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嗓音有点哑火,伴随着耳根逐渐烧红。
陈清欢忽然退后,嗓音温软:“不回车里了。”
裴时度被她的醉话绕晕。
但还是注意到她不算好的情绪:“怎么了。”他的嗓音很温柔。
漆黑夜色里,陈清欢拽着裴时度的袖子,有些难为情开口:“裴时度。”
“我想上厕所。”
裴时度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骨节泛着点白。
目光落在她染着绯红,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侧脸,舌尖抵住上颚才没让笑意露出来。
“回去上行吗?”
陈清欢摇了摇头,指尖拽着他的胳膊,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不行,憋不住了。”
裴时度唇角弧度渐显,握着她的肩膀让她自己站稳:“我去后面帮你看着,你好了叫我。”
这是是山顶平台,夏夜里不少人露营。
刚刚她来时看见有个公厕,只不过没有门。黑漆漆的有点吓人。
陈清欢眨眨眼,温顺的哦了声,把外套塞还给他。
都怪刚刚陪许清佳喝太多,忘记上洗手间就被他拉过来,陈清欢知道很丢脸,但没办法,人有三急,云漪从小就告诉她不能憋着。
上完站起来,陈清欢腰软得没力气,她揉了揉,扶着车子磕磕绊绊走到后面,扯了扯他的袖子。
一句“走吧”还没说出口,几辆机车疾驰着开到山顶空地,机车声划破空气,尖锐刺耳,稳稳停在他们旁边。
带头那个人摘掉头盔,注意到陈清欢,他轻佻的吹了个口哨。
“大晚上的,也有人来这看风景。”
暗示意味的话语引人联想。
身旁的小弟也附和道:“看风景什么的都是浮云,来这偷情的吧。”
陈清欢手指微微一顿,裴时度脸色骤然阴沉下去。
三个人不怀好意,陈清欢不想跟他们逞口舌之争。
她轻轻拉着裴时度的袖子说:“走吧。”
息事宁人的意图很明显。
裴时度也思量着动起手未必会有胜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点头,两人走回车里。
谁想,副驾驶的车门刚开,为首穿皮衣的男人拍了陈清欢的肩膀,轻浮开口:“美女。”
陈清欢吓得身体绷紧,往后退了半步。
“别害怕,我们没有恶意。”皮衣男手贱拽了拽她的围巾,“我们只是看你长得好看,想——”
后半句没说完,手腕在半空中被攥住。
裴时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身形冷硬,指节捏得皮衣男“啊哟”一声叫出来,他语气很淡,却像是带着冰碴子似的冷意。
“手不要了?”
没等皮衣男开口,裴时度像丢什么碍眼的垃圾一般,狠狠将他甩远,继而护着陈清欢上车。帮她关上车门时,压低声音说:“等下如果动手,记得锁门。”
“砰”的声,副驾驶车门关上。
裴时度压根没想动手,居高临下睨了一眼穿皮衣的男人:“道歉。”
皮衣男嗤笑一声:“我道什么歉啊,我又没干什么。”
裴时度轻挑下眉,语调懒懒散散,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压迫:“嘴巴不干净。”
身后皮衣男的小弟帮腔道:“我们不过是实话实说,兄弟,大家都是男人,心知肚明,不过就是说了……偷……”
最后一个字被突如其来的一拳头打回肚子里,男人捂着嘴一脸懵,低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你还打人!”
裴时度没说话,低头拧了拧手腕。
这一举动无疑激怒了皮衣男。
他恼羞成怒,梗着脖子吼道:“你他妈的,一起上。”
三分钟后,皮衣男和两个黄毛小弟捂着肚子直哼哼,真是见鬼了,那男的看起来清瘦,力气这么大,三个人自认倒霉,连滚带爬上了车逃走。
陈清欢隔着车窗都听见激烈的近身肉搏,她见外面安全,推开门下去,“你没事吧。”
裴时度看着车鸣声的方向,扯了扯袖口,回头看她:“没事。”
回到车里,陈清欢注意到他搭在方向盘的手几个地方擦伤,指节处在流血。
陈清欢语气担忧:“你手流血了。”
裴时度只瞥了一眼,轻声说:“只是擦破点皮。”
他不甚在意那点小伤,征询陈清欢的意见,问道:“现在这么晚了,要回院子还是我家。”
裴时度抬手看了眼腕表,“这个时候回去,可能会吵醒他们。”
不管回哪,都应该让他先处理一下伤口。
陈清欢目光紧紧盯着他受伤的那只手:“你的手得赶紧处理。”
刚刚那么一闹,陈清欢酒彻底醒了。
深夜的道路空旷,零星几辆车子驶过。裴时度把车速压在80码,堪堪在凌晨一点回到澍湖x湾。
“你家的医药箱放哪?”
