更艰巨的道路。
但这样的思绪被当事人打乱了。
她心跳如擂鼓,有点怕沈轲野做什么。
男人神色稍怠,像是在回味,慢条斯理提醒:“你下午的时间,不,矜矜,你这辈子的时间都归我了。”
再亲密的事他们干了一万遍,梁矜不喜欢在外头招摇,她没推开他,只是微微紧张、迟迟注视他。
沈轲野盯着她仓皇又强装镇定的目光,他应该恨她,也的确恨她,可是本能教他去心疼。
梁矜稍有皱眉,就会叫他有所变化。
沈轲野像是打商量,没什么表情,低眸轻嗤要求:“下回不耐烦的话等我亲够了,才可以说。”
他一顿,嗓音已经在她的唇边,如同折磨般缓慢叫她,“矜矜bb。”——
作者有话说:梁矜眼中的沈轲野:魔童降世[抱抱]
第77章 Kismet 17 我跟他不可能离婚……
沈轲野专注地吻她, 梁矜有点烦。
她的神经一直绷紧,甚至觉得头疼,不远处走过来的医生团队正在聊某位患者的手术方案,看到站在走廊上的二人, 不少人纷纷侧目。
梁矜的病还没痊愈, 嗓音微哑,带着不明显的鼻音, 就拉扯着可以吻上去的尺度, 梁矜在他换气的时候皱眉说:“沈轲野, 别亲了,”她不露声色移开些, 嗓音大概是被亲软了, 弱下去说, “我好困, 带我回家睡觉好不好?”
她一顿,怕他不答应, 给出承诺:“回家,我让你亲个够。”-
梁矜跟薇薇简单说了声就走了。她把钱汇给梁温青, 又挑明了让他们别找梁薇。梁家人对于梁矜向来是不愿意多敷衍, 这么一大笔进账,连条回信儿都没有。不过梁矜也不在乎。
她要的,能达成目的就足够。
周霁约了她明天去定制的厂家签合同。
【梁矜, 你总不能公报私仇不来吧?】
梁矜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
她回了个“好”就出了浴室门。
沈轲野接视频电话并没有避讳她, 澳门的聚会他们玩得不算嗨,镜头中央的男人应该是这次的主邀人,长得阳光又干净,话题主要在最近港澳一个生意大盘的动向。沈轲野支着下颌有一搭没一搭听他们胡说。
突然主邀人话题一转说:“哟, 阿野,这谁啊?”
沈轲野眼皮一抬,看到自己这儿的镜头里站着位年轻女性,冷白的脸、乌发黑眸,就穿了单薄的睡裙,但架不住身材好,再简单的版型也穿得凹凸有致、像走秀。她侧了头用毛巾在擦滴水的长发,似乎是被声音吸引,一抬眼就颠倒众生。
梁矜稍稍皱眉,主邀人插科打诨:“阿野,哎,这不会就是……嫂子吧?”
这话一出,一群人围上来。
沈轲野顺势睨眼看她,梁矜默不作声又进了浴室。
沈轲野倏然轻笑,跟视频那边的人说:“先挂了,她害羞。”
那群人话还没问完,沈轲野已经关了视频聊天。
戛然而止的通讯,不留半点留恋。
梁矜站在洗漱台前擦着头发,看到有人进来,问:“不继续跟他们聊吗?”
沈轲野理所当然说:“聊完了。”
他戏谑地站在那里,看她穿着他买的睡裙,冷了眼扫过来。
沈轲野说:“矜矜。”梁矜一愣,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他,听到他的命令,“过来。”
磁沉的嗓音带着一丝叫人躁动的邀请。
梁矜说:“我头发还没擦完。”
沈轲野打商量:“我帮你擦。”
“……”
沈轲野的手指微烫,梁矜站在那里,等他的手指穿行过长发,空气变得焦灼。
梁矜想了下,还是开口说:“周霁约我出去,是正事。”
沈轲野手中的动作一停,目光带上了审视和探究,他自然地把她抱紧怀里,他将擦发的毛巾放在一旁,问:“你不喜欢他对不对?”
卫生间的百叶窗拉得紧密,没有光透进来。现在两个人隔着昏暗的光对视,梁矜看到沈轲野漆黑的眼眸,他捏着她的后颈,手劲儿有点重,梁矜说:“不喜欢。”
梁矜的腰被他圈紧,呼吸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好一会儿,梁矜轻声说:“我只喜欢过你。”
他的唇还贴在梁矜纤细的脖颈,深埋的头缓缓地抬起来,看到了梁矜的眼睛。
沈轲野问:“一切结束之后,矜矜,你只能留在我身边。”
梁矜想起来高中时和梁清虞分享的耳机线,JK裙没有口袋,她常常压在书包里。
翻找出来时,细长的白色耳机线会打死结。
缠绕、纠结,连接在同一部MP4,在命运的贮藏里难以分离。
中午回来的时候邵行禹,打了电话过来,他在澳门捡到了一只残疾的小猫,送去了救助站,邵行禹说那只猫被伤害了还是亲人,很绝,再冷脸的人一伸手,猫就蹭上去,乖巧地舔舐人的手指。他们问沈轲野这种猫这么乖这么黏人,为什么还会被伤害。
当时沈轲野在驾驶位,开的公放,梁矜听的一清二楚。
沈轲野没有回答。
梁矜对于养猫还是有点经验,她有经验。
其实原因很简单,沈轲野养过的蝴蝶,他们一起养的小蝴蝶,那些可怜的无家可归的残疾流浪猫都是例证。
被欺负是因为太乖了。如果野性难驯,人不会欺负得到,就是因为太喜欢,才会轻易地受骗。
而她,她对沈轲野做了类似的事情。
沈轲野凑过来亲她,他舔舐她的脖颈,然后叼着她的舌头,吮。吸她的嘴唇。
梁矜有一瞬的失神,二〇一六年十月二十四日的清晨,沈轲野在公寓醒来发现床侧的人消失了,在想什么呢?
她轻声说:“对不起。”
沈轲野按在梁矜后背的手不自觉用了力,动作停住了,问:“怎么了?”
梁矜平淡地说:“我想先睡觉,过几天进剧组,会很忙我怕没精力,沈轲野,你会心疼我的对不对?”
