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是最忙碌的几天, 医生工作忙起来就没有了一日三餐的时间概念,手术一台接着一台。
郑主任和卢医生轮换着来,每个病人情况都不同, 他们不是在手术室里就是在会议室做术前讨论。
何乔尚且能跟台手术,江时萧在这方面则是几乎完全插不上手, 只能和宋乐辉一起打杂。
很多患者都住在村子里,他就来回帮着接送患者、照料家属。
闲时就坐在一旁等、或者看,他想尽可能让自己变得更专业, 哪怕以后能为江澜出一点微薄之力也好。
这几天下来,最让他意外的是孙之煦,孙之煦进手术室不多, 却总能在术前讨论给出一些很好的建议。
夏里特的医生果然都名不虚传吗?
白影可昨晚说, 这几天穆勒医生迟迟都没给答复, 他又开始期待。
江澜被白影可细心照看,目前尚在可控范围,但就像一个不定时炸弹, 江时萧这颗心始终没办法放下。
江时萧想, 狭平镇这边的事情结束后,他要亲自去一趟德国。
抬眼看着孙之煦,如果他拜托孙之煦陪他一起,孙之煦有没有可能答应呢?
他一个人去过很多地方, 连背着行李去上大学都是独自一人, 云姨从来不管他,江澜更不可能陪他,他也没有过想要找个人陪的想法。
但现在,他很想。
如果是孙之煦更好。
毕竟……毕竟孙之煦对夏里特很熟。
乱七八糟走着神,恍惚间听到孙之煦的声音:“并发症太多, 复杂远超前面几个,我恐怕也……”
“你可以的,这对你难道不算是小菜一碟吗?”郑主任说,“我跟卢医生最近强度太大了,谁能想到最后这个难度是最高的,如果你都做不了,那这些人里就真的没人能行了。”
“这里条件有限,我还是建议带她回A市,手术方案也应该从长计议。”孙之煦说。
郑主任叹了口气:“我跟夏远提过,还是那个问题,钱啊。”
江时萧茫然转过头看着孙之煦,一时有些听不懂他们说话。
这次术前讨论是针对夏天的,已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还没结果。
夏天年龄小,还是发病早期,原以为她的手术会很简单,没想到术前检查发现了其他异常。
除了心脏病,她还有其他遗传病,术中术后并发可能性极高,这是一场很艰难的手术。
江时萧朝外面看了一眼,那里有夏天的家,他知道,夏天和夏远都在那个小房子里焦急地等方案。
夏天只比江澜小几岁啊。
江时萧神情紧张起来,孙之煦都做不了就没人能做了是什么意思?
要临时换主刀医生吗?
他紧紧盯着孙之煦。
应该是察觉到江时萧的视线,孙之煦偏过头看着江时萧,平静却深邃:“我们聊一下吧。”
“也好,钱的问题也只有小江能够解决。”郑主任说。
直到小会议室人都走光,江时萧还兀自发呆,他意外地看向孙之煦:“这个手术你能做?”
“能。”孙之煦回答,“但带她回阜安是最稳妥的方案。”
如果是在狭平镇,一切费用由两大基金会和企业赞助,他们不需要愁。
但如果带回阜安,要走另外一套更为复杂的资助流程。
Fanun局域性太高了,要想加入罕见病医援工程、再拿到资助名额,困难重重,而且资助金额比例不会很高。
江时萧也可以突破这些帮夏天申请到特殊援助,但所有压力都到了江时萧身上,也并不一定会成功。
更何况,谁也不知道要等多久,而夏天时间并没有那么多,一旦再次发病,将会是灾难级别的,总之,宜早不宜拖。
在这套死板的流程限制下,在这个简易的、临时搭建的手术室里挽救一个人的生命竟然是最佳方案。
江时萧无奈笑了笑:“我会尽全力。”
沉默几秒后,江时萧再次开口,“但郑主任说对你来说小菜一碟,这是真的吗?”
孙之煦没回答他,反而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要帮这次医疗援助做这么多?”
那天晚上在山丘上,在月色下,孙之煦问过相同的问题。
江时萧还是一样的回答:“因为这些病人没人管啊。”
孙之煦看着江时萧的眼睛。
“对病人而言,能治却要等死,真的很遗憾。”江时萧顿了顿,眼眶微湿润,“其实我没多伟大,就很单纯让他们没有遗憾,夏天还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她还不到二十岁。”
“我不想有任何遗憾。”江时萧声音里带着隐忍的颤抖。
再次沉默,孙之煦看着自己的手,摊开,又紧紧攥起:“我来手术吧。”
江时萧眼神里的疑惑和担忧仍在。
孙之煦伸手轻轻摸了摸江时萧的背:“我能做。”
江时萧都毫不犹豫接下对他来说无比艰巨的任务,那真正拿手术刀的人更不该有任何退缩。
江时萧脸上的错愕掩饰不住。
孙之煦继续安抚似的摸着江时萧的背,一边掏出手机给郑主任打电话:“可以继续了,不过手术方案我想调整一下。”
后面涉及的内容越来越专业,术语已经超出了心外的范畴,麻醉、病理还有影像,涉及面广且杂,江时萧只能听懂很一小部分,但他一直都在很专注地看孙之煦。
手术定在半天之后,所有人都获得了一个难得的小休假,来面对这次最大的难题。
一群人一起出了会议室,夏远就站在门口,弓着背两手交握来回踱着急躁的步,听到这边的动静,看到江时萧嘴一咧,笑得很淳朴:“怎么样?”
哪怕夏远是在笑,江时萧也能看得出来他脸上的不安。
江时萧:“肯定没问题啊。”随之他转头看了孙之煦一眼。
孙之煦没犹豫,点了点头:“下午开始做手术,有很好的方案。”
他们这次在会议室里的时间实在是长,夏远也是心里没底,所以才亲自跑过来问,此刻得到两人的肯定回答,也算是放宽了心,毕竟前面的几台手术都很成功。
午饭还是夏远掌勺主厨,江时萧只尝了一口就知道,之前他必然会狼吞虎咽,但今天一想到夏天就胃口不佳。
他前几天只能窝在方舱里时,夏天每天都会过来陪他,小姑娘话不多,却很细心,也很有耐心。
为了让他少动,随时给他备好喝的、吃的,安安静静又能随时陪他逗乐。
“怎么不吃?”孙之煦察觉江时萧不对。
江时萧放下筷子,瞥了一眼夏远,压低声音:“夏天的手术,你真的没问题?”
在会议室的时候脑子像是被封印了,直到此刻,他才想再次确认。
孙之煦犹豫:“九成以上把握,因为我很久没做过这么复杂的手术了。”
医生不能说100%成功,手术中不可预测的意外太多了。
但能从孙之煦口中听到这么高的数字,江时萧很意外。
孙之煦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也会尽全力。”
尽全力。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三个字,江时萧悬着的心陡然落了下来,也许是孙之煦语气太笃定,也许是所有人都信任他,也或许只是因为,他是孙之煦。
漫长的手术等待时间,江时萧陪着夏远在外面等。
他期待哪天里面可以是江澜,期待江澜能有做手术的可能,他能有资格在外面等,哪怕煎熬,也不会比现在情况更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如今的电子时间没有声音,但每个等待的人心里都有一个滴答滴答的时刻响个不停的时钟在扰人心绪,让人愈发煎熬。
夏天的手术时间已经远超其他所有病人,从下午到将近半夜,夏远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时萧,你跟我说实话,夏天是不是很严重?”将近一米八的壮硕黝黑汉子,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急躁和担忧,冬日里额头甚至沁出了汗珠。
此时再隐瞒也没意义,江时萧抓住夏远的胳膊:“夏天的情况确实比其他人要复杂一些。”
“我早就猜到了,”夏远也一把抓住江时萧,嘴唇都在颤,“那她会死吗?”
江时萧立刻说:“你别担心,别想太多,阜安最好的医生都在里面,一定没问题的。”
“我就知道,你们上午开会那么久肯定有问题,这可怎么办啊?”简单一句话完全安慰不了焦急的家属,夏远站起来开始来回踱着走。
江时萧也跟着站起来:“你别急,肯定没事。”
尤其是主刀医生是孙之煦。
江时萧自己也是满脑子问号,他忽然觉得自己也不了解孙之煦,但就是相信。
也许是江时萧的语气太笃定,夏远也安定了些,回来又坐到椅子上:“真的吗?”