裴时度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简单冲洗伤口,“电视柜下面第二格。”
凉水冲过带来细密的疼痛,裴时度眼皮也不眨一下,抽纸擦干净水渍。
陈清欢随手把外套丢在沙发,弯腰捧起个医药箱,刚刚在车里没看清,她皱着眉问:“怎么脖子也有血。”
裴时度动了动,不以为意说:“可能沾到了吧。”
到底是因为她才受伤,陈清欢心里过意不去。
裴时度见她眉梢紧拧,勾了勾唇,闲散道:“一打三而已,别担心。”
陈清欢擦拭碘伏的动作猛地一顿。
一打三,不是三打一。
挨打的主角不一样了。
他怎么受了伤还那么轻描淡写。
陈清欢低下头,摁住他的手背仔细上药。
蘸了碘伏的棉签擦拭带起一丝皮肉,看得她眉头都皱起来,撅着嘴吹了吹,像是这样就能减轻痛感,殊不知裴时度此刻的感受,全然不在受伤的伤口上。
简单处理后,陈清欢把棉签扔进垃圾桶里:“好了。”
她撑着沙发站起来,却没想起身时不小心踩到拖鞋,脚一崴,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栽,膝盖磕在沙发沿,直直扑进裴时度怀里,锁骨撞得她嘴唇发疼。
温热的呼吸全喷洒在他颈侧,陈清欢听见头顶低低嘶了声。
“抱歉。”
她微抿着唇,声音轻轻,手忙脚乱要撑起身,却被裴时度拽住手臂。
陈清欢愣了愣,有些茫然的仰头望进他眼里,裴时度不但没松手,反而微微屈腿,将她困在茶几和自己身躯之间的狭小空间。
他垂眸,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温热的指腹掰开她紧抿的红唇。
“嘶——”陈清欢吃痛倒抽了口气,嘴唇一阵酥麻。
“破了。”
裴时度伸手,陈清欢看见他的指腹沾着自己唇上的血。
她微微一惊,竟然生生把嘴皮磕破,难怪嘴唇都麻了。
陈清欢微张着唇,一扭头挣开他的手,心里有些慌乱,面上仍然淡淡不显。
“我自己看看。”
裴时度捻起一只棉签,重新将她的脸掰正,垂眼,喉结随着说话声轻颤:“别动。”
棉签轻轻擦过下唇,刺痛感细细密密传来,陈清欢睫毛缓缓垂下,掩盖眸里慌乱的神色。
“疼吗?”
裴时度嗓音很轻,棉签蘸了药粉给她上药,微微低头吹着气。
陈清欢心尖一颤,按在他腿上的手蜷了蜷,口齿不清嗯了声:“疼。”
他保持着垂头的姿势,陈清欢则坐在地毯上仰着头,距离近得能看清他下巴略微青涩的胡茬,野性又充满少年气。
上好药,裴时度随手丢掉带着血的棉签,却没有松开捏在她下巴的那只手。
微凉的指腹抚摸过她的唇。
陈清欢感觉到后颈的汗毛连带着颤了颤。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胶着着,风停了,只剩下彼此错乱的呼吸。
他喉结动了动,视线从微张的红唇移到垂着的眼睫,声音低得怕惊碎了什么:“不躲吗?”
裴时度眼神极具侵略性。
他试探着低头,指腹反复碾过她的唇,细微摩擦带起的颤栗,让陈清欢心跳跟着起伏。
她太明白那个眼神蕴含着什么。
她没说话,黑睫颤动的频率越来越高,裴时度头又低了一点,鼻尖快要碰到鼻尖时,他忽停住,目光沉沉锁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等一个确定的信号。
陈清欢听见自己心跳擂鼓,连带着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空气里的暧昧像张满的弓,绷得紧紧。
就在他再往前时。
陈清欢猛地推开他,裴时度闷哼一声靠回沙发上,手僵在半空。
陈清欢擦了擦嘴唇,别开眼:“有点晚了。”
裴时度只一眨眼,眸色便又恢复清明,笑着看她:“嗯。”
“我先去休息了。”
说完,陈清欢甚至不敢再看他的眼神,穿上拖鞋便钻回卧室。
“陈清欢。”他叫住她。
陈清欢回头,指尖无意识捏紧:“嗯?”
他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灯光落进眼底,漾出细碎的光:“这就是我的答案。”
洗完澡躺在床上。
陈清欢摸了摸脸颊,脑海里回荡着他那句话。
他是在回应山顶时她问的那个问题——为什么接近她。
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就在眼前晃悠,她甚至能看见纸面上透出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风景,但此刻的她既怕它被风戳破,又偷偷盼着来一阵更猛的风。
裴时度便是笃定了她不想停滞在原地。
所以与其让她主动戳穿,还不如他来当这个恶人。
但陈清欢不敢赌。
放纵过后呢,他们俩桥归桥路归路,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吗?
陈清欢心脏忽然像被什么攥住,思绪乱作一团麻。
或许是酒劲没过,陈清欢那晚睡得很沉,醒来时头仍然有些痛。
床头的手机铃不适时响起。
陈清欢掀起被子坐起来,猫着腰够放在床头的手机。
“喂——”
太久没说话,喉咙有些哑。
许清佳话卡在嘴边,拿开手机看清拨号页面,不可思议地问:“陈清欢?”
“这是裴时度手机?!”
陈清欢慢吞吞移开:“……”
下一秒,许清佳像发现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你们刚睡醒吗?!”——
作者有话说:陈清欢:完蛋,如此美丽的误会……
明晚还是七点更[柠檬]~啵啵[让我康康]
第22章
裴时度手机型号和她一样,又都是黑色的没套手机壳,铃声是手机默认的来电提醒。
更凑巧的是,居然连备注都一样。
陈清欢挂断电话,在客厅找到自己的手机。
只剩下20%的电。
估计是昨晚跑得太快,顺手拿错。
陈清欢抓了抓睡得蜷曲的发梢,回拨过去,许清佳秒接。
陈清欢清了清嗓子:“什么你们?”
她穿上拖鞋,走到厨房喝水,她以为这个点裴时度还没起来,结果他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醒了?”