沈轲野将自己的下颌放在她单薄的肩膀。
像是无数次深夜,沈轲野从身后抱住梁矜,他很重地压在她身上,好一会儿,梁矜听到沈轲野低哑的嗓音,他平淡说:“好。”-
翌日,跟周霁约在一家医疗器械的代加工工厂。
周霁说他要离开港区,昨天梁温青跟他说已经收到了汇款,梁家人似乎不信任他了。
梁矜的挑拨离间起到了效果,以丰厚的金钱作为筹码。
周霁趁着代加工的人出去拿样品的工夫冷声说:“但是矜矜,你一直在联系媒体的人,不仅是港区,内陆的、欧洲的,你都在联系。如果我是你,该动手了,事情一旦闹大,你真的觉得你自己、你妹妹,还有你那个合法伴侣能够毫发无伤吗?”
锋利的目光刮擦过梁矜的皮肤,周霁讽刺:“这么多年,你不是疏远那些原先的朋友,做得挺到位的吗?怎么最危险的节骨眼,让这群人跟你一起抗风险?”
梁矜知道他在说什么,她神色如常,淡声说:“周霁,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不管你说的那些后果有多糟糕,那都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周霁冷笑声。
他以为梁矜能够跟她一起在黑暗中沉沦,但梁矜似乎并不想低头。
周霁说:“你的一意孤行,会导致你爱的人恨你,梁矜,如果你输了怎么办?到时候你什么都得不到,你该找个理解你的人。”
代加工工厂的会议厅不算大,梁矜倦怠又漠然,她唇角带笑,反问:“你是在说你吗?”
梁矜眯着眼看眼前的男人,审视一般,语气淡淡:“周霁,太遗憾了,如果说我没遇到这些糟糕的事,你这种的甚至不会出现在我的世界里,你连认识我的机会也不会有。”
“你从来不在选择项里,周霁,真是抱歉。”
梁矜语速极快,带着轻蔑,周霁原本还能泰然自若地坐在位置上,几乎是一瞬恼火上头,从椅子上起了身。
外头的人进来,不知怎么,就看到那位气质斐然的梁小姐冷着脸说:“失陪了,我先走一步。”
合同签完,合作已经开始,留下来那都是场面话,梁小姐要走不是不可以,但梁小姐脸色不好,工厂的人着急问怎么了。
没有回答,周霁快步追出去。
这些年,梁矜对于周霁一直是忍耐的态度,周霁是个二流货色,但那是他的事,与她无关。只要不波及她的生命安全,梁矜对于太多人都是听之任之的态度。
人如果总是纠结别人脑子里恶心下流的想法,那会疯的。不要用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
工厂是小型工厂,办公楼只有四层高,没有电梯。
梁矜穿了高跟鞋,被周霁在楼梯口拦住。
男人脸色铁青,质问:“梁矜,所以这些年你都是这么看我的?”
实话实说而已,梁矜无言以对。
周霁气得浑身发抖,厉声:“那我们在一起的那么久时间算什么?”
梁矜正色说:“周先生,我们没有在一起过,顶多算同事、同学,别说那么亲密。”
女人冷淡的目光沉着高傲,“你对我,不是从来没得手过吗?现在我结婚了,结婚对象是我唯一喜欢的人,不可能离婚的。”
一锤定音的答复让周遭空气几近凝固,周霁心如刀绞,他从来不知道梁矜居然真的喜欢沈轲野。
他被那话气得不行,抬手要抓住梁矜,他拽紧了梁矜的手腕,却被反手扇了一巴掌。
短促而凌厉的风声,猛然的疼痛在脸上烧开,火辣辣的刺痛宛若针扎。
周霁有一丝不可置信,羞辱感在内心徘徊,他根本不知道梁矜有这样的一面,也不知道她瘦弱的身体藏着偌大的力气,把他的脸扇得偏过去。
周霁应激般猛然推了一把梁矜,把人摔在不远处的墙上。
梁矜扇他,就是怕他动手动脚。
她的左脚脚踝有旧伤,又穿着高跟鞋,踉跄的动作没有把控好,猛然的疼痛感让她瞬间低头皱了眉,但她尽量脸色如常,倚靠在墙壁上抬眸,轻嗤着制止:“来的时候我观察过了,楼道里有监控,你不用再靠近了,真有警察来了,第一个完蛋的人是你。”
她语气笃定,“周霁,你要脸吧?出事了,你会后悔的。”
不远处传来声响。
工厂的人跟过来查看,人一多,周霁停住了所有的坏心思。
狭窄的楼道里,西装革履的男士喘着气站在角落里,握拳试图冷静。
梁矜不咸不淡回眸看了眼,女人的腿修长,她踩着高跟鞋下了楼,背影挺拔凌厉,只留下孤独的背影。
第78章 Kismet 18 “叫阿野哥哥。”……
梁矜出了门就打车去医院。
她脚踝上的旧伤是之前救宋佑晴留下的, 这么多年她没有再跳芭蕾,因为伤及神经,养了好几年才好。
真好了,疏于练习的脚踝也很难再跳高难度的动作。
新闻上调侃她是天才芭蕾少女, 但梁矜早就不是了。
曾枝希望她跳一辈子芭蕾, 事实上,在她离世后梁矜没有再跳一次。
养和医院的医生让梁矜去拍片子, 电影即将开拍, 《女骑士》的女主角叫Vivan, 英中混血,从殖民地孤女走到掌权, 她用了十七年。
Vivian有几场芭蕾的戏, 梁矜不可能让人找替身。
CT的结果还好, 没有伤筋动骨, 只是肌肉扭伤。
梁矜拿着药膏回家,她不想沈轲野知道, 东西涂完了藏得严实。
沈轲野回家的时候刚好看到梁矜在空卧室跳芭蕾,《胡桃夹子》, 经典曲目。
钢琴的伴奏清盈欢快, 清盈的舞姿依靠着绷直的脚背在支撑,梁矜的动作稍有跟不上,但不妨碍那种与生俱来的力量与优雅感。
还是那个梁矜。
沈轲野联系了TVB的负责人, 梁矜在做什么他都知道, 她走过的路他也走过。其中艰险他都知道。
晚点他约了对方来他名下的餐厅吃饭。
他要给梁矜加码。
梁矜显然注意到了他,迟迟站直身体问:“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晚上有事吗?”
