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矜的眼睛肿了起来, 沈轲野出了门还在看她,似乎是害羞,她不好意思侧过脸,故作冷淡。
她说要去糖水巷买个热的菠萝包, 又去便利店买了冰块消肿。
晚上邬琳来家里看梁矜, 她本来说早点回去,但梁矜这几天明显情绪不好, 她找了理由过来陪她。来的时候梁矜在上表演课, 邬琳看到家里客厅好多人来, 还有点尴尬。
她问沈轲野梁矜在哪儿。
对方跟记忆里不大一样,大学时候沈轲野这人又拽又高傲, 穿的玩的都跟她们不是一个阶级, 现在依旧如此, 但会给她好脸色。
邬琳在心底“哟嚯”声, 有点受宠若惊。
她上了二楼,等了二十分钟等到梁矜下课, 跟梁矜吐槽,“你家里怎么这么多人, 比你结婚还热闹?”
梁矜说不知道啊, 他朋友喊的人。
出门时邬琳看到梁矜冷白皮肤上泛红的眼尾,问:“你怎么了矜矜……”邬琳有点不敢问,在她印象里梁矜从来没哭过, 她问, “受委屈了?有人欺负你吗?”
梁矜稍愣,说:“没事。”
她只是太喜欢沈轲野了,因为他掉眼泪。
邬琳着急:“真的没事?我去找沈轲野……是不是他——”
“不是。”梁矜沉默,好一会儿跟她说, “琳琳,对不起,之前我好久没有理你和小鱼,跟周绍川差点结婚,也没有考虑你们的意见,”她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想……重新回到大家彼此的生活。”
突兀的话,邬琳表情怔愣,她这么迟钝的人也猜得到梁矜在做什么,不是因为梁矜做的太明显,而是她发自内心相信她。
相信那个永远保护在她身前的梁矜。
邬琳缓缓上前,肩膀稍拱,贴在了梁矜瘦薄的肩膀,说:“说什么呢?矜矜,你不是一直在吗?”
……
邵行禹真的很会来事儿,带了酒来。
梁矜刚跟他撞了个照面,邵行禹让等会儿下去一起喝酒。
梁矜说行。
来了几十号人,有许多梁矜见都没见过的。
梁矜点着头跟他们打招呼。
沈轲野在边儿上听邵行禹嘴欠,说他跟梁矜说的话,邵行禹借口是醉后失言,沈轲野冷嗤声,他知道他故意的。
邵行禹就是想告诉梁矜,让梁矜愧疚、对他百依百顺。
这是邵行禹达成目的的一种手段。
沈轲野不跟邵行禹计较,但还是骂了他句“多管闲事”。
邵行禹啧了声,说:“你不喜欢吗?”
沈轲野不自觉错开眼往外面看。
他的鼻梁上面有个稍微明显的骨性起伏,显得鼻梁高而硬挺,一垂眼,碎发坠下来就显得清冷又阴郁,他听到梁矜的声音,沈轲野往后仰了仰,问:“怎么了?”
一群人聊天聊地,远远没上次去澳门的那趟专业,就聊的普通八卦,谁结婚、谁恋爱,谁前男女友屁颠屁颠跑回来求复合。
梁矜换了套正式点的居家服,窝在沈轲野身边,小声说:“你还饿不饿?”
“不饿。”
“哦,邬琳有没有找你……”梁矜皱了下眉,轻声说,“她说你如果欺负我,就把你打一顿。”
邬琳刚盯着沈轲野半天,沈轲野还以为哪儿又得罪她了,他听笑了,问:“她打我?”
梁矜稍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沈轲野纠正:“她没找我,打我也没用。”
沈轲野这话有点欠,漆黑的眼眸注视她,但像是说真的,就两个人说悄悄话的音量,刚好能让周边想听的人听到,语气笃定,“我欺负你的话,你打我比较有用。”
梁矜眼睛一抬,看到沈轲野不咸不淡扫了眼邬琳,说:“扇我也可以。”
“……”
一群人玩到半夜,梁矜把沈轲野那群关系半好不坏的朋友认了个遍。
她第二天还要拍戏,这群人也没有逗留,梁矜把邬琳送回去,到家的时候快一点了。
梁矜进家门看到那份放在玄关的文件。
没的反悔了。
CERTIFICATE OF MARRIAGE
结婚证书
乍一看到,有种少女时代旧梦成真的错觉。
她怎么会喜欢沈轲野?
手机里有医院打来的电话,梁矜的心绪一烦,她知道半夜过来的电话不会有什么好消息。
护士说梁薇的父亲要来港区一趟,预约icu监护的时间,因为梁矜事先提过要求,不让任何人见梁薇,医院方拒绝了。
但梁温斌并不认可这个结果,举报了接待的工作人员。
像是一盆冷水砸下来,梁矜沉默之后说:“太晚了,我明天会自己联系、处理这件事,你放心。”
护士小姐连连说好。
梁矜挂了电话,她低眸看了眼结婚证书,缓缓放回文件袋上楼。
二楼卧室的内卫有水声传出来,沈轲野在洗澡,梁矜找到保险柜把证书放进去的时候沈轲野刚洗完出来。
他看到了结婚证书的角,沈轲野问:“把人送回去了?现在才回来。”
邬琳喝了点酒,到酒店的时候快晕了,梁矜帮她卸了妆放在床上才离开,梁矜说:“她喝醉了,我不放心。”
他原本说一起去,邬琳才不要看到沈轲野。
但沈轲野……他希望梁矜对所有人冷漠,只看到他明媚。
这是他卑劣的占有欲。
梁矜顺手从衣柜里挑出来睡衣,说:“我去洗澡了。”
昏暗的卫生间里潮热,刚洗过澡的热雾还没散去,梁矜脱下外套就看到沈轲野默不作声进来收东西,她以为他会很快出去,没想到沈轲野很自然地留下来。
梁矜解开裙子拉链的手一顿,回眸看去,沈轲野说:“我也有点醉了。”
他缓步走过来,把她拎住放在洗手池上,身上的裙子半褪,沈轲野挺好奇,“保险柜密码多少?”
梁矜目光一低,看到他腰侧的纹身,呼吸滞停,说:“20141119。”
沈轲野还以为她会设置生日或是什么,乍一听到这个时间没反应过来。
一个没什么锚点的日期。
沈轲野猜不出来,但梁矜笑了下,他很久没看到梁矜这么笑,姿态放松,眼睛微眯,很轻盈,洋溢着柔和的暖意,镜子折射的卧室灯给她的脸渡上了冷光,整个人像是傲娇的小猫翘尾巴。
沈轲野喉咙口动了下,觉得挺爽,想抱抱她。
然后吻她。
肌肉线条流畅的手臂撑在她两侧,他吻下来的时候会稍侧脸,沈轲野哄她:“说来听听,什么日期?”
家里的洗手池稍高,梁矜坐在上边,两条腿微荡,她背部后移,整个人被男人高大的身型遮掩,她不动声色错开脸,被沈轲野曲折手臂掰正了。梁矜对上他的眼睛,语气倦怠,却是要求,“沈轲野,我要洗澡。”
她生硬地转移话题,沈轲野没放过她,问:“二零一四年十一月十九日怎么了?”
梁矜说:“没怎么,随手打的。”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十九日,是梁矜意识到自己喜欢沈轲野的那一天。
梁矜微哂,转移话题说:“沈轲野,你讲点道理,我陪邬琳两个小时,陪你更久,你在生气什么,我明天还要拍戏……”
她像是在讨价还价,把他的逼问扭曲成占有欲作祟,但却是用自己的忙碌做筹码。
沈轲野看透她了,不说话,布满青筋的手摸了把她的耳垂,又摸到了她的脖颈,不由分说吻上去。
缠绵的、隔着水雾的吻。
一吻上去就变得不那么克制。
他力气大、她欲拒还迎,梁矜很自然地被他推得碰到了湿漉漉滴水的镜子。
触感微冰,她像是一个激灵,睁开眼。
沈轲野投入地在吻她。
梁矜原本因为梁温斌的到来而沮丧的情绪消散不少。
她往后退,沈轲野没睁开眼都知道她的小动作,在昏暗混乱中拉住她的大腿一拉,把她整个人扯进自己怀里。
结束的时候梁矜有点喘不上气,她说话微微地断开,像是故意的,问,“喜欢吗?可以了吧?”
沈轲野不知道梁矜哪儿来的脸跟她说,她一直被他带着走,不过他今天心情好,微抬眉,说,“喜欢。”他说了个程度,“受不了了。”
沈轲野的头发柔软,凑过来又要亲她,柔软的皮肤和黑发软软贴着她,他的嗓音哑哑的,身型微僵,两个人碰在一起时可以明显体会到,梁矜被他身上的灼热烧到了,吻离开时他眼底是没散去的欲。望,仿佛有暗火在烧。
梁矜顿了下,也被他带的浑身难受,她语气淡淡的求饶,“我来例假了。”
沈轲野拇指蹭着她的下颌,说:“我知道。”
梁矜就是那个很近的距离,没有再吻上去,也没有挑逗他。
只是说,“阿野,我喜欢你。”
她看到他从局子里出来真的很开心。
干净的话,换来了一个虚弱无力、一触即离的吻。
“梁矜,”沈轲野没再动她,只是叫她,叫她的全名好像是为了郑重些,低低哑哑的嗓音强调了重点,“我喜欢你,你也要喜欢我,不仅是你嘴巴里的那种喜欢,还要有我现在这种喜欢。”
他眯眼、意有所指,问,“懂吗?”
第82章 Healer 22 “你真的会哭吗?……
沈轲野十八九岁时血气方刚, 不管不顾亲她做她,黏黏糊糊的,根本停不下来,现在好像学会了一点克制。
梁矜在黑暗中对视上他的眼睛, 危险、独占, 又包容。
她觉得自己应该虔诚点,错开眼轻声提议:“要我帮你吗?”
沈轲野说:“可以。”
回答得太果断。
梁矜没反应过来, 对方已经靠过来下颌搭在她肩膀上, 像只乖顺的小猫, 无关乎任何暧昧色彩的姿态说:“矜矜bb,可得把我伺候舒服点, 不然——”
他一顿, 哑着嗓子气息微烫, 唇快贴上她的耳廓威胁, “你早上一定起不来。”
沈轲野的喜欢,总是伴随着不清不楚的生理性喜欢, 梁矜看他予取予求的模样,觉得烦, 一双漂亮的杏眼少见地瞪圆了。
但沈轲野磨人的功夫不减, 梁矜根本摆脱不掉这种黏人精。
梁矜被他闹到最后,不高兴地说:“沈轲野。”
“嗯。”
“你好得寸进尺。”
沈轲野凑过来叫她“乖乖”,然后亲她, 就好像她梁矜是世界上最听话的女孩。
独自在家里睡了好几天, 突然有人陪同梁矜还有点不习惯。
黑暗中,床上,沈轲野的脸贴在她的后颈,梁矜生了会儿闷气, 她的两只手酸,被人握紧在掌心。她问:“沈、轲、野。”
洗完澡整个人暖烘烘的,梁矜体寒,摸起来不燥,沈轲野低着眸看到梁矜侧脸欲言又止,问,“嗯?”
梁矜牢骚:“以后不要‘伺候’你了。”
沈轲野笑了。
他从来不是遵守游戏规则的选手,梁矜给出的小小建议听完了就忘了。
“在警察局,有人为难你吗?”
“没有,他们都公事公办。”
“哦。”
沈轲野问:“在剧组呢,有人欺负你吗?”
梁矜听到询问,原本还烦闷的情绪一空,虚情假意闭上了眼睛,她声称:“我要睡觉了。”
头顶有一道声音在调戏她:“这个时候要睡了?早哭着说‘下次’的时候怎么不装睡?”
梁矜脸皮薄,但会装傻,说了个没头没脑的“嗯”。
梁矜哼唧了一声,沈轲野把她又抱紧了点。
已经快两点了,屋外黑黢黢的。
窗帘随风吹动,梁矜睁开眼,睡不着。
她说,“我看到你的诊断报告了。”梁矜本来不想说的,可是她想知道,她嗓音含含糊糊的,小声,“你真的会哭吗?”