男人略带磁性的嗓音传来。
他站在玄关,日光打在棱角分明的侧脸,短发干净利落,一身全黑的运动装衬得气质金贵禁欲。
陈清欢嗯了声,电话那头许清佳眯着眼听得更仔细。
裴时度的声音。
他们俩果然一整晚都在一起。
“要回学校吗?”
陈清欢看了眼手机时间,才六点半,她吞咽着口水,说:“晚点。”
裴时度点点头,说行。
陈清欢注意到他的穿搭,问道:“你要去跑步?”
裴时度手撑着门,看着腕表,很轻嗯了声:“半个小时后回来,客厅有水。”
说完,厚重的木门咔哒合上。
陈清欢举着手机站在走廊。
许清佳暧昧的哇了声:“陈清欢,坦白从宽!快招,拿下裴草了没有!”
陈清欢被她一句话搅得发懵,半杯温水下肚,她舔着嘴唇:“什么拿下。”
许清佳哦了声,更激动了:“那就是你被拿下了!”
陈清欢无奈失笑:“学姐,你想多了。”
一句话如同往她头上浇了一盆冷水,许清佳像是自带卡通音效,啊哦一声:“你俩昨晚不是在一起吗?就没……没发生点什么。”
陈清欢走回卧室,指尖蹭了蹭鼻尖:“看来要让你失望了。”
许清佳叹了口气,“你真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啊。”
“你实话实说,你就没有一点喜欢裴时度?”
陈清欢眸光微顿,迟疑道:“他长得挺好看的。”
“答非所问。”许清佳觉得有猫腻:“你有问题哦。”
陈清欢无奈牵了牵唇,笑容柔软。
“不说这个了,”许清佳立马转变话题,“你把工作室的锁换了吗?”
“嗯,上次钥匙丢了,干脆就把锁一起换了。”陈清欢挤牙膏刷牙。
许清佳说:“那好吧,我定了两个置物柜,待会送过去,要是到了我就让他放门口。”
陈清欢吐掉唾沫,应道:“好,我早上没课,待会过去开门。”
就要挂断。
许清佳紧急喊住:“等等等等!”
陈清欢手机开外放:“怎么了?”
“你是在裴时度家里吗?”
陈清欢没说话。
许清佳眯着眸嗅到八卦的味道。
她打了陈清欢好几次电话,都显示用户关机,碰碰运气打了裴时度的,没想到居然通了,还是陈清欢接的。
接得那么顺手。
不睡在同一张床上,说不过去啊。
陈清欢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我还是晚点和你解释吧。”
挂断电话,陈清欢加快速度洗漱。
七点一刻,她听见门口输密码锁的声音,陈清欢带上房门,碰巧和裴时度撞上。
“现在走吗?”
他刚跑完步回来,发梢滴着汗,顺着下颌线滚进脖颈,x声音还带着跑步后的轻喘。
陈清欢抿着唇,看向他裹着水汽的眼眸,点头:“回工作室有点事。”
裴时度抓了抓被汗浸湿的额发,垂眸看她:“等我会?我冲个澡。”
这个点不好打车,得走几公里才能到地铁站,陈清欢点点头,在客厅等他。
回到工作室,没过多久,快递师傅就把柜子送来,不过都是半成品,得自己组装。
陈清欢卷起袖管,从配套的工具箱翻出螺丝刀,对着散件研究起来。
她先把木板按照大小排列好,找准侧板和背板的卡槽,金属零件很小,得很用力才能摁进去,紧接用着螺丝刀拧紧,如此反复,好不容易拼好了,装滑轮又是件困难的事情。
陈清欢吐了口气,随手将发丝别到耳后,蹲下去拿着铁锤叮叮咣当一顿敲,甚至连外面有人进来都没听见。
裴时度插着兜,靠站在前台垂眼看着她拿着把锤子仔细敲着,动手利落又干脆。
阳光从玻璃门透进来,洒在她的侧脸,乌发被镀上一层金色,神情认真专注。
裴时度缓缓勾了勾唇,忍不住开口:“还没吃饭就这么敲着?”
陈清欢被突然一声吓得差点敲偏,她收回手,看见站在门口好整以暇的男人,语气低低:“你怎么都不出声。”
裴时度眸底含笑:“我敲门了,是你太投入。”
“需要帮忙吗?”
陈清欢指腹被螺丝钉蹭得发红,她揉了揉指尖,诚恳道:“要的,麻烦你帮我把这个搬到浴室。”
“行,放在哪。”
裴时度卷起袖子,很轻松的拎起往浴室走。
陈清欢也不知道许清佳打算放哪,指了指门口,“要不先放着吧。”
淋浴间是陈清欢另外辟出来的,藏在楼梯下,狭窄逼仄,过道仅限一人通过,裴时度个子太高,头发已经顶到天花板。
两个人挤在浴室里,行动都有些局促。
陈清欢见他放好,转身就要出去,结果不小心勾到了花洒的开关,水流瞬间从头顶浇下,陈清欢站在外面,没淋湿多少,裴时度从头到脚都湿透。
“抱歉抱歉!”
陈清欢眼疾手快关掉花洒,可开关好像坏了一点反应也没有。
“你快出来!”陈清欢着急的拽着裴时度的手臂,把他拽离浴室,自己挤身进去,弯腰关掉墙上的水阀。
裴时度抬手抓了抓额发,水流顺着高挺的鼻梁骨滑落到下颌,他一脸无辜的看着陈清欢,莫名的,他这个样子既好笑又狼狈。
“得,又得重新洗。”
他走到外面脱掉外套,随手抽了纸巾擦干净水渍。
陈清欢回休息室拿了条干净的毛巾递给他:“先擦着吧。”
裴时度眼里有错愕,他没接过,质疑道:“粉色的?”