沈轲野脱了外套,说:“回来换套衣服。”
沈轲野说了声就打算去衣帽间, 突然皱了下眉。
沈轲野凑到了她的身侧,嗅着她身上的味道,问:“矜矜,你身上什么味道?”
宽松的长袖套在他身上,颓糜不羁,但姿态像是小猫一样蹭在她身上,沈轲野的黑发短碎,落在她下颌,呼吸抵在她锁骨上,痒痒的、轻轻的,梁矜不自觉想要垫脚,咽了咽唾沫。
她身上有浅淡的汗味,自然的冷香,还有像药膏的薄荷味。
梁矜说:“我今天去见了周霁,你知道的,是去签合同。”
沈轲野抬了眼,眼眸漆黑,含着笑意,说:“嗯。”
梁矜洁白的练功服掐得腰细,被人握住了,梁矜不动声色将受伤还在作痛的脚往后移,心跳快了一拍,说:“他要离开港区了,还跟我表白了……我拒绝了。”
男人握住她腰的手紧了三分,沈轲野眨了下眼,语带玩味,说:“矜矜,你好乖啊,学会报备了。”
沈轲野等着梁矜接下来的话,但之后梁矜什么也没说,他没等到,问:“然后呢?”
她身上的薄荷味其实不重,要仔细闻才能察觉到。
梁矜眼睫低垂,说,“然后就回来了。”
沈轲野的视线在她身上梭巡,带着审视和探究。
他当然看出来梁矜瞒着他什么,但没有问,只是摸到了她的手,攥紧,放在自己鼻下轻嗅,指尖有萦绕的药膏味道,洗过了,很淡,但还有残留。
沈轲野面色发冷,有点逼问意味,“哪儿受伤了吗?”
不重的一句话出来,梁矜却突然紧张起来,她不喜欢把自己的痛楚拨开给别人看。
但沈轲野一直进攻性太强,试图占据她的心脏全部角落。
梁矜不咸不淡说:“我不小心扭了下脚,医生说睡一觉就好了,不严重。”
这是实话。
习惯性崴脚,是因为之前脚踝受伤后韧带松弛,后遗症罢了。
涂点药膏就好了。
沈轲野蹲下身,他那么高大一个人,家里这间空卧室本来就是留给梁矜练舞的,有快一百平,空旷安静,蹲下的窸窣声太清晰,梁矜心跳声放大。
他倏然蹲下身,像是观察,碰到了她。
温烫的手隔着单薄的练功服布料摸到了她的脚踝。
细微的疼痛感让梁矜猛然抬脚,沈轲野抬了眼看她,梁矜一直看着他,只觉心惊。
沈轲野要求:“到卧室,脱了给我看。”
梁矜不乐意,想拒绝:“你——”
沈轲野的要求不容拒绝,“或者我帮你脱。”-
家里的卧室在二楼,点的香薰灯发散着葡萄柚的清甜,梁矜坐在床尾,把练功服脱了,她的脚踝不严重,只是微微泛红。
女人赤。裸的胴体,沈轲野对此并没有火急火燎的欲,望,只是捏着她纤细的脚踝,愈合的伤痕还有着与其他平复不协调的颜色,上面刻着一串平淡的纹身。
Hakuna Matata.
无忧无虑,美梦成真。
泛红的地方就在纹身附近。
梁矜怕他不放心,解释:“我的包里有CT报告,没伤到骨头。”
沈轲野还捏着她的脚,语气不爽,问:“周霁干的?”
梁矜咬了下唇,把他的手移开,起身去烧水,家里的直饮水喝完了,梁矜找到了烧水壶。她说:“不全是。”
主要是八年前在红磨坊的那场火,一点小伤。梁矜语义浅淡,“我吃点消炎药就好了。”
沈轲野心里头发闷,他那么聪明,听出来梁矜的意思,十九岁的时候梁矜受伤了他一直没注意到,那个时候他只想着梁矜不要离开自己。
她怕疼,但疼了从不吭声,梁矜从来有一种独自作战的孤勇感。
沈轲野说:“受伤了就不要练舞,也不要乱动。”
他语气重了三分,梁矜看出来沈轲野不高兴,他拉住了她的手臂,把人放在了最近的柜子上。
梁矜方才仓促套了件宽松的衬衫,是他的。
现在,被他按在桌面,倏然一顿,烧水壶的功效极快,密集的、沙沙的喧响凭空产生。一股发白的热气飘散出来。梁矜恍然抬眼,看到沈轲野放大的冷肃的面容。
沈轲野视线不收,目光还在她的脸上,说:“疼了要说。”
梁矜呐呐,沈轲野说:“我会心疼。”
他凑近了亲她,手从衣服下伸了进去。
梁矜的皮肤白而透,摁一下就有印子,沈轲野亲了亲她,问:“听见没?”
男人低哑的嗓音在耳边,梁矜皱了眉,觉得沈轲野这个人还真是无可理喻,她说:“沈轲野,我受伤了,你怎么这样?”
沈轲野只要她答应他,什么方法都可以试试。
他知道的,梁矜最吃这一套,低笑着软磨硬泡:“你答应我,我立马不弄你。”
白蒙蒙的水蒸气弥漫到周遭,附近的温度在升腾,梁矜在暖意里心慌,沈轲野低着眼仿佛善解人意,说:“我给你三秒考虑时间,答应我。”
男人低着眸自顾自倒数,“3”
“2”
这种时候的倒计时没有意义,沈轲野这种人又何尝不是一意孤行,会把她往死里处决。
男人修长冰冷的手贴合在她的身体,已经摸到了衬衫的下沿,梁矜像是很少见这样的沈轲野,温柔又强制,带着致命的危险感。
等他自己要开口时,梁矜嘤咛了声,她下意识捂住了嘴,可抵挡不住压抑在嗓子里不清不楚的低喘。
沈轲野伏下身亲吻,梁矜苍白的肌理被他的碎发扎刺得凹陷发红,像是厚墩墩的积雪地里蔓生出殷红的梅,梁矜的呼吸都是破碎的,眼泪噙在眼眶里,却还是压低嗓音问:“不答应你会怎样?”