“我们带来了最好的设备和最好的药,你还不信吗?”
夏远信,早就听说里面那个手术室里面的设备价值千万,那些药也是价值不菲,都要给他们免费吃。
但里面是夏天,他做不到淡定,埋着头深深叹气,又要站起来。
江时萧拍了拍夏远,是在安抚夏远,又像是自言自语:“其实我很羡慕夏天能做手术,做手术意味着能康复。”
夏远一时不理解。
江时萧接着说:“我还有一个妹妹,她叫江澜,只比夏天大三岁。”
夏远看着江时萧,不明所以。
江时萧苦笑一声继续:“她也是心脏病,罕见TSFC型,百万分之一的发病率,现在连手术都做不了,哪怕我拼命攒够了钱,哪怕我认识这么多优秀的医生,但是……她这个病没谁能治得了。”
夏远张了张嘴,没说出一句话。
江时萧也知道,拿谁更惨来相互比较其实并没有什么安慰作用,于是他话题一转:“但我始终都没放弃过,我相信里面那些人,只要有机会,谁都会尽最大努力。”-
宋乐辉给他们送来两次晚饭,热的一次次变凉,两人都没吃。
趁夏远上厕所的时间,宋乐辉拉着江时萧小声问:“夏远在这等就算了,你跟着熬什么呀?”
江时萧勉强笑了笑:“我是负责人,当然要对每个病人负责。”
“师父。”宋乐辉喊了句却没再说话,但他就不是憋住话的人,欲言又止太明显了。
“怎么?”江时萧问。
“你是不是想到江澜了?”宋乐辉还是问出口。
江时萧良久才开口:“其实我特别希望里面可以是江澜。”
连等待做手术都是奢望,他想用这种方式来体验一次。
宋乐辉有一会儿才回答:“早晚会的。”
手术前的安慰总是苍白无力,门开的那一刻才是救赎。
漫长的十几个小时过后,时间已经过了凌晨。
期间江时萧就这么一直陪着夏远,他也在等待,等待孙之煦能成功出来。
梁琦是第一个出来的,她对着江时萧笑了笑,然后转向夏远:“手术很成功。”
夏远长长松了一口气,然后一屁股坐回椅子,用力压抑着脸上的表情,却还是无法控制,最终头埋进胳膊里,低声啜泣起来。
江时萧能理解,妻子和孩子是同一种病,对一个父亲的煎熬。
但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孙之煦是一个小时后出来的,旁边是推出来的夏天。
夏远小跑冲过去,但江时萧没动。
他歪头看着孙之煦,晃了晃手里的士力架和保温杯。
士力架是从何乔那里抢过来的,保温杯是半个小时前他回去方舱拿来的。
孙之煦一脸疲态,他真的在302浪费了太长时间,很久没做过这么高难度的手术了,好在技术还在,在手术台上他还能游刃有余。
只是疲惫。
但再多疲惫都无所谓,因为他出来那一刻,第一眼看的了江时萧,奋战十几个小时的疲惫已经一消而散。
“我先去洗澡。”孙之煦说。
江时萧抽出保温杯吸管喂到孙之煦嘴边,顺手把士力架往孙之煦手里塞:“梁琦说你连水都没喝几口,十几个小时怎么能不喝水呢?她说你在里面特别稳,夏天的刀口都缝得很漂亮……”
孙之煦张嘴,就着吸管喝了几口水,水温刚刚好,他视线一直没离开江时萧,最后聚焦在翕动的嘴唇上,他想,或许还有更好的解渴方式。
不动声色摊开手掌:“谢谢。”
江时萧把士力架往孙之煦手里按了按:“别忘了吃,我就在这等你。”
孙之煦又张了张嘴,他想说时间太晚你先回去,但最终还是没说。
他想要江时萧留在这里。
他想在出来第一时间看到江时萧。
很想。
孙之煦洗完出来也没用多久,江时萧把他的保温杯又递过去,开玩笑似的:“你这么洁癖一人,怎么洗这么快啊?”
“嗯。”孙之煦只淡淡应了一声。
江时萧又问:“累吗?”
“累。”孙之煦回答。
若是以往,他再累都会回答“还好”抑或是“不累”,他也做过难度系数更高、耗时更久的,这次其实不算什么。
但此时、此刻,面前只有江时萧,孙之煦却换了一个回答。
江时萧意外:“走吧,回去休息?”
“还要去那边病房看一下。”孙之煦盖上保温杯说。
夏天虽然做完了手术,但还需要观察一段时间,并发症概率低,但还在。
“我陪你去。”
孙之煦没拒绝,两人溜达着往那边走。
这两天气温又骤降,后半夜的室外温度极低,绝对的温差让玻璃表面生成一层薄薄的霜花,在夜灯照射下映出彩色的光。
江时萧靠窗边走了两步,朝着玻璃哈了一口气,雾气漫过窗花,一片朦胧中,似乎更绚烂了。
狭平镇今年的医疗援助基本快到尾声,他们也在今晚攻克了最艰难的一部分,江时萧心情前所未有轻松。
“哥,你看!”江时萧指着玻璃,笑得开怀。
孙之煦看着玻璃顿了几秒,上前几步,伸出手指,在玻璃上描摹出两颗相连的心。
两颗心覆盖在晶莹剔透的冰花之上,在一片朦胧之中。
江时萧愣愣看向孙之煦。
转头看了看玻璃上的两颗心,再看一眼孙之煦。
他好像又不认识孙之煦了——
作者有话说:江:你谁啊?我孙医生才不会画这种符号。[问号]
第47章 第 47 章 催化剂
“孙医生!时萧!是你们吗?”走廊尽头小月护士轻声喊了两句, 然后快步走过来。
江时萧侧过身体,挡住窗户上的痕迹:“有什么事吗?”
“嗨,没事, 大家都在找孙医生呢,他一直还没吃东西, 那边有热好的饭菜,赶快过去吧,一会儿就要凉了。”
孙之煦看了一眼江时萧, 以及被他挡在身后的窗户,沉声开口:“我们先去监护室。”
“不用,郑主任刚过去了, 有他在那看着你还不放心吗?”
孙之煦还在犹豫, 小月接着说:“对了, 听他们说时萧一直在手术室外面等,到现在也什么都没吃,快一起过去吧。”
孙之煦拧了拧眉, 没再坚持, 只是伸出胳膊,在碰到江时萧另一侧肩膀前又收回,拍了拍江时萧:“走吧。”
夏远还在监护室外,饭是其他帮忙的居民做的, 远不如夏远的手艺, 但江时萧还是吃得很痛快。
饿了大半天,心里的一大块石头终于落地,所有病人的手术都已经完成,就只剩术后护理,这里的任务他已经完成了80%。
“去监护室?”晚饭后, 江时萧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凌晨三点。
夏天还没醒,孙之煦一定放心不下,刚刚吃饭看起来他也没太大胃口。
“你回去休息,我自己过去就好。”孙之煦说,江时萧没必要跟他一起熬着。
“我不回去,我又不困。”江时萧自然是拒绝,他心里更多是激动。
孙之煦轻轻叹了一口气:“好,那就一起去。”
夏远还守在监护室外,谁劝都没用,于是也就没人劝了。
护士给夏远弄过来一张床,让他累了就在门外休息。
但夏远根本就没想休息,还是坐在门口,望眼欲穿地等。
孙之煦和江时萧过来时,一眼就瞧见了夏远红肿的眼圈,也不知道是熬的,还是暗暗掉过眼泪。
江时萧想安慰一二,刚走上前去还没开口,却没料到,夏远一转身竟在孙之煦面前跪下了。
“咚”的一声,跪得结结实实,毫不含糊。
江时萧惊得后退两步,目瞪口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往日觉得夏远憨厚又乐观,在女儿面前总是笑眯眯的,谁也没想到他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将近一米八的铁汉,面对和女儿有关的一切,又是难以言喻的柔情。
大概,平日里在外人面前只是假装罢了。
毕竟曾失去过妻子,唯一的女儿也在受此磨难,想来他也不可能像表面那样云淡风轻,心里多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江时萧其实最能和他感同身受。
待反应过来,江时萧率先弯下腰:“你别这样,夏天手术真的很成功。”
就这一句话,夏远瞬间又湿了眼眶,几近哽咽:“我知道她手术很成功,那会儿郑主任跟我说这个手术他们都没多大把握,全国更没几个医生能做得了这个手术,是我运气好,是夏天运气好,碰到了孙医生,你们又不要钱,还……”
江时萧用力拉着夏远的胳膊,拖着他站起来:“你先站起来,这样孙医生会很难做。”
随之偏过头看孙之煦,想让他表示一二。
但让江时萧意外的是,孙之煦只是僵硬站着,拳头紧握,一条腿往前迈了半步,看这姿势,恐怕是随时准备逃开的。
孙之煦一向都很得体,此刻的表现让人惊讶。
“孙医生?”江时萧喊了一句。
又顿了两秒,孙之煦才如梦初醒,两步走到夏远面前,扶着他的另一条胳膊:“放心吧。”
江时萧和孙之煦就这么一左一右架着夏远坐到座位上,气氛太过凝重,江时萧开了个玩笑:“你瞧你都把孙医生给吓到了。”
“是我考虑不周到,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孙医生,”夏远满眼感激看着孙之煦,“对不起啊,我就是太激动了,我……”
夏远说着眼泪又要往下掉,还好这时候里面护士突然开了门,小声道:“孙医生,夏天醒了。”
夏远“噌”的一下站起来,用力抓着自己的胳膊:“我……我能进去看看吗?”