陈清欢紧拧的眉梢因他这句话略微松了松:“只有这个没用过,你不能将就一下吗。”
这条毛巾是买三送一送的,上面还印着可爱的美乐蒂。
陈清欢看着裴时度嫌弃捏起毛巾一角,叠起来,把印着图案那面朝下。
陈清欢唇角轻轻翘起,无奈失笑,让公子哥接受粉色毛巾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就在这时,门口风铃声响起。
许清佳拎着两盒生煎包进来,语气惊诧:“你已经装好了?!”
陈清欢和裴时度同时看去,许清佳看见脑袋上搭着条粉色毛巾的裴时度,眸里的错愕不比他看见美乐蒂少。
“你们这是?”
大早上就在洗澡?!
还说没什么!!
陈清欢看见许清佳眼里已经黄黄。
一句话立马让许清佳住脑:“浴室花洒坏了,他搬柜子进去淋了一身。”
许清佳兴致缺缺的哦了声。
有人帮忙,裴时度见没自己的事,打了声招呼就回隔壁换衣服。
裴时度一走,两个人埋头在地上研究图纸,叮叮当当又装好了一个柜子。
许清佳累得长出一口气:“你刚刚自己一个人装的?你太牛了!”
陈清欢挤着洗手液洗手,“也不难,就是敲费劲。”
陈清欢下午还有课,帮许清佳把工作室整理好后就回了学校。
走之前,她看见沙发上的外套。
估计裴时度走的时候忘记带走了。
陈清欢拿出手机给裴时度发信息:
【你在店里吗,你的外套落在工作室了。】
对方秒回。
裴时度:【不在,在寝室。】
裴时度:【下课去拿。】
陈清欢回复一句好。
刚走出工作室,裴时度直接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男人嗓音低哑,像是刚睡醒:“陈清欢?”
“酒吧钥匙在兜里,我现在过去拿吧。”
陈清欢听见他那边起身的动静,她垂眼看搭在臂弯的外套,淡声道:“我帮你拿到楼下。”
裴时度微一怔,反手就将抽没几口的烟碾灭。
他靠在阳台,唇角缓慢勾起:“那麻烦你了。”
十分钟后。
徐牧霆趴在阳台,疑惑开口:“楼下怎么突然人那么多。”
刚从外面回来的江眷接话:“听隔壁宿舍说陈清欢在楼下。”
徐牧霆眯着眼,想要看得更清楚:“陈清欢?”
江眷凑过来,跟他挤着朝楼下望,好奇道:“不过她等谁啊?”
裴时度正玩着手机,看见新进来的消息【到了。】唇角轻轻一勾,漫不经心吐出两个字:“等我。”
徐牧霆瞬间愣住,跟江眷面面相觑。
再看裴时度,已经套上外套,关门出去了。
我靠。
速度够快啊。
徐牧霆跟江眷一样,都是裴时度高中玩得好的哥们。
他们那群人,除了陈柏彦,大家都看得出来裴时度高中就喜欢陈清欢。
还是白月光那种。
只是碍于裴时度的关系,陈柏彦跟陈清欢在一起后,大家便都心照不宣,默默把这回事压在心里。
那天过后禾城接连下了好几场大雨,寒潮来袭,禾城惊现断崖式降温。
清晨风裹着寒意呼啸而过,光秃秃的树枝在空中抖索,地面冻得硬邦邦,即便是阳光洒下来,仍旧暖不进骨子里。
灰蒙蒙的天,校道上清一色黑色羽绒服,陈清欢隐匿其中,围巾遮住大半张脸。
刚上完两节专业课,下课铃一响,陈清欢把书塞进随身包里,准备回寝室吃饭。
走到活动楼,喻嘉在群里发消息说让她帮忙拿个快递,眼见着不远,陈清欢欣然应下。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有校外的车子进来,南门附近的岔路口有些嘈杂,自行车偶尔占着人行道,速度还不慢。
陈清欢走得很小心,侧身避让迎面而来的电动车,却没留意身后突然拐过来的黑色轿车。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划破空气,陈清欢回头,下一秒,一团白色的东西朝身上扑来。
手肘和大腿外侧先着地,膝盖也撞得发疼,一瞬间,钻心的疼顺着胳膊蔓延开,陈清欢趴在地上懵了好几秒,一低头,看见怀里一团白色的东西拱来拱去。
是一只野猫。
“抱歉抱歉,同学,你没事吧!”
