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孙之煦依然很久没回复。……


    自从决定和孙之煦坦白, 江时萧就换了策略。


    那就是孙之煦无论说什么,他都保持沉默。


    因为每多说一句,谎言就多一分, 未来的坦白会更艰难。


    孙之煦的大道理很多,江时萧神游物外, 甚至在想孙之煦带实习生会不会也这样?


    那他对他的实习生,或者病人也会这么好吗?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空气都凝滞了几秒钟江时萧方才回神:“啊?”


    “……”孙之煦愤然起身,回头又看了江时萧一眼, 一声重重叹息。


    “你说什么?”江时萧心虚问。


    孙之煦没说话,苦口婆心的话说得已经不少了,很明显并没有什么效果。


    他只留给江时萧一个背影。


    江时萧双手合十, 看着孙之煦离开的方向默默道歉:“对不起啊, 等狭平镇回来我一定坦白, 房租我可以赔给你,饭钱也可,但……但……”


    江时萧咬着嘴唇, 没有但是。


    “叮铃铃——”一阵急促的声音打断江时萧的忏悔。


    “器械运到县城出了问题, 我联系不上何总,这问题谁能处理一下?”电话对面语气焦急,是泰恩医疗负责运输的老邢。


    器械价值不菲,没人敢担这个责, 江时萧一边安慰老邢, 一边尝试联系何乔。


    无奈,何乔就是不接电话。


    “我现在过去他家里找他,”江时萧说,“你别急,12点前肯定给你答复。”


    医疗器械都极为精密, 稍微磕碰都是灾难,更遑论直接缺失一个重要零部件。


    江时萧匆忙换了衣服冲出家门。


    晚高峰的二环内很难打车,江时萧连续两次加价叫了豪华专车才有人接单。


    钻进车里连续催促,勉强半个小时内赶到何乔家中。


    江时萧按了半天门铃里面才有了动静,何乔浑身带着一股颓丧气开了门。


    江时萧刚要张口骂人,却又顿住了。


    何乔脸色很差,看到江时萧先是诧异,哑着声音:“时萧?”


    江时萧也是第一次来何乔家里,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工业极简风,看起来甚至有些凄凉。


    再配上苍白的脸色,更显悲苦。


    “这是……生病了?”江时萧犹豫片刻问。


    何乔清了清嗓子笑起来:“关心我啊?有你关心我就没多大事,休息一晚就好。”


    “……”江时萧跟着进门,“能开玩笑说明你没事,狭平镇器械还在运输中,在这个节骨眼上你手机不该关机。”


    “你可真是狠心啊,”随即何乔语气变得严肃,“发生了什么?”


    “你先去换好衣服。”江时萧说。


    “哦。”何乔回卧室换了衣服,大半夜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穿这么规整做什么,总之就这样头昏脑涨听了江时萧的话,然后坐回沙发上,开始看江时萧发给他的电子资料。


    待何乔弄清楚事由之后,江时萧才又开口:“全程检查清单我都发给你了,这些我在路上已经看了一遍,他们在卸机后没做二次确认,如果你的人靠谱,那只有这一个环节疏忽。”


    “嗯,我看下。”何乔沉声说。


    江时萧一把抽走何乔的手机:“别看了,现在你立刻联系你们公司工厂和市场部,调出备用件。我们今晚直接飞过去,二次检查单都没有,要亲自看一下到底是落下了还是在哪里,只剩三天,没有别的办法。”


    “我……”我还是个病人啊。


    何乔叹了口气还是没说出口,他怀疑江时萧甚至没把他当人,“你牛逼,现在走?”


    “我得回趟家,收拾东西,晚上2点有一趟航班,我看了还有机票。”


    何乔这段时间就见识过江时萧强大的安排统筹能力,但还是不得不佩服:“我他丫的工作十几年了,都没你这气势。”


    江时萧转身:“因为我不慌,反正器械这块是你负责,就算最坏的情况也是你赔钱。”


    何乔:“……”


    江时萧又补充:“也不多,就十几万,卖了你那车足够。”


    何乔:“……我特么车是贷款买的!”


    江时萧没有休息的时间,这台器械全国也只有几千个,这次千辛万苦能调过去一台,就要物尽其用,如果因为器械少一个零部件,而少救几个人的生命,那他会觉得自己是罪人。


    匆忙赶回盛景苑,收拾了东西拎着箱子打车直奔机场。


    天蒙蒙亮,江时萧落了地。


    凌晨的气温有些低,江时萧的困意被凉意一扫而空,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何乔在飞机上休息还行,脸色已经恢复大半,偏头看他:“衣服没带够?”


    江时萧点头:“主要觉得这边是南方,不会有这么冷。”


    何乔:“我叫你哥吧,你是不是没旅游过,也不会看天气啊?”


    江时萧:“没钱,哪有钱旅游?”


    何乔:“……”


    其实主要是太匆忙。


    两人匆匆赶往机场的货运处,拿到了从设备进飞机、到出飞机的全程监控视频,完全没有问题。


    再然后就是气垫车的监控,还是没问题。


    江时萧皱着眉:“你确定你的人靠谱么?”


    何乔顿住:“他们严格意义上,不算我的人。”


    江时萧:“……你自己还是先靠谱一点吧。”


    其实何乔挺靠谱的,不然他不会找何乔合作。


    而接下来就是何乔内查,泰恩设备上的事江时萧不太能插得上手,他只好先赶去县里,除了设备之外,还有药也提前送到了,江时萧必须保证后面万无一失。


    已经折腾了一晚上,江时萧有些累,去县里还要再坐6个小时火车,江时萧打了个哈欠,这才想起来他忘了告诉孙之煦。


    心里纠结了一会儿,给孙之煦发了条消息。


    【Xiao】:有急事要提前走,玫瑰拜托你了[抱拳.jpg]


    但过了很久,孙之煦都没回复。


    江时萧心里别扭着,又在相册里找到一张玫瑰的照片给孙之煦发了过去。


    那张照片是玫瑰刚睡醒时他拍的,是睡眼朦胧我见犹怜的表情。


    【Xiao】:拜托你了[合十.jpg]


    孙之煦依然很久没回复。


    江时萧把玫瑰的照片放大,这楚楚可怜的照片谁见了不心疼?他心里直犯嘀咕:孙之煦的心是铁做的吗?!-


    而此时,孙之煦其实正在院长办公室。


    “你也要去狭平镇?”林院长摘下老花镜,擦了一把眼睛,满脸震惊问。


    孙之煦毫不犹豫点头:“我刚入职,病人也没收几个,也没排手术,我去最合适。”


    “那边条件艰苦。”林院长劝他。


    “您知道的,我不怕苦,更何况别人就不怕条件艰苦吗?”孙之煦说,“不过不是说今年那边有捐赠的医生物资吗?”


    “说是这样说,但捐赠总有猫腻,肯定不如纸面上的漂亮。”


    “这些郑主任跟我说过一次了,我都知道,您不用担心。”


    “我刚把你弄过来,就让你去受苦,你姥爷他会怎么想?”


    孙之煦沉默片刻,又抬眼:“当年医院的条件比我们现在苦多了,他都是义无反顾支持我姥姥的,他从那个年代过来,他也经历过那么多事,他会是最支持我这么做的。”


    林院长哑言,半晌才开口:“行,你们年轻一代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你去找小郑安排排班和替换医生吧。”


    孙之煦出了办公室才看到江时萧的消息,食指搓磨着拇指,半晌都没回复。


    昨晚他是看到江时萧一路狂奔出去的,在路边等了一会儿,随后上了一辆豪车。


    江时萧连着几天不上班,对他的苦口婆心完全忽视、或是顾左右而言他。


    然后半夜奔出去。


    看到这一幕时,孙之煦正在阳台上,血液直冲脑门,他很想把江时萧拉回来,很想跟他说别总这样,很想跟他说哪怕房租不收了都可以,哪怕在他这一直蹭饭也可以。


    但他没有,他没有任何立场。


    气愤之余,他觉得自己需要静一静。


    于是想到了这次医援,远在天边的一个地方,听说下了飞机还要坐6个小时火车才能到县里,还要乘上百公里大巴车才能到狭平镇。


    艰难的条件会让他变得清醒,也是趁此机会去散散心,看得多了,他或许能看得更开。


    也或许还有其他私心,他想知道若是他不在,江时萧会习惯吗?