护士看向孙之煦,等主刀医生的回应。
孙之煦罕见点了点头:“时间别太久。”
夏远是和孙之煦一起进去的,江时萧隔着玻璃看了几眼,夏远走到病床前时,已经泪眼婆娑。
夏天躺在床上看不出什么,但夏远脸上抹了一把泪,又憨厚对着夏天笑起来。
真好啊。
江时萧在病房外咬了咬嘴唇。
孙之煦在里面对夏天做了简单检查,嘱咐护士几句后,没做太多停留径直出来:“提前醒了,状态很好,让夏远陪她一会儿。”
江时萧歪着头看着他笑:“孙医生很体贴嘛,那我们回去还是继续转转。”
孙之煦略加思索:“回去吧。”
江时萧瞪大眼睛,孙之煦竟然真的只是想过来看夏天?
也不奇怪,毕竟夏天是他唯一主刀的病人。
郑主任本就在这里守着,不会有什么问题,他也没再说什么。
出了病房区,孙之煦迈步走向方舱的方向,江时萧却停下了脚步。
“嗯?”孙之煦回头看着江时萧,今日气温骤降,空气中都是肃杀的气息。
江时萧笑道:“没想到孙医生这么胆小啊?”
孙之煦没说话。
“被夏远那么一跪,直接吓傻了呀!”江时萧算是开了个玩笑。
但孙之煦还在沉默。
说错了吗?江时萧已然察觉孙之煦状态不对。
医生面对病人很多,其实根本就不用想孙之煦这种做到副高级别的不会被这种场面吓到,那是什么原因?
“要去外面溜达一圈吗?”江时萧突然问。
孙之煦看着江时萧有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你刚刚怎么了?”江时萧直截了当。
孙之煦根本没想好怎么回答,想要装哑巴,但扭头看到江时萧的眼睛,下一秒便妥协了。
在后半夜的黑夜里,这双眼睛依旧亮晶晶,难以描述,却总觉得鼓舞人心,像是能指引方向的明星。
“我刚开始没想给夏天做手术。”孙之煦垂头道,像是在忏悔。
“这我知道啊,这次本来就没安排你做手术,而且这里条件也不够好,你说让夏天去阜安确实是最佳方案。”江时萧冷静又理智帮他分析。
孙之煦摇了摇头:“不,对我来说那不是最佳方案,我怕失败,怕被追责,从一开始我就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所以其实我根本不值得夏远这样感谢,他最该感谢的是你。”
江时萧消化着孙之煦的话,呆了片刻才说:“你说什么胡话呢?做手术的又不是我。”
“如果没有你,我不会做这个手术。”孙之煦说。
江时萧这次张了张嘴,完全没说出话。
“做这样一场手术,其实对我来说有些困难。”孙之煦几乎是一字一顿。
江时萧很清楚这场手术的难易度:“但梁琦说你在手术室里很稳。”
“不是技术上的困难。”孙之煦说。
江时萧歪头,诧异,那是什么?
“是……”孙之煦盯着江时萧,语气和之前大不相同,“是别的方面。”
江时萧:“什么?”
孙之煦从没跟别人提过,此时却突然很想告诉江时萧。
江时萧很完美,就像那个抓不到的衣角,他觉得自己……有些够不到。
他想知道江时萧的态度。
孙之煦苦笑一声:“我犯过一个很大的错。”
江时萧拉住了孙之煦的袖子,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要阻止孙之煦说这些。
“因为太自满、自大,迫切想要成绩,对患者手术条件误判,对自己的能力也误判,导致一场手术失败,患者在手术台上去世了,我当时其实……算是杀人犯吧。”
孙之煦把自己贬低得一文不值,声音都是破碎的,江时萧从没见过他这样。
没有手术是100%成功,哪怕再小的手术都要签署风险告知书。
江时萧蹙眉,虽不知道孙之煦说的具体情况,却能猜想一二。
很多优秀的医生在经历意外事故之后,都无法原谅自己,甚至难以再回到手术台。
孙之煦也是这种情况吗?
小失误也许会有,但他不信孙之煦是因为自大想要成绩而枉顾生命,孙之煦绝不是这种人。
他扭头想要问,但孙之煦的表情又让他闭上了嘴,拉着孙之煦衣袖的手往上移了半分,攥住孙之煦的手腕:“但你这次救了夏天。”
“其实我最开始甚至没想要参与手术,我也没想着救她。”孙之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曾经握着手术刀、掌握他人生命的手。
“谁要管最开始啊,现在的结果是,我们这么多人里,只有你能,也只有你做到了。”
孙之煦收回了手。
江时萧继续:“你是因为一场手术失败,所以过去一直在否定自己吗?”
“不止那个病人,其实那场手术失败,还间接害死了姥姥。”孙之煦艰难吞咽几下,直勾勾盯着江时萧,忐忑、紧张。
江时萧知道阜安的老院长两年前去世时已经八十多岁高龄,所有人都以为她算是寿终正寝,没想到孙之煦会这样说。
他在脑海中检索,完全没听说过阜安那段时间有什么医疗事故。
“虽然我不了解发生过什么,但你肯回阜安,就说明你已经迈过一大步了,”江时萧略加思考,“你能被郑主任肯定,说明你的能力以后会救更多人,这个世界上一定有很多人需要你。”
“嗯。”孙之煦叹气。
道理谁会不懂呢?他只是想把这些告诉江时萧而已。
江时萧斟酌了一会儿,抬眼,很坚定看着孙之煦:“就像这次,我也很需要你。”
所有忐忑忽然消失,这对孙之煦来说,比任何安慰的话都要管用。
他把自己心里最阴暗的那一面完全袒露,正是因为他想在江时萧口中,得到肯定。
孙之煦:“谢谢。”
江时萧完全转身,忽然想到了更好的安慰方式,他张开双手抱了抱孙之煦,在孙之煦耳边轻声说:“其实跟我关系不是很大,你能迈出第一步,第二步做手术对你来说轻而易举。”
一个很轻的拥抱,只有短短几秒的触碰,孙之煦心情已经大好。
江时萧说得对,也不对。
他做了两年心理建设才来阜安心外,但决定做这个手术只用了五分钟。
江时萧身上有种神秘的能量。
孙之煦终于肯笑了:“我以前没跟人说过这事。”
连姥爷都不知道这件事的细节。
江时萧接着:“那还能细说吗?我想听孙医生的八卦。”
“以后有机会的。”
江时萧也跟着笑起来,然后戳了戳孙之煦的肩膀,开始开玩笑:“你刚刚那么严肃,吓死我了。”
“抱歉。”
“不许跟我再说抱歉。”江时萧指着孙之煦有些霸气。
“好,”孙之煦想了想,“其实还有一件事,我也一直在犹豫。”
孙之煦表情又严肃了些,江时萧不由跟着正色起来:“什么事?”