黑色轿车下来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戴白手套,看样子是司机。
陈清欢猜测车里面或许是位大人物。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手掌也被碎石刮到,渗出血迹。
“我还好,不过,你开车要注意。”
“是是是!”司机吓个半死,眼神下意识向车后座。
陈清欢抓着猫的前腿拎起来,交给司机,他举着手,一脸无措。
他们老板一向爱干净,车里不能接受有异味。
何况野猫。
陈清欢皱着眉看他,嘴唇泛白:“愣着干什么,拿一下。”
司机杵在那,结结巴巴和她说不敢拿。
陈清欢叹了一口气,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步道上,把猫送回草丛。
她自认倒霉,也不想揪着人家要点赔偿。
毕竟里头坐的是什么人尚未可知。
她揉了揉手肘,拍掉身上的尘土,巴掌脸惊得都白了,还咬牙说没事:“你走吧。”
司机看她一瘸一拐走开,追上去,“同学,真不好意思,刚刚是为了躲那只扑过来的野猫才不小心撞到你,但责任在我,这样,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医药费我全额赔偿,你看这样好不好。”
二十几岁的小伙子,人不机灵,但还挺真诚。
陈清欢手痛得发紧,不知道有没有脱臼。
她抿着嘴唇,说道:“不必。”
这时候,后座的车门打开。
陈清欢看见穿西装的男人走下来,最近连续见到穿着西装的精英男士,陈清欢忽然产生了幻觉,怎么都长一个样。
唯独不同的,是这个男人很年轻。
他穿一身熨烫得干净整洁的深黑色西装,眉骨高挺,侧脸线条冷硬,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的发梢,却温和得像初春刚化开的雪水。
“抱歉。”男人温声开口,低沉中带着柔和。
“我的司机x不是有意的,你有没有哪里受伤,我送你去医院吧。”
“……”——
作者有话说:猜猜谁来了~
前文提过的一个人物,清欢还没见过面的[狗头]
第23章
男人身量很高,走近俯视,那双漆黑的瞳仁里却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文气。
陈清欢对他的身份存疑,摇了摇头,“谢谢,不用了,麻烦送我去校医室就好。”
照她的速度恐怕走一个小时都走不到医务室。
男人点头,司机扶着她进后座。
到校医室。
司机在门口守着,校医给陈清欢检查了一番,手肘、膝盖、掌心,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
红红肿肿,沾着血和尘土。
“别动啊,我先给你清理一下,不然会感染。”校医拧开碘伏瓶盖,棉签蘸了药水刚碰到手肘,陈清欢就疼得“嘶”了一声。
“小姑娘皮薄,怎么摔成这样。”
校医放轻了动作,棉签在伤口边缘轻轻打圈,陈清欢抿着唇,看得出来极力忍着,但她愣是咬牙一声不吭。
许桐霖看她上药,瞥见女孩苍白如纸的侧脸,心里有几分歉意。
“好了,过两天就不疼了,手臂如果明天还痛就得去拍个片,看看是不是骨折。”
校医拍了拍她的肩膀,帮她把卷起的袖管放下。
“谢谢医生。”陈清欢点头,低头看着擦破的牛仔裤。
校医在册子上登记:“你是哪个系的,叫什么名字,宿舍号报一下。”
“中文系,陈清欢,南十三625。”
听见名字,许桐霖微微抬起眼,他盯着陈清欢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如同在确认什么。
“洗澡后自己消毒再上药,伤口记得不要泡水,发炎记得来重新开药。”校医登记完,给她拿了两盒药。
陈清欢接过:“谢谢医生。”
“不客气,一共80。”
许桐霖示意司机付钱,陈清欢已经把校园卡递过去。
校医:“可以了。”
处理完伤口,陈清欢撑着桌子缓慢走出去,她以为许桐霖应该早就走了,没想到一出去两个人还在门口等她。
许桐霖温和望向她,嗓音很轻:“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陈清欢觉得他杵在这已经很惹眼了,她不想再上一次校园头条。
陈清欢婉拒道:“不麻烦,我自己走过去就到了,现在是下课时间,车辆进不了宿舍区。”
见他还没反应,陈清欢无奈说道:“我真没什么事了,你回去吧。”
陈清欢抬起没受伤的脚踏上台阶,下一秒,胳膊被人稳稳托住。
许桐霖略带歉意开口:“很抱歉今天以这样的方式和你见面。”
“我是来特地来找你的。”
陈清欢微怔,眼睫轻眨着望向他,反复确认——眼前这个人,自己的确不认识。
“我是许桐霖。”
许、许桐霖?
看来不是她的错觉,细看眉眼和气质里,许桐霖都有几分许绰闻的儒雅风范。
许桐霖瞧她神情,心里有了数:“看来是知道了。”
“你的电话号码打不通,微信好友没通过……”许桐霖有些无奈失笑,“本来打算下次再见,却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况,还害你受了伤。”
陈清欢也没料到他会这么年轻,云漪说差几岁来着,五岁还是六岁。
她望着许桐霖,攥着塑料袋的手指无意识捏紧,脑子里还在打转,纠结如何打招呼。
“那我应该叫你许先生,还是……”
“哥哥。”
女孩声音很轻,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影,照见她眼底的认真。
许桐霖温和笑着:“按年龄算,我大你五岁,你应该喊我一声哥哥。”
独立生活了二十年,陈清欢生命中没出现过哥哥的角色,堂哥也没有,是以,陡然让她这样称呼一位陌生男子,陈清欢一时难以转变。
许桐霖看出她的无措,没强求,扶着她慢慢走上台阶:“叫我名字也行,桐是梧桐的桐,霖是雨林霖。”
“微信回去记得添加,等你脚好些了,我们改日再约。”
许桐霖扶着她走到平地,见她站稳后才松开手,动作从容,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儒气。
陈清欢点头,温声应下:“好。”
那天许桐霖还是送她回了寝室楼,只不过隔着远远的距离,没给她惹来麻烦。
回到宿舍,喻嘉和翁林纳看见陈清欢身上灰扑扑,手上脚上都缠着绷带,毫无疑问被吓了一大跳。
陈清欢解释是因为救一只猫摔倒,没什么事情。
喻嘉帮她挂好衣服,担忧说:“是啊最近南门附近出现了好多野猫,上次晚回学校被吓死了,我们下次还是多绕点路,别走草地那边。”
“但是那些猫确实很可爱,我看到有人自己带东西过去喂。”翁林纳喜欢猫,只可惜对猫毛过敏,只能敬而远之。
陈清欢倒是谈不上喜不喜欢,只是看见它闯到马路上,出于好心才把它送回安全的地方。
抱着衣服进浴室,陈清欢拿着塑料膜包紧纱布避免沾到水。
脱衣服的时候右侧手臂仍然使不上劲,她在浴室挣扎了好一会,堪堪脱下一边。
陈清欢无奈只好求助喻嘉。
她小心地帮她脱下紧身毛衣,里头只剩一件黑色的文胸,没什么花纹,缀着点蕾丝边,衬得胸型饱满。
喻嘉忍不住拿手戳了戳,好软,还有弹性。
她啧啧称道:“真不知道你的肉怎么长的,我的肉,全长肚子上了。”
陈清欢手捂着胸口,饶是她再淡定,也经不起调侃。
“你又不正经。”
喻嘉一脸难过的抱紧翁林纳,陈清欢没和她调笑,拿着衣服钻进浴室。
喻嘉低声感慨:“以后该得多羡慕裴时度那小子。”
第二天下午有建筑理论课,喻嘉有事,陈清欢提早过去先占位置。
快到上课时间,陈清欢摘掉耳机,也是在这时,她瞥见慢悠悠朝她走近的裴时度。
他像是不知冷一样穿着件短袖,露出手臂冷白,额发垂落在眉梢,眸光松懒。
他站定在她跟前,敲了敲桌子:“旁边有人?”