以前的事翻出来提其实没什么意思,但提的人是梁矜。
沈轲野没有回答,他把梁矜哄睡着了,自己做了个不太好的梦,醒来时,愣神看着枕头侧的凹陷看了许久。
他白天要去港澳大桥附近看新搭建的地标楼,梁矜已经起床去剧组,但卧室里不算冷清,摆了梁矜许多物件,昨天发生的一切好像还是做梦一样,沈轲野摸到了自己的额头,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行过碎发,闭上了眼睛。
想到梁矜说喜欢她,又有点想她。
港区还是十七年前的样子,冷漠、高傲、忙碌、贫富差距巨大。
沈轲野忙完事务,助理说他要的戒指带过来了。10.10克拉的蓝钻,他之前找人去搜罗的,托人从日内瓦的私人珍藏家手里高价买下的,苏富比拍卖会上三倍“鸢尾”高价的蓝钻,却是他用于弥补“鸢尾”的替代品。
邵行禹知道沈轲野要送戒指,原本昨天喊那么多人去就是去围观见证的,但沈轲野没送。
问为什么,沈轲野说算了。
他看到梁矜的眼泪。
她哭的太厉害,那是愧疚,不是喜欢。
邵行禹不知道怎么的,在电话那头聊到他有个朋友,说这哥们之前喜欢上一个内陆来交换的妹子,那朋友说也不是太喜欢,就是妹子人太漂亮,朋友扬言玩腻了就分手扔掉,然后现在结婚了,觉得老婆更漂亮了。
沈轲野要去梁矜剧组探班,听到邵行禹长篇大论的话,不咸不淡问:“说这话干嘛?”
“看不惯。”
沈轲野知道他指桑骂槐,冷笑问:“要你看?”
邵行禹刚想说“你急了”,电话被挂了。
邵行禹刚想提正事,又把电话打回去。
“不是我不提醒你咯,梁矜那个爹来港了要。”
邵行禹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姿态,沈轲野进局子之后,他去调查了梁家那群人,知道之后根本不再是玩闹的心态。
邵行禹语重心长:“要出事。”
他们都清楚梁矜要面对的那摊子事不会简单,沈轲野被调查只是个序曲。
他说,“我知道。”沈轲野昨天半夜就收到医院那边的消息了,他一直在等梁矜跟他说,但没有。
梁矜又一句话也没跟他说。
邵行禹在电话那头问:“你知道?”他啧了声,问,“真决定了,就她了?”
沈轲野看向远处的Miuan大楼,前几年被他收购,现在走平价保险路线。
他不说话。
人这一生做的选择、参与的事从来不看嘴巴,看行动。
沈轲野十九岁就给出了答案。
不反悔-
舆论风波的原因,梁矜在剧组待遇不好,同样一出戏不管谁出问题,私底都会把锅甩在她身上。有一场到水下找寻亲生母亲遗物的戏,推梁矜下河的女孩一直不在状态,梁矜被扔到脏水渠里十几次,她拍完之后浑身已经脏乱得不行,剧组的人还在议论她,说推她的女配不是故意的,梁矜一句话也没说,他们认定了她给人摆脸色。
说她脾气差、耍大牌。
梁矜不想辩解,她忙完了去给梁温斌打电话。
养和医院虽然暂时拒绝了梁温斌的探视,但梁温斌是梁薇唯一的法定监护人,医院方没有资格真做什么。一旦梁温斌给出了法律上的身份证明,梁矜就无法阻止。
梁温斌在电话那条挑衅,说:“梁矜,你等好了,我必然要将你的所作所为告诉所有人。”
梁矜反问:“什么所作所为?”
“忤逆父亲和你叔叔,把你叔叔置于险地。”
梁温斌跟梁矜说话的语气远没有梁温青的客气,冷声说:“明天我就要去见你妹妹,把她送到北美去看病——”
“你说什么?”提到梁薇,梁矜的音量一瞬间拔高,她身上还有脏水的泥污,不远处有人看她,她也没有放低音量。
梁温斌反问:“梁矜,你猜你妹妹是会选你,还是选她的亲生父亲?”
这些年梁矜一直忙着调查梁家人、搜罗证据,一直是梁温斌陪伴在梁薇身边。
听从梁温青的建议,梁温斌在梁薇面前父亲的角色做得体面又温情。
昏暗的更衣室里,沐浴的地方是用帘子隔断的,不算隐秘,所以通常而言只有实在忍不下的群演才会选择这样的“下策”。
梁矜想去找梁薇说两句,但她的心里梁薇跟曾枝一样,是病人,她们这样的病不适合情绪上的大波动,稍有不慎就是抢救的结果,一碰就碎。
女人走进隔断间,拧开开关,花洒的水喷撒而出。
她的身型曼妙,流水冲刷掉脏水,倏然的拉帘让人回了眸。
梁矜冷眼,漆黑的湿发垂落,姜曼妤不请自来。
梁矜对于对方不礼貌的行为表示不理解,“姜制片这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
外头围满了记者,来采访梁矜叔叔的事,姜曼妤算是才想明白梁矜为什么大费周折要来她的剧组,是把她当棋子,踩着她上位。
而她是自己送上门的。
姜曼妤抱着手臂说:“我去内陆要投资,回来就知道你,梁矜,你给我惹的这么大的麻烦。”
梁矜冷着脸隔着水幕注视她,换做一般人,该是害羞或恼火,但她神色淡淡,瓷白的肤色配上清冷的神色,仰着头有种近乎叫人折服的无奈感。
梁矜反嘴讥讽,“姜小姐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明知道我跟我伴侣结婚了,还在我们关系存续期间发出出轨邀请。”
姜曼妤眯了眼,对于沈轲野的事她一直觉得梁矜才是那个新加入的“第三者”。
姜曼妤说:“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她的意思是争取爱没有错。
但这样的错处让梁矜弯了唇,她的澡已经洗好了,关了热水,顺手拿了条浴巾说:“那姜小姐记好了,沈轲野爱我到死。”
无懈可击的回答,让姜曼妤有种对方在挑衅的错觉。
她不再纠缠沈轲野的问题,只是冷笑:“现在舆论闹成这样,电影怎么办?梁矜,八年过去了,你还真是一点儿没变,只会给人添麻烦。”
梁矜对于复出后的第一部电影有自己的预估,她本打算玉石俱焚,但是她现在知道了,有人没了她活不下去。
梁矜简单套了条长吊带裙,像是心情好点了,回了眸,明明是出浴后的素颜模样,却对属于同性的姜曼妤一样有摄人心魄的动人感。
梁矜说:“电影会上市的,也会大爆的,姜小姐,你既然选择了相信我,那就在盖棺定论前信到底。”
“请佛容易送佛难,你也知道我背后是谁,你只能信我,不是吗?”
梁矜语调平坦,核心稳得叫姜曼妤自叹不如。
贴近的时候,梁矜脸上细微的绒毛都可以看到,她身上还有未散掉的热气微腾。
梁矜漆黑的眼睛盯着她,说:“放心好了,不是说好了不想让我在神坛掉下来吗?”她眯眼,告诉她,“那我就坐牢了这个位置给你看看。”
第83章 Hangover 23 投名状
梁矜骨子里还是那个梁矜, 这种局面还能说出大言不惭的话。
外头的记者人头攒聚,长枪短炮的镜头与聚光灯如同光怪陆离的茂密丛林。
梁矜应付了许久,才勉强脱身。
沈轲野坐在车里等她过来,扫到手机新消息一愣, 有人约他。
梁温青。
梁温斌明天到港, 想经由投影技术跟他见一面,仅他一人。他们不需要经由梁矜。
沈轲野的手伏在方向盘上, 将手机锁屏。
截图他发给了梁矜。
隔着不远处的距离, 梁矜一眼看到了坐在车上的沈轲野。
他轮廓锋利, 姿态松散,发来的信息梁矜看了眼, 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邀请。
沈轲野邀请她求他。
梁家人的棋局已经被她打散, 蛰伏六年的最佳时机, 梁矜一直在等待。
副驾驶的门被开启, 梁矜乌发雪肌,姿态自然地坐下, 沈轲野坐在那里端详梁矜的模样,他责怪:“头发也不吹一下?”
她感冒才好。
梁矜无所谓地摸了下头发, 记者的问题太多, 时间过去许久,头发差不多半干,只是有点潮, 她侧了脸, 不自觉翘起嘴角,凑过去,弯了眼与他对视,眨眼说:“不好看吗?”
沈轲野骨节分明的手指敲在方向盘, 看到梁矜放大的脸,喉结稍滚,说:“这群媒体你喊来的?”
记者羞辱的话一字一句扎在梁矜身上,几乎是把人踩到了泥潭里,甚至可以问出梁矜是不是跟梁温青一样视法律和道德于无物。
梁矜有丝麻木,她正色看沈轲野,说:“阿野,这样的事你对付宋佑晴的时候没有做过吗?”
他应该懂。
这是必要牺牲,让该死的人摔得更疼。
沈轲野的睫毛很密,尤其是低眸注视的时候,稍稍垂落,阴郁又危险。
梁矜有点想亲他,上车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黑色缎面礼盒,她怕他深究,转移话题问:“……这什么?”
看着像戒指。
梁矜凑得近,呼吸也轻轻浅浅,但沈轲野没等到梁矜的吻,他移开眼,问:“之前送你的车卖掉了吗?”
“嗯。”
最穷的时候梁矜把那辆两千万的车打折卖掉了,周转了资金。那是沈轲野送给她的,他的生日礼物。
沈轲野没生气,又问:“送你的戒指呢?”
梁矜眼皮一耷,沈轲野安静地注视她,说:“打开看看。”
“嗒”的一声轻响。
墨蓝色的绒布上端方放着一枚蓝钻,车灯散耀的光流转过钻面,梁矜看到的一瞬还以为自己从伦敦寄回的戒指已经回到她的手心。
沈轲野没要她的回答,只是说:“给你的。”
梁矜恍然抬起眼,停住呼吸。
梁矜怔愣,失笑问:“这算什么?”
沈轲野拉拽过她的手,将戒指套牢了。他语气平淡,说:“投名状。”
他要进入她的生活,进入她的布局谋篇,梁矜觉得没吹干的头发让她有点发晕,视线稍稍模糊。
她嗓子干哑说:“我叔叔他们已经是死局了,他们找过来不会走正常的路子,会很危险。”
“嗯。”
沈轲野拽过她带上戒指的手,吻上她的唇。
梁矜有些被动,眼前的人好像还是八年前的模样,但沈轲野自信从容的语调与从前威逼她带上“鸢尾”的姿态不一样。
因为沈轲野已经用无数条锁链和他的真心把她系于一身。
这样的蓝宝比鸢尾更透彻,对上日光,璀璨没有杂质,微微发凉,像是一颗无法掩盖的沉着冷静的蓝色真心。
呼吸交换间,梁矜垂眸说:“你漏了一句话。”
一听可乐的拉环换来的蓝宝,梁矜原话奉还,说:“要说,沈轲野好喜欢梁矜。”
她清浅地笑,似乎下定决心,皱眉说:“阿野,你帮我吧。”
事已至此,她希望他得偿所愿-
梁矜要更换梁薇的法定监护人。
她要断梁家人的后路。
从法律程序上来说这一点困难,唯一可行的是单方面跟梁温斌谈判,但要事前告知梁薇。
薇薇的情况没有彻底好转,在icu预期还要呆四周,护士说病人每日清醒的时间变长,是好迹象。
明天梁温斌就来港,梁矜必须做好万全之策,她坐在病房旁跟妹妹说了一直深埋在心底的话,“薇薇,姐姐可能要做点你无法原谅的事情。”
薇薇的气管被临时性切开,她躺在病床上,手上捆绑了束缚带,跟她沟通只能用写字板。
梁矜说:“我想把你的监护人修改到我的名下,也希望你以后不要见爸爸。”
梁薇听到这句话,一旁的心电图恍然波动了下,女孩的苍白面容懵懂眨了下眼,她缓缓地抬手在写字板上问:【为什么?】
梁薇显得局促不安,她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在她的记忆里爸爸妈妈除了离婚并没有什么争吵。
妈妈就算是死前,也告诉她希望她永远爱爸爸。
梁矜没办法用更复杂的话告诉梁薇,只是稍稍皱了下眉问:“薇薇,能做到吗?”
梁薇迟疑在写字板上写:【为什么?】
梁矜说:“因为妈妈。”
话一出,梁薇瞪大了眼睛,梁薇的心电图太险峻,幽静的绿色上下起伏,一旁巡视的护士看到了上前制止,说:“梁小姐,病人还在恢复期,不要让她有情绪上的大波动。”
梁矜不为所动,盯着梁薇。
梁薇脸色白了些。
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像是种近乎暴力的干净。
梁薇控制不住情绪,是需要打肾上腺素的,梁矜长话多说,正色问:“薇薇,你相信姐姐吗?”
她话一出,一旁的护士难做,再次提醒,“梁小姐!”