“最近有一个患者找到我,想让我做一场手术,是……我当年失败的那个手术。”
江时萧抬头,孙之煦眼睛里是无措,还有无助。
孙之煦是在向他求助。
江时萧立刻就明白了。
“你没答应?”江时萧迟疑片刻后问。
孙之煦叹了口气。
“那场手术,当时对你来说难吗?”江时萧语气开始变得小心翼翼。
“不算难。”孙之煦回答。
恐惧会让人退缩,江时萧这两年在医院见过太多医生和患者,也见过很多次大大小小的事故。
有很优秀的医生因为一场事故自责到离开这个行业,也有没医德的医生仍在逍遥法外。
但,孙之煦一定属于前者。
他不仅没离开,还又回到了阜安。
“如果现在觉得困难,就缓一段时间再答应。但心外无小事,如果有能力,就不要让病人、或者一个家庭失望,也不要让他们一直等下去。”江时萧想到了穆勒医生的拒绝。
“好。”
“最好,给你自己一个期限,也让他们能看到希望。”江时萧轻声说。
“好。”孙之煦手腕翻转,反手握住了江时萧的冰凉的手。
后半夜的狭平镇,温度已经降到零度以下,在室外只有短短几分钟,浑身已经冷透了。
江时萧哪怕穿着孙之煦的厚外套,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回去吧。”孙之煦声音都轻松起来。
江时萧点头:“嗯,再过几个小时天都要亮了,不过明天终于可以睡个懒觉了。”
“你其实每天都可以。”
“那不行,后天开始媒体和基金会要来人,我就有的忙了。”
“让何乔去,他前几天很闲。”
“那更不行,这个项目负责人可是我。”
孙之煦停在方舱门口,转身看着江时萧:“其实我以前没想过,但你总让我惊喜。”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江时萧后退一步,今晚孙之煦给他的信息量过大,不由警惕道:“干嘛?”
孙之煦推开门,拉过江时萧的胳膊:“外面冷,先进来。”
“哦。”江时萧老实跟着进门。
屋内开了空调,整个人瞬间身心舒爽,江时萧满足地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垂着晃晃悠悠。
孙之煦蹲在他身前,伸手握住他的脚踝,轻轻按了按:“已经完全好了,等回去后我带你做一段时间康复训练。”
“哦。”江时萧刚被握手,现在又被握着脚踝,有种怪怪的感觉,他有些想往回收,却被孙之煦紧紧抓着。
“还有,”孙之煦抬头,仰视着江时萧,声音很坚定,“等这里忙完了,我有话想对你说。”
江时萧呼吸一滞,咬了咬嘴唇道:“什么话啊?”
“回去再说,”孙之煦笑起来,“去洗澡吧,然后休息。”——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得我压力好大[可怜]后面会再修一下。
这章标题我超喜欢[奶茶]
再预告一下,后面进度条蹭蹭的我都害怕[爱心眼]
第48章 第 48 章 “但如果,我不是问心无……
原以为能一觉睡到自然醒, 江时萧甚至把手机设置了静音,没想到大早上还是被宋乐辉的大嗓门吵醒了。
“师父!出大事了!你醒了吗?”宋乐辉一边喊着一边咚咚咚敲门。
江时萧蒙着被子打了几个滚,实在是忍无可忍, 从被子里冒出头,朝门外大吼:“什么事啊要死要活的!”
“你快给我开门啊师父!真大事!”宋乐辉从敲门变成了用力拍门。
江时萧有时候觉得自己收这个徒弟是来给自己减寿的。
但宋乐辉这样估计是真的有事, 无奈,只好趿着拖鞋去开门,中间路过孙之煦的床, 瞥了一眼,是空的,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不知道何时已经离开。
“说, 什么事?”江时萧开门后语气不耐。
“我真不是有心打扰你睡觉, 但特么有人搞事!”宋乐辉头发炸毛,气得说话都是咬牙切齿的。
“怎么了?”江时萧察觉情况不对,表情都跟着严肃起来。
“你看!”宋乐辉把手机递到江时萧面前, 骂骂咧咧, “他大爷的全公司都收到了这个邮件!”
江时萧看过去,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他一眼看出这是盛景苑。
照片是晚上拍的,路灯下两个人的背影被拉长交错另一边路灯下的影子, 还挺浪漫。
最关键的是, 哪怕这张不算很清晰,但也能看得出来其中一个侧脸正是他。
江时萧不由拧眉,因为照片中另一个主角是孙之煦。
“你继续往后滑。”宋乐辉说。
江时萧翻了后面的几张照片,眉头越皱越紧,照片越来越清晰, 应当是处理过的,全都是他和孙之煦,甚至有一张出现了他们俩的正脸。
他们有说有笑,距离很近,有一张他转头笑着看向孙之煦,而孙之煦也恰巧低头在看他,嘴角溢着笑意。
在夜色朦胧中,满是暧昧。
江时萧不知为何,在这几张照片里看出了难掩的暧昧。
江时萧想起来,这应该是他和孙之煦领养玫瑰那天晚上,他们送雅凝回家之后,又溜达着去外面吃了晚饭。
会是谁拍的?
“哎师父你别总盯着照片看啊,这特么到底是谁干的?”宋乐辉气得牙痒痒。
“不知道。”但江时萧心里已有猜测。
“都有谁知道你搬到盛景苑了?没几个人吧?难道是跟踪?你一点都没感觉到吗?”
其实江时萧早有察觉,那几天一直都很别扭,总觉得后面有人在跟着他,原本以为是自己疑神疑鬼,现在想来,不是错觉。
心里的那个猜测呼之欲出。
“有可能是……”江时萧犹豫几秒,“齐林科。”
“这狗东西?”宋乐辉还在骂,“我就知道他有毛病!他还造谣!”
“造谣?”江时萧拧眉。
宋乐辉:“对啊,邮件里还带了内容!说你……说你……我操他大爷的这傻叉!”
江时萧已经把手机抢了过来。
发给全公司的邮件里,除了这几张照片,还有几句话。
无非是说他勾引阜安男医生,深更半夜一起回家,靠不正当手段才得来的这些。
对他的诋毁或是诬赖,江时萧都能理解,狗急了会咬人,他当初来狭平镇之前,交给叶甜的那份录音,一定会引来齐林科的报复。
没想到是这样的方式。
没想到还牵扯到了孙之煦。
江时萧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孙医生在哪儿?”
“我不知道啊。”宋乐辉茫然-
孙之煦此时正在会议室接林院长的电话。
“邮件是匿名发到医院举报邮箱的,让我们处理,你才刚来阜安半个月,一半时间都在狭平镇,我处理什么处理?”林院长顿了顿,对这匿名邮件既不在意,也无所谓,反而话题一转,“话说你跟小江以前就认识?你们怎么认识?”
孙之煦叹气:“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如果照片里是郑主任和江时萧,您会怎么办?”
郑主任在一旁干瞪眼:“……”
林院长顿了一会儿才回答:“我们会立刻严查违纪情况。”
郑主任:“???”
孙之煦:“这封邮件并不了解我的情况,就直接发到医院举报邮箱,所以是针对江时萧的,但另一个当事人是我,所以,这件事能不能让我自己来处理?”
“当然可以,我还能不信你吗?”林院长一口答应,“但你得告诉我,你们什么关系?”