陈清欢背脊不自觉打直:“有。”
裴时度点点头,大剌剌坐下。
陈清欢:?
她刚刚说的是有人吧。
“我室友……”
话到嘴边,陈清欢忽然看见坐在前面的江眷和喻嘉。
“……”
“看吧,你室友这不是有位置?”裴时度不以为然,径自翻开课本看了起来。
上课铃打响,教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讲台上,陈清欢顿时不想和他辩解,转过头安静翻书。
只不过上到一半。
兜里的手机忽然一震。
陈清欢瞥见裴时度的目光,狐疑的拿出手机。
裴时度:【听江眷说你摔了,哪里受伤?】
陈清欢指尖一顿,回:【一点擦伤而已。】
裴时度:【严不严重?】
陈清欢余光注意着讲台:【不严重。】
他们坐在中间排,前后左右都有人注意着,陈清欢发完最后一条信息,把手机塞回抽屉里,顺便开了免打扰。
裴时度点开一看,唇角微微勾起:【先上课,有人在看咱们。】
他心情很好的关掉手机,瞄了眼陈清欢的课本,翻到了同一页。
可裴时度抬头看了眼ppt上的大标题,讲的不是一个内容啊。
他微微侧目,余光里满是女孩认真专注的侧脸。
原来好学生也会走神。
下了课,陈清欢收好课本站起来,喻嘉等在教室门口,两个人利索下楼,走到离教学楼最近的食堂和翁林纳会合。
第三食堂三楼人不多,翁林纳先到已经占好位置。
她们俩放下书后也赶紧去排队。
喻嘉放下餐盘:“快冬至了,居然有免费的汤圆!”
“还是黑芝麻馅的。”
陈清欢舀起一颗,轻轻吹散热气,小口咬破白嫩的汤圆皮,浓郁的黑芝麻香气飘出来。
热乎的,还可以。
“你们冬至回家吗?”翁林纳随口问。
喻嘉点头:“回啊,那天刚好是周五。”
陈清欢小口咀嚼,拿起手机看了日历,那不就是下周。
云漪和她约好,下周五过去许家吃饭。
“年年!”
喻嘉忽然撞了她的手肘,不巧,是受伤的那只手臂。
陈清欢吃痛嘶了声,手里的汤勺咚的声掉回碗里。
这声有点大,旁边的人都侧目看过来。
陈清欢虚虚捂着手臂,眉梢疼得拧起。
喻嘉这才发觉自己不小心撞到她:“对不起对不起,忘记你受伤了,你手怎么样了?”
陈清欢唇色唰的一下白了,她摇头:“应该没事,可能扯到伤口了。”
陈清欢每天擦药伤口已经结痂,这一撞估计又把痂块拉扯开。
“年年,你手怎么了?”
听这声音,陈清欢倏的一顿,缓缓抬x起眼,陈柏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眼前。
身后还跟着姜璐璐。
喻嘉刚刚便是要提醒她陈柏彦来了,没想到动静闹大,大家都以为她还对陈柏彦出轨的事情耿耿于怀才做出这么大反应,纷纷停下来看戏。
真是冤家路窄。
陈清欢半句都不想跟他废话,端着餐盘站起身:“嘉嘉,我吃饱了。”
陈柏彦拉着她的手腕,无奈叹了口气:“你别走,我走,行了吧,不过你的手怎么了?”