沈轲野说:“会生气。”
梁矜眉眼一舒,像挑衅,“那你气着吧。”
她凑过去,微伏的胸口吐出来想说的词,柔软又熨帖。
“阿野。”语音黏在水声里,像是一个世界那么久,沈轲野听到称呼目光一转,像是受到了一瞬间的震撼,动作依旧没有什么轻饶的意思。
梁矜在求饶,沈轲野冷漠无情,慢条斯理把人往自己手上按压。
疼痛感和刺激的感受让人眼前发白。
晕眩中,梁矜伏在对方的身体上,她在水汽中看清楚了沈轲野,像是掠过无数的攻防与戒备,找到了他。
他依偎在她的耳边问,“疼吗?”
像是很多年前梁矜靠在他的身边,问他受过的伤,疼吗。
梁矜叫他,“阿野。”
沈轲野压抑着情绪说:“别叫这个。”
沈轲野直勾勾注视她,梁矜苍白的面容,精巧的鼻梁稍吸。
从十九岁到现在,喜欢梁矜的人就没有少过。
周霁是,宋佑淮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周绍川是,还有多少说不上来名字的男人,爱上梁矜跟呼吸一样简单,他是,其他人也是。但根本没有几个人走进她的心。
他烦躁不安,又踌躇不定。
梁矜不懂,“那叫什么……”
梁矜欲言又止,快被他弄得不像自己,她平日里冷淡,此刻却性。感的不像话,大概是反差感,沈轲野不想遗漏梁矜细微的表情,喉咙口躁动得低喘,他拧了下她,像是强求,却放松了语调说:“叫阿野哥哥。”
教导的话没有应答。
梁矜久久不说话,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缓过来的时候,沈轲野已经提了下旁边的水龙头开关,在冲洗自己的手。
开水烧好了。
咕嘟咕嘟,冒着一戳即破的泡。
沈轲野洗过的冰冷的手指摸到了她的侧脸,梁矜又有点呼吸不上来。
他轻吻她不住蜷缩的修长手指,然后尽数放进自己湿润的唇间。抬眼、安抚道,“我喜欢你叫这个。”——
作者有话说:好猫咪得到名声,坏猫咪得到一切。by椰喵
第79章 Kismet 19 梁矜,好喜欢沈轲……
沈轲野太黏人了。梁矜快被他磨得没有性子了, 都不知道最后是怎么收场的。
只记得沈轲野出门的时候,水快烧干了,他帮她重新涂抹了药膏。
消炎药是他喂下去的。
梁矜不经意在想,是药三分毒, 不生病的人如果吃到了一点消炎药, 会不会对身体不好。
医生说睡一觉就能好是真的,第二天醒来, 梁矜的脚踝不再泛红, 只是穿高跟鞋走路时还有细微的痛感。
剧组的拍摄跳过了剧本围读, 对梁矜的挑战极强,她是女主演, 也很久没有接触“演员”这个角色。
剧组里的各方人员比起《港芭蕾》剧组要更有礼貌, 也更疏离, 不过不代表没有勾心斗角, 梁矜在剧组里没几个相熟的,偶尔私下里还会听到他们议论她是带资进组的事, 说她的演技不够好,CUT了太多次。
人们喜欢看“天之骄子坠落神坛”的故事, 换位到梁矜身上也合适。看她在泥淖里挣扎、狼狈不堪似乎才是最佳的结果, 哪怕他们现在是利益共同体。梁矜站在角落里冷着脸听,口中默背着台词,似乎被别人怎么说都无所谓。
曾经的高度于她而言不仅是荣光, 更是负累。但荣光终究是荣光, 不容置喙,无可更改。
几天的时间,梁矜就把状态调整好了,虽然没到顶尖的水平, 但足够应对大部分的情况。讨巧的是Vivian的心态和她是共通的。她开始了夜以继日的拍摄日程,下个月就是梁温青重新开庭的日期,TVB联系了梁矜,说可以播报梁先生性。侵的丑闻。
接到电话时,梁矜在外头的摄影棚拍摄宣发照片,剪裁良好的白色长裙更衬得她锁骨伶仃,灯光师在调整柔光箱,梁矜听到负责人的口气,暗自垂下眸。
对面的语气比起上次沟通谈判时要好上太多,虽然她给出的筹码足够丰厚,但不至于让对面如此的殷勤。
这毕竟是有风险的事。
拍摄一直持续到凌晨,梁矜收了工在附近的24h便利店等沈轲野来接她。
梁矜带着鸭舌帽在货架上挑选着想吃的东西,导演组对于体重有要求,她不能随便乱吃东西,头顶的白炽灯照射着一种几近刺眼的惨白,她纤细的手指选定了冰柜里的一听冰可乐。
便利店里的空调冷气开得足,将夏秋交接的燥动潮热隔绝在外。
梁矜付完账,在角落里找位置坐下,两位收营员小姐旁若无人整理货架,直到自动感应门开合时抬眼用粤语吐出标准的“欢迎光顾”。
两个兼职的女孩看到来人都似是一愣,小声议论,猜测是不是附近剧组的男演员。
梁矜的冰可乐喝了一口就放在一边,梁矜看到手机的新消息才意识到沈轲野来了,门口的地方,男人下颌利落的线条,投来的目光一如往常,漫不经心又直白、不加掩饰,都在说明“她是他的”。
便利店的印象里播着经典的粤语歌《冷夜雨》,摇滚乐队Beyond脍炙人口的金曲,正好播放到里面一句歌词“须知要说清楚,可惜我没胆试”。梁矜拉开旁边的座椅,给他发了消息,【你过来。】
他们需要聊聊。
沈轲野背着她联系了TVB的人,他掺和进来了。
沈轲野敛眉问:“怎么了?”