孙之煦沉默良久,才回答:“就像照片里面的。”
“你们……你们在谈恋爱?!”林院长声音拔高几个度。
“没。”
“哦……”林院长松了一口气。
“是我在追他。”孙之煦又接着说。
“你……你?你你你……”林院长直接语塞,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先挂了,我要去找他。”
孙之煦不顾电话对面的林院长,以及旁边目瞪口呆的郑主任,径直挂断了电话。
“我去找江时萧,谢谢。”孙之煦陡然想到了什么,又开口,“还有,你儿子很可爱。”
郑主任尚未从震惊中回神:“?”-
“我不回去,这边项目没结束,我工作还没完成。”江时萧心里带着气。
“没人会碰你的项目,你找信得过的人帮你带几天,但现在全公司人都看到了这些照片,我们必须要有一个处理的态度。”叶甜亲自给江时萧打电话。
“是谁发的?”江时萧突然问。
叶甜顿了顿:“我们查了ip,其实不用告诉你你应该能猜到,你走之前给我那个录音应该也能想到他会做些什么。”
江时萧特意在来狭平镇之前才把录音给叶甜,就为了躲开这件事,没想到还是引火烧身。
其实他早就该想到,他躲不掉。
“你们到底是怎么处理他的,能让他这样?”
叶甜心虚片刻:“开除,相关全行业封杀。”
江时萧:“……”
这样的处理也不意外,叶甜但凡心慈手软一点,都不可能在诺康做到如今的位置。
但诺康关联企业太多了,医药行业从此和齐林科无缘,他如今人到中年,没什么建树,其他行业毫无经验,等他的就是外卖、快递和滴滴。
所以他才无所畏惧的报复。
但显然此时想齐林科的处境并不合适,江时萧收回思绪,又看向照片:“这些邮件……公司能统一撤回或者删除吗?”
叶甜:“最好不要,毕竟很多人都已经看到了,删除捂嘴显得你更心虚,更不利于以后我帮你争取权益。”
“我和孙医生本来就什么都没有,而且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孙医生甚至都没入职阜安,我不想让他牵扯进来,这是我自己的事,跟他没关系。”
“还有心思操心别人?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你连着在两家医院闹出事,总部可能要对你特殊处理,以后还能不能在阜安都不一定。”
确切地说,能不能留在诺康都不一定,两次虽都事出有因,但公司不会想留一个这样多事的员工,这就是现实。
尤其是这次闹得很大,行业内可能也难留,这也是齐林科的龌龊目的,同归于尽。
嫉妒和恶意总是难以预料。
“不,孙医生的照片必须要处理。”江时萧很坚定。
“为什么?”叶甜不理解江时萧为什么这么坚持。
“因为我……”江时萧犹豫几秒,转而道,“因为孙医生是阜安前何院长的亲外孙。”
拿阜安的名头去给他们压力是目前最好的办法,江时萧只能先这么说。
“真的?”叶甜声音陡然提高。
“你大可以去查。”
“你怎么不早说?!”叶甜语气急促,“我这就找it去处理,你不想狭平镇项目出意外,就赶紧给我回A市!”
甚至没给江时萧回话的时间,叶甜就已经挂断了电话。
江时萧盯着电话默默叹了口气,一转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孙之煦。
两人安静对视,江时萧开口:“你都听到了?”
孙之煦都听到了,所以勉强朝他笑了笑:“你已经知道是谁做的了?”
江时萧喉结上下滚动几下:“知道,其实你也见过他。”
“云中私房菜那个?”
“嗯。”江时萧点了点头。
“刚刚是在和公司同事打电话?”
“跟领导。”
“对你会有多大影响?”孙之煦走过来。
江时萧摇头:“暂时不知道,我要提前回去。”
叶甜说得没错,行业内没有秘密,两天后媒体会来狭平镇,风波事件的主角不适合出现在任何公众场合。
一旦事情发酵,到时候舆论会直接杀死这场公益事件,江时萧别无他法。
“那我……”
孙之煦的话又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是姥爷。
他皱着眉接通:“姥爷。”
“小林都已经告诉我了。”姥爷说。
孙之煦知道林院长肯定会把这事告诉姥爷,没想到告状告得这么快。
“嗯,您早点知道也好。”
姥爷:“?就没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
“没,事情就是这样。”孙之煦说。
姥爷:“……哦,给你时间考虑,回来之前给我写个汇报。”
姥爷是在开玩笑,但孙之煦没心情:“我知道了,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姥爷:“???”
孙之煦转头看向江时萧:“我陪你一起回去吧。”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好。”江时萧依旧拒绝。
孙之煦眉头微蹙,江时萧会怎么处理呢?
“我先去找何乔还有郑主任说一下后面几天的接待工作,”江时萧又看向宋乐辉,“你帮我订票。”
说完转身离开,完全没给孙之煦多说什么的机会。
其实江时萧更多是自责,他怕自己牵连到孙之煦,明明是他和齐林科之间的恩怨-
房间内只剩孙之煦和宋乐辉两人,沉默了半晌的宋乐辉忽然开口:“我师父的事你是全知道了对吧?”
孙之煦点头。
宋乐辉一瞬间就几乎红了眼睛:“我师父他人真的特别好。”
“嗯。”孙之煦当然知道。
“但这事儿他……”宋乐辉稳了稳自己的声音和情绪,“我能看出来他对你很不一样,但不管他怎么想,如果因为你让他再受委屈,就跟上次一样,连阜安都待不下去,我……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孙之煦抓住重点:“上次?”
宋乐辉:“如果不是因为揍三院那个色鬼傻叉,他怎么会被流放到阜安?折腾了快两个月,他自己赔进去那么多时间那么多钱,一毛钱都没挣到!操,傻叉怎么这么多?!”
宋乐辉说着自己又生起气来,呼吸中都带着愤怒,看着孙之煦攥起拳头,“这次的事我知道不怪你,但多少跟你有关系,你……”
“我会负责。”孙之煦打断他,“我绝不会让他受任何委屈。”
语气太过坚定,宋乐辉都愣了片刻:“哦——那就好。”
江时萧回来时,宋乐辉已经离开,订票信息早就发到了他手机上。只有孙之煦在房间,他们的行李箱已经全都收拾妥当。
三个箱子并排而放,两个是孙之煦的,一个是江时萧自己的。
孙之煦亲自帮他收拾的,衣服叠得很整齐,是孙之煦平时收纳的习惯。
江时萧看着三个箱子,故作轻松:“你真不用跟我一起回去,夏天还没醒,你亲自给她做了手术,不想看着她康复吗?”
“我很期待她早日康复,但我更想陪你回去。”
江时萧找了很多理由。他已经将孙之煦牵扯其中,不想再让孙之煦牵连更多,只能一遍遍拒绝。
但拒绝自然没用,孙之煦有腿有脚,没人拦得住他。
更何况宋乐辉订票的时候连带着孙之煦的也订好了。
他们一起回的A市。
一路折腾,大巴转火车,又转飞机,两人一路同行,孙之煦贴心照顾全程,连矿泉水瓶都要帮江时萧拧开,却始终没多说什么,他们一起吃饭、坐车,然后各自安静。
江时萧是因为内疚,但孙之煦呢?
大巴摇摇晃晃往前,火车沿着轨道向前,飞机更是飞速前进,但江时萧觉得自己随时都在后退。
飞机落地A市时已经是晚饭时间,孙之煦熟稔接过江时萧的箱子:“我车就在机场,直接回家吧?”
江时萧神情恹恹:“好,谢谢。”
又是一路沉默。
直到回到盛景苑。
“先去八楼,我叫了外卖,吃完饭再说别的。”孙之煦说。
“好。”江时萧咬了咬嘴唇。
上楼出了电梯,江时萧看了眼手机才终于开了口:“其实你不该跟我回来,这件事是我连累你,邮件叶总已经处理干净了,基本可以确定不会有外传风险,接下来是我自己去处理就好了。”
孙之煦问:“你自己?你打算怎么处理?”
江时萧也不知道,到目前他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但在孙之煦面前他不想表露出任何怯意,也不想让孙之煦看出什么,昂着脖子:“假的真不了,本来就是他在造谣,我会找公司澄清我租房的时间脉络,如果公司不作为我就报警,我租你房子的时候你都没在阜安,我怕什么?反正我问心无愧!”
孙之煦垂头静静盯着江时萧,半晌才道:“但如果,我不是问心无愧呢?”