梁薇听到了护士的话,抬手,她的手腕被束缚带勒出红痕,但还是轻微地勾了勾护士姐姐的衣服,摆手做口型说没事,又仰头看向梁矜,倏然艰难地挤出一个笑脸。
她写字:【一定要这样吗?】
梁薇的眼底有泪水,她好一会儿没有得到梁矜否认的回答,问:【你和爸爸又吵架了吗?】
又问:【爸爸做错了什么吗?】
梁矜没有说话。
很久,梁薇写字说:【我知道了。】
【姐姐,薇薇永远在你这边。】
……
梁温斌于次日抵挡港区。
梁温斌出行,身侧是新晋的年轻秘书。
八年过去,宁蔷上位的时候二十几岁,现在还是二十几岁的年轻女人。梁温斌还真是专一。
梁矜特意请了两个小时假,对于这位从未担负“父亲”责任的人,她没什么好脸色。
梁矜在医院门口堵到人。
为了防止有人围观,梁矜特意穿了套低调穿搭,长袖长裤,戴了帽子和口罩,清冷又洒脱。
梁温斌见到人的时候,神色一凝,怒目:“梁矜,你这像什么样子?”
来之前,梁温斌联系了沈轲野和梁薇,但都没有回信。
他正着急,梁温青在世界范围都出了名,几亿双眼睛盯着这起震惊海外的“强。奸案”,梁温青本想要待在国内躲避风波,也不得不回美应付。
十月十日,最后期限。
后果是什么,梁温斌想都不敢想。
梁温斌恼火的样子并没有让梁矜为难,只是说:“薇薇睡着了,不见客。”
梁矜之前花了多么久时间才让梁薇脱离他们的控制,不可能再重蹈覆辙。
梁温斌下了飞机就风尘仆仆来医院,否认:“我是她爹。”
他质问:“梁矜,是不是你挑拨离间?你自己做的好事,薇薇都不见我这个父亲了!你这个逆女!”
羞辱梁矜的话对于梁温斌来说可以算信手拈来,他们早就撕破脸。
可显然,梁矜早有准备,说:“梁温斌,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没必要再去折腾薇薇,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我。”
一锤定音的话,眼前的梁矜锐利的目光盯着他。
梁温斌竟有些不认识这个女儿。
八年过去,男人两鬓已经灰白,依旧文质彬彬,梁温斌手里有梁温青交代的任务,他冷笑声,讽刺:“梁矜,你拿什么跟我谈判?”
梁矜不怒反笑,“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她语句平稳:“你在联系我的合法伴侣,为什么?因为梁温青觉得他左右了媒体的发言权、致使现在的局面危险吗?”梁矜笑了笑,说,“也许是吧,但你见不到他。”
“梁温青给了你这么多,如果你答应他的事情做不到,是不是不太好,梁先生?”讥嘲的话缓缓吐出来,梁温斌像是被看透了心事,浑身不可见地发抖,但梁矜话锋一转,给出诱饵,“但我可以安排你们见一面。”
送上门的答复,让梁温斌的心情有如过山车,他不信梁矜,反问:“你会这么好心?”
梁矜说:“爱信不信。”
他没得选。
沈轲野发给她的电子邀请函,梁矜转发给了梁温斌。
养和医院的门前,女人帽檐下漆黑的眼眸如炬,她轻嗤,发出邀请:“梁温斌,明天九点,郊外赛马场,你和梁温青都能见到想见的人,就这一次机会,错过就没有了。”
她说,“我等你们来。”
第84章 Hangover 24 赌局I
五年前, 沈轲野被邵行禹送过一只纯血白色小马驹,擅长冲刺,他起的名字,叫Jennifer。
邵行禹说, 怎么听着像矜矜。沈轲野随口起的, 但因为邵行禹那句话,对小马驹的存在变得在意起来。
Jennifer是雌性, 历史上多数实践认知认为公马的成绩往往优于母马, *但Jennifer取得的成绩对比无论性别来说的同龄马匹都是超群的。
今天十一点有一场港英同播的赛马会, 郊外赛马场毗邻骏郊马业,是专门饲养、培养赛马的。梁矜昨天为了弥补请假的两个小时拍戏到四点多才回家, 来看Jennifer的时候人还没睡醒。
她抚摸过Jennifer, 白色小马低头拱她的掌心。
骏郊马业的经理客客气气地说:“Jennifer大小姐脾气、不亲人, 梁小姐还真是厉害, 一眼就让她喜欢。”
梁矜似笑非笑问:“是吗?”
她想,大概是她身上有沈轲野的气味。
马业里草料和骚味躁动, 梁矜闲聊了几句,皱了下眉问:“阿野呢?”
“你说沈先生?”这边的赛马场是邵行禹名下的产业, 经理说, “小邵总刚到了,两个人出去聊天了。”
梁温斌早就到了,给梁矜发了消息质问人在哪里。消息快有四十几条, 他越沉不住气, 梁矜越是不着急。
郊外赛马场的空气里是马蹄夯实的土腥味,梁矜站到看台边缘,见到了在底下的沈轲野,他一身漆黑马术服, 身型高大挺拔,踩着高长的亮面黑靴,袖口露出来的肌肉轮廓绷直,他侧了眼跟邵行禹谈笑风生,有股难以掩盖的锋利感。
梁矜准备上前找他,被兜里的手机震动叨扰。
梁温斌找了三层扶梯,才在蚂蚁般窜动的人群里找到梁矜。
“梁矜,我要见的人呢?”
他们约定的时间是九点,已经两个小时过去。
梁温斌早就怒火中烧,梁温青让他平心静气,但梁温斌做不到。
梁温斌冷声嘲讽:“梁矜,你可别忘了你妹妹的抚养权还在我这里,只要我想,我完全可以起诉港区法院,把你妹妹带走,你别以为自己可以无法无天。”
他动手要抓住她,梁矜侧了眼,说:“这不是来了吗?”
一长排的三角彩旗被猎猎长风吹得笔直,场面躁动,观众无数。
似乎是若有所感,沈轲野从下而上仰头看来,漆黑冷戾的目光叫梁温斌准备倾吐的话语顿住。
沈轲野做的局,漫不经心,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锚定点,就稀松平常地涌动着暗光。
他跟邵行禹聊了地标楼近期的进度,等比赛快开始了,才缓缓回到梁矜身边。他似乎骑过马,身上还有很淡的被烈日烘烤过的味道。沈轲野眯了眼问:“下午还去剧组吗?”
梁矜说:“我空了一整天。”
沈轲野品出言下之意,他笑了下,看向赛局。
梁温斌早早跟梁温青通了电话,不知道是收到什么通知,梁温斌插了句嘴,“如果答应的事做不到,那么梁矜,法庭见吧。”
拙劣的激将法,也是心态失衡的表现。
梁矜回眸看了眼,沈轲野率先开口,“梁先生,”他靠在栏杆上,说,“猜猜看今天哪批马会赢,赢的话,我答应你一个条件。”
沈轲野能给的承诺,梁矜很清楚背后的代价。
这是正题。
梁温斌将信将疑,但没有轻易做决定。他问:“什么意思?”
沈轲野说:“你赢的话,我帮你们把现在的舆论压下去。”
梁温斌嗤笑:“你做得到?”
沈轲野反问:“那你们为什么非要找我?”他眉骨下压,补充了句,“整我、得罪我,不都是默认这个前提吗?”
他们都以为是他干的,但“强。奸案”的热度一直都是梁矜一手操控的。
梁矜低着眼,一副听话的谦逊模样,不显山不露水。
僵持不下的局面,梁矜默不作声在看赛局,她刚在马业听管理的经理说今天1到6号的比赛有个既定的结局。
赛场上有半数的人在赌马,赌常胜将军6号,81.23%的胜率,占据了赌局之上99%的下注人数。
赛马场上,赛马驮着骑手疾驰而过,一声声与尘沙摩擦的噪声刺耳。
梁温斌来港之前调查过沈轲野的生平,父亲是当年有名的青年才俊,母亲更是声誉享满港区的沈家千金,不过富贵并没有绵延至他,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打下的。
十岁回港,十七岁让自家新上市公司在纽交所敲钟后直接宣告破产,十九岁害死亲舅,二十岁白手起家,二十一岁逼亲姊自杀。
狼心狗肺、行事狠厉,和梁矜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梁温斌语调平坦,拿出了长辈的姿态,反讽:“沈先生,怎么说你也娶了我的女儿,咱们也是一家人,如果你不事先给我弟弟惹麻烦,我们也不会让你遭遇些不开心的事。”
沈轲野分寸不让:“那我现在也给你们机会,让一切回到原点。”
梁温斌不敢轻易答应,问过梁温青才敢入局。
他要求先选,他赌6号,还不准对局的人跟他选择同样的赛马。
中央黑色LED屏上标注好了近期赛事赔率,一目了然。
明智又自私的选择。
梁矜露出讽刺的笑容。
将近正午,赛马场的热浪在地面蒸腾,尘土飞扬,观众席的欢呼声沸反盈天。
6号是匹日本进口的黑色骏马,前几天刚拿下三冠王,一马当先。
梁温斌显然也看清楚了战局,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自以为胜券在握,说:“沈先生,该你选了。”
沈轲野垂了眼,说:“我选1号。”
1号是一匹白色小马,看起来年轻。
赛马场的赌局有专门的工作人员过来下注,郊外赛马场的下注需要兑换筹码才可以下注,梁温斌来之前压根没有了解过情况,两千米的赛道,常规而言赛马会在四分钟内完成,现在比赛将近结束,梁温斌看着一匹匹赛马如同离弦之箭狂奔,所有人都认为6号能赢。
赌局之上,6号的黑色骏马即将撞线。
沈轲野善意提醒:“怎么办,梁先生来不及下注了。”
一本万利的买卖,但他要错过了。
最后三百米,空气仿若凝固,梁温斌看着赛道,一次次被挫败的内心像是被点燃了。
沈轲野说:“这样吧,我借点筹码给梁先生,就当是娶你女儿的彩礼了。”
他在还钱那里划了道利落的黑线,像是给出承诺,说:“不用还。”
梁温斌对上沈轲野的眼睛,年轻男人漆黑的眼睛危险又深邃,沈轲野跟他说了许多废话,要赌的话只剩下几秒的考虑时间。梁温斌左右摇摆,根本来不及思考,沈轲野给工作人员报了数,梁温斌没有询问价钱就签下了名字。
赛道之上是速度与激情的轰鸣,沈轲野姿态放松,枪响那一刻,沈轲野甚至没有看一眼战局,就收起梁温斌的欠条,说:“梁先生,谢谢了。”
……
巨大的嘘声充斥赛场,梁温斌后知后觉看到沈轲野借给自己的一式两份的欠条上的数额,十二个零,十三位数,绝对的天价。
梁温斌第一次知道梁矜值这么多钱。
虽说沈先生说不用还,但他还是开始后悔,自己一下子输掉了那么多钱。
这些钱原本可以拿到手,梁温斌完完全全可以远离一切人,过几辈子的富贵生活。
梁温青打电话过来时,梁温斌肾上腺素飙升的激动状态还没有缓过去,他只能给弟弟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没谈好。”
他们私下探讨,梁温斌显得无精打采,跟以往的状态不一样。
沈轲野似乎不清楚梁矜跟梁家人的龌龊,他给他女儿的彩礼,远比亲生弟弟能够给的更多。
梁温斌想要那笔钱,又知道是自己亲手扔掉的。
——但对方愿意给。
梁温斌思来想去觉得对方的姿态就是愿意给的。
梁矜虽说与他不和,但就是他的女儿。
女婿愿意给自己的部分身家做彩礼,怎么不可能?
跟来的女秘书在外头等了他许久,说有位姓沈的先生给他租了套别墅,让他在暂住。
太平山顶的地段,毗邻维港,寸土寸金的地,日常开销都是走的沈轲野的账目。
梁温斌在港区的这段日子纸醉金迷,虽然是过惯了富贵生活,但从未如此飘飘然。
他几乎可以断定沈轲野在讨好他。
女秘书时常甜言蜜语哄他,梁温斌都没什么心情,他晚睡早起,一直对着那张欠条愣神,赛马场上那种不顾一切的气息好像让他回到十几二十岁的青春,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头凶悍的猛兽,只是沉睡了许多年。
梁温斌无法接受那场在赛马场上一念之差的巨大失败,再去求见沈轲野都没再有机会,对方似乎很忙,直到九月底才迎来转机。
沈轲野给他发来消息说可以见他一面。
但是他问:“梁先生,是要那笔彩礼钱,还是要救你的胞弟?”