    所以接到江时萧的消息时,孙之煦一时不知该开心还是该难过。


    毕竟江时萧在这时候还想着把玫瑰托付给他,那在江时萧心里,他是否是值得信任的人?


    想到这里,孙之煦手指微动,只回复了三个字:放心吧。


    但如今他也要走,玫瑰还是无人照管。


    这又是他早就答应江时萧的事,不能食言。


    他思索片刻,给姥爷打了个电话。


    “哎哟,你从哪儿搞来的这么个小东西?”姥爷弯腰摸了摸玫瑰。


    玫瑰平时挺怕生的,但这次既不跑也不闹,更没有因为害怕钻到角落,反而乖乖趴着任姥爷蹂躏,似乎能看明白谁才是她未来的衣食父母。


    “楼下捡的。”孙之煦说。


    “你?你会捡楼下的一只猫?”姥爷上下打量着孙之煦,他了解孙之煦,强迫症洁癖的毛病一堆,鬼才会信他会主动捡一只猫回家。


    “是楼下租房的朋友捡的。”孙之煦又改了口。


    姥爷坐在躺椅上,眯眼看他:“租你那套房的?什么朋友?”


    孙之煦垂眼,没回答,他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姥爷现在虽然退休,说话有时候也不着调,但骨子里都是一身正气,他怕姥爷接受不了。


    再给他一点时间就好了,孙之煦想。


    玫瑰就在此时跳上姥爷的腿上,转了个圈,寻摸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了。


    然后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款款深情盯着姥爷踩奶。


    姥爷顿时心花怒放:“哎哟,你快走吧,小林跟我说了你要去医援的事儿,你好好干,猫我会好好照顾!”


    孙之煦:“……”


    孙之煦有种被所有人背叛了的忧伤。


    玫瑰和江时萧一样,不过一个喜欢他的厨艺,一个喜欢他买的罐头。


    相比起来,江时萧应该更胜一筹,哪怕三天两头往外跑,哪怕总想着逃避问题,但总归偶尔还会给他带点水果蛋糕。


    “猫砂和猫粮还有罐头我都放我房间了。”孙之煦说。


    “我知道。”


    “你院子里这些花草对猫不好,你看着点。”


    “我知道,我知道,小唐也会帮我看着。”


    “还有……”


    “你怎么比我一个老头子还啰嗦?”姥爷不耐烦地摆摆手,“我还不会养猫?姥姥刚去世那时候……”


    孙之煦抬了抬眼。


    唐婶适时跑过来插话:“猫窝我都弄好了,小煦你就放心吧啊,听说那边条件艰苦,需要我过去给你收拾东西吗?”


    孙之煦朝唐婶笑了笑:“不用。”——


    作者有话说:明天会发生什么我不说[让我康康]


    第37章 第 37 章 “好巧啊,孙医生。”……


    在路上折腾了一整天, 江时萧罕见晕车。


    还好耳石症没犯,江时萧翻了翻自己的包,走得实在太匆忙, 药箱也忘了拿。


    没时间想这些,江时萧一到地方就开始紧锣密鼓一遍遍核对清单, 以确保不会再出问题。


    全都理清楚,又重新安排运输的人,顺便把后面的事项也再三确认, 这才回了旅馆。


    县里条件倒是还行,不过吃的差点意思。


    江时萧吃了一半又想,如果对比孙之煦的手艺, 那差得就不止一点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会想起孙之煦, 江时萧叹了口气, 他有些后悔,周日晚上怎么就没多吃点呢?


    没事瞎闹什么?


    早知道何乔这里会闹出意外,他应该事先自己上阵, 保证滴水不漏。


    原本有机会再蹭两顿饭后过来的, 江时萧心里满满遗憾。


    第二天跟运输设备的气垫车随行,一路颠簸,江时萧吃下去的东西又吐了一大半。


    从早上8点多出发,直到下午五点方才到达。


    海拔越来越高, 晕车外加轻微高原反应, 江时萧整个人几乎虚脱。


    这次和他一起过来的还有一批物资,除了方舱和日用品,里面有很多容易保存的粮蔬水果,一方面是给医生们供给,多余的也会分给居民。


    镇里的人都很亲切, 得知他是主牵头人,没让他睡方舱,而是邀请他住在一户人家里。


    那家有个小女孩,皮肤是太阳晒出的小麦色,很漂亮,笑起来牙很白,眼睛很好看。


    “她叫夏天,因为在夏天出生,”夏天爸爸用拗口的普通话和江时萧介绍,“我叫夏远。”


    晚饭江时萧自然也是在夏天家里吃的,为了迎接他,夏远多做了两道菜,江时萧哪怕胃里不适,也不忍心拂了他们的好意。


    并不是当地的特色菜,而是江时萧老家的菜系,夏远特意给他做的。


    夏远之前在省城当过厨师,会的不少,下午聊天时江时萧不过随口提了两句,没想到夏远晚上便做了。


    夏远虽人高马大,但心很细,晚饭间几人说说笑笑,但气氛还是愈发沉重。


    因为江时萧得知夏天和她母亲都是先心病患者,她母亲几年前已经发病去世,如今夏天虽小小年纪,但已经发病几次,辛苦她年龄小,省城的医生勉强算是帮她稳住了。


    夏天其实马上就要18岁,但因体弱外加营养不良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


    夏天,很好听的名字,江时萧看了一眼一直腼腆笑的夏天,不自觉想到了江澜。


    “夏天最大的愿望就是考上大学,能走出这个地方,”夏远用慈爱的眼神看着女儿,“去年来了一位女医生,鼓励她考大学,说女孩子一定要看看外面的世界。”


    夏天腼腆笑了笑:“我还有两年上大学。”


    这里的教育水平一般,很多孩子上学晚,夏天已经算是班里年纪最小的一个了。


    江时萧说:“那你一定能考出去。”


    其实江时萧知道,如果他们不来,那夏天甚至可能活不到两年后。


    Fanun发病通常会越来越急,过不了多久便会只能在一次次窒息中走向死亡。


    还好,他来了。


    不仅带了设备和药,还有患者援助的名额。


    一想到这里,江时萧整个人都变得精神抖擞,胃口都变好很多。


    第二天江时萧又早早起来,开始给工人和镇民帮忙搭方舱。


    这里地广人稀,镇里没有足够的旅馆落脚,所以江时萧直接动用备用金调来了方舱,医生们的条件能好一点是一点。


    因为明天医生们就要到了,要在他们到之前提前安排好一切,以确保舟车劳顿的医生们可以在这里得到最好的休息,这样才能有最好的状态帮这些病人看诊。


    何乔是第二天下午到的,带着缺失的器械零部件,关键时候他还算能靠得住。


    “卧槽?你之前也没说这地方这么穷啊?”何乔一下车震惊看着周围,养尊处优惯了,走路都是踮着脚。


    江时萧走过去一巴掌把他拍回正常走路模式:“人家能听懂普通话,你能低调点吗?”


    夏远恰巧在一旁,咧嘴笑:“没关系,大城市来的人都说我们这里穷。”


    何乔弯腰带着歉意摆了摆手:“叔您别介意,我就这么一说。”


    “人没比你大几岁,叫什么叔?”江时萧瞪了何乔一眼,他脚下带着巨大logo的鞋子已经有了泥点子,“你要觉得穷就回去呗。”


    “我不,我说了是陪你来的。”何乔说。


    江时萧翻了个白眼,嫌弃道:“能别说这么恶心吗?”


    何乔:“你也知道,我……”


    江时萧摆了摆手,冷脸:“闭嘴吧。”


    何乔叹气说出心里话:“总感觉你没把我当人看。”


    江时萧回了他一个讳莫如深的微笑,意思很明显:你觉得呢?