梁矜不希望沈轲野出现在自己要走的道路上。
陷入太深,会纠缠进因果。
但梁矜什么也没说,只摊开手,要求:“你又帮了我。”
她清冽漆黑的眼眸完完整整倒映着他,沈轲野不明所以,听到梁矜的要求,“跟我学,把手摊开。”
他一直不动声色眯眼打量她,但沈轲野很听话。
他慢悠悠摊开手,手背朝上,他的指节修长,但不羸弱,淡青色的血管凸起明晰。
这样一只手时常在深夜时握紧她,与她十指相扣,纠缠不休。又或者扣住她的手腕,控制她,让她不要游弋。
梁矜将自己的手伸了出去。
她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年要支付几万块钱的保险费去保全那枚沈轲野送出的戒指,但是她想她该把戒指取出来。
冰可乐的拉环太狭窄,卡在无名指的指缝。
沈轲野看得认真,在梁矜将手抽离的那一瞬把人攥紧。说:“什么意思?”
便利店里关东煮的味道淡淡地飘散,不远处两个收营员小姐探头探脑看着这边的动静,梁矜站在那里,尽量平淡神色。
沈轲野手背上带过的名表没有低于过六位数,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廉价的“戒指”。梁矜催促:“走了,回家。”
沈轲野扫了眼不远处,并没有听劝。手指沿着虎口把梁矜紧握成拳的手撬开,缓慢地贴合她的指缝,和她扣紧。
滚烫的掌心贴合,密不透风的安全感。沈轲野低着眼问:“从哪儿学的?”
梁矜说:“没跟谁学。”
沈轲野问:“对别人使过吗?”
梁矜稍稍蹙眉,说:“我没那么无聊。”
她回答得很快,不是撒谎。
似乎是不错的答案,梁矜轻而易举把沈轲野哄高兴了,男人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梁矜心跳加快,又觉得浑身烧起来,移开眼,默默压低了头顶的帽子,催促,“走吧,回家。”
但她忘记了沈轲野还把控着她,沈轲野稍稍用力,把人往自己这里扯了扯,说:“矜矜。”
梁矜被他一拽,还有点惊吓,怕收营员看笑话,她问,“怎么了?”
“看着我。”
再一次对视。
沈轲野抬了抬眼前人的下颌,他没有摘下戒指,只是教她,带着不易察觉的戏谑,“求婚,不能什么都不说。要说——”
“梁矜,好喜欢沈轲野。”-
梁矜在电影的宣发里介绍过梁温青,这位她至亲的亲人,梁温青曾经对于这样的宣传表达了满意的意思。
但梁矜这么做,不是为了捧高他、帮他敛财。
而是为了捧高后让他摔得粉身碎骨。
《女骑士》的预告在全网引发了热议,梁矜这个曾经被封存的名字一下子引爆了网络。不少人心目中的白月光、无可取代的黑天鹅,几乎是半个小时就登顶多个平台搜索榜一。
中午剧组收到消息还在商议庆祝宣发的成功,网上对于梁矜曾实力拿奖的惊艳仍在沸腾,热度居高不下,直到晚上才有减退,但不到半个小时,晚上黄金时段,TVB以及内陆、国外几家晚间新闻同一时段播报了梁温青的丑闻,一瞬间天堂、一瞬间地狱。
几分钟时间,梁矜叔叔的丑闻再次把新大ip女主演梁矜送上热搜。
温导显然心里有数,看到的时候并没有说什么,但剧组的其他人纷纷露出异样目光,晚上的拍摄暂时停滞。
有人议论,“这个情况是不是要换女主?”
“出了这种事,自身难保吧,她本来就是靠关系进来的,这会不会就是她靠的那层关系?”
“……”
人言可畏,梁矜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收拾好东西就走了。
漆黑的道路上,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因为年久失修,还不断地闪烁,像是梁矜平静外表下那颗躁动不安的心脏。
她提前联系了养和医院,不让梁家人和梁薇沟通,她不管梁温斌是想通过法定的抚养权做什么,至少要经由她,让她知道。
梁矜深吸一口气。
昏黄的路灯把她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柔和的光亮却把影子轮廓照得锋利,她独自而长久站着,岿然不动。
电话的铃声刺耳,倏然打破了这一寂静。
梁矜扫了眼手机屏幕,意料之中,梁温青。
出了这样的事,哪怕是如实报道,也足够让梁温青大发雷霆,他还想在仕途上再往上走。
梁温青在接通电话的那一瞬,冷声说:“梁矜,我会去港区一次。”
梁矜和梁温青同样是受害者,按照道理,他不会怀疑到梁矜头上。
但有了周霁的搅局,什么样的结果都说不准了,梁温青认定了梁矜对他有所隐瞒,非要来港区一次。
梁温青这样的人身居高位,就算是暂时地屈居人下,也有着异于常人的忍耐和伪装,但此刻却有一丝的不同以往的暴怒和失控。他查了几家媒体的联系人,知道TVB这里的负责人最近几个月跟谁关系过密。
梁温青说:“梁矜,我劝你最好不要小动作,你做的事情不会逃过我的眼睛。叔叔对你也算是有知遇之恩,没有你这样恩将仇报的。”
他意有所指的话,梁矜不会认下,但接下来的话却让梁矜心跳一滞,忘记了呼吸。
梁温青说:“你这位伴侣,我已经把他送去港区警察那里,我会让他们严查。”
“你最好许愿他没有做过任何违法乱纪的事情,不然我会让他官司缠身。”
梁矜站在那里,下意识的恐惧和担忧袭上心头。
阴暗交替的缝隙里,梁矜突然才想起来,沈轲野答应好来接她,却已经比以往迟了半个小时。
梁温青说的是真的。
这一记,是敲打,也是警告。
第80章 Kismet 20 All in
沈轲野进局子被调查这种事经历过很多次, 但大多是宋佑晴故意为之。
时隔六年,还会有人这么对他。
梁矜挂断电话之前听到的是梁温青最为致命的一段话,直戳心窝。
“梁矜,你喜欢他吧?”
“哪种喜欢?最真挚的那种?”
“你说, 这个世界上发自内心喜欢你的人能够有多少, 除了你妈妈和你妹妹。”
“矜矜啊,你应该知道血脉赋予的联系是最紧密的, 外头的那些人好与坏都是易变的, 叔叔说过, 爱……是非常脆弱的东西。如果你爱的人因为你遭遇什么不好的事,你觉得你们之间还能维系感情吗?”