“二选一。”——
作者有话说:*百度
第85章 Hangover 25 赌局II
梁矜觉得沈轲野玩弄人心的时候真叫人害怕, 她从马业的经理那里得知,专业人士早就断言Jennifer会赢,但沈轲野亲自下注用钱砸出来6号要赢的虚假局面,搅乱赌局。
不少人血本无归。
梁矜问沈轲野怎么就那么断定Jennifer会赢。
沈轲野说:“那是我的马。”
梁矜也是他的人。
梁薇知道梁温斌来了港区, 心硬拒绝了爸爸的探视和电话。
梁矜听到护工那边的转告, 想起来妹妹那句“薇薇永远在你这边”,心里头发软。
她在家里背诵台词, SNS上因为梁矜一次次的介入, 对于梁温青审判的热度达到了几乎是不死不休的地步。梁矜被唾骂, 梁温青更甚。
沈轲野答应了帮她要到梁薇的监护权,梁温斌在港区预计呆十五天, 沈轲野答应她会在第十五天把监护权要到给她。
梁矜信他。
下午, 沈轲野洗完澡出来, 他接到助理电话, 已经把梁温斌那边的情况安排妥当了。
助理说:“我这边都打点好了,给梁先生的消费额度都拉到最高, 并且也联系上他那边的女秘书,给了对方一大笔钱。”
沈轲野垂睫、一心二用, 他说“好”, 又观察着梁矜的无实物练习,心里头计较,挂了电话质问:“你还有吻戏?”
也没人告诉他。
梁矜压根没练习什么吻戏, 但沈轲野光是听她断开的台词就猜到了中间有什么“龌龊”。
梁矜无力反驳, 她看了眼沈轲野,对方自然地凑过来抱住她,下颌搭在她的肩膀看向剧本。
跟男三号的吻戏安排,一字一句、一览无余。
梁矜将剧本合上, 却也来不及扯谎了。
《女骑士》只有一场吻戏,是在Vivian成功上位后一把火烧了原本跟养父的家,跟一直追随她的奴隶的吻。
是她唯一一场真心流露的戏。
这场戏一共分三幕拍摄,明天拍第一幕,包含接吻。
沈轲野唇一扯,吃味,说:“这么不听话?”他气息轻轻地贴在她的脖颈,“嗯?”了声,叫她“矜矜bb”。
上午那场赛马会,沈轲野看起来端庄又冷漠,现在却像是变了个人,黏着她,灼烫的气息喷洒在她的皮肤肌理,眼前的落地窗虚虚实实倒映着他们重叠在一起的身影,外头天还大亮,白日宣。淫,梁矜发臊,她被他掌控,又浑身发软,根本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梁矜稍稍推开他,想要把窗帘拉上,她说:“只是借位。”
借位。
沈轲野冷笑,在心里冷冷念了遍这两个字。
意思是往后所有人都知道梁矜饰演的角色会跟另外一个男人接吻,并且影史留名。
沈轲野的姿态不接受一切反驳,梁矜垂眼道歉说:“我也没有办法。”
她的姿态是不悔改,沈轲野轻嗤,太清楚了。
梁矜后头的话还没说出口,怀抱她的男人已经不由分说把她推到窗户上深吻,蛮横不讲理的态度,叫人推脱不开。
梁矜恍然睁开眼,对上沈轲野注释的目光,拉到一半的窗帘,给沈轲野分明的轮廓渡上了半面光,半明半暗,一念神佛。
他的眼里只有她。
梁矜在赛马场上那句“我空了一整天”其实是句心照不宣的承诺,她答应事成之后把剩余的一天给他。
真像是出卖给魔鬼的纵情交易。
沈轲野接受了。
不过他原本打算温柔一点的。
放纵的吻从唇间蔓延到指尖,梁矜被吮。吸得浑身疼,沈轲野微凉的手指抵在她的腰窝,她呼吸不畅,梁矜要考虑的东西很多,其实梁矜担心梁温斌到最后还是会要保梁温青。
但很快思考不了了。
她让他别亲,又重重呼吸了几口,细微的汗水从精巧的鼻尖凝聚,沈轲野咬到了她后背上那颗细小的黑痣。
湿润的触感,连同着疼痛的感觉。
沈轲野笑了笑,听到梁矜偶然的求饶会心软些。
梁矜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消的“借位”的气,只知道对方在后半程安抚她,剧本被空调的风吹开又合上。
窸窸窣窣的纸张声,梁矜听得耳热。
沈轲野轻轻慢慢的语气,含着笑语调顽劣,“放心,搞不定梁温斌,我把我自己赔给你。”
梁矜嘴硬,几乎是黏在他身上,冷声反驳:“谁要你?”
梁矜说:“沈轲野,你不要在自己脸上贴金。”
沈轲野没反驳,掐住她喋喋不休的嘴吻她。
濒死的性。事。
梁矜从白天被他折腾到黑夜,她根本玩不动了,但答应好的事情没办法反悔。
尤其是在沈轲野这种人的监督之下。
夜色悄悄,梁矜看到沈轲野的手机来电又是梁温斌,她知道对面开始着急了。
梁温斌中了她和沈轲野合谋的陷阱,她去浴室洗过澡了,有点犯困,问:“你真的打算把那家公司的股权给他吗?”
沈轲野手臂从身后圈紧了她,垂着眼,反问:“矜矜,这不是有你吗?”
梁矜懂他的言下之意,思绪稳了稳,问:“电话接吗?”
梁温斌打了好多电话,她被吓了好几次。
“不接。”沈轲野提起她的下颌,冷声要求,“专心点。”
梁矜早就没力气了,被他吻了几下,不动声色地让开,不给他亲。
她说:“明天要起早,三点钟开拍。”
沈轲野失笑问: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明知故问的回答,梁矜住了嘴,但沈轲野一句话又把她的思绪捣乱。
“梁矜在操。我。”
听到这句话,不用对视,梁矜咬得紧,要疯了。
……
沈轲野一直在吊着梁温斌的胃口,那天之后,梁温斌几次三番去剧组堵梁矜,但温导那边已经被交代过了不让外人接见。
梁温斌根本见不到任何一个想的人。
梁温青处于水深火热,频频威胁他。
而他日子过得好,精神层面却如同快要崩线的琴弦。
直到收到沈轲野的短信,然后是电话。
十四天的漫长等待,从天堂到地狱,再见曙光。
梁温斌跟沈轲野约在中环的一家咖啡厅见面。
梁温斌一身华服,但脸色不好,只能维系基本的体面。
他一进包厢就看到在玩西洋棋的年轻男人,对方显然用过餐了,姿态放松,用黑棋轻轻地扣倒了一颗白棋。
梁温斌看不懂西洋棋,只能姿态放低,称呼了声:“沈先生。”
他们之前见过的,八年前,在江南的附医院十九岁的沈轲野用圆珠笔对准了他的眼睛,扬言动一下梁矜就戳瞎他。
这么多年过去,梁温斌才知道原来当初差点弄死他的人已是位高权重。
沈轲野没有回答他。
他在自己跟自己下棋,六十四格的疆场,这步棋不能快。
梁温斌看到沈轲野身侧的股权转让书,上面标注的企业B字开头,在全球投资业排名前二十。
如果他没记错,市值刚好能和沈轲野答应给他的彩礼数对上。
什么意思,显而易见。
包厢内的钟表一分一秒在走,梁温斌心乱如麻、如坐针毡。
梁温青知道他今天的行程安排,打了电话过来,他刚准备接,沈轲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别接。”
年轻男人锋利的眉眼,语气里涵盖一丝不屑,一语双关:“打扰对局的思绪。”
梁温斌扫了眼弟弟的来电,不敢再打搅他,坐在那里,大气也不敢喘。
这场棋局,从下午一点下到晚上八点,梁温斌预定的回航班机在晚上十点,再晚,他要重新预定航班。
沈轲野手中的棋局其实没那么复杂,但他喜欢看跳梁小丑被摧残、被折磨,在对方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壁垒上从泰然自若转变为痛苦不堪。
用黑王打倒白后的那一瞬,白子已经只剩孤身一人。
就像梁温斌,等待多时,现在也已经是孤身一人。
沈轲野慢条斯理说:“梁先生,彩礼钱我可以给你。”
打给他电话时,梁温斌已经给出了选择,眼前的中年男人已经被磨光了性子,想都没想要了钱。
不过,沈轲野拿这么大一笔钱来换的东西,不可能没有价值。
他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眼前的中年男人身上,嘴角微舒,漆黑的眼眸沉着晦暗不明的光,给出心理预期:“但你在赛马场上输了一次,我不能无缘无故反悔,总要点代价,赌局嘛,公平公正。”
梁温斌神色一变,刚想开口,沈轲野的手按在合同的纸页上,将几份合同推过去,给出要求,“我要梁薇的抚养权,”
他恍然抬眸,问:“梁先生,给吗?”
第86章 Hangover 26 身不由己,但……
梁温斌答应给出梁薇的抚养权。
人性的孱弱莫过于此, 梁矜觉得梁温斌还会有点小聪明,但是显然,梁温斌太蠢。
梁薇的抚养权一旦给出,梁家人就彻底没办法制衡梁矜, 梁矜的所作所为将没有任何限制。
这一点是梁温青长久以来拿捏梁矜的命门, 但梁温斌和梁温青失联了,不仅是信息上的失联, 还有梁温青境遇导致的离心离德。
梁矜知道, 她可以失控了-
梁温斌回内陆后立马消失了, 梁温青根本联系不上自己这位哥哥。
很快,十月十号, 梁温青被召回美国开庭。
举世瞩目的案件, 但梁矜并没有什么心情观看, 上次火场流露真心的戏还剩最后一幕。
Vivian需要在火场之中给出对于养父的审判, 揭露他利用她年轻皮囊只为满足自己利欲熏心不择手段获得权势的肮脏内心。
温导在和梁矜讲戏时感受到了梁矜与角色的契合,但没有过多赞誉。
实在是梁矜现在的名声太差, 她叔叔的案件全球直播,不少剧组的工作人员在工作之余关注这件事情的走向。
梁矜在开拍前接到薇薇的电话, 经过一段时间的修养, 暂时切开的气管已经逐渐愈合,她要转到普通病房进行修养,只是因为伤口, 说话时有些轻微的模糊。
“姐, 我回头可以跟你一起出去吃饭了,护士姐姐说我现在的情况很好,已经被准许出去晒太阳了。”
她带着活力的话语让梁矜不自觉有了笑意。
梁薇说想跟姐夫见一面,梁矜靠在更衣室的衣柜上轻声说好。
梁薇笑眯眯的, 不经意说:“就是有点奇怪,这几天有好几个奇怪的人给我打电话,我听姐姐的,陌生人打来的电话都没有接听,但是……还是有点怪,所以跟你说一声。”
梁薇说她接到的电话大多是内陆和美国的所属地,换了七八个号码锲而不舍给她打电话,突兀的一句话,让梁矜的目光不自觉扫向不远处同事看直播的小屏幕。梁温青文质彬彬,站在镜头里全然没有半点强。奸犯的气质,他甚至穿了套体面昂贵的西装,遇到女性点头示意。
梁矜听人说梁温青在海外甚至有不少人支持者,有人上街游行,为他“伸张正义”,认为他是被冤枉的。
太荒谬。
梁矜被副导演喊过去准备拍摄,这次的拍摄时远景,点燃的火焰比起之前两次拍摄要更盛大。
整个破旧的剧场被大火点燃,梁矜站在那里有种不祥的预感,这种感觉和八年前的红磨坊很像,炽热的火焰淹没了旧剧场,火舌舔舐天花板的宽大横梁,还有记忆里宋佑晴那张冷漠微笑傲慢的脸,死灰复燃般,如同噩梦萦绕。
温导坐在摄像机后最后一次对拍摄流程,浓烟在胡乱地升腾,梁矜问身边的工作人员味道为什么不对。
几个工作人员不想跟梁矜多说,都忙着做自己的事。
急促得宛若逼近脚步的火焰炸响中,有位跟梁矜关系还可以的化妆师跑过来说:“梁老师,你的电话。”
梁矜看到了来电显示。
【梁温青】
一群在周遭围看直播的工作人员不经意将都将目光汇聚在梁矜脸上,即将开庭,梁温青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打电话给自己的侄女。
法官同意了。
梁温青温和的嗓音在同步,从无数个设备还有梁矜的手机那一侧传过来。
温柔、谦逊,宛如梦魇。
“矜矜啊。”
梁温青站在那里,说出了第一句话,“你做的不错。”
看似是夸奖,中年男人甚至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皮肉不动的微笑,“但是正义永远是正义,我知道,你也清楚我是无辜的,对不对?”
周遭的火焰宛如扭动的红色巨蟒,梁矜看着不远处的红绸缎被火焰烧得焦黑,她下意识判断,那不是道具火,是真火。
但是再深思,又没了想法。
她全神贯注在对付梁温青。
剧组里混乱的讨论声像是全部消失了,梁矜只听到电话那头梁温青笑笑停停的说话声,他说话不徐不疾,像是藏有后招,他说:“矜矜,等叔叔出去,叔叔已经找到你爸爸了,他前段时间害怕,所以躲在北欧,你应该也很想他,还有你妹妹……”
他垂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喜讯,“她那么难好的病听说要全好了,医院那边说她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对不对?”