    何乔:“……就不能跟我好好说话吗?起码合作了这么大的项目呢,我还带病给你打工。”


    “哦,那你现在病好了吗?”


    何乔拍了拍胸脯:“身体好着呢!”


    “那就行,又多一个劳动力。”


    何乔:“你就非要……”


    江时萧打断他:“首先我记仇,其次我只对项目感兴趣,对其他的不太感兴趣。”


    何乔顿了顿:“我其实就是想知道,你到底对什么有兴趣呢?或者对什么人有兴趣呢?”


    江时萧:“你猜。”


    两人插科打诨了一会儿,江时萧才算从那种压抑的气氛中脱离出来。


    何乔这人说话油腻,但大事上还算能拎得清,偶尔用来逗趣解闷也蛮不错,他拍了拍何乔的肩膀:“你还算有点用。”


    何乔:“?”


    晚饭依旧是在夏天家里吃的,因为何乔到来,夏远没到饭点就钻进了厨房忙活。


    饭是江时萧帮着一起做的,他厨艺还不错,切菜备菜、翻炒颠勺,样样拿得来。


    夏远在一旁直夸:“这么帅气又优秀的小伙子,也不知道以后能娶到什么样的姑娘。”


    江时萧笑了笑没说话,他就是忽然脑子里出现一张人脸。


    莫名其妙。


    何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你刚刚想到了谁?”


    “什么想到了谁?”江时萧竟然一时有些卡壳。


    何乔眯着眼睛:“你有点问题。”


    “有个屁。”江时萧一把推开何乔,“又不会做饭,还在这碍事。”


    从吃晚饭开始,一直到第二天下午,何乔都是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盯着江时萧看。


    “这几张椅子也一起搬过去,八、九、十……够了!”江时萧拍了拍手,指挥完一回头,何乔在旁边戴着墨镜跟二五八万似的坐着。


    “我就是好奇,您老来做什么了?什么也不干,没事找罪受呢?”


    何乔摘下墨镜,悠悠开口:“江时萧观察家。”


    江时萧一把抽走何乔屁股底下的椅子:“……有病吧你。”


    何乔翘着二郎腿稳如泰山,眼睛还盯着江时萧:“你心虚了。”


    江时萧:“……”


    暮色四合,旁边几户人家炊烟袅袅,传出一阵阵饭香味时,不远处终于传来了汽车缓缓行驶的声音。


    公路是修了的,不过长久没维护,坑坑洼洼,车子随之咣当直响。


    江时萧闻声赶忙站起,医生们到了。


    狭平镇的居民同样听到了声音,纷纷迎出来,一群人站在路边对那辆大巴车翘首以盼。


    江时萧没怎么往前挤,阜安医院医疗援助有几年了,狭平镇的这些人对医生们的感情都很深。


    第一个下车的是卢医生,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和镇民们寒暄几句,朝着后边走过来。


    江时萧迎过去,拍了拍卢医生的背,递过去一杯瓶温过的水:“卢医生这一路不好受吧?”


    卢医生这才终于忍不住,靠边干呕几声才开口:“别的还好,就是晕车,折腾这一天要了命,我……”


    “小江!”


    身后有人喊,江时萧又拍了拍卢医生:“郑主任叫我,你先去那边房间休息会儿。”


    人群乌央乌央,大家用最淳朴的热情迎接远道而来的救助者,却并不凌乱,江时萧往前走了两步,跟郑主任打招呼:“郑主任,这边都安排好了。”


    “这我肯定放心,我就是给你介绍个人,”郑主任回头招呼,“你怎么还不下车?”


    “?”江时萧也跟着探头往里看。


    大巴车很高,江时萧站在下面率先看到的是两条长腿,不算太妙的感觉升腾而起。


    随着那条长腿下台阶,江时萧也缓缓抬头。


    下一秒,孙之煦的脸出现在江时萧视线里。!!!


    江时萧眼睛瞪得老大,踉跄着后退两步。???


    郑主任及时扶住江时萧:“怎么了?”


    江时萧僵硬开口,磕磕巴巴:“没、没事。”


    “来,孙医生,你第一次过来,我先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诺康的医药代表,你之前一直想见的,小江,江时萧。”


    孙之煦脸上的震惊来不及收回。


    和同样一脸震惊的江时萧对上视线。


    他们俩谁也没开口。


    郑主任抓住江时萧的胳膊,格外热情,完全没注意两位当事人的表情。


    “以往我们过来,那条件真的艰苦,你看这次,不仅有单独住处,还有设备和药,连无菌室都准备了,这全靠小江。”郑主任指着一片方舱,自顾自对孙之煦介绍。


    虽然是在真心实意夸他,但江时萧已经完全笑不出来,甚至开始耳鸣。


    他眼睛越瞪越大,直勾勾盯着孙之煦,他眼睛出现问题了吗?


    孙之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世界存在长相一模一样、名字也一样的人的概率是多少?


    是零。


    江时萧连呼吸都屏住了,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吃饭的后遗症也显现出来,他有点想晕一晕。


    不对,是想死一死,反正旁边都是阜安最好的医生,一定能救活他。


    而对面的孙之煦表情也不遑多让,此刻也被郑主任抓住手:“来,认识一下,嘿?怎么都不说话?之煦你前几天不是一直跟我打听小江吗?”


    周围镇民还在热络欢迎每一个下车的医生,吵吵闹闹,欢呼声不断。


    只有他们这一隅是安静的。


    安静得有些诡异。


    在沉默十几秒后,郑主任终于察觉了异常。


    他先看了看左边,以往江时萧在医院热情又礼貌,上到林院长,下到几岁小孩,他都能游刃有余应付,和今日大不相同。


    于是郑主任又看向右边,孙之煦么……虽从林院长口中多次听说他口碑极佳,但他终归只是几天接触,并不相熟。


    是孙之煦有什么问题?


    但江时萧错愕又震惊的表情又令人好奇。


    郑主任的视线在两人中间转来转去,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最终,还是江时萧率先打破了诡异的对峙:


    “好巧啊,孙医生。”——


    作者有话说:孙:[害怕][害怕][害怕]


    江:[害怕][害怕][害怕]


    后面部分还没来得及修文,每次到月底都会很忙,明天我还要继续加班[爆哭],道歉(这章评论区掉红包[求求你了]


    月底啦,收快过期的营养液啦[让我康康]


    (蹲在角落画圈圈,假装不在意营养液,但是一直偷瞄[捂脸偷看])


    第38章 第 38 章 “要不……聊聊?”……


    两人相视而望, 眼神里是一样的惊愕和迷茫。


    相比之下,孙之煦更甚,他张了张嘴, 连一句“好巧”都回应不了。


    巧吗?不巧,很不巧。


    “小江!时萧!江时萧!”小梁护士连着喊了几声, 将他们从水深火热之中拯救出来。


    江时萧回神,惊讶问:“你怎么也来了?”


    这话既是问梁琦,也是问孙之煦。


    面前这些人和他当初拿到的那份名单大不相同。


    梁琦已经一路小跑过来, 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尴尬气氛,随意打了个招呼然后对着江时萧:“听说你比我们早来好几天,怎么样?”


    “还行……”


    “我也第一次来, 带我看看呗。”


    “行。”


    梁琦第一次来, 急着了解情况, 却歪打正着,江时萧趁机解脱似的跑了,只留下垂头丧气的孙之煦、还有满脸疑惑的郑主任。


    郑主任:“你们之前就认识?”


    孙之煦勉强转头:“……嗯。”


    “这不巧了吗!那还要我介绍什么?早说你们认识啊, 我还想费心尽力给你搭线, 不过你们认识怎么还要跟我打听啊……”


    郑主任喋喋不休,孙之煦脑袋快要炸开。


    他和江时萧确实认识,但……现在他也不确定自己究竟是否认识江时萧了,真实的江时萧。


    明明以为很熟悉, 但此刻却是无比的陌生。


    诺康的医药代表, 怎么会是江时萧呢?