几乎是直截了当把她撕开, 一颗心脏血肉模糊, 鲜血淋漓。
“这个世界的规则是弱肉强食, 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玩恋爱游戏。”
“矜矜, 要、听、话。”
“……”
这样的事,是梁矜最害怕的。
那话那头的话触目惊心, 她坐立难安。她着急叫了辆出租车去警局,昏暗的天空低沉, 是个阴天。
梁矜给邵行禹打了电话, 邵行禹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他已经去警局捞人了,无果, 对面还要走程序一一核查。
外头森森的树影被风吹动。
邵行禹虽然对梁矜有点抵触心理, 但不至于恶语相向,说:“要几天,你在家等等,该做什么做什么。”
……
其实前几年梁矜还会和国内的朋友联系, 比如邬琳,她回国探望过邬琳,偶尔还会跟她聊天、送生日礼物,圣诞节的时候给她买新围巾。
但是梁温青恐吓过后,梁矜慢慢地断了跟朋友的来往。
孤独是刺骨的。
有些路,注定一个人走。
梁矜在国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不敢轻易与人交心,跟所有人保持忽远忽近的距离。
偶尔午夜梦回,会想起来在港区的六个月,沈轲野永远在她的身后。
梁矜担心沈轲野,但音讯全无。
听媒体那里的消息,因为舆论的波及,梁温青暂时限制出行,一时半会儿他不会来港区。
梁矜有短暂的自由。
她还是跟前几天一样正常去上机、拍戏,只是待遇不如从前,负面新闻如山倒,剧组里、人群中对于她的议论不堪入耳,“劣迹艺人”的标签再一次在无形之中打在梁矜身上,不过梁矜一如往常,她能做到在严苛的温导手下一整天不NG,甚至得到一个“惊艳”的评价。
只是偶尔在家里,躺在床上会失眠。
直到一天晚上,家政阿姨问她要不要把废纸扔掉,那是一沓资料,放在家里的小房间,放在箱子里,一旁摆着从旧家里搬来的杂物。
最上面的是一份检查报告。
港区养和私立医院,心理疾病诊断书,自费。
梁矜目光一震,白日里的疲累和近几日里失眠的怠惫一扫,神色发紧。
沈轲野,男,21岁。
问诊时间是2016年12月24日。
患者自诉:与女友分离一个月后逐步出现消极念头,心情压抑,常哭泣,疲乏感明显,易激怒,精神萎靡,睡眠差,常梦魇、呓语,幻想性幻听,躯体化伴有手抖。*
初步诊断:分离焦虑、重度抑郁。
诊断意见:建议住院。
备注:患者拒绝治疗。
泛黄的纸页,梁矜捏在手里,喉咙口发抖,回过神时手指已经捏得发白,她迟疑地看了眼时间,好久给邵行禹打去电话。
已经是深夜,邵行禹在外面吃完饭等代驾,说起这件事,语调沾染上冷漠与戾气,似乎是觉得可笑,嘲讽:“梁小姐是来炫耀的吗?”
梁矜沉默垂下眼,她一直以为沈轲野当年生病是因为接连遭遇舅舅和姐姐在面前自杀。
现在看来,不是的。
邵行禹酒气没散,语气越发重,“你是觉得害阿野害得还不够惨吗?”
质问的话在电话那头,邵行禹像是跟往日里变了一个人,每一个字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字字诛心。
六年前的十月二十三日庭审大获全胜,不到一个小时,在养和医院的顶楼康复科沈轲野的手被宋佑晴划伤,宋佑晴那样骄傲的人输得一败涂地,她不甘心,一开始是想跟沈轲野同归于尽。
那天,港区乱作一团,呼喊声、议论声没有止息,多少人想见一面死后余生的沈轲野,但彼时的沈轲野坐在前往伦敦的航班上。
他信守诺言去伦敦见了梁矜,但事与愿违,梁矜说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她倔强,昂着头,不想低头。
雨水淋湿了两个人。
事后,邵行禹带沈轲野去医院处理了宋佑晴刺伤的伤口,因为不能住院伦敦的医生只能简单处理,后来因为延迟处理,伤口发炎,里面的肌肉组织受伤,不可逆转,沈轲野不再能参与射击这一类的比赛,彻底丢失了前程。
邵行禹问:“梁小姐,那个时候你在想什么?你心里真的有阿野吗?”
……
诊断报告的背面只有两个简单的字,像是交代了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与少年心意。
【想你。】
这样的两个字笔迹生涩,是病人自己写的。
不复意气风发,微微手抖,写得不好看,却笔力虬劲,像是刻进肺腑般狠狠地扎进了纸张里。
只要拿到那张诊断单的人都难以忽视这样的留言。
邵行禹说,沈轲野拒绝治疗只是因为他会在噩梦里梦见她。
在幻梦般的港区,在十九岁落雨的维多利亚港,梁矜会在他身边-
梁矜这几天来例假了,她从前很少痛经。但因为在国外的几年不在乎饮食,把自己的身体糟践得很差。她跟十九岁的沈轲野一样胃不再好,也总是焦虑,每次例假都会痛经,疼的时候腹痛如绞,摧木拉朽一般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
白天在剧组的戏份拍完了,在剧组等候看有没有补拍的镜头,突然接到999的电话,说沈轲野出来了。
查完了,人没事,很干净。
梁矜扶着墙壁起身,公用卫生间的镜子里,一身白色修女服的女人脸色发青。她洗了把脸,然后去温导那里请假。
梁矜花了八分钟叫到一辆漫天要价的出租车,她说了地址,要回家。
沈轲野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梁矜有点不敢接。
漫长的等候,梁矜将手机贴在耳边,男人的声音没有传过来,梁矜先开口,像是迟疑,问:“怪我吗?”
缄默。
沈轲野在梁矜不辞而别后,还是在伦敦呆了一段时间。
那时候邵行禹劝好友说:“你还找她干嘛?一个女骗子,世界上女孩那么多,我回头帮你找更合适的。”
少年人的线条薄而锋利,漆黑的眼眸阴郁又冷戾。
港区的情况太糟,他不得已回港。
他还是照常在学校请假,不过这次不是去参加比赛,而是去收拾港区虎狼眈视的时局。
那个时间段,该怎么描述港区的形式?