梁温青字字句句不像是威胁,可是传达到梁矜的耳朵里全是威胁。
她不自觉手心已经全是汗。
梁矜的指节已经捏到泛白。
庭审那边有人催促进程,即将开庭,梁温青温和道歉说:“不好意思。”
又跟梁矜说了最后一句话,“矜矜,等我几个小时,不要多久我会去见你们、我的家人,我们要一起吃团圆饭。”
……
温导那里提醒“开拍”,梁矜却迟迟难以进入状态,持续不断的火焰的怒吼,旧剧场的玻璃受热炸裂发出轻微的迸溅声,梁矜闻到乱七八糟叫人作呕的味道,混杂着布料燃烧的焦味和塑料金属熔化的刺鼻气味。
温导脾气这么好的人,也难得露出了恼怒的神色,质问梁矜怎么不在状态。
火场的戏总是一次性的,布景板、座椅,还有一些其他的道具烧完了就没了,再次复原也要时间。
温导给了梁矜几分钟去处理好情绪,梁矜去洗了把脸,沈轲野给她打了电话,她刚刚在拍戏,手机在她兜里她都没听到声响。
看到再次的来电显示,梁矜心一横,按下了挂断。
湿润的水珠漫过皮肤,梁矜深呼吸,勉强打起了精神。
梁矜回到了拍摄场地,进场前,有个工作人员说:“梁矜老师对不起!”
一行人议论纷纷,梁矜还没有反应,她已经听到有人在议论:梁温青是被冤枉的啊?
起诉梁温青的两名女性原告全都翻供了,指认了另外一位长相与梁温青几乎一致的华裔男性David。
呈堂公证,说David先生利用梁温青先生的身份在外招摇撞骗,甚至不惜整容,来达到更加容貌契合的状态。
剧组的人对梁矜的脸色带着尴尬和抱歉,还有一丝不太信服的歉意,梁矜好不容易稳定的情绪又像是一股铅水堵在喉咙口,整个肺里都是火焰灼烧过的闷灼气味。
温岭走过来,好言相劝:“梁矜,最多只有一次机会了,再不行就得重新搭建布景,你能做到吗?”
男人与沈轲野相似的面容让梁矜找到了少许的主心骨,她平淡说:“没事……”又像是醒悟过来,失笑说,“没事,我可以。”-
沈轲野打给梁矜的电话被挂断开始他就知道出事了,但这几天港澳大桥附近的建筑在收工,一时走不开。
他跟同行的几位叔叔伯伯说了声,不管他人阻挠去车库拿车。
走高架路上并没有什么阻拦,但实在是离得远,导航显示要三十分钟。
沈轲野切了车载收音机,电台播报着近期新闻,沈轲野听到新闻内容,心里霎时有了数。
出事了。
邵行禹打了电话过来说梁温青的事,梁温青这样的人浸淫官场多年,以华裔的身份爬到过州长的位置,虽然退位了,但手段不可能不狠厉,更何况梁家在美国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
“让你不要插手,你非不听,等梁温青出来了,肯定要给你找麻烦。”
虽说是说风凉话,但邵行禹的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忧心。
邵行禹的意思很明白,好不容易从沈均邦和宋佑晴的阴影里爬出来,别再稀里糊涂掉下去。
但沈轲野已经看到了不远处的拍摄场地,《女骑士》的主要拍摄地在新界,但此刻熊熊的火焰蔓延至天空,火团的光耀在碧蓝色的天空折射出一片混沌的轮廓。
应该是刚刚起火没多久,邵行禹还在说着担心的话,沈轲野把电话挂了。
他下了车车钥匙都没拔,就狂奔进去。
剧组的人惊魂未定,方才看直播太入迷,不少人都没留意走火,逃出来了连忙打消防电话报警,又想尽办法灭火。
可是火势实在太大,温导这个人不成佛不成魔,虽说是靠走后门成名,但能爬到一定高度,还是有点真本事,凡事尽善尽美,最后一幕的大火全是真火。
姜曼妤刚好来探班,她刚问完才知道温岭还在里面,着急的神色溢于言表。错愕之间她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沈轲野浇了盆凉水在身上就闯了进去。
……
梁矜所在的位置靠近卫生间,她扯了块布淋湿了水捂住口鼻,温导护着拍摄的设备,走不快,刚刚被掉下来的横梁撞了下,晕了过去不能走路了。
她费劲力气把人拉到了卫生间,卫生间这里易燃物品少,不容易着火。
她把人推到了靠近窗户的地方,但是卫生间的窗户靠上,她根本够不到。
梁矜听到不远处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快步打开卫生间的门,整个剧场在燃烧,蔓生的火焰爬满了每一个角落,像是一张猩红张牙舞爪的毯子。
温岭那样的体重,梁矜已经快没力气,她大口地喘着气,但着火的空间里只剩下不可呼吸的有毒气体,火场里的呼吸更像是一场围绕死亡的挣扎。
梁矜的皮肤被火燎得疼,喉咙疼,肺黏膜像是被刀子刮过。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
原本怔神的情绪,一顿,突然在想怎么会有沈轲野?
滚滚的浓烟围绕在他周围,梁矜视线模糊一片。
沈轲野站在那里,好像又回到了在红磨坊的那一天,他让梁矜去死,说尽了难听的话,也是从那一个时刻开始,他和梁矜之间的距离被彻底隔开。
他求生的本能催促着他掉头出去,可是回头的路已经被堵死。
无边的火焰是一场粘稠又叫人窒息的红色烈狱。
沈轲野听到一声呼唤。
他恍然抬眸看去,不远处的角落里,梁矜站在门后,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他。
他们之间阻隔的距离漫长,但又好像没有八年那么久。
年轻的时候沈轲野跟梁矜说让她去死,但是不是的。
梁矜要好好地活着。
梁矜要长命百岁。
梁矜忧心忡忡,怕沈轲野受伤,她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可是下一秒陷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沈轲野身上热得快要烧起来。
梁矜怀疑自己抱错了人,沈轲野这样运筹帷幄、天之骄子般的人,一生都骄傲,此刻却微微发抖。
他把她推进了没有被火焰包裹的地方,然后关上门。
怀抱比起火场要更窒息、深刻,刻入肺腑。
方才梁矜在卫生间这里向外面呼救,已经有人破开窗户,搭了梯子上来救人。
梁矜没问他怎么过来的,迟疑说:“阿野,可以走了。”
可是沈轲野还是抱着她。
他收拢手臂,是一种近乎镇压的收拢。
他快把她揉进身体里、嵌入身躯。
梁矜所有听觉的通路像是被阻断了,她听到了很轻很轻的沈轲野落泪的声音。
……
从火场里出来,剧组的大多人被就近送去了医院。
好在情况不算严重,除了温岭,大部分人受伤都不严重。
沈轲野身上的皮肤有些被火燎到,有几处很小的擦伤,但他似乎不怎么听话,一直抱着她。
剧组的人才对梁矜有所改观,看到这位不怎么露面的投资人把人抱紧了,有生出几分猜疑的想法。
有人想不会这才是梁小姐的后台吧?
梁矜在安抚沈轲野的情绪,他一直依赖在她的怀抱里,像是孩子,怕再次失去她。
梁矜被他沉默地压制,被束缚在他臂膀铸就的牢笼之中。
梁矜轻声说:“阿野,让医生处理一下伤口好不好?”
沈轲野不说话。
梁矜小声说:“我也要处理,手背被烧疼了。”
听到这句话,沈轲野才迟缓地把她松开,他一直垂着眼,眼底的情绪快消弭干净了。
高大的人身上的黑色长袖稍有些破烂,没有了半点体面。
他很听话地接受医生的处理,像是等了很久,才回过神。
邵行禹得知了情况过来看他,但沈轲野不说话,像是还没有回过神。
他的嘴角有一处擦伤,被碘伏擦过了,医生说暂时身上几处烧伤都不可以碰水。
梁矜听完了医生的建议才敢细致地去看沈轲野的脸。
稍有些脏污的面容上,有两行不甚明显的流泪痕迹。
……
梁矜带沈轲野回了家,她已经知道梁温青被无罪释放了。剧组的人纷纷跟她说对不起,但梁矜高兴不起来。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沈轲野像是喝醉了酒,小孩一样跟在她身边,邵行禹说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他可能还有点生病之后的后遗症。
梁矜把人哄睡着了,她沉默地看着沈轲野睡着的模样,确定他呼吸稳定了,才又打车去了一趟拍摄地。
火已经被浇灭了,但消防员还没走,梁矜要进去,消防员问怎么了,梁矜说我有很重要的东西、她的结婚戒指还在里面。
——她为了拍摄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更衣室里了。
但眼前的一面太难分辨了,火焰蔓延了五百多平方米,倒塌的屋梁宛若被折断的巨兽肋骨,张牙舞爪地指向已经平静的天空。
大海捞针一般,又要怎样去找那枚无价之宝的戒指。
梁矜寻找无果后才发现手机上有来电显示,不仅有梁温青的,还有沈轲野的。
她心脏一停,不知道沈轲野怎么醒过来了,着急忙慌给沈轲野回拨了电话。
一声“嘟”都没有,电话接通了。
沈轲野比她先开口:“梁矜,你去哪里了?”
干涩的话语,他的语调不平稳,似乎害怕失去她,沈轲野像是有些疲倦,没什么起伏,但语速很快,“你在哪里,我去找你好不好?”
梁矜有些崩溃,但还是努力支撑住了,她说:“我把你送我的戒指弄丢了。”
她怕伤害到他,很认真地说,“你等我好不好,一个小时,我很快回来。”
她像是确认,说:“你在家等我好不好?”