    明明应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好在郑主任也没有太多精力分给孙之煦,还没说几句就被旁人叫走了。


    只留下孙之煦。


    另一边居民和医生护士们还在寒暄,孙之煦凑不上这热闹,默默躲到角落, 开始发呆。


    他从没想过会在狭平镇遇到江时萧。


    而他来狭平镇的初衷,明明是要躲避,想要散心。


    躲一躲江时萧、散一散最近因为江时萧而总是揪起的心。


    没想到躲避躲到了狭平镇,散心散到了江时萧身边。


    直到落座在餐桌前,孙之煦依旧没理清楚头绪,没有想出个所以然。


    他左边郑主任,右边是江时萧。


    他是被人推搡着坐到这个位置的,倘若提前看清楚旁边是江时萧,他定然不会坐过来。


    躲都来不及。


    但也许是处处充满天意和巧合。


    人很多,坐满了两大张桌子,略拥挤,座位间隙很小,以至于距离江时萧太近了,胳膊都几乎是贴着。


    可口的当地农家菜一道道上,镇民们心情激动可见一斑,很多医生都不是第一次来,彼此聊着这一年未见的过往,并非寒暄,而是真心实意的关心。


    孙之煦习惯了在热闹中的沉默,这次却又完全不一样。


    他两手交握,指甲用力抠着手心,用时良久才让自己平静下来,这也才终于有心思细品郑主任的话。


    诺康、医药代表、捐赠……


    几个关键词飘进脑子,半晌都组不成完整的一句话。


    而这句话和江时萧息息相关。


    他抬眼看了一圈,白色的方舱围成一个圈,将他们包围在内,和旁边镇医院、不远处居民的旧房子矗立在一起。


    一亮一暗、一新一旧。


    萧瑟一片中,唯有这里是圣洁的,是有希望的。


    他以前在302医院跟着去过别的地方医疗援助,那里居民的生活条件明明比这里好,但医生条件远不如这里。


    而此刻他在这里、这一切全都是江时萧努力奔波的成果。


    全靠江时萧。


    孙之煦又暗暗瞥了一眼江时萧。


    江时萧瘦了。


    短短三天没见,竟然肉眼可见的瘦了,脸色也不如之前红润。


    孙之煦蹙起眉,江时萧这几天一定很累。


    在路上就听说前两天出了个什么问题,想来江时萧匆匆过来也是为了解决这事。


    孙之煦眼神没离开,恰在这时,江时萧也偏过头。


    视线在交汇的那一刹那又快速分开。


    一样心虚又逃避的表情,和过去一模一样。


    过去……


    过去……


    过去的自己简直就像一个笑话。


    他想到自己之前每每看到江时萧这个表情,都会开始苦口婆心、淳淳劝导。


    怪不得江时萧会逃避。


    原来江时萧逃避的是这个。


    那些误会和介绍工作的过往在脑海中一一飘过。


    孙之煦突然也很想逃避-


    江时萧觉得要完蛋,因为他又开始脑袋发晕。


    左边是孙之煦。


    右边是观察家何乔。


    初冬温度低,他裹上最厚实的衣服,一下午都冻得瑟瑟发抖。


    而此刻不冷了,反而能很清晰感受到旁边人散发的热源,孙之煦尤甚。


    江时萧连大气也不敢出。


    孙之煦越是沉默,江时萧越是害怕。


    狂风暴雨之前都是宁静。


    何乔好死不死探过头看着孙之煦,嬉皮笑脸:“好巧啊,孙医生。”


    和江时萧那会儿的台词一模一样,逼着江时萧把刚刚的场景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天知道他那时候招呼打得有多勉强。


    孙之煦声音倒是如常:“你好。”


    然后就没别的了。


    何乔尬笑两声:“哈哈好。”


    江时萧瞪了何乔一眼,好个屁。


    垂头偷偷瞥一眼孙之煦,第一眼看到的是孙之煦已经染上泥点子的皮鞋,江时萧皱了皱眉,这对洁癖来说无异于酷刑。


    但孙之煦什么都没说。


    再往上看,孙之煦两腿并拢,双手交叉而握,看起来略拘谨。


    他从没见过孙之煦是这副模样,拧眉诧异又好奇。


    菜已上齐,郑主任激动得不寻常,端起饮料开始忆往昔。


    “想到前两年那个条件,我们每次过来都是有心无力,你们没条件去A市,这里没条件做手术,再对比现在,”郑主任环视一圈,在人群中定位到江时萧和何乔,“多亏了江先生和何先生,如果没有他们俩,我今年真的……”


    酒没喝一口,反倒是醉上了,郑主任眼睛里开始闪泪花。


    这么容易感动,也不知道郑小森虎了吧唧的性子是随了谁。


    郑医生跟在医院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简直就是完全两模两样,每个医生都有两副面孔吗?


    那孙之煦呢?


    他工作的时候怎么样?


    江时萧又偷偷瞥了孙之煦一眼。


    孙之煦的背都僵硬着,腿并得更紧了。


    很像小学生。


    这很违和。


    紧张感逐渐消散,江时萧心里荒诞的猜测在逐渐冒出。


    郑主任举杯将饮料一饮而尽,说了句:“大家随意。”


    虽没有酒,但亦是觥筹交错,孙之煦在郑主任说完之后也将自己杯子里的热椰汁一饮而尽。


    江时萧看着孙之煦喝光最后一滴椰汁,暗暗噗嗤笑了一声。


    孙之煦突然开口:“笑什么?”


    “?”江时萧这才意识到自己笑出声了。


    在这种嘈乱的环境中,好不容易放松了一些,就很难控制自己笑声有多大。


    主要还是孙之煦太违和。


    在江时萧印象中,孙之煦应该永远都是那样气定神闲坐在阳台喝茶看报、浇花看书,抑或是在厨房围着围裙一边做菜一边一遍遍洗手,怎么可能跟浑身泥点子、像个脏脏包一样的乖巧小学生挂钩呢?


    很接地气。


    想到这里,江时萧又忍不住笑了。


    没想到这时候他还有心情笑。


    不过他在孙之煦面前总是脑子缺根筋,向来如此,已经逐渐在习惯。


    笑完了,就又轻松了很多。


    其实对江时萧而言,被孙之煦知道这件事是迟早的,不过万万没想到提前了这么久。


    如今在这里,虽然他做了对狭平镇有利的事,但这和他骗孙之煦无关,一码事归一码事。


    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面对。


    早死早超生。


    他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孙之煦把他赶出去他也认,但他会厚脸皮拿这次医疗援助当自己卖惨的卖点,为自己争取一些……继续住在盛景苑的权利。


    哪怕以后再也没有那些美食投喂,没有关心,或者什么都没有。


    想到这里,江时萧心里又一阵空落落。


    但如今他们都出门在外,孙之煦就算再生气,也不可能在这里把他怎么样。


    于是江时萧开口:“见到你很高兴啊。”


    这个高兴其实真真假假,江时萧喜忧参半。


    “我也……很高兴。”孙之煦说得很勉强。


    那就是不高兴。


    江时萧扁了扁嘴,果然如此,想来对方也不会高兴,他低着头夹了几筷子菜往嘴里狂塞。


    “这个菜是我做的~”何乔在一旁跟个幽灵一样开口。


    “?”江时萧没明白。


    何乔:“你中午还说我做的菜跟泔水似的,但你刚刚吃了好几口。”


    “……”江时萧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吃了些什么,何乔这一整天到处嚯嚯,没想到最终还是有一盘被他嚯嚯过的菜被端上了桌。


    何乔站起来开始推销自己的菜:“孙医生要不你也尝尝?”


    “你别给他尝,他做饭能甩你一百条街。”


    江时萧下意识把何乔的这道菜嫌弃地推远,以避免毒害到孙之煦。


    何乔坐下,整个上半身转向江时萧:“你吃过孙医生做的饭啊?”