沈轲野在沈家的高压环境下生活了十一年,却在梁矜离开后的第二个月时常感受到痛苦。
这么多年多少女孩往他身边凑,但没有一个人比得过梁矜。
沈轲野年少时有两个信仰,一个是师父,一个是梁矜。
他们都把他抛弃。
在警局的这几天,沈轲野在想她会是什么反应,听到电话那头压抑着哭腔的浅淡嗓音,沈轲野想的是,“这次没消失。”
听到他的话,梁矜稍稍迟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抑制住担忧,眼泪却先行流下来。
车辆行驶到红绿灯,车流扭曲匍匐,尖锐烦躁的喇叭此起彼伏。
梁矜将手机贴在耳边,垂下眼,没让哭泣声盖过自己的嗓音,她说,“我没准备消失。”
听到她轻轻的哭声,沈轲野长久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们之间的误会其实只在于能不能够一起坦然。
骄傲如梁矜,被逼到绝路也不会哭。
她又为他掉眼泪。
沈轲野说:“梁矜。”
“嗯。”
“别哭,哭了我心疼。”
梁矜不说话。
沈轲野笑了,语气淡淡的,带着丝傲气与张扬,好像还是他们没分手之前,十九岁的沈轲野威逼利诱,紧缚住她的身体,低睫、执拗又灼烫的模样,“矜矜,舍得离开我吗?你亏欠我,骗我,也爱我。”
最后两个字吐出来,梁矜像是被参透了,一句阻挠的话也说不出来。
眼泪缓慢地在下颌处停留。
少女时期无数次的逃离,现在的她无处可逃。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否认,而是说,“想你。”
该怎么告诉他,在江南的春夜、在伦敦的雨夜、在曼哈顿的雪夜,梁矜在思念他。
梁矜也想知道有没有最优解,理智告诉她,离开沈轲野对他们都好。
她害怕伤害到身边人,梁温青和梁温斌这样的人疯起来会变成什么样,他们做的事隐秘、不顾及其他人,那个出车祸差点死去的同学猜到了是梁矜的原因,对方未曾怪罪过她,但很早就同她疏远。
如果对方真的死了呢?
梁矜要背上一条人命吗?
她做噩梦的时候时时梦到那个同学真的死了。
那辆车被扭曲,泛旧的银色金属宛如被巨力揉皱的锡纸,不平坦的草地上团聚大滩大滩的血迹,血肉模糊,流淌着叫人作呕的浆液。
梁矜的失眠不仅仅是因为焦虑、害怕,也是因为梦到CNN新闻上的车祸信息栏标注的名字,是她的朋友、是邬琳、是梁清虞,是沈轲野。
她根本不敢睡觉。
那个时候沈轲野做不到跟梁温青交锋,她也不敢把他波及进自己的漩涡里。
要怎么办才好呢?
对曾枝的死说算了,我不在乎。
对梁薇说,你去死吧,我就当没有这个妹妹。
对所有的公平正义说,去他的,糊涂过一辈子吧。
要怎么做,才能心甘情愿、心硬到说妥协。
梁矜知道自己太失态,定了定心,可呼吸更沉甸甸,像是团浸透了水的棉花堵在那里,怎么也不能宣泄。她深吸一口气,酸楚的呼吸牵动肺腑,那种痛苦的感觉蔓延进四肢百骸,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脑子放空,只能重复地说了一遍,“我好想你。”
穿过千难万险和二千多个日夜阻隔,道阻且长、枪林弹雨,回到你身边。
狭窄的出租车里,哽咽的话堵在喉咙口深处,梁矜没有掩盖自己的脆弱。
沈轲野心绪复杂,想说的难听的话一句都吐不出来,说:“矜矜,来见我。”
梁矜说:“对不起。”
假借睡觉跟他说的抱歉太不走心。
包括现在,经由电话跟他说的“对不起”不够诚恳。
但是,还是对不起。
当年的事情他们各自都有难处。
梁矜说:“其实就算是这样,二十岁的时候我也是想嫁给你的。”
梁矜咬着唇,像是失去了那副赖以生存的假面,认真地说:
“那天,我带着戒指打算跟你一起私奔,跟你在港区或者伦敦有个新的家,可是沈轲野,我要怎么跟你在一起?是让我妈妈无缘惨死,还是让我妹妹成为别人敛财的工具,他们占据媒体的话语权,而我怎么可以把你重新拖进无边无际的地狱?你本来早就想好了一个人去流浪,好不容易重燃对生活的希望与热爱,我不希望你重新落进黑暗里,你比任何一个人对我都要好,我理所当然希望你最幸福。”
那些如同走马灯的记忆,在沉寂的时光里波动着少女的不甘。
她也想英勇无畏做个骑士,但是世界上所有的难事都不存在一蹴而就。
路途艰辛、身不由己,梁矜垂下眼说,“世界上的男人那么多,可以利用的人也有那么多,我为什么非得选周绍川,不是因为我喜欢他、爱他,是因为你。我想回港看一眼你,看你过得好不好,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就好……”
只是她没有想到,她可以做到为了爱人老死不相往来,但是沈轲野不可以。
他一次次让她不要离开她。
威胁她、胁迫她。
可她还是跟他分别,以那样决绝的方式,一去六年,连个踪迹也不给他留下。
梁矜忍住的眼泪还是决堤了,她抽泣着说:“可是,沈轲野,我发现结果不是这样的,你怎么隔了这么多年还是记得我呢?”
“你为什么偏偏忘不掉我呢?”
她一遍遍质问沈轲野,事实上只是在质问自己,“你对我的情感越浓烈,不论是爱我、恨我,还是说跟我一直纠缠,都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混蛋,我为什么那么混蛋,把你一个人丢下,为什么,为什么我保护了那么多人,没有保护好你?”