电话那头很轻地“嗯”了声。
梁矜心如刀绞,她着急忙慌拦了辆taxi,沈轲野让她不要挂电话,梁矜说好。
沈轲野很沉默,就这样一直保持着一根电话线的距离跟她保持联络。
哪怕电话两头只有彼此的呼吸。
……
家门口的快递投递处有了新快递,梁矜着急进去,但她想起来自己看到了回来时的国际邮件消息,又折回来翻找出自己寄回的东西。
她轻手轻脚进了门,一眼就看到坐在餐桌前的沈轲野,他跟平时不一样,姿态稍有些拘谨,细细密密的碎发垂落下来,梁矜看到他,一下子不说话,把手机放在了一边。
沈轲野低哑着声音说:“你答应过我不要离开我。”
梁矜说过很多遍了,不会再离开他。
梁矜做到了。
但沈轲野还是感受到了分离的感觉。
抽离的,像是风筝线一般的感觉,沈轲野在梁矜的手中飘飘荡荡,总要他去追逐她。
如果他不够努力,就会被那束光放弃。
梁矜没有说话,她看着他,良久良久,梁矜沉默地从邮件里取出那方漂洋过海的快递——那枚锁在保险柜子里很多年见不到光的戒指。
这么多年,梁矜一直留着这枚鸢尾。
梁矜沉默地打开。
蓝紫色的光彩依旧如同二〇一四年的模样,不曾蒙尘。
梁矜缓缓地蹲下身,轻声说:“嗯,我不会离开你。”
就像这枚戒指。
她一直好好地珍藏着。
沈轲野没什么血色的面容上,迟疑地皱了下眉。
梁矜有很多想和沈轲野说的话,那些因为时间、距离和讨厌的世事而不得不妥协的情绪,那些深藏在时光深处少女不能宣泄于口的情绪和喜欢。
梁矜对上了沈轲野漆黑的眼眸,像是透过这双眼眸跟十九岁的沈轲野对话,一字一句,珍重无比:
“我不会再离开你。”
她压抑下自己起伏不定彷徨的情绪,告诉他:
“沈轲野,我想跟你在伦敦一起读书,想跟你在某个小公寓拥有一只共同的猫,不论它健康还是不健康,想跟你围着围巾因为寒冷在同一个口袋里握手取暖,想跟你在二十岁结婚。”
“但是有些事情是我必须要做的,不能假以他人的手,不能轻举妄动,不能得过且过。”
“如果宋佑晴和沈钧邦是逍遥法外后幸福地死去,你可能这一生都无法释怀,我也是一样的,我得独立地成为我自己,让我坚守的信仰告诉我错与对,并为之付出努力。”
“我们分开了很久,是我对不起你,我求你的原谅,我希望沈轲野可以一直爱我,爱我的一切,包容我的一切,坚定不移地选择我,直到我面目全非。”
“我知道我们之间还有很多很多的遗憾,但是可以留给以后。”
“我的确一次又一次地食言,但我不会再跟你撒谎,我们之间从来不是你的单相思,我喜欢你很久了,20141119,那串密码是我意识到喜欢上你的日期,我的暗恋持续了很多年,从你的十九岁到你的二十七岁。”
屋外月明星稀,漆黑的天空低垂,屋内,沈轲野低着头注视自己一直在追逐的梁矜。
那枚他意气风发之时送出的戒指,依旧光彩如初。
蓝紫色的宝石沉寂般躺在墨绿色的丝绒布中,梁矜平静的面容带着不容忽视的珍重,她认真地说:“这个世界有很多很多的悲伤,我也知道人会犯很多的错误,十八岁的梁矜是个胆小鬼,害怕失去许多人,所以我总是想要保护所有人,但我总是天真地以为你最强大、最心软,总会原谅我,也能够保护好自己,所以总是第一个放弃你。”
“是我不够好,也是我不够勇敢。”
她注视他的眼睛,温柔又长久,说出了本该在求婚时说出去的真心话:“阿野哥哥,身不由己,但我爱你。”
第87章 You 27 “你舔舔我,就不疼了。……
沈轲野低着眼, 注视着仰头看他的梁矜。
他沉寂的目光稀释了无助与悲伤。
梁矜就一直蹲在那里,等沈轲野开口。
好久,沈轲野说:“梁矜。”
“嗯。”
他趴在桌上,像高中时代常见的那种学生, 低低哑哑的嗓音干净的意味, 沈轲野重复了一遍,目光不移, “你抱抱我。”
梁矜眨了下眼, 没有犹豫, 投入那个微凉的怀抱,沈轲野烧伤的痕迹还黏连着未好的薄痂, 梁矜怕他疼, 又怕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她只能紧张又深切地把他抱得很紧, 快要勒进自己的身体里。
沈轲野脑袋孤单地靠在她的肩膀, 蹭了蹭她的侧脸。
良久,梁矜听到他很轻的喟叹, 他说:“你没事就好。”
……
沈轲野身上的伤比她要多,在医院时梁矜远远地看了眼, 但当时她也在处理伤口, 不能凑近了看,现在看到衣袖下流血的痕迹才觉得揪心。
她要求:“你把衣服脱掉。”
沈轲野扫了眼她,没有否决。
十九岁的沈轲野身上总是有陈旧伤痕, 二十七岁的沈轲野把自己养好了, 却再一次为她伤痕累累。
梁矜坐在医药箱旁,他倦俊的脸上有多处细微的擦伤,最严重的是嘴角,灯光洒下, 细密的光斑垂在他五官轮廓的转角处,阴郁又冷淡。
梁矜小心翼翼地用棉棒沾了碘伏擦拭,她问沈轲野疼不疼,沈轲野不说话。
梁矜说:“阿野,疼了要告诉我。”
沈轲野稍有些迟疑地看她。
他说过无数次“他不怕疼”,只有梁矜,一而再地担忧。
小的时候沈轲野在沪,养母严厉而苛责,她在修道院工作,但修女只是一份工作。她生来富贵,与沈轲野的母亲是至交好友,家道中落之后依靠沈轲野的抚养费过活,那是一段比较梦幻的灰暗时光,荒诞与生活撞碎了掺杂在一起,沈轲野最为熟悉的事物是黑暗和孤独。
养母知道沈明芜不喜欢他,所以虐待他、苛责他,让他跪在恩主的面前,又或者关在家里。
漆黑的修道院或者狭窄的房间,自怨自艾的女人酗酒,凄厉的、砸下来的女人的巴掌和指甲划痕能够让一个人抬不起头,沈轲野被无数次地家。暴。
美名其曰,赎罪。
后来是沈均邦,这次不再是因为沈明芜,而是因为宋佑晴。沈轲野也有了比较体面的身份,他成了港区沈家的人。
沈均邦虽然残疾了双腿,但他是男人,力气比起养母要有力得多。而他的理由也更光明正义,沈轲野在穷乡僻壤、在无人看护的岁月里被人带坏,养成了无法无天、目无尊长的个性。
那不再是“家暴”,是一种强劲有力的“教导”。
沈轲野的出生是有原罪的。
他的父亲在沈明芜有他时出轨了,所以人活着好像就有了千万种的罪过,他是罪人,做错了事就要挨打,直到内心麻木,对于躯体上的伤痕不再在乎,去学着做一个乖顺、谦卑、逆来顺受的人。
去为自己不正当的出生赎罪。
梁矜没有等到回答,重复问:“疼吗?”
沈轲野说:“疼。”
沈轲野抬起眼,温和的台灯光与多年前的余晖重叠。
在那些灰暗的几乎透不过风的岁月里,蜘蛛网盘踞在房梁,已经拆迁的沪市小巷的街角,男孩抬眼看到的生在阳光下的人,是他前半生窥见的最美好的缝隙。
师父故去的那个黄昏,残疾的猫即将溺亡在黄浦江,深不见底的江水暗藏着汹涌,女孩一跃而下的身影。
梁矜英勇无畏保护所有人,包括现在,直到把他也像是那只残疾猫一样从湍急的江水中捞起。
沈轲野生来卑劣,做不到温驯,只能有棱有角。
怎么会不疼呢?
只不过习惯了,所以必须忍受。
沈轲野盯着她,漆黑的眼眸像是孕育台风镇痛痉挛的风暴,所有的痛苦、挣扎,所有即将到来的冲锋、躁动,都已经贮藏其中。
沈轲野单薄的眼皮倏地垂落,喉结轻滚,他高大的身躯赤。裸在梁矜面前,把她笼罩,却居高临下说出谦卑的话,“矜矜,我疼了怎么办?”
梁矜不知所措。
沈轲野教她,“你舔舔我,就不疼了。”
……
沈轲野已经睡了一觉,没那么困,梁矜想陪陪他。
她洗完澡出了浴室门,却没有找到沈轲野,她不知道怎么的有点着急,出了门看到一楼厨房的身影才逐渐放下心。
她有点恍惚,在想沈轲野闯入火场那一刻,沈轲野是不是跟她一样,忧心得不行。
沈轲野煮了晚饭,抱着猫在喂东西。
梁矜有点惊奇,沈轲野这人居然还会煮东西,可是仔细思考又觉得情理之中。
沈轲野几乎是自己把自己养大的。
沈轲野在给咪咪喂东西,咪咪属于缅因,缅因这个品种都很好接近,沈轲野给它喂了几次猫条,咪咪就听话地用脸蹭他。
他听到梁矜下楼的声音了,却没有回头,等梁矜过来,似乎是不好意思又有点担心地看着他。
沈轲野凑过去闻了下,梁矜很明显地呆了一下,沈轲野说:“我的洗发水。”
梁矜冷白的皮肤很明显地红了下,心脏悸动地跳了下,她移开眼看锅里在煮的东西,咕噜咕噜冒着泡,看着加好调料,小馄饨都飘起来了。
梁矜嘴硬说:“又不是第一次用你的东西。”
从大学时,用他的钢笔,到他的香水、他的外套,住在他的家。
沈轲野笑了下,短促的笑容带着丝耐人寻味的侵略,他说:“行,你用。”
沈轲野脸一侧,说:“你用我也行。”
梁矜嘴巴一抿,想瞪他,但心不自觉像是找到了着陆点。
沈轲野好像不那么担心失去她。
沈轲野伸手过来捏住她的后颈,梁矜被他很自然地大力扯进怀里,他非要当着她的面帮她盛了碗小馄饨,邀功似的说:“煮了晚饭,一起吃点吧。”-
剧组那边出了这样的事情一时半会儿要暂停拍摄,梁矜有心情看消息才发现SNS上舆论快炸开锅
梁温青的舆论反转让多数人对于梁矜的口碑反转,就连跟梁矜有过“借位吻戏”的男演员也愿意在公开平台为她说话。
沈轲野就坐在她身边,胳膊肘抵着她,梁矜在看什么,沈轲野自然也看得到。
男人唇角带笑,似乎对于这位男演员的脸颇有印象。
沈轲野说:“他喜欢你。”
该是询问的句子,被沈轲野说出肯定的语气。
第一个跳出来为梁矜说话,还是个有点热度和粉丝的男演员,存的什么心情,沈轲野一眼就看穿了。
太拙劣。
沈轲野眯了眼问:“上次那个吻,你们怎么拍的?”
他还记得。
男人追问的语气带着丝揣测,梁矜不露声色关掉了界面,说:“借位。”
沈轲野已经吃完了,就等着梁矜小口小口吃东西,他“哦”了声,反问:“借位?”
简单的词,沈轲野像是不明白。
他说:“怎么借位的?有没有上手?我也想试试。”
男人漆黑的眼底露出少许玩味。
梁矜甚至没听明白,就被人凑过来亲了一口,沈轲野放大的脸很轻地吻在她的唇,认真又缓慢细致的吻,不偏不倚地落在她唇上,啄起来微微发痒,像是在她皮肤上扔了块撩动心弦的烫石子。
沈轲野没有撤离,只是贴在很近的距离耐心询问:“这种借位?”
梁矜皱了下眉,微微愣神,纠正:“不是,我跟他没亲上……他也没搂我。”
“哦。”
沈轲野一副愿意听教的模样,低眸亲了口她的嘴角。
沈轲野笑了下,说:“这次没亲到你的嘴。”
黏黏糊糊的,梁矜抹了下嘴唇,没好气说:“不是碰到那种……”
没说完,被人对着嘴亲上深切地吻。
沈轲野咬着她的嘴唇探进她的呼吸,和所谓的“借位”背道而驰,梁矜知道他是戏弄她,不情不愿配合,脖颈还是不好意思地稍稍泛红。
他们之间有过太多次吻,沈轲野知道怎么挑逗她能够让她兴致高涨。
沈轲野把她亲得有点缺氧,梁矜想推开他,但看到他嘴角和眼角的伤,又心软。
沈轲野把她亲得抱在怀里,梁矜得空喘了几口空气,吸吸鼻子,错开眼说:“别亲了,吃完了,我去洗碗。”
沈轲野看梁矜一副被亲怕的冷淡样子,戏谑说:“明天让阿姨洗。”
还亲?梁矜“唔”了声,她坐在他的身上,沈轲野不紧不慢环紧她的腰抱着她,梁矜弓着身体低眸看他做出让步:“你可以亲短一点。”
梁矜身体发烫,不自觉按住了对方的肩膀,说:“阿野,你得留空给我换气,不要一直亲到我扛不住。”
沈轲野眼底稍有意外,笑了。
他说:“不闹你了。”
他知道什么是借位。
也不需要尝试。
亲不到梁矜的借位,没劲儿。
但喜欢梁矜的那么多,人来人往,最后留在梁矜身边的只有他。
光是想到,沈轲野就控制不住,想执拗把她留在身边。
想去证明、去开拓、去爱。
去跟梁矜永远不分开。
……
第88章 You 28 我也都认
家里的卧室很大, 夜已经很深,沈轲野睡不着,摸着怀里人的脑袋。
突然扫到手机屏幕亮着看了眼。
梁矜的Twitter很久没有发布更新,上一条还是十年前她和邬琳、梁清虞在苏中的合照。
沈轲野看到内容甚至一愣。
梁矜鲜为人知的账号发了石沉大海的消息, 却配着一张男生的照片。
利落流畅的下颌线, 是港区的冬天,他系着英伦格调的围巾, 薄唇轻抿, 带着笑, 微微昂首的半脸照。
Liang1023:[暗恋成真。]
她居然有他的照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 沈轲野根本不知道。
沈轲野想把人弄醒了问问, 可是梁矜的睡颜太乖, 他于心不忍。
知道梁矜账号的人不多, 不过很快底下就有几个她的深交好友的评论。
大多是一个意思——
祝幸福。
……
梁矜听人说沈轲野过几天要去医院看病,她一开始以为是烧伤的复查, 但挂的科室不对,问了家里的阿姨才知道是他的手伤。
沈轲野没跟她说, 是怕她担心。
就跟她的脚伤一样, 积年累月,似乎提起来都不再有必要。
沈轲野去医院那天,梁矜正好在家。
梁温青不日回国。
这几天剧组也在筹备重新开工, 梁矜收到消息时在舞蹈室练习, 周霁知道梁温青的事,第一时间给梁矜发来的消息,【梁矜,这就是你想看到的最差结果。】
幸灾乐祸的语气藏着没有言明的不甘。
梁矜脱下练功服, 披上外套下去找沈轲野,听薇薇的意思,她已经接到了梁温斌的电话,两天后他会和梁温斌一起来港见她。薇薇猜到了姐姐和爸爸之间有不可调和的矛盾,没有多过问,只是轻轻说:“姐姐,我不会见他们,我想跟姐姐在一起。”
梁薇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医院以外的世界,朴素的愿望带着希冀,她说,“病房新来的护士姐姐说今年港区是个冷冬,我想要系围巾去看维港的烟花。”
梁矜路过舞蹈房的镜子,倒影里的女人侧脸冷淡,梁矜乌黑的长发被盘起,干净深邃的眉眼中停驻着坚定。
她稍稍停顿,又快步出门,没有迟疑。
“阿野。”
沈轲野带着资料出门,听到呼唤声掀了眼皮看她。
梁矜外套都没穿得好,沈轲野不自觉有了笑,问:“怎么了?”