    何止吃过,天天吃呢,江时萧偷看了一眼孙之煦,没敢承认。


    孙之煦依旧坐得那么直,说话也不拐个弯:“最近他一直跟我一起吃饭。”


    “噗——”何乔猛地转身,刚喝下去的饮料喷了一地。


    “什么情况啊你……你们。”何乔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


    “孙医生就住我楼上,你不是知道么?”江时萧的回答含糊不清,孙之煦也没进一步解释,但这又恰恰给了何乔足够的想象空间。


    夜间温度骤降,在路上奔波一整天的医生们不适合把太多时间用在寒暄上,确认好住处,便早早散了场。


    江时萧站起身,事到如今,除了破罐子破摔别无他法,勇于承认自己的错误,再主动道个歉,形象能挽回到哪个地步,就完全看天命了。


    不,要看孙之煦。


    他拦住孙之煦:“要不……聊聊?”


    孙之煦顿住,身体僵直转身:“时间太晚了。”


    这是拒绝跟他聊,江时萧懂。


    “玫瑰呢?玫瑰在哪儿?”江时萧追问,能多说一句话都好。


    孙之煦:“寄养在别人家里了,玫瑰很好。”


    江时萧:“谁家?”


    “我姥爷家,”孙之煦低头摆弄了几下手机,给江时萧发了两张照片,“她很喜欢在那边。”


    阳光下,一个老式躺椅上,玫瑰正打着哈欠做标准的猫式伸展,好不惬意。


    “真好。”


    确定玫瑰过得比他舒服,孙之煦又是这种不愿开口的态度,江时萧只好讪讪离开。


    转身去各处溜达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能安然下榻之后,江时萧垂头丧气回到住处。


    医生护士们住的方舱是从最近的城市调过来的,因而数量不是很足,只能双人住一间,郑主任给医生护士各自分配好了室友,就只剩他和何乔。


    江时萧不想和何乔住一起,于是果断选择继续住夏远家里。


    江时萧回来时,何乔正翘着二郎腿在门口等他。


    “说说?”何乔拦住江时萧。


    “说什么?”


    “你跟那个孙医生,你们俩之间是不是有什么?”


    哪壶不开提哪壶,烦。


    江时萧恶狠狠瞪了何乔一眼:“有个屁!睡觉!”


    “睡个屁!我要听八卦!”何乔不肯走。


    “你多大年纪了,还在耍赖?”江时萧推着何乔往外走。


    “嫌弃我耍赖呢,孙医生不会耍赖呗。”


    江时萧光是听到孙医生的名字都要愣一下,就趁这一秒,何乔又钻了进去:“我跟夏远大哥说好了,今晚住这里。”


    “哪有你住的地方?”江时萧问。


    何乔指着身后的床:“双人床呢。”


    “我呸!你个基佬要跟我睡一起?”江时萧心情不佳,实在忍不住骂到。


    “……”何乔无语一阵,“你自己呢?还好意思说我啊?”


    “我自己怎么了?”江时萧骂骂咧咧,抱着被子和衣服毫不犹豫转身,“我去睡方舱,你自己爱在哪儿在哪儿吧,睡地上都没人管你。”


    但江时萧刚出屋子就被夏远拦住:“今晚怎么不住这边了?”


    “何乔今晚住这边,方舱有地方,就不挤了。”江时萧住在夏远家里,也正是因为他不想跟何乔同住。


    那如今何乔在这里,他自然要回去方舱。


    “挤挤更暖和!”夏远咧嘴一笑,满是憨厚。


    那里那个可是个gay!


    江时萧才不想跟一个gay同睡一间屋。


    不过这话不好跟夏远说,他笑了笑:“没事,方舱也不冷。”


    其实方舱就是不冷,条件很完善,有独立卫浴和空调。


    江时萧数着门牌号钻进一个屋子。


    房间内亮着灯,却没人,两张单人床顶头放着,一个床位上铺好了床品,干净整洁,另一个床位尚且空着。


    江时萧在那张空床上坐下,把自己的铺盖卷铺好、衣服理好,然后开始盯着墙边的两个深蓝色大箱子开始发呆。


    这不是何乔的行李箱,而且看起来还有些眼熟。


    还有,另一张床铺得这么整洁,绝不是何乔的风格。


    江时萧拧眉开始在脑海里搜索,这个箱子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门口传来动静。


    江时萧立刻警惕,何乔不会跟着他回来了吧?


    但下一秒,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门口。


    孙之煦进了门,和江时萧一样,一脸错愕。


    “你怎么在这里?”


    两人齐齐开口——


    作者有话说:今天好多字[撒花]


    第39章 第 39 章 其实各有所图,真挺好的……


    江时萧拧眉, 房间分配是他亲自看着郑主任安排下去的,怎么还出错了呢?


    他不信邪跑出去又看了一眼门牌号,确定是3号, 这就是何乔和他的房间。


    再看一眼那个箱子,已经确认, 那是孙之煦的,他在孙之煦家中见过。


    “你怎么会住这里?”江时萧问。


    孙之煦:“周医生和卢医生睡觉吵,他们想单独住, 何乔说这个房间有空床位。”


    孙之煦顿了顿又补充,“是何乔让我住过来的。”


    “???”江时萧忍不住喊了一句,“但何乔他是gay啊!”


    何乔怎么可以让孙之煦住过来?!


    他想干啥?他居心叵测!


    江时萧咬牙切齿, 甚至想冲过去揍何乔一顿。


    孙之煦看着江时萧:“我也是。”


    “是什么?啊……”江时萧微张着嘴, 方才回神, 自己尴尴尬尬笑了两声,“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没有说你们不好的意思哈。”


    他就只是单纯说何乔这人不怎么样。


    而且, 他怎么总是忽略孙之煦的取向?


    孙之煦沉默片刻, 看着江时萧:“你跟何乔关系很好?”


    “还行吧,这次医疗援助,器械和无菌手术室都是他负责的。”


    “我不是问这个。”孙之煦又说。


    “那你问什么?”


    孙之煦无奈叹息一声:“没什么。”


    然后谁也没再开口,两人就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半晌之后, 孙之煦又问:“你不是住居民家里吗?”


    “何乔非要跟过去, 我才不想跟他住一间房。”


    江时萧语气里满是嫌弃,完全没意识到何乔让孙之煦住过来、他自己却跑过去找江时萧的种种关联。


    “……”孙之煦又问,“所以你今晚你要住这里?”


    “可以吗?”江时萧眨巴着眼睛看向孙之煦。


    江时萧只担心孙之煦会因为骗人一事,而不愿意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卖萌装可怜是他唯一的法宝。


    孙之煦:“可以, 但……我也是gay。”


    “啊。”江时萧怔住,他又忽略了这事。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但在他的潜意识里,孙之煦和何乔就是不一样。


    说不上来区别,如果硬要说,那就是孙之煦是君子,哪怕是同性恋,也不会对他做什么。


    所以他不是不想跟gay住一间,而是不想和何乔。


    “那你要赶我去和何乔一起住?还是你想让何乔回来?”江时萧弱弱问,还又补了一句,“何乔其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把楚楚可怜表达到极致,孙之煦是个善良到极致的人,总不会还要赶他走。


    孙之煦再次叹气:“你住这里吧,不过如果你需要洗澡,我可以先出去。”


    江时萧疯狂摇头:“下午洗过了,你呢?”


    “我……”孙之煦顿了顿,“我要。”


    “噢!那我背过身。”江时萧早就料到孙之煦这个洁癖狂一定要洗澡,于是甩掉鞋子,躺在床上开始面壁,几秒后他又转过来,“这样可以吗?”


    “……可以。”


    背后是窸窸窣窣的换衣服声音,江时萧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面,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被何乔一通打搅,那些面对孙之煦的尴尬已然消解一部分,何乔果然有点用处。


    不过孙之煦肯留他住下,是不是这事尚有可聊的余地?


    ……听声音孙之煦脱掉了外套。


    孙之煦会不会心软原谅他的欺骗?


    ……是皮带的金属声。


    那房租的事,是不是也可以谈?