喻嘉护犊子的心噌的一下被陈柏彦激出来,她拨开陈柏彦的手:“手怎么了也不关你的事。”
“少在这假惺惺。”
陈柏彦皱着眉,也不知是真关心还是演得一派深情:“我真的只是单纯的关心。”
陈清欢拍了拍喻嘉的手,压低声音:“算了,我们走吧。”
虽然人不多,但是大家都看着,陈清欢不想再因为他们的事情成为校园谈资。
就在陈清欢即将离开的时候,一直不说话的姜璐璐很轻的叫住她。
“学姐。”
“阿彦是真的很关心你。”
阿彦。
女孩的声音娇娇软软,陈清欢心脏猛地一紧,呼吸一点点钝痛。
她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进陈柏彦的眼睛里。
“陈柏彦,分手的时候我已经说得很清楚。如果你真的喜欢她,就麻烦离我远点,我没兴趣跟你们玩你来我往的游戏,很幼稚。”
陈清欢淡着一张脸,声音很轻。
“至于你的话,”她看向姜璐璐:“抱歉,不接受原谅。”
说这话时,陈清欢浑身绷紧,如同一只灌满气的气球,容不得半点出错,否则一泄气,满盘皆输。
美人就算冷脸也别有一番风情。
喻嘉和翁林纳看得过瘾极了。
“年年……”
陈柏彦妄图解释,刚抓住她的手就被用力甩开。
结果劲太大,陈清欢自己趔趄后退,不小心撞上后面来人的胸膛。
陈清欢脱口而出的抱歉。
下一秒,熟悉的雪松香将她包裹住——
作者有话说:裴时度:[柠檬]你再碰她一下试试
小小修罗场~
第24章
陈清欢仰头,却见裴时度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
他抬手虚拢着她的腰,待她站稳后便立刻抽手。
裴时度淡瞥了陈柏彦一眼:“江眷找了你半天。”
“裴哥?”陈柏彦看见裴时度有点惊讶。
裴时度低声开口,“走不走?”
陈柏彦下意识看向陈清欢,可她生着气,侧脸苍白,神色冰冷,一副完全不想搭理他的模样。
陈柏彦也不自讨没趣,点头,跟他离开。
目送三人出了食堂,喻嘉立马卷起陈清欢的袖管。
刚刚陈柏彦又拽了她一下,果不其然,绷带渗血了。
喻嘉语气里满是紧张:“年年,先回去换药吧。”
陈清欢回神,淡淡垂下眼,像是不感觉到疼,木讷的开口:“好。”
回到宿舍。
重新缠上绷带,喻嘉低声说道:“我听外语系的人说,陈柏彦没有跟姜璐璐在一起,她还不算陈柏彦的女朋友,顶多也就算女伴。”
翁林纳刷着手机抬头:“但是他们经常在一起啊,陈柏彦几个意思,抱着怀里的,还念着我们年年不成?”
喻嘉小心翼翼放下陈清欢的袖子,愤愤道:“渣男!”
“想我之前还觉得和我们年年般配,真是看走眼了。”
陈清欢倒没什么心情,只是心里空荡荡的。
喻嘉端详着陈清欢的脸:“年年,你不生气吗?”
陈清欢丢掉带血的棉签,声音薄淡:“生气谈不上,就是有点膈应。”
好在谨遵医嘱每天擦药,手臂上的伤好得很快,差不多过了一周,陈清欢手上的伤完全好了。
结的痂掉了,也长出新的肉。
幸好是在冬天,长袖捂着也没人看得出来,否则很明显的一个印子,陈清欢嫌弃它难看。
十二月被期末复习的紧张氛围笼罩,几门专业课都要闭卷考,陈清欢自从许清佳回来后,便很少去工作室。
日子过得规律,每天都是食堂宿舍图书馆三点一线打转。
这天下了课,陈清欢回到宿舍,宿管阿姨突然叫住她:“哎,你是中文系的陈清欢吧。”
“对,阿姨。”
“有个小伙子给你送了个果篮和鲜花,人刚走没多久。”阿姨乐呵呵,看着小姑娘白净的长相,猜测应该是追求者送的。
陈清欢眸光一顿,目光落在那束包装精美的鲜花上,一大束粉荔枝,花瓣鲜灵,香气沁人,厚厚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应该是刚从花店送过来的,花束里面还塞了张纸条:【祝早日康复。】
她好奇,追问道:“阿姨,送花过来的人还有说什么吗?”
阿姨回忆了一下,说:“一个小伙子,穿着西装,很高很帅,放下就走了。”
许桐霖那么忙,不会亲自过来学校,他应是吩咐司机送来的。
陈清欢心里有数,她接过,客气道:“谢谢阿姨。”
回到宿舍,陈清欢见灯没开,以为大家都出去了。
刚关上门,上铺传来一丝动静。
“年年?”姜黛西拨开床帘坐起来,声音沙哑,“她们都回家了。”
陈清欢察觉到她声音不对劲,打开一盏灯,抬手探了下她的额头,烫的。
“西西,你发烧了。”
姜黛西脸颊烧得有点红,她咳嗽一声:“我知道,可能昨天训练的时候着凉了。”
陈清欢连忙倒杯水给她,姜黛西喝完感觉身体舒服一点,她虚弱开口:“年年,可能要麻烦你陪我去趟医院,明天舞蹈小考,我不能请假。”
“说什么麻不麻烦,你先好好休息,状态不好的话怎么跳舞。”陈清欢扶着她下床,看她生病成这样还挂心着跳舞,无奈劝道。
打车到医院,陈清欢帮她挂了号,护士指引她们到输液室排队等候。
姜黛西裹得严实,帽子口罩围巾,层层罩着,闷热得小脸泛红。
她因常年练舞,身形格外纤瘦,靠在陈清欢肩头时,仿佛一片单薄的纸,轻轻巧巧的。
手机铃响起。
姜黛西艰难从口袋摸出来接听,她的唇色因发烧而格外红润:“哥?”