“我跟你一起去医院吧。”
梁矜知道梁温青来港事情会很多,她在哥大时时常失眠,像是失去了魂魄的木偶人,那个时候好像很多人喜欢她,生命中的过客无数,好的坏的,但她都记不住。
人在没有信仰的时候总是记不住东西,但她必须记住,有些事情必须牢记在心里,做不到,就强迫自己做到。
那几年,梁矜像是临泽而渔,费劲心神,把身体和精神糟蹋了个遍。
但她现在不想了。
梁矜说:“一起把身体养好吧。”
她深呼吸说出这句话。
沈轲野隔着很远的距离看到梁矜,好像突然看到了那个十八岁的梁矜不为人知的一面。
她瞒着全世界喜欢他,看到她淡漠的眼睛在躲藏,却偷留了他一席之地。
沈轲野没有拒绝,说:“好。”
他等她下楼,等他来她身边,然后从善如流把她搂进怀里。
沈轲野的目光划过梁矜脸侧的擦伤。
梁矜稍皱眉,沈轲野就关心地问:“不喜欢我抱?”
梁矜一顿,说:“……不是。”
她觉得跟沈轲野靠得近,浑身都燥,侧开眼,沈轲野说:“我不信。”
他故意的。
戏谑的语气,梁矜轻蹙眉,算不上好声好气,但声调平和,说:“……我喜欢的。”
沈轲野说了声“哦”,似信非信,低低哑哑的一声,笑起来,话锋一转,说:“那你主动点。”
梁矜稍有意外正眼看他,沈轲野比她高大半个头,好像还是八年前冬天的那个视角,沈轲野薄唇稍扯,从善如流要求,“下次你抱我。”
……
开车去医院,路上堵车。
沈轲野翻了手机,语气不咸不淡,“梁矜,你朋友还挺多。”
梁矜上次发在Twitter上的那条“暗恋成真”的推文已经有了几十条评论,比起沈轲野的是挺少,但明眼看评论的语气,还都是梁矜认识的人。
梁矜扫了眼,沈轲野划开屏幕的动作没躲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轲野不留情面说:“不过先告诉我,这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嗯?”
他的视线从不远处捎来,含着丝戏谑和探究,挺高兴的。
医院快到了。
梁矜面皮薄,不想多说,发条Twitter是知道沈轲野能看到,她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很爱很爱了,轻声说:“忘了。”
外头的车流如流水,梁矜听到沈轲野问:“记性这么差?”
沈轲野并没有想轻易饶过她的意味,不咸不淡说:“可是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
梁矜放在膝盖上的手稍稍蜷缩,下意识看向沈轲野,他漆黑的眼眸是毫不犹豫的占有欲。
沈轲野前半生属于自己的东西太少,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挣来的,所以对属于自己的东西有强烈的独占欲,是他的,就必须是他的,有近乎执拗偏执的执念。
梁矜给她的东西,包括痛苦的记忆。他都留着、也都记得。
梁矜眨了下眼,说:“在维港边,给你买了围巾之后你去打电话给邵行禹的时候,我偷偷拍的。”
那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却还记忆犹新。
那个时候沈轲野被她骗了,以为她要跟他共度一生。
梁矜说:“包括有段时间,我原来的手机密码是我朋友的生日,你总是要查,我就改了,你也没有再问我密码是什么。如果你明白了我的心意就会知道……我改成了你的生日,但是你一直猜不到。”
红灯还有八十秒。
像是太阳一样红得耀眼睛。
沈轲野听到这句话,伏在方向盘上的手不自觉抓紧了,露出迟疑困惑的神色。
十九岁的沈轲野渴求着梁矜的爱,近乎疯魔,却从来不知道她比他想象的要爱他。
那些记忆深处梁矜似是而非的行为有了解答。
她不是讨厌他,而是开不了口。
沈轲野猛然凑过去亲她,侵略的气息,安全带的束缚有限,但梁矜还是被沈轲野攥住了肩膀深吻。
疯狂又灼热,像是在昏海里生出波澜。
梁矜消失的第一个平安夜,沈轲野在维港给她放了一晚上孤单的烟花,所有人共赏,却是放给那个不可能看到的人。
那时候他在想,梁矜怎么能那么心狠,要怎么让她服软。
抓到她,他惩罚她、审判她,要弄死她。
可是想法出现了,一秒就消失了。
因为她不爱他。
他不配。
现在想来,都错了。
梁矜冷淡垂着眼,只有嘴唇有着被咬过的红痕,诉说着不露声色的旖旎,她轻声诉说最近的计划:“这个冬天我们一起过吧。”
她想给他买新的围巾,陪他去师父的坟前扫墓、陪他去看维港的烟花,把他的不安全感都治好,想给沈轲野一个家。
沈轲野低着眼,没有接触应答 ,而是说:“梁矜,你爱我。”
肯定的话语。
梁矜眸光闪动,想说的话没有说出口。
沈轲野笑了,带着丝悔恨说操,他们错过了好多年。
沈轲野抬手,指腹摩挲着梁矜的嘴唇,女人稍稍抬眼,心乱如麻。
沈轲野说:“真好,梁矜爱我。”
梁矜眼眶发烫,轻轻地、落寞地问:“阿野,答应分手那天你在想什么?”
曾枝死讯传来的那一天,生命的陷落不仅属于妈妈,也属于梁矜。梁矜最愧疚的事莫过于此。
年少气盛时疯狂的性。事,沈轲野要强迫她,梁矜其实没那么想拒绝,她也想找个发泄的机会。
“你猜我在想什么?”
“不知道。”
沈轲野说:“是不是以为我想杀了你?”
玩味的语气。
“还是觉得我会跟你再大战三百个回合?”
他又笑了。
目光所及,沈轲野低了眸,眉骨硬冷,容颜冷淡,他高挺的鼻梁那颗细小的黑痣依旧扎眼,他碰了碰她的额头,像是家里的猫,语气却变得平稳,他说出的话掷地有声,没有任何迟疑,沈轲野说:“不至于,我舍不得动你。”
“你那天哭着跟我说妈妈去世,哭得不好看,根本哄不好 ,我那时在想,随便了,你骗我我也认,你跟宋佑晴站在一道都行。”
“你离开我,我害怕,你太有能耐了,我怕你跟师父、跟我的猫一样彻底消失了,我找不到了,但是你不开心。”
沈轲野靠得近,两个人好像只要稍微有点什么,就能再黏在一起。但沈轲野就隔着那个暧昧得快发烫的距离,说着平淡的话。
“矜矜,”他的手掌贴着她的侧脸,“现在也是,沈轲野是你的,所以,我的感受不重要。”
低磁的嗓音,冷静的话,梁矜在那双危险忧郁的眼眸里找到了自己,沈轲野说:“你背叛我、伤害我,我也都认。”
第89章 You 29 不是说好了一辈子吗?……
医院的检查报告梁矜看了, 沈轲野的手不可能好了,长时间使劲儿会脱力,除非手术,但是偶尔还是可以射击。
梁矜听到医生的话, 保持了沉默。
她在医院的外楼抽烟, 沈轲野做完检查下来,看到梁矜靠在墙面, 知道她心里不痛快。
天色要黑了, 沈轲野说:“跟我去个地方。”
郊外射击场好像还是很多年前的模样, 里面有几个眼熟的,梁矜记得好像是从前沈轲野的队友。
“阿野?”
听到询问, 梁矜也跟着一愣, 是沈轲野那时的教练。
对方似乎也挺久没见沈轲野了, 看到的时候露出意外的神色, 说:“怎么有空来这儿了?”
这些年郊外训练场几经翻修,虽然没换地址, 但跟从前的模样没了半点相似之处,沈轲野说:“想回来看看。”
教练本来忙着去带训练, 此刻站那儿说:“那就随便看看。”
梁矜跟着沈轲野逛, 有几个显然和沈轲野眼熟,大老远跳起来称呼他叫“野哥”,沈轲野也没什么架子点头“嗯”了声就算过。
沈轲野找了个空的训练场, 说:“咱俩比比?”
重逢的时候, 梁矜在中环的射击俱乐部一眼看到沈轲野,那时他们没有比过。
梁矜听医生的意思,问:“你行吗?”
她表面上说自己不熟,但在国外的时候也是受过专门训练的。
沈轲野神色自若, 理了枪。械,说:“赌什么?想要什么?”
梁矜眉心一跳,她的确有想要的,但是又不希望沈轲野为她去冒险。
她没有直说,只是扯唇说:“阿野,没必要给我什么。”
沈轲野的手沉默拂过器具,侧过来,慢慢悠悠的目光,眉骨轻压,说:“这么自信?”
梁矜抿唇不语,她最迷茫的时候是训练场的常客,她的教练惜才,最常说的就是她的水准已经到了职业水准,劝她去参加洲际比赛。
梁矜以此来训练自己的耐心和心气儿,当然有自信。
场地外几个看热闹的大概是听说了沈轲野回来,原本晚间休息准备吃饭,拎着运动饮料就过来围观。
热热闹闹的起哄声不自觉就有了。
一群人来看,梁矜还在想沈轲野输了会不会面上无光,但对方告诉她:“我赢了,矜矜,你让我在你身体里呆一整夜怎么样?”
他凑过来,是仅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
梁矜却刷的发臊,冷淡退开些,说:“你——”
沈轲野盯着她,似笑非笑:“觉得我不会赢?”
梁矜只觉得他欠揍,之前那些心疼和悲伤的情愫一空,她不露声色侧开脸,说:“你赢不了我,我在国外训练了五年。”
沈轲野显然怔愣了一瞬,似乎又发现了什么,说:“又暗恋我。”
梁矜恼羞成怒,像是被拆穿了内心,愤愤否认:“我没。”
她声音大了些,意识到会有人听到,又悻悻住嘴,沈轲野也不生气。凑过来亲了口脸,围观的那群小年轻看起来也就十几二十岁,看到这一幕一片的欢呼声。
梁矜刚想发作,听到沈轲野说:“看好了。”
他没换射击服,就是常服,带上公用的耳塞和护目镜。
梁矜在观赛区,自然有人过来搭话,问她是不是沈轲野的女朋友。
梁矜没说话,来的时候教练给了她和沈轲野两瓶赞助商给的矿泉水,此刻装作口渴,旋开瓶盖猛灌了两口。
沈轲野站在射击位,枪托抵肩,视线低垂,肩膀的薄肌因为预期的后坐力而微微绷紧,他稍稍侧脸,额前的碎发稍稍遮住了漆黑的眼。
他扣下班机,梁矜听到“嘭”的一声。
似乎有风被搅弄的噪响。
人群中发出一片欢呼。
梁矜愣在那里,沈轲野的视线还停在靶标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工作人员过来确认好环数才收拾东西,好像还是很多年前的沈轲野。
……
两个人比了一场,不出意外,梁矜输了。
训练场的教练和队员都喊着沈轲野一起去吃饭,沈轲野低眸看了眼梁矜输了之后坐边上不好意思的模样,弓了身把人强势拉进怀里,说:“走了,去吃饭。”
梁矜想起来他俩谈好的“筹码”,再习惯伪装的愠怒也不自觉皱了眉,要求:“别碰我。”
梁矜面皮儿薄,沈轲野早就知道她会不好意思,但面上不显,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挑眉、懒洋洋反问:“怎么了?输不起?”
沈轲野像是纳闷儿了,歪了头语调玩味,按在她肩膀上的手微微发力,威逼:“刚你答应我的,嗯?”
梁矜不想他说话,她刚听到沈轲野的要求就觉得匪夷所思了,破罐子破摔:“我才不要……你有本事在这里办我。”
沈轲野是想天天赖梁矜身边,住梁矜身体里当然是再好不过,不过这边这么多人,旁的人没资格看梁矜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眼皮一抬说:“给你个恩赐。”
梁矜正生气不说话,不冷不热地盯着他,没什么表情。
她以为他真能说出什么好话。
沈轲野捏了把她的脸,凑过来,气息撒在她脸上,眼睫都颤颤的。
沈轲野说:“给你个死缓,晚上办你。”-
训练场的人跟沈轲野熟,他们在外面的小餐馆要了间包厢,梁矜进去前还在踢石子,想着沈轲野不着调的话。
不过转念儿又觉得可以接受,沈轲野虽然上不了赛场,但还是厉害。
她问:“你会觉得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一个体面的退役,后悔无缘无故因为宋佑晴和她失去了再去比赛的机会。
一行人已经上了楼梯,沈轲野和梁矜在最后面,沈轲野带梁矜来训练场就是这个原因,他笑了下,说:“后悔不能继续比赛吗?”