    ……是鞋子落地的声音。


    然后就是慢慢转去浴室的脚步声,直到咔哒一声门响,紧接着浴室里淅沥沥的水声传来。


    江时萧忽然就大脑一片空白,空调温度也不高,但不知为何出了一身汗。


    漫无目的开始刷手机,手指上滑又下滑,一条也看不进脑子。


    直到浴室水声停止,浴室门响,江时萧再次僵直身体,蓦地把手机扣住,闭上眼睛装睡。


    “浴室排水不太好,可以晚点再去洗漱。”孙之煦开口,他其实看到江时萧扣下手机装睡的动作了。


    江时萧翻身,假装揉揉眼睛:“哦我知道了,差点睡着了。”


    孙之煦:“……”


    江时萧坐起来,眨了眨眼睛,看着孙之煦换上的新睡衣,以及他身上尚且氤氲着的雾气,张了张嘴,顿住,再次开口:“那什么,你现在困吗?”


    孙之煦转身看着他:“?”


    江时萧抿了抿嘴,磕磕巴巴:“就是……我还想跟你说一下我这个事儿吧……我……”


    “抱歉。”孙之煦开口就是道歉,略垂着头。


    “啊?”江时萧挠了挠头,孙之煦道什么歉呢?


    “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件事。”孙之煦抬眼,看着江时萧,“所以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噢。”


    江时萧依旧没明白孙之煦的道歉缘由,但孙之煦这人一向彬彬有礼,倒也正常。


    然而面对第二次拒绝沟通,江时萧了然,却难免失望。


    失望却不怎么颓丧,事在人为,他不想给孙之煦时间。


    难道要给孙之煦给时间思考怎么处理自己吗?


    才不。


    人要主动,主动权不能流落在对方手中,江时萧摩拳擦掌。


    “我是诺康的医药代表。”江时萧正了正衣领,开始正式自我介绍。


    孙之煦微怔,静静看着江时萧,对方明明只是正式介绍自己,他却只有沉默:“我现在已经知道了。”


    “往年你没来,但应该听郑主任说过,以前医生都是去村里跟居民挤着住,今年这些方舱都是我费力找人弄过来的。”


    江时萧继续卖弄自己,只祈祷放大自己的功劳,孙之煦就会少跟自己计较一些。


    “我也知道。”孙之煦用力咬了咬后槽牙,江时萧的每句话都像是在拿着鞭子打他。


    “还有那边那个无菌手术室、设备虽然是何乔负责,但我牵头的,钱的事都是我解决的。”


    总的来说,这件事没有江时萧真成不了。


    “……我都知道。”孙之煦声音开始发虚。


    “还有今年有足够的药物供给,是我们诺康的。”江时萧语调上扬,带着些许得意。


    “……”此时在孙之煦眼里,江时萧的每句话,已然是在鞭尸,他身体凉凉的。


    “我就是再提醒你一下,所以你现在消化完了吗?”江时萧屁股往前挪了挪,更靠近孙之煦那边,眨着眼睛,一副“你懂吧”的表情。


    孙之煦微微蹙眉,感受不到心脏的跳动,他当然懂,而且正因为很懂,所以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江时萧的形象随着他的每句话都会高大几分,反而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过往有无数对江时萧的无端猜测。


    细细想来,其实江时萧最开始是否认过的,不止一次。


    是他戴着有色眼镜不肯相信,近乎偏执地想要让江时萧“改邪归正”。


    但江时萧明明就很正,孙之煦想到最近在医院听到的,所有人都不吝啬对这次医疗援助的溢美之词,江时萧简直就是正得发邪。


    “抱歉。”孙之煦声音干涩,愈发羞愧。


    “你到底在抱歉什么嘛?”江时萧站起来,干脆直接走到孙之煦旁边,在坐下的前一秒想到了孙之煦的洁癖,于是问,“我能坐这里吗?”


    孙之煦错愕,毫不犹豫点头:“可以。”


    别人肯定不可以,但现在是江时萧,就算要坐在他头上,他都会答应。


    “所以你到底怎么想的啊?还会让我去蹭饭吗?会给我涨房租吗?会赶我走吗?直接说吧,我都能接受。”


    其实太严重的后果也不太能接受。


    但没别的办法了。


    江时萧脸上紧张兮兮,也带着些期待,还有等待宣判死刑的恐惧,他一口气说了很多,但也发现,他每说一句孙之煦脸上的诧异就多一分。


    时间在沉静对峙中缓慢流淌,孙之煦大脑缺氧,转不过来也属实是想不通,只好开口问:“我为什么会赶你走?”


    “那就是不会啦?”江时萧松了一口气笑起来,孙之煦看到他有一颗小小的虎牙很俏皮。


    “房租呢?”江时萧扒住孙之煦的胳膊晃了晃。


    “房租怎么了?”孙之煦疑惑。


    “也就是不会涨?还是2000?”江时萧脸上的惊喜压抑不住。


    “不会涨。”孙之煦已经开始茫然。


    “那蹭饭呢?你做的饭真的很好很好吃。”江时萧对了对手指,略低着头,抬着眼,楚楚可怜让人不忍拒绝一丝一毫。


    孙之煦终于忍不住:“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赶你走或者涨房租?”


    “诶?我骗你了啊。”江时萧挠了挠头,是不可置信的表情,“所以你刚说的是真的吗?”


    孙之煦沉默。


    今晚只有沉默能表达他所有的心情。


    他觉得说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都是夸自己。


    “是我该跟你道歉。”孙之煦脸色严肃起来。


    江时萧:“?”


    “我之前以为你是那种……”


    “不正经人嘛。”江时萧无所谓道,一脸坦然。


    其实只有坦坦荡荡的人才会这么坦然、这么无所谓。


    “你不介意?”孙之煦纳罕,过往的那些其实算是对江时萧的诋毁。


    “一开始生气,想撸起袖子跟你干仗,但你又不是什么坏心眼,我为什么要生气?毕竟你还给我免了那么多房租啊。”江时萧说,因为误会他反而因祸得福。


    “我后来以为你在成人用品店卖东西,还给你介绍明暖的工作……”孙之煦直到现在都觉得难以启齿,每说一句,脚趾都要用力抓一下地,拖鞋都要被他抠出洞。


    “那我确实是。”江时萧说,“我是在卖成人用品啊,人总要有一个副业嘛。”


    还是这么坦荡。


    孙之煦愧疚又多了两分。


    但一想到这段时间对江时萧所有担心和忧虑都是不存在的,他曾经恐惧过的、担忧过的,都不存在,他又忍不住打心底里开心。


    “在你那里看到那些……”孙之煦想解释,却总觉得苍白,转而道,“我应该问清楚的。”


    “其实我解释过,你也没听。”江时萧弱弱道,眼见孙之煦眼里尴尬和愧疚愈浓,他转而换了个话题,“不过男人用这个不是很正常吗?总要解决生理需求的嘛,我当时说送你不是开玩笑。”


    孙之煦脸上一阵青红:“……”


    他宁愿江时萧全都是在开玩笑。


    眼见孙之煦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格格不入的尴尬神色,江时萧大脑在疯狂转动。


    两人再次对峙,江时萧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你今晚这样,不会是因为对我误解的愧疚吧?”