江时萧惊愕抬头——
作者有话说:进度加速中[爱心眼]
最后这里是化用了《倚天屠龙记》中的一句话,小时候看的是原版小说,这么多年一直记得,我太喜欢这句话了,致敬。
另外关于罕见病碎碎念一下,不感兴趣的跳过哈[眼镜]
手动分隔[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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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动分隔[奶茶]
这里想解释一下罕见病(来源多为百度百科)。
罕见病一般指发病率低于一定概率的病症,这些病因为患者基数小,很多药企不会投入太多研究到上面,很多病人求助无门。
还有就是哪怕药企做了研究,但研发成本极高,导致的结果自然就是药物价格高昂。就像狭平镇Fanun型心脏病一样。
江时萧在努力做的事情,真的很伟大。
还有一些发病率不算很低,也有对应的药企做研究,但难以攻克,病人在确诊时就开始了生命倒计时,被我们熟知的就是“冰桶挑战”的渐冻症。
不过据说这两年渐冻症部分患者已经有缓解的药物。
这个世界正在因为有些人的努力,在变得更加美好,不是吗[红心]
第49章 第 49 章 “孙之煦,你是不是喜欢……
“报警?是不是说要报警来着?”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 一个白花花头发的脑袋探出来,“回来了怎么不进门?”
“姥爷。”孙之煦率先回神,喊了一声, “您怎么来了?”
江时萧尚且是一副震惊的表情,愣怔着看向姥爷, 张了张嘴,也喊了句:“姥爷。”
“哎,很乖的孩子, 快进来。”姥爷笑眯眯的,很慈祥。
“啊不是,我不是……”江时萧几乎咬到自己的舌头, 这才察觉自己失言, 赶忙就要解释。
但姥爷像是没注意, 又往外走了两步,亲切地挎着江时萧的胳膊:“你就是小江吧?小林……噢就是林院长,他跟我说了好多你的事情呢。”
“是吗?”江时萧挠了挠头, 他没太多跟长辈打交道的经验, 求救似的看向孙之煦。
孙之煦嘴角溢着笑意,没什么反应。
江时萧转而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孙之煦这才拉过姥爷:“我们都还没吃饭,饿着呢。”
“这样啊,”姥爷若有所思, 又要去拉江时萧的胳膊, “正好咱们出去下馆子,姥爷请你吃大餐。”
江时萧完全不敢轻举妄动,刚刚孙之煦的话尚未消化,又来了个自来熟的姥爷,他有点招架不住。
“喵喵喵~喵~”屋子里猫叫声引起几人注意, 玫瑰已然听到江时萧的声音,三两步冲过来,扒着江时萧的裤腿开始往上爬。
姥爷这才没继续去拉江时萧的胳膊。
真是好猫,好闺女,不愧养了这么多天,江时萧庆幸地想。
玫瑰爬到江时萧怀里,江时萧顺势抱起来,脸颊蹭了蹭玫瑰:“想我了吗?”
姥爷眯着眼看看孙之煦,又看向江时萧:“所以这猫是你的?”
江时萧点头:“是我养的。”
姥爷转向孙之煦:“租房的朋友?”
孙之煦赶忙转移话题:“对了,您这么晚来到底有什么事?唐婶呢?她没陪您?”
姥爷抬起胳膊就往孙之煦肩上打:“你小子还要管我?有这么大消息不早点告诉我,你是要气死我是不是?”
江时萧疑惑,只当是孙之煦也出了什么事,紧张兮兮问:“什么大消息?”
“……”
“孙先生的外卖,孙先生在家吗?”楼道中声音传来,孙之煦松了一口气,跑向门口去拿东西。
一开门,迎面进来的不是外卖员,而是康珩。
“惊喜吗?”康珩呲着个牙笑。
孙之煦汗颜,怎么一个两个都趁这时候过来?他没给康珩好脸色,接过外卖转了身。
康珩跟着进门,一眼瞧见抱着猫的江时萧:“嘿!江……江时萧!还真是你啊?”
康珩记忆很好,在他面前做过笔录,他必然是记得。
“康警官好。”江时萧一脸尴尬打着招呼。
孙之煦把饭菜打开,怒瞪康珩一眼,康珩不提他都快忘了,当初一切误会的起源都是康珩。
若不是康珩信誓旦旦和他说绝不会抓错人,他何至于要怀疑江时萧这么久?他还没找罪魁祸首算账,康珩自己倒巴巴过来了。
“你们都过来到底是做什么?”孙之煦拧眉。
康珩:“姥爷让我来接他。”
姥爷:“我是来看小江的。”
江时萧一脸震惊和尴尬看过去:“我吗?”
孙之煦及时挽救:“林院长跟您怎么说的?您要是嫌这事黄得不够快,您就继续。”
他说得含糊,但姥爷听明白了,一拍大腿:“哎呀,是我考虑不周。”
孙之煦又看向康珩。
两人明明是一起长大,明明如今康珩才是做了警察的那个,不知为何,被孙之煦的眼神吓得差点接不住话:“哦哦……我啊……小江他……诶,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啊。”
康珩的演技太差了。
江时萧这才意识到,康珩和姥爷必然全都知道照片的事情了。
从哪里知道不言而喻,他转过头更加紧张:“照片发到医院的邮箱了?”
如果是全院医职人员发送,那孙之煦受到的影响绝对比他要大,后果要比他严重。
孙之煦摇了摇头:“只发到了院长举报邮箱,没几个人看到。”
“那就好,那就好。”江时萧放心下来,只庆幸没太大范围连累到孙之煦。
孙之煦却蹙眉:“你自己呢?”
江时萧:“明天去公司看情况再说。”
“有解决不了的及时找警察啊。”康珩拍了拍江时萧,随之又大大咧咧拉了把椅子坐到餐桌旁,“这么多吃的你们能吃的完吗?正好我今晚外勤,能蹭吃一点吗?还有姥爷,您要来点吗?”
姥爷拒绝:“这么晚吃东西也不怕消化不良。”
孙之煦一巴掌敲在康珩的胳膊上:“去洗手。”
“啧,臭毛病还没改呢?”康珩起身往卫生间走,江时萧也跟着过去了。
“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缘分啊,”康珩熟练地挤洗手液、消毒剂,看来没少被孙之煦荼毒。
江时萧笑了笑,缘分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我也没想到。”
“你那个店还开着呢?”康珩随口一问。
江时萧嗯了一声:“找了人帮打理。”
“那什么……之煦他……”康珩不好意思直接问。
江时萧立刻会意:“他知道。”
“哈哈,我就随口一问。”
卫生间两人有说有笑,姥爷朝孙之煦招手,然后压低声音:“这孩子是挺好。”
孙之煦笑着“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也找人问了下,是个苦命孩子呢。”
孙之煦拧眉:“你查他了?”
“你这老铁树开花,我得知道对方是什么人,瞧你那紧张劲儿,我查到的不一定比你知道的多。”
孙之煦想了想:“那您是赞成?”