沈轲野站在那儿,侧了身说:“你刚看到的那些人现在都很厉害,内陆也有不少厉害的,不缺我。”
“可他们是他们,你是你。”
昏暗的走道通往更高处,沈轲野五官轮廓在昏暗的灯光下不明确,其实梁矜也想问:值得吗?
在与宋佑晴和沈均邦的斗争中,失去一起真的值得吗?
沈轲野知道梁矜未尽的话,神色淡淡,说:“天赋在我,我觉得不可惜就是不可惜。”
他语调间还是年少时的意气风发,只是垂眼时带上了岁月赋予的成熟框架。
语气认真,“而且矜矜,你不是也很清楚吗?”
“有些事情,是注定要有人去做的。”
……
包厢里的空气被热络的氛围烘得又暖又热,梁矜才知道沈轲野在处理完宋佑晴之后回去训练过两个月。
但是显然,那个时候他的手伤最重,一切都好似无力回天。
沈轲野的教练和他从前的师父是朋友,曾经的天之骄子、世界冠军的落幕没有半点序曲,酒席上提起这一点,他也不自觉叹了气。
沈轲野没什么悲伤的情绪,旁边几个大学生年级的也不喜欢伤春悲秋,问:“说起来,野哥也没介绍……呢?”
虽然问了梁矜,她没给沈轲野一个公开的身份,不过两人亲密的模样落入不少人的眼睛,多多少少都看出梁矜是谁。
梁矜坐一边儿不说话,沈轲野想着她之前不想公开的事,无所谓想岔开话题。
梁矜却突然说:“我们结婚了。”
梁矜这张脸,虽然和十八岁时不完全一样,但太好辨认了。
在座的或多或少都猜到她是谁,名誉世界的《港芭蕾》在场的全都看过,但碍于是前队友的女伴,不曾宣之于口。
“不过因为我手头有个重要的项目,太麻烦,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目前是隐婚,”梁矜坐在那里,轻轻地笑说,“手头事情办完了,我们就会公开。”
她表现得得体,云淡风轻,所有人都一副反应过来的样子,以为是她新宣传的电影《女骑士》,纷纷说着期待的话。
只有沈轲野长久盯着她。
喝了酒,跟其他人告了别,沈轲野才舍得把人困住了索吻。
梁矜这些年应酬多,也会喝酒了,不至于一杯下肚就醉,但还是微醺,被人亲了,不自觉就张开嘴,一副予取予求的模样。
平日里不是骂就是躲,沈轲野眸色深了些,问:“这么乖?”
梁矜还想着他的“死缓”呢,她看他,眼神清清冷冷的,就是横他,挺带劲儿的,说:“你要办我至少我车上,我可不想上头版头条,回头港媒说我夜会靓男,批评我作风有问题。”
沈轲野眯眼审视了她几秒,觉得好笑,戏谑:“合法夫妻,这叫作风有问题?”
梁矜大概是真醉了,她的思维模式跟沈轲野本是两条线,现在彻底理解不了沈轲野,说:“你明知道梁温青要来港,事情那么多,如果出意外了,影响我弄死梁温斌。”
她说的一板一眼,不是平时会说的话,但现在轻飘飘说出来了。
梁矜面色淡淡的,执拗地说:“肯定不能在外面。”
沈轲野就不爱听她提其他人,岔开话题问:“你说真的?”
“什么?”
“要公开我。”
梁矜站在那里,风一吹,她侧了脸看他,懵懂问:“为什么不公开?”
她像是沉思很久才想出来一句真心实意的话,“阿野哥哥,不是说好了一辈子吗?”——
作者有话说:约了个椰子人设图,放微博了。
第90章 You 30 赌这一次都不会受伤
晚上沈轲野把梁矜带去酒店了。
她喝得本来就不算醉, 吹一吹风就醒过来了,说的话、做过的事刻印在脑子里,梁矜有点不好意思。
沈轲野在车上的时候就看出来了。梁矜侧着脸,神色恹恹的, 不想正脸对他。
沈轲野故意的, 他说要去便利店买东西。
梁矜下车的动作一顿,问:“什么没了, 你要买烟吗?”
她想说可以抽我的, 但沈轲野就坐驾驶位不动, 下颌一扬,说:“用没了。”
“……”
梁矜的目光看向储备箱, 里面应该放什么她清楚。
原本车上是备了套的, 但自从他俩结婚之后一直是在家里做这种亲密行为, 很少在酒店或者其他地方。一时竟然忘记了车上用完了。
梁矜轻蹙眉说:“用酒店的。”
“你忘了?酒店的都是合作的品牌, 过敏。”
梁矜不知道沈轲野是怎么能从善如流说出这些话的,她默默坐回去, 说:“那回家睡觉吧。”
沈轲野耷拉眼皮呛她:“愿赌服输。”
梁矜想升起来的怒火悬停在半空,又燥又烦。
沈轲野就看着梁矜, 逗她说:“矜矜, 怎么办?”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危险气息十足。
时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梁矜冷淡的脸色已经起了愠怒。
这种事她不算特别热衷,平时在床上就是接受的份儿, 什么计生用品, 什么开房,梁矜从来不需要顾虑太多,反正沈轲野会搞定一切。但今天沈轲野明显是看出来她喜欢他了,不会反悔, 得寸进尺要戏弄她。
梁矜心里想着不能太纵容沈轲野,她脸皮薄,找了借口说:“我是公众人物,阿野,你去买,我付钱,我把手机给你。”
沈轲野垂着眼,翘了翘唇角。
梁矜垂着眼皮小声骂他,“太坏了。”
沈轲野凑过来问:“谁坏?”
“你。”
沈轲野“嗯”了声,坏笑说:“那你看人很清楚啊,bb。”
“……”
梁矜懒得跟他拌嘴,不情不愿把手机递过去,小声嘀咕说:“手机密码是你的生日,付款密码也是。”
很久了,没变过。
无关痛痒的一句话,但沈轲野原本看热闹的心思一空,一愣,露出丝真心实意的笑容来。
……
梁矜的手机是新换的,但内存卡没变,里面不少资料,沈轲野没什么心思要查她手机。
以前年轻的时候他怕她跑了、不要他了,别别扭扭查了好几次,偶尔还会忘记。
梁矜太抵触了。
他到便利店买了东西,顺便要了袋蜂蜜,出来的时候梁矜的手机跳出来几条消息提醒。
日历APP:
[2022年10月16日,消息提醒,一周年]
[2022年10月16日,消息提醒,两周年]
[2022年10月16日,消息提醒,三周年]
[2022年10月16日,消息提醒,四周年]
[2022年10月16日,消息提醒,五周年]
[2022年10月16日,消息提醒,五周年]
[2022年10月16日,消息提醒,五周年]
……
沈轲野原本想划开,看清详细内容时指节稍顿。
[2017年10月16日,日历提醒1:今天是跟阿野哥哥分别的第337天,我很想他,所以梦见他了。]
[2017年10月16日,日历提醒2:看到一个男生很像阿野哥哥,但我不敢上去打招呼,梁温青让周霁监视我,这个人……有点恶心。]
[2017年10月16日,日历提醒3:如果有一天我能回去,他会原谅我吗?]
[2018年10月16日,日历提醒:我又失眠了,偶尔挺害怕做梦的,梦见他,又总怕梦见他。]
[2019年10月16日,日历提醒:那个小女孩死了,薇薇哭的好厉害,她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告诉她?她又送去抢救了,我跟梁温斌吵架,她急得不行,鼻血流了一地,她不能哭,我也是。沈轲野在的话,他会怎么办呢?我听人说他去伦敦读书了,他居然去伦敦读书了,沈轲野忘记我吧,沈轲野可不可以忘记我?]
[2020年10月16日,日历提醒:沈轲野不要忘记我。我好害怕。]
[2021年10月16日,日历提醒:真的能回去吗?如果回不去的话,阿野,不要记得我。]
梁矜的日历写满了对应日期的简短日记,前前后后有上万条,每一条都和沈轲野有关。
沈轲野皱了眉,骨节分明的手拎着塑料袋,他站在便利店的白炽灯下,颜色逐渐凝重,他高大的身型从来那么孤单过。
他慌乱出了门,不远不近看到站在车边神色淡淡的梁矜,她向他看来。像是在那波动的常见长河里,看到无数个在他的生命里生动又完美的梁矜。
她咬着菠萝包矜持微笑的模样,她崩溃大哭说没有妈妈的模样,还有现在,云淡风轻又温和的模样。
远处的路灯像是个孤寂的守夜人。
沈轲野看到梁矜不紧不慢走过来,说:“走吧。”
他把手机递过去。
梁矜看沈轲野稍低着头不吭声,也不清楚怎么转了性,淡淡说:“只可以跟我玩到明天退房……”
沈轲野突兀地问:“这几年在国外害怕吗?”
梁矜接过沈轲野手中的塑料袋,瞥了眼不远处,这边酒店贵,来旅游的虽然有,但也少。
她不清楚沈轲野为什么问,就说:“还好。”
梁矜随口说了个例子,打个哈哈就过去了,“就是国外的水果挺贵的,比如说橘子,我所在的区很少卖,只有几家超市售卖,很贵,折算成人民币要二十几块钱一个,我不想问其他人要钱,自己手头资金也紧,就不怎么吃水果。后来赚到钱了,也总舍不得买。”
沈轲野“嗯”了声,低眸,说:“明天带你去买橘子。”
像是允诺,他的脑袋磕在她的肩膀,梁矜察觉到不对,问:“怎么了?”
沈轲野说:“我只是在想——”
“嗯?”
“以前,我师父想保护我,但总是什么都不跟我说,人病得快死了,才跟我开口,他因为我惹上债务官司,本应该怪罪我,却选择了隐瞒。后来,我也变成了这样的人。”
沈轲野想,十九岁的他还是不够有本事。
是他不够好,没有保护好梁矜,所以才让她独自涉险那么多年。
他们像是两条穿行而过的线,分开那么多年能够再次重逢,好不容易。
梁矜眨了下眼,被眼前人低头揉了把头发。
温柔的、坚定的。
沈轲野皱眉说:“矜矜,你也是,对我、对所有人,报喜不报忧。”
梁矜神色微愣,不远处有车驶过,像是一柄锋利而迅速的白刃,在心上划了个大口子。
沈轲野在梁矜离开之后消沉了许久,在群狼虎视眈眈的港区,三百六十五天又何尝不是风霜雪剑严相逼。他想在夹缝里找到梁矜的踪迹,想从她身上得到力量。
他是一个完成一切之后彻底失去理想和信仰的人。
他没有未来,他在寻找一切梁矜留下来的痕迹,试图寻找活下去的力量。
沈轲野一次又一次地怪梁矜的离开。
那种恨意是一种为什么非要那么心狠,为什么梁矜宁愿决绝离开、不考虑他的痛苦和自暴自弃。
为什么要把他从冰冷刺骨、溺亡的江水里捞出来,又重新扔掉?
为什么要让他独自面对孤独的漫漫长夜?
时至今日,看到梁矜的日记,他气恼更多,但他妥协了,理解了。
他就是爱这样的梁矜。
又爱又恨。
没有办法的。
沈轲野忍着那些情绪,冷声说:“梁矜,跟我赌。”
远处的灯光柔和成一团,女人站在那里,就好像十八岁的梁矜落入他的陷阱,懵懂无知、不情不愿献上自己深藏的温柔。
眼前的人好像还是十九岁的沈轲野,那个在Ulta一个名字勾划掉二十几万的沈轲野,意气风发、挥斥方遒。
梁矜若有所感,好像知道沈轲野要说什么。
沈轲野喉结滚动了下,靠过去,高挺的鼻梁贴在她的脸颊,他们的呼吸交缠,漆黑的目光牢牢锁定她,说:“赌这一次,我们一起面对,都不会受伤。”
他说,“所有的一切,你都跟我讲,不要隐瞒。”
漫长的黑夜,沈轲野站在那里,一头黑发,轮廓冷戾,仍旧是不羁的模样,可他不再是十八九岁。
梁矜也不再是那个做不了选择的人。
梁矜眸光闪动,缓慢地伸出手,捏得泛白的手执拗地握紧了男人宽大的手,她的手温暖又柔软。
她踮起脚,主动凑过去,伸出舌头纠缠他,像是回答。
沈轲野没有拒绝,在等她的回应。
梁矜垂下眼,抬手捧住他的脸,软舌闯入他的唇瓣。
她闭上眼眸。
漫长、不顾一切,湿润疯狂的吻。
一吻毕,沈轲野单手把梁矜抬起来,梁矜两腿悬空,有一瞬的害怕,但很快依偎到对方的怀里。
他抱着她往酒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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