她的情绪外溢,说到最后音量走高,根本没发现出租车已经停下。
到家了。
电话也挂了。
只剩下一条新短信。
简单的一句。
【过来。】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就跟寻常的天气一样。
天气很好,一切都像是美好的。
恍然的愣神让梁矜呼吸停滞,梁矜猛然起身,下了车。
男人站在梧桐树下,宽大的树叶在秋天落下树影,好像快到了他们二〇一四年相遇的时节。
在Ulta的酒吧,宋佑淮的造谣,她指认沈轲野是她的人。
现在也算是名副其实。
沈轲野短发,一身宽松的黑色长袖长裤,简单的装束,五官冷感极具攻击性。
他像是有所感悟,迟缓地抬起眼,锋利无比,隔着几米的长距离,梁矜流过泪的眼睛对上了沈轲野,她的眼底有愤怒、纠结、痛苦,她想回避,可是避无可避,走到了这一步,似乎怎么走都是错棋。
沈轲野跟她做了个口型,大概是“一起去吃饭”。
梁矜一直以为沈轲野跟她猜想的一样,会怨恨她招惹事端。
可是她错了,沈轲野并不在乎这个。
所以她才错得更离谱。
她的离开与保护才是对他最大的伤害。
德。州扑克中的策略中有两个词,Nice Fold和Hero Call,沈轲野教过她Nice Fold,这样的策略她记忆犹新。
Nice Fold,理性带着遗憾的放弃,这也是梁矜一直在做的。
但相反的策略却好像一次次震撼她的心脏,就在眼前,Hero Call,明知有风险却依旧坚定选择地跟注。*
沈轲野做下的选择冒进又没有收益,他没有告诉梁矜,这个世界上有权衡利弊、有制衡,但爱情里没有输赢。
因为沈轲野爱梁矜,所以一次又一次不计较后果地跟注。
梁矜情绪还没转过来,倏然感受到有人把她抱进怀里,她听到沈轲野说,“梁矜,对不起没用。”
他语气淡淡,梁矜一愣,在对方漆黑的眼眸里看到自己的模样,他注视她,抬起她的下颌认真说,“我不会原谅你,你要一辈子待在我身边赎罪,逃不掉的。”
他们之间没有既往不咎、也没有翻篇。
但会纠缠一生。
……
沈轲野带梁矜去了港区一家很远的馄饨店,是沈轲野高中时候跟同学一起发现的,站在门口等远远看到学校的教学楼,百年中学,树木林立,郁郁葱葱。
沈轲野上学时孑然一身,没几个朋友,所以一直是一个人来吃。
第一次带人来,带的是梁矜。
馄饨店里看样子很正宗,大厅里坐满了人,热热闹闹的,中间多数都是学生。他们要了包厢,温烫的小馄饨很快就上来了。
梁矜素面朝天,沈轲野坐在她的对面,他从警局出来,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部手机。除此以外,只有刚叫人特意去拿的结婚协议。
家政说处理了小房间里的东西,他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了。
沈轲野说:“这几天拍戏顺利吗?”
“顺利。”
梁矜的嗓音带着轻微的鼻音。
他问,“好好吃饭了吗?”
“嗯。””沈轲野呢?”
梁矜恍然抬起眼,一懵,似乎不懂他说什么。
沈轲野提示,“你的猫。”
梁矜的脸刷得一下泛红,她说:“它很好,很听话。”
沈轲野说:“我也很听话。”
“……”
沈轲野沉默地看着梁矜,手肘曲折,说:“来的时候跟你说的话听进去了吗?”
梁矜眼睫翕张,“嗯”了声。
沈轲野轻笑,问:“矜矜听话吗?”
梁矜看着眼前人,好一会儿说,“……听话。”
她吐字很坚定。
“给你最后一次逃的机会。”
像是一场公平得不能再公平的赌局。
沈轲野做出了决定。
他说:“梁矜,再玩一次,随便玩什么都可以。”
可笑的提议,他额前的碎发坠落,细细密密,遮住了漆黑的眼睛。
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结婚协议。他抬眼越过时空和梁矜对视,“结婚证书在到之前可以取消,最迟今晚,我们之间的婚姻关系还没有定数,结婚协议可以撕掉,你可以毁约。”
“你选。”
视线不明的对视,长久又沉默。
梁矜没有回答。
可心脏却疼得厉害。
天之骄子般的沈轲野,生来高傲,面对黑暗未曾下跪。
宋佑晴觉得沈轲野是硬骨头,命也硬,恨他入骨、又难以处置。
但现在沈轲野趟过黑暗,无所畏惧,却还是一次又一次为她低头。
她很早就知道了,沈轲野爱她。
她说,“我不选。”
目光在空中交汇,带着一丝忧心和无奈,梁矜认真说:“你赢了,沈轲野,你早就赢了。”
不用试探了,梁矜一败涂地、心甘情愿舍弃手中筹码,做他的手下败将。
事实上,八年前他们第一次相遇梁矜就已经对他另眼相看。
梁矜对沈轲野的暗恋来自于一次又一次坚定的选择,她不需要暗恋者的退让,她需要蛮横不讲道理的进攻,沈轲野以近乎不可阻挡的方式出现、掠夺,拨开少女腐朽又坚硬被灰水泥糊住的心房,势不可挡、不容拒绝。是沈轲野告诉她,世界上有坚定如一的爱。告诉她,他适合做她的家人、战友,值得她去保护。
当梁矜选择保护沈轲野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捕获了少女的芳心。
梁矜起身,走到对局的另一边,捂住沈轲野的眼睛。
男人的视线昏红,有人俯下身亲他,柔软的触感带着梁矜身上的冷香,梁矜吻上他的唇,不带一丝旖旎,但深入骨髓、不顾一切,疯狂到极致。
沈轲野的手指穿行过女人的乌发,听到梁矜靠在他的唇边,说:“阿野,等会儿一起回家吧。”
未来的路再苦、再艰难、再险峻,梁矜也不想临阵脱逃。
他们之间种种,说是胡闹也好、年少轻狂也罢,无关利益与身份地位,仅仅是爱与不爱。沈轲野筹码全下,连续跟注,直到他手中的筹码一文不值,直到爱意生恨,磨灭掉所有的温良情愫,少年人的诚意、冲动与执着被彻底辜负,奋不顾身也好,两败俱伤也好,他始终如一,只要她跟他在一起。
哪怕重蹈覆辙,哪怕两不相见,竭尽全力、全力以赴。
仿佛还是多年前她单刀赴会,问他要五个亿的投资,现在的他不同以往,却还是相似的心态。
如果这是一张赌桌,梁矜会知道沈轲野的台词。
All in.
全部身家,赌你爱我——
作者有话说:*百度
后面应该都很甜,开始交心了野矜啊[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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