“好孩子,我当然赞成,”姥爷想了想又转而严肃道,“不过这次的事林院长都跟我说了,你该出面就出面,但你们关系要想进一步,就得有人在工作上退一步。”
孙之煦沉默片刻,看向江时萧的方向:“我知道。”
他们本就涉及利益的工作关系,如果有了其他更亲密的关系,那必然还会再有这样的问题出现,到时候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知道就好,其他我不管你。”姥爷说。
“你有管过他吗?”康珩甩着手出来问。
“关你什么事,”姥爷哼了一声,“经常一两周都见不到人。”
“我那不是忙嘛。”康珩一屁股坐下,拿了筷子就开吃。
孙之煦瞥了眼江时萧,后者看不出来有不自在或是其他表现,他也不好直接赶康珩走,但还是要来一句:“就非要来蹭吃蹭喝吗?不知道的以为你家揭不开锅了。”
“你这是嫌我碍你事了?碍事吗时萧?”康珩转头突然问江时萧。
“啊?没有,不碍事。”
这顿饭吃得其实还算随意,康珩和姥爷说着自己最近出外勤的离谱案子,也顺带问江时萧几句医疗援助的事。
孙之煦变成了最安静的那一个。
江时萧偷偷瞥了孙之煦一眼,往日他吃饭也不爱说话,看来他们家食不言的就只有孙之煦一个。
气氛很好,江时萧也骤然放松下来。
其实明天才去公司,今天也没必要忧虑。
待终于送走这两人,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姥爷和康珩乘坐的电梯下行,江时萧转头看向孙之煦。
“你行李箱还在我这里。”孙之煦突然开口。
江时萧没说话,只垂头跟着进了801,迈进门槛后,向前走了两步,江时萧顿住,反手“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孙之煦转身,静静看着江时萧。
经过姥爷和康珩的一顿搅和,那会儿在楼梯间的氛围早就消散。
但此刻江时萧就这么盯着孙之煦的眼睛,在孙之煦的眼睛里,他总能看到一些别的。
别的情愫。
不一般,却向来如此。
孙之煦从一开始对他好,到后来,到现在。
他不是没有感觉,只是不敢确认。
他更不敢确认的是自己的心意。
但此刻,突然很想勇敢一次。
没别的原因,就只是因为,对方是孙之煦。
“孙之煦,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江时萧突然轻声开口。
深夜的盛景苑像是被隔绝一般,万籁俱寂,玫瑰早就钻进了猫窝睡觉,只有江时萧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江时萧最常喊“孙医生”,偶尔会喊“哥”,这是他第一次全名带姓喊孙之煦。
孙之煦喉结反复上下滑动几次,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江时萧眼睛里带着浅淡的笑意,他看不出江时萧的想法。
问罪或是审判。
片刻之后,他回答了,只有一个字,很坚定,掷地有声:“是。”
空气再次安静,时间似乎变得格外慢,空气仿佛变成实体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
“很喜欢。”孙之煦又说。
“我这个人……其实很一般,也很肤浅,你可以骂我是见色起意,我原本就是个很浅薄的人,浅薄到能容忍的人和事很少,唯独你是例外。从第一次见你,我的生活就开始不受控了,我所做的那些,都是因为我有自私的想法,我对你的偏见,是因为我一直不敢正视自己的欲望。当我知道狭平镇援助都是你做的,最近我根本就……”
江时萧猛地向前,揽住孙之煦的脖子,双唇覆了上去。
他没谈过恋爱,不知道该怎么亲,但他看着孙之煦的嘴张张合合,只觉得他好啰嗦,这么漂亮的嘴唇,怎么总能这么唠叨呢?
而且孙之煦是在贬低自己,他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开始剖析自己的缺点。
江时萧不喜欢,他觉得孙之煦很好。
他不允许有人诋毁孙之煦,包括孙之煦自己。
完全不想听。
要堵住。
所以他就这么干了。
孙之煦一时错愕,满脸意外,所有感觉被无限放大,孙之煦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以及感受到江时萧的心跳。
抵在一起的心脏交错着,却又在彼此交融。
他们在接吻。
待意识回归身体,他才察觉江时萧亲的毫无章法,但他欣然全盘接受。
他们在接吻,这句话在孙之煦脑海里盘旋。
江时萧是主动的那个。
江时萧主动亲了他。
一而再、再而三确认又确认,这是真的。
在梦里想过无数次的事,如今得以成真,除却紧张之外,还有几近发狂的欣喜。
他学习能力很高、很快,反应也很快。
再然后,化被动为主动。
胳膊紧紧抱住江时萧,头微微偏着,撬开牙齿、搅动、舔舐。
江时萧变成了耐不住的那个,节节后退,单孙之煦不肯放过一丝一毫。
“砰!”的一声,江时萧背撞在了门上。
两人从热烈中回神,江时萧一把将孙之煦推开,瞪着眼:“你太……”
太什么了呢?
江时萧说不出来,明明就是他主动。
孙之煦又抱住江时萧,手掌轻轻抚着他的背:“疼吗?”
只这两个字,江时萧所有情绪瞬间化为委屈,低头道:“疼。”——
作者有话说:江:这么好看的嘴唇就应该用来亲我,叽里咕噜说啥呢?[捂脸偷看]
比谁更直球,孙医生还是输了[奶茶]
第50章 第 50 章 是安全感
可明明就不怎么疼, 而且声音听起来更像是在撒娇。
孙之煦牵过江时萧的手,拉着他往沙发走,玫瑰不知何时被吵醒, 蹲在猫窝上面,瞪着睡眼惺忪的眼睛, 看着牵在一起的两人,歪了歪脑袋,小猫并不懂人类……的关系。
“你……”孙之煦抬起的胳膊停在半空中。
集中供暖的老小区, 屋内室温很高,江时萧穿的是卫衣,而他要看江时萧背上的伤, 就意味着江时萧要脱掉衣服。
脱掉上衣……
嘴唇的触觉仿佛还在, 柔软让人心里荡漾。
此时此刻, 他已然不能像之前一样。
“怎么了?”后面没了动静,江时萧转头问道。
“去医院看看吧。”孙之煦垂下胳膊。
“啊?”江时萧怔住,“你自己不就是医生吗?”
“……”
孙之煦视线落在江时萧的嘴唇上, 刚刚被滋润过的双唇红润润的, 让人沉迷,又让人上瘾。
“你怕什么呀?”江时萧又眨了眨眼,他是故意的。
孙之煦继续沉默:“……”
压抑许久的渴望,哪怕被默许一丁点, 也会变成燎原的星火。
面对江时萧, 孙之煦做不到相信自己,所以他只好缄口不言。
“我其实不疼。”江时萧又笑起来,在孙之煦的角度刚好又能看到他那颗小虎牙,刚刚他也舔过。
“那就好。”孙之煦其实也清楚,刚刚那一下并不重, 他伸出胳膊,手摸上江时萧的脸,微微上滑,碰到江时萧的耳朵。
奢望的触碰变得唾手可得,心脏依旧在怦怦跳。
江时萧却不领风情,一巴掌把孙之煦的胳膊拍下来:“痒。”
孙之煦笑着收回胳膊,在莫大的满足中开口:“好。”然后看了眼时间,“时间不早了。”
“那我……”江时萧在起身前一刻又坐定,“你还有没有别的话要问我?我不要听你那些啰里啰嗦的。”
孙之煦意外:“别的话?”
江时萧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你好笨啊。”
孙之煦其实知道,他弯起嘴角:“江时萧,要和我在一起吗?”
“你好土啊,我考虑考虑,”嘴上是这么说,但江时萧嘴角的笑意已经抑制不住,他想要更多,也想再多听几遍,于是故意歪过头去,开始招呼玫瑰,“玫瑰过来!”
“喵~”
玫瑰起身伸了个懒腰,打算走过来之前,孙之煦一把掰过江时萧:“这时候别分心。”
“你得给我时间考虑呀。”江时萧说。
孙之煦:“强吻过了还要考虑吗?”
“谁强吻了?”江时萧提高了声音,不肯承认。
玫瑰此时走到江时萧面前,在他腿边用脑袋蹭了蹭:“喵~”意思很明显,想要江时萧撸撸抱抱。
但孙之煦不给玫瑰机会,也不给江时萧机会。
“我强吻了。”孙之煦说着再次捧起江时萧的脸,不由分说亲了上去。
第一次的回味尚在,第二次可谓轻车熟路。
孙之煦片刻间就已经占据上风,手掌托着江时萧的后脑勺,攻城略地,不给江时萧喘息的机会。
这感觉很奇妙。
孙之煦太强势,江时萧窒息中带着隐隐期待,很久很久,终于抵挡不住,气喘吁吁推开孙之煦:“我不是让你亲……”
“那考虑好了吗?”孙之煦手指从江时萧的下唇重重擦过,然后低下头,想要继续,视线略过下面,突然顿住,眼神中是隐不住的惊诧,“你……”
江时萧立刻站起身,背对着孙之煦:“你什么你!”
然后三两步冲到门口,拎着箱子就往外跑:“这么晚了我要睡了,明天还要回公司干仗!”
连猫都没带走,门“咣”的一声被关上了。
玫瑰跟在后面弱弱“喵”了一声,蹲在地上转头看向孙之煦,眼神中带着不解。
孙之煦更是意外,万万没想到整日和成人用品打交道,却这么……纯情,他又开心笑起来,对玫瑰说:“他怎么这么可爱。”
玫瑰不懂,只是歪着头:“喵?”-
而另一边,江时萧脸通红,在电梯用力低着头,太尴尬了。
怎么就有……这么大反应呢?