    孙之煦犹豫着点头。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闪回,孙之煦想到最近一段时间的暗中监看,和一次次想方设法唠叨试探、还有介绍工作,数不胜数。


    到如今他只剩无地自容,无言面对江时萧,脸也从青红涨成通红-


    两人再次沉默相对。


    江时萧不理解孙之煦的愧疚,或许和孙之煦也不理解他的顾虑一样。


    江时萧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一个词:不配得感。


    他不喜欢用那些词汇给自己下定义,但事实就是这样。


    好在如今全都说开了,江时萧快速接受一切。


    而此刻,孙之煦的尴尬在江时萧眼中全然变成了无比可爱的存在,哪怕可爱这个词和孙之煦并不相合。


    心里石头彻底落地,浑身无比轻松,江时萧很想笑,大笑。


    终于在某一刻彻底爆发:“我们都在担心什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满屋子飘,孙之煦恨不得立刻消失隐身。


    江时萧还在笑,到后面干脆直接躺在床上,手脚并用。


    真是开心啊。


    而至此,孙之煦虽尴尬,虽窘迫局促,却也从心底长长松了一口气。


    细细梳理这件事,江时萧贪图他房租便宜,贪图他做饭好吃。


    而他自己……


    孙之煦偏过头看了一眼江时萧,对方还在笑,完全不顾他的窘状,简直没心没肺。


    其实各有所图,挺好的。


    真挺好的,孙之煦有些庆幸地想。


    江时萧傻乐了半天,终于是笑够了,爬起来开始宽慰孙之煦:“别这副表情了,我要谢你给我免了大部分房租呢。”


    “和这些比不值一提。”孙之煦看着方舱内的一应设施说。


    “这是两码事。”江时萧继续,“你还天天给我送早餐呢。”


    孙之煦视线落回江时萧脸上:“以前是觉得你辛苦,现在看来……你值得。”


    江时萧:“你还做那么好吃的晚饭,我最近我胖了很多。”


    孙之煦:“但你这几天瘦了。”


    江时萧眨着眼:“你还收留玫瑰,给她买那么贵的罐头和猫粮。”


    一桩桩一件件,江时萧自己都没细想过,原来孙之煦这段时间对他照顾这么多。


    时间很短,却真的很多。


    他真的要好好报答一下。


    然后下一秒,江时萧又坐起来,几乎是贴在孙之煦耳边:“那个玩具我回去就送你几个,前几天刚进货一款新货,我看了小视频真的很好用的,等回去我就给你。”


    话题转得太快,待孙之煦意识到江时萧说了些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距离太近,说的还是这样的流氓话,但罪魁祸首毫无察觉,还兴奋异常开始背广告词推销自己的产品:“你这么大年龄,单身一人,也怪可怜的,解放双手,做个快乐男人。”


    孙之煦忍无可忍:“你确定要跟我,在这里,讨论这个话题吗?”


    孤男寡男,同处一室,还讨论这种限制级话题。


    江时萧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他在孙之煦面前又没脑子了。


    僵了几秒,猛地蹦下床,连鞋都没穿,逃窜似的回到自己床上:“职业习惯了,开个玩笑哈哈哈……”


    孙之煦轻轻叹息,站起身把江时萧的拖鞋放到江时萧床前,忽地抬头看着江时萧:“不过你的提议也不算没道理。”——


    作者有话说:今天又是好多字(叉腰)


    (宝宝们有快过期的营养液吗[让我康康]


    第40章 第 40 章 场景恰似初见


    “诶?”这个回答是江时萧没料想到的, 他惊讶看着孙之煦。


    孙之煦也正看着他,刚刚笑得太过,江时萧脸还通红着。


    房间里空调开得很足, 气温有些高,孙之煦忽然口干舌燥, 喉结上下滑动几次后,突兀又生硬换了个扫兴的话题:“光着脚在地上踩过就直接上床?”


    “……”江时萧扭头看看自己的脚底板,又看看光洁的地面, “我又没踩你的床。”


    “地上凉,”孙之煦坐回去,“早点休息吧。”


    但显然江时萧还不想休息, 他去洗漱一番回来后更精神了。


    孙之煦躺在床上看手机, 江时萧在旁边床上盘坐着, 偏头看了孙之煦好几眼之后开口:“哎哥。”


    孙之煦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坐起来,按灭手机屏幕, 看向江时萧:“嗯?”


    江时萧挠了挠头:“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找你。”


    误会解释清楚, 浑身轻松,没了顾虑,自然就想到了更重要的事,也是他一直在乎的事。


    “嗯?”


    “你不是在夏里特待过嘛。”江时萧趴在床头, 下巴抵在胳膊上看着孙之煦。


    “嗯。”


    “我想跟你打听个人。”


    “谁?”


    “你有没有听过穆勒医生?”江时萧问。


    孙之煦先是意外, 随之眼底闪过一丝不明的神色:“穆勒在德国是大姓,夏里特医院的穆勒医生有很多。”


    “如果你也是心外科,”江时萧眼睛转了转,“穆勒医生也是,三年前他做过两起很成功的TSFC型心脏病手术……”


    “你从哪儿听到的消息?”孙之煦打断他。


    江时萧愣了愣:“我找人打听来的啊……”


    这两场手术是罕见型TSFC的突破, 但因为孙之煦想见刊发论文,并且出于对病人隐私的保护,所以当时保密级别很高,非内部人员很难得到确切消息。


    不过江时萧如今所在的诺康本就是欧企,他本人算是半个行业内,如果有心总能拿到些什么资料。


    孙之煦明白,却在良久之后稳了稳心绪才沉声开口:“不清楚,不认识。”


    “怎么会不认识啊?你回国两年,按说他做手术的时候你应该在夏里特的啊,这么大的事你们医院内部都不了解吗?”江时萧在希望落空的边缘,语气都变得急促。


    “不认识,也不了解。”孙之煦重复一遍,然后躺下,“夏里特医护很多,我不可能每个人都认识。”


    “哦。”江时萧满脸失望,整个人蔫儿吧唧,趴在床上嘟嘟囔囔,“你能帮忙找个熟悉的医生问一下吗?”


    孙之煦顿了半晌才开口,他连为什么都不想问,语气里有一股少见的疏离:“回国后没怎么跟他们联系,今天先早点休息吧。”然后闭上了眼睛。


    江时萧失望。


    但他看着孙之煦紧闭的双眼和皱起的眉头又不忍心,一大早起来折腾了整整一天才到这里,孙之煦定然是很累。


    不忍心打搅,更何况这些年想过很多办法,难免碰壁,他其实早就习惯了。


    拍了拍脸让自己振作起来,就在此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这个铃声很特殊,是江时萧专门为白医生设置的,一时紧张,心都要提到嗓子眼,慌里慌张瞥了孙之煦一眼,按上静音,披上衣服跑了出去。


    3号方舱内,孙之煦倏地睁开了双眼。


    这一天的确是很累。


    但于他而言,路途的折腾远不如知道江时萧是这次捐助负责人来得震撼,这件事对他的冲击是精神性的,刚开始知道缘由时无比尴尬,开诚布公后心情又扶摇直上。


    这一天那么漫长,在睡前没想到还能有起落。


    这一切仍旧远不如那个称呼来得震撼:穆勒医生。


    自从回国以来,已经很久没听到过这个称呼了。


    他闭上眼睛,看到的是满手血和痛哭嚎叫声,以及姥姥灵堂里的一片缟素。


    在那之前他刚刚迎来三十年来的高光,紧接着又是他过不去的一个槛。


    他不是接受不了一场手术的失败,他无法接受的是失败原因、以及后果。


    两次成功手术之后,众人皆称赞这是世界级的突破,夸他将是最有天赋的心外医生。


    后来姥姥无比信任把第三个病人送去他那里时,他已经眼高于顶,没有充分评估就贸然手术。


    再然后,意外发生,家属的怒火烧到了姥姥身上,她英明一世,最后八十岁高龄还要替他承担污名到处奔波,甚至没等到他回国便因过劳溘然长逝。


    回国两年,他才终于切断和以前的所有联系,下决心来阜安心外并不是一件易事。


    既然已经有了新的开始,那过去就更无关紧要-


    方舱外,江时萧急忙接通电话:“白医生,怎么了?”