咬着嘴唇细细回想,亏了,没看到孙之煦有没有反应。
凭什么就他一个人尴尬?
他甚至有冲动再回到楼上去看孙之煦,如果孙之煦没有反应,他就嘲笑对方以驳回面子,如果孙之煦有,那……
那怎么办?
恍惚中想到某个晚上,孙之煦穿着那件灰色睡衣去楼下的场景,同时脑子里开始闪现一些不健康画面。
电梯停在七楼,江时萧仰头看了一眼,坚决不能回八楼。
正纠结着,对门阿姨开了门:“小江呀,你回来了?”
“啊!”猛地听到声音,江时萧被吓一跳,回神后才开口,“阿姨这么晚您还没休息?我出差了,今晚刚回来,有事吗?”
“那倒没事,我就是听到动静出来看看,”阿姨看着江时萧,“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生病了?”
江时萧连忙摇头:“没事,可能……太热了哈。”
都怪孙之煦。
阿姨满脸疑惑:“热吗?”
江时萧顾不得那么多,转身回家:“阿姨早点休息吧,时间不早了呢,晚安。”
匆忙回到家中,离开一周多,家里多了一丝清冷,还有一丝孤独。
除了猫被落在楼上之外,江时萧说不上来,明明是小户型,冬日供暖更足、更暖和,但他就是觉得楼上更舒服。
江时萧叹了口气,开始收拾东西,然后洗澡。
在狭平镇的几天里,他每次洗澡都很怀念这个死贵的花洒,仰头看了一眼,又心安理得开始冲起来。
不知不觉冲了很久,随意擦了几下,腰上围上浴巾,开门走出去。
几声猫叫声引起他的注意。
玫瑰什么时候下来了?
再一抬头,孙之煦正站在玫瑰旁边盯着他。
几乎是立刻,江时萧就想到了刚刚在楼上的尴尬反应,他逃似的冲回卧室,然后扒着脑袋朝外看:“怎么下来都不打声招呼啊?”
孙之煦隐着笑意:“我来送猫,敲门了,但你在洗澡。”
“那你也不能这样!”江时萧恶狠狠的语气,“再这样不给你下来了!我要删掉你的指纹!”
然后咣的一声,又摔上了门,
今晚一定是摔门有瘾。
谁让每一扇门都见证过江时萧的尴尬。
再出门时,江时萧已经穿上了宽大的睡袍,裹得严严实实,绝对看不出来一丁点反应的那种。
孙之煦看到又忍俊不禁:“热吗?”
“不热。”江时萧头摇起来。
“猫砂和猫粮我都收拾好了,猫窝是姥爷新买的,他说玫瑰最近很喜欢,我放在阳台了。”孙之煦说到这里陡然卡住,没再继续。
江时萧眼神跟着看过去,阳台……
阳台上还有两大箱情/趣用品。
……
前几天在狭平镇时,他还说自己要送孙之煦几个。
眨了眨眼睛,江时萧仗着自己裹得严实,一溜烟儿侧身跑到阳台。
再出来时手里抱着三个盒子,一股脑往孙之煦怀里塞:“这个是老款飞/机/杯,但好评最多;这个是新款,看视频很不错;这个是……嗯……这个……呃……反正就那什么,我一直说送你来着,你拿回去用吧。”
不等孙之煦说话,他就推着孙之煦往外走:“你别说话啊,我不想听。”
孙之煦抱着三个盒子,被江时萧推着即将出门,却又停住:“你考虑好了吗?”
“考虑什么?噢……好什么好?!能不能正经一点,我明天上午还要去公司,还要去报警呢!现在你说这些做什么?严肃点!”
孙之煦看着自己怀里的一堆:“……”
江时萧亲自帮他开了门:“拜拜,晚安。”
孙之煦没出去,只是轻轻往前探了探身体,双唇碰上江时萧的额头:“晚安。”
“哦。”江时萧怔了一下。
“还有,这些我不会自己一个人用的。”孙之煦补充了一句,抱着花花绿绿的盒子转身离开,留江时萧站在原地。
孙之煦强调了“自己一个人”。
他什么意思???
玫瑰一边喵喵喵,一边颠颠小跑着过来,又往江时萧身上爬,短暂几天的分离,玫瑰也很想他。
江时萧松了松裹紧的浴袍,抱着玫瑰坐在沙发上:“我其实今晚是想答应的,但……他会不会觉得我变态啊?”
“喵?”玫瑰依旧不懂人类。
“你喜欢孙医生吗?”江时萧又问。
玫瑰没有回答,在他腿上揣着手安静趴下了。
“我很喜欢。”江时萧轻声说-
次日一早,江时萧被闹铃叫醒时,已经听到了客厅的动静。
是餐厅那边传过来的,是孙之煦。
江时萧对陡然转变的关系很适应,像是他们一直如此,嘴角不自觉翘起,江时萧翻身下床,出了卧室:“早啊。”
“早。”
孙之煦抬眼,江时萧早上总是睡眼惺忪,头发有些长了,看起来乱糟糟,却十分不羁,浑身上下都透着可爱。
“今天吃什……”江时萧冲过来,在坐下的前一秒,孙之煦的吻落在他的额间。
“么。”江时萧愣愣说完,摸了摸额头,又笑起来。
“小区门口的小笼,你前两天在狭平镇说想吃。”孙之煦把盘子推过去。
江时萧认真回想一番,当时确实说过,只不过很随意地顺口一提,没想到孙之煦都记得。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江时萧站起来,抻着脖子在孙之煦脸上吧唧了一口。
孙之煦在他头上揉了一下:“嗯,再不吃就凉了。”然后又揉了两下,毛茸茸的头发,手感比玫瑰要好得多。
“上午我陪你过去。”孙之煦说。
“不要,”江时萧疯狂摇头,“现在你是八卦男主角,你出现这事更不好说。”
“但你不是跟你领导说我是前院长的外孙吗?”
江时萧:“……”一时的借口又被孙之煦记住了,他开始有点烦孙之煦这么好的记忆力了。
“如果我去,或者对你有些帮助,以免他们想要大事化小,只在我的角度,我会主张我自己的权利。”
作为照片另一个主角,孙之煦确实有资格去要求他们处理,而且他有绝对的话语权。
但江时萧低着头,他在思索。
报警必然会闹大,诺康内部这些腌臜事必然不少,甚至有可能他们高层都知道,但就是在默许。
江时萧的事不是个例,所以他们会如何处理呢?
江时萧在之前的医院已经得罪过尤主任,如今到阜安其实算是发配,如果又闹出事,没人会想要保他。
“不相信我吗?”孙之煦又问。
“我……”江时萧抬眼,两人视线相接,江时萧在孙之煦的眼睛里看到了坚定,还有一种别样的感觉。
不知为何,江时萧忽然想起十年前,那时候他才初中,因为有个男生欺负江澜,他和对方打了起来,事情闹大,老师说要叫家长。
那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被叫家长。
可是,他那时候已经没有家长了。
江澜被云姨领养之后,他的户口本上就只剩他孤身一人。
他是自己一个人去的。
在对方家长的指责中,在老师的偏袒中,江时萧转头看着身后,空无一人。
那天他孤立无援,解释无用,只能把所有委屈吞到肚子里。
那次之后,他知道很多时候人是需要弯腰低头的,这么多年他大部分时间也一直谨小慎微。
这两年来他也是拼命隐藏锋芒,但依旧被齐林科视为眼中钉。
如果不是决心去德国,如果不是决心辞职,他或许还是不会和齐林科正面交锋。
但如今已经到此地步,他只能选择面对。
但谁规定了如何面对呢?
这本就是一场离谱的闹剧,那他守什么规矩?
去他的工作,去他的领导。
工作又怎样,他就是要带着自己的后盾。
无他,这后盾让人很心安。
是安全感。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鼻子突然变得很酸,江时萧扯起嘴角笑起来:“哥你陪我去吧。”
孙之煦微怔片刻,随即也笑了笑,牵过江时萧的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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