    “时萧,有件事要告诉你,很遗憾,”白影可说,大概猜到了江时萧的想法,又急忙补了一句,“江澜没事,是关于穆勒医生。”


    江时萧松了半口气,只要不是江澜有事,那都好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方舱,从孙之煦这边没问出什么,但另一边就有消息。


    “我老师昨天在德国参加了一场罕见病学术会议,他在现场见到了那两场手术的指导医生。”


    “然后呢?”江时萧紧张地来回搓着手指。


    “穆勒医生是他的学生,他说穆勒医生如今已经不在夏里特医院了。”


    “穆勒医生去哪儿了?”江时萧紧张问。


    “他也不清楚,他们对个人隐私很看重,不过他也答应会帮忙写一封邮件,询问穆勒医生的去向,并告知我们的诉求,但你要等一等。”


    “没关系,我都等了这么久了,有一点进展都是好的。”江时萧无奈笑,“江澜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她是我的病人里最配合最坚强的一个,”白影可笑了笑,“她生怕给你带来一丁点儿麻烦。”


    “我知道,等我这边项目结束我就回S市看她。”江时萧说。


    “你应该多回来看看她,都好几个月没见到你了,”白影可说,“出国这事急不来,她的身体条件我还是不建议长途飞行。”


    挂断白影可的电话后,江时萧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打了个哆嗦才回神。


    狭平镇海拔高,他穿得着实太少了,更何况还穿着拖鞋,不知不觉中,脚竟然冻僵了。


    挪着步子往回走,进了门先朝孙之煦床上看了一眼,脚步又放轻了一些。


    时间其实不算晚,才十点,但江时萧直觉就是孙之煦是这个作息的人。


    悄声回到床上,对着孙之煦的方向低声道了句“晚安”,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天刚微亮,外面公鸡的打鸣声开始此起彼伏。


    江时萧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脑袋上。


    方舱其他都好,就是隔音效果差了些。


    但随之江时萧就听到了头顶传来窸窣的声音。


    声音很轻,走路都是踮着脚的,江时萧在半睡半醒间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谁。


    孙之煦这就起来了?


    果然中老年作息吗?


    江时萧也跟着坐起来,啪的一声按亮灯的开关:“早啊孙医生。”


    孙之煦抱着衣服正要往卫生间走,猛地亮光刺的眼睛有些难耐,一时顿在原地,声音都透着一股僵意:“早,我吵醒你了?”


    “没,外面那公鸡打鸣的声音可比你吵多了,”江时萧揉着眼睛坐起来,“才五点多,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习惯了这个时间起,去跑步。”孙之煦适应了亮光,一边说着一边转身看江时萧,却忽地又顿住。


    他早就见过几次江时萧衣衫不整从卧室跑出来,但第一次见这么大尺度。


    也不知道这么小的床,江时萧是怎么把自己的睡衣扣子折腾开了四颗。


    睡衣敞开,从脖子到小腹,一览无遗。


    偏偏江时萧对面前的人和自己的处境毫不知情,只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惊讶道:“你每天都晨跑?”


    “工作时间不规律,不一定是晨跑,有时候也夜跑。”孙之煦偏过头去,视线飘飘忽忽。


    江时萧“噢”了一声,想起之前确实在七楼听到几次楼上跑步机的声音,又开口:“可以带我吗?反正被那些个公鸡吵得睡不着。”


    “可以。”孙之煦头转过来,又转过去。


    他做不到完全不和江时萧对视,吞咽几口唾沫,立刻转过身去了卫生间。


    将衣服随意挂在衣架,孙之煦用冰凉的水狠狠冲了几把脸,水很冷,也足够让人清醒。


    孙之煦抬头看着镜子,脸上水珠下淌,遮不住眼下的青黑,这一夜他都辗转反侧。


    最开始想到一些往事,抑郁又沉闷,他刻意以遗忘的一些事翻涌而出。


    直到门响、江时萧打完电话回来。


    外面的温度可想而知,江时萧搓了搓手,嘶哈几声,轻声换衣服、然后躺下。


    此刻他们头顶距离只有三十公分,孙之煦心情好像没那么差了。


    再然后就是江时萧一句轻轻的“晚安”。


    刚刚脑子里一切凌乱的存在都倏地被抚平,紧接着孙之煦就听到了听到江时萧均匀的呼吸声。


    睡得还真快,孙之煦想。


    江时萧是睡着了,他自己反而失眠一整夜,这大概就是他装睡的代价。


    代价持续到此刻,一大早的视觉冲击,孙之煦头一回感觉自己如此难以自控。


    洗漱完出来,刚开门就又看到江时萧。


    江时萧的睡衣扣子已经系好,抱着衣服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些许怨气:“怎么洗个脸都要这么久啊?我等了好大一会儿。”


    “你去吧。”孙之煦没说别的。


    江时萧速度很快,穿了两件衣服出来:“走。”


    孙之煦拧眉:“你就穿这个?”


    “我来得急,没带够衣服,”江时萧低头看着自己的卫衣,“穿这个也行。”


    但孙之煦不同意:“外面天气冷,纯棉衣服跑完步很难干,容易感冒。”


    “那怎么办?”江时萧满面愁容。


    “你穿我的。”孙之煦蹲下从自己的箱子里拿出一套速干运动服,“虽然有点大,但……宽松些也舒服。”


    江时萧不知为何眼睛都亮了亮,接过衣服:“哎谢谢哥。”


    孙之煦嘴角不经意微微弯起:“快去吧。”


    “还真有点大呢,”江时萧出来后一边挽袖子一边看孙之煦,“你也没比我高多少啊。”


    孙之煦的跑步服一看就很专业,速干长袖,至于紧身,江时萧眼睛转了转。


    有的衣服不是紧身的,穿在某些人身上,也就是了。


    江时萧瞄了一眼,衣服颜色太深,看不清晰。


    再瞄一眼,其实胸肌痕迹还是很明显的,腹肌看起来也有点痕迹。


    再继续瞄。


    却被抓个正着,孙之煦开口:“还不走吗?”


    “啊,”江时萧收回视线,佯装无事发生,“走。”


    狭平镇地处高海拔,清晨刚刚苏醒的大山,空气中透着一股自然的气息。


    冬日树上光秃秃,偶有几片棕黄色的落叶飘下,江时萧随手一伸,竟真的抓住了。


    江时萧停下转头,声音中带着惊喜:“看!”


    孙之煦笑了笑:“嗯。”


    “小时候我会用树叶做书签,这个正正好。”江时萧拿着叶子对着天空又看了看,脉络也很漂亮,他很幸运。


    “这个也可以带回去。”孙之煦说。


    “我也这么想的,”江时萧说,“我们今天跑多少啊?”


    他们是顺着马路跑的,一路过来都没看到人,江时萧对距离完全没了概念。


    孙之煦看了眼手机:“你能跑多少?”


    “平时就四五公里吧。”


    “按你平时的量来,在这里跑太多容易高反。”


    “哦,”江时萧略加思索,话题再转,“我还没问过你为什么突然来这里了?之前的我拿到的医生名单上没有你。”


    这个……说来话长。


    孙之煦来这里是因为江时萧。


    而如今,原因无法言说。


    他想到来狭平镇之前,最后一次和江时萧见面,因为江时萧不愿意理会他的苦口婆心,他怒气冲冲几乎是摔门离开。


    现在想来,过于可笑。


    “哥你怎么不说话了?”江时萧整个人转过来,好奇看着孙之煦。


    两人对上视线,孙之煦大脑直接停摆:“……”


    “先跑步,少说话。”孙之煦说。


    “我就是好奇。”江时萧没在这种强度下跑过,其实已经气喘吁吁,反观孙之煦,可谓气定神闲。


    江时萧有些不服,歪着脑袋又看孙之煦一眼,喘着粗气,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自然也完全没注意到路面上陡然出现的几个小石块。


    一个不慎,脚掌正好踩上石块。


    江时萧身体平衡性一直都没那么好,石块滑溜溜,他整个人身体晃了晃,在摔倒的边缘,甚至无法自主选择前趴还是后仰摔。


    前趴狗吃屎不优雅,后仰会优雅些,刹那间,江时萧又佩服了一下自己惊人的脑回路。


    没救了,干脆闭上眼。


    但迟迟没有倒地的痛感,反而是……很暖。


    江时萧缓缓睁开眼,他躺在孙之煦怀里。


    孙之煦反应总是很快,就那短短片刻,他就能胳膊快速伸过来,一把捞起江时萧的腰,将江时萧抱在了怀里。


    既没前趴也没后仰,不知道为什么,江时萧其实也有所预料。


    这感觉很熟悉。


    更熟悉的痛感也出现了。


    “嘶——”脚踝开始疼。


    场景恰似初见,孙之煦还怔着。


    江时萧看着孙之煦眨了眨眼睛,指着自己的脚踝:“是扭伤吗?”——


    作者有话说:脆皮萧萧[眼镜]


    今天又是好多字[撒花]


    小tips:脚踝扭伤后不好好康复,以后可能会习惯性扭伤的[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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