“我没在学校,你去了吗?我在医院,”姜黛西报了个地址给他,“不用过来了,我室友陪着我。”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姜黛西嗯了声就把电话挂断。
姜黛西眨了眨眼:“年年,我哥过来了,我待会让他先送你回去。”
对于姜黛西的哥哥,陈清欢了解不多,只知道他们兄妹感情很好,姜黛西每周都要回家吃饭。
陈清欢拧了拧眉,一脸担忧:“你确定不用我陪你吗。”
姜黛西弯唇笑了笑,“待会输完液可能要十点,不想让你等太久。”
“而且我哥陪着我。”
陈清欢见她真的没事,这才放心点头。
这是离禾大最近的人民医院,车程不过十五分钟。
就在护士过来输液的时候,陈清欢看见门口的三道人影。
为首那位穿着深黑色的西装,一袭大衣风尘仆仆,眉眼温润,金丝框的眼镜更衬得他长身玉立,斯文清隽。
他先看见那道缩在输液室的长椅的纤瘦身子,细薄的肩膀随着咳嗽一下一下抖动。
男人眉头立马蹙紧,走上前,修长手指探着女孩的前额。
姜黛西仰起头,眼里都亮了:“晏之哥。”
周晏之揉了揉她的头发,看着护士扎针,语气格外疼惜的吩咐护士动作轻点。
继而才看向陈清欢,礼貌颔首:“谢谢你陪她过来。”
陈清欢见姜黛西怏怏的情绪在看见周晏之那刻好转过来,放心地把姜黛西交给他。
“不客气,那我把她交给你了。”
周晏之点头,吩咐助理,“我让司机送你回学校。”
陈清欢离开后,周晏之吩咐转到高级病房。
姜黛西看着被他清走的助理,抬眼注意他的神色。
姜黛西捏着指尖,语气有些小心翼翼:“你在生气吗?”
周晏之细心为她剥着橘子,垂着眸,看不清神色。
姜黛西咬着唇,糯糯开口:“我昨晚不是故意不回家的,是排练得太晚。”
周晏之淡淡开口:“再晚也有司机送你。”
姜黛西绞着手指,瓮声瓮气:“可别人也没和你一样高调。”
周晏之骤然抬起眼:“说什么?”
姜黛西矢口否认:“没什么。”
周晏之有强迫症,剥的橘子必须是完整的,一瓣一瓣剥开后,橘络一定要摘干净。
他端着一叠摆盘堪比米其林餐厅的橘子走过来,捏起一瓣喂到姜黛西嘴边。
姜黛西张嘴咬下,橘子汁水很足,有些冰口,还x有点酸。
她吃了一瓣后就说不要了。
周晏之也没勉强她,随手搁在床头。
只是他不说话沉着脸,姜黛西心里发怵。
她试探着握着他的手,他的掌心一贯温热,可此刻姜黛西的体温比他更灼人。
周晏之纵使不快,也担心她。
“输完液回家休息,明天我和你们老师请假。”周晏之垂眸盯紧她攥着自己的手,嗓音压低,是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姜黛西心下大骇,“不不行!”
周晏之疑惑看她。
姜黛西语气温软:“明天要考核,不能请假。”
周晏之总归心疼这个妹妹,他抬手将女孩脸侧的碎发抿到耳后,“跳舞跳到着了凉,还不知道休息。”
姜黛西睫毛颤了颤,犹豫着开口:“我回家休息好,明天退烧就让我回学校行吗。”
周晏之微微挑眉,薄唇挺鼻,只一抬眼便气场压人。
姜黛西握着周晏之的手,声音细细软软:“我答应你以后每天都回家。”
周晏之眸底总算泛起一丝动容,他揉了揉女孩的头发,松了口-
第二日,陈清欢记挂着姜黛西的身体,打了电话给她。
没成想接的人竟是她哥哥。
听筒里传来男人低哑的声音,像是怕惊扰什么:“她烧已经退了,稍后我让司机送她回学校。”
陈清欢心里泛起一丝古怪,但却压下疑惑,温声应道好。
挂断电话,喻嘉推开阳台门进来洗漱。她揉了揉眼睛,瞅见陈清欢:“年年,大早上怎么站在这发呆?”
陈清欢捏紧手机,“没事,西西烧退了。”
喻嘉拧开水龙头装水,嘴巴里塞着牙刷含糊不清说话:“那就好,她和你一样拼,天天训练完天都黑透了。”
陈清欢扯了扯嘴角:“我还好吧。”
话音刚落,手机铃骤响。
陈清欢瞥见来电显示人,立刻接听。
五分钟后,喻嘉洗漱完出来,正撞见她在换衣服。
喻嘉:“今天不是没课吗,又去图书馆?”
陈清欢拉上外套拉链:“辅导员找我,说元旦晚会的主持人算我一个,现在得去礼堂彩排。”
她无奈笑了笑:“我收回刚刚那句话。”
喻嘉被她逗得直乐:“晚会主持人不一直从播音系出吗,怎么今年要从中文系选人,人不够?”
陈清欢随手扎了个低马尾:“我也纳闷,不过听说今年元旦赶上校庆三十周年,估计得办得隆重些。”
“不说了,我得赶紧走。”
喻嘉帮她关门:“路上小心。”
早上十一点,彩排结束。
指导老师带他们熟悉舞台布局,以便清楚自己在每个环节的站位和走位路线。陈清欢这时才知道,此次晚会四名主持人,除了她是中文系的,余下三人皆是播音主持专业。这意味着陈清欢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打磨主持稿,刻意练习表情管理,才能跟上节奏。
距离元旦晚会就剩一周,每天下午礼堂都被节目和社团彩排占满。
这天刚下课,沈聿舟在群里通知可以去礼堂试礼服。陈清欢到礼堂门口的时候,碰巧遇到许清佳。对方朝她招手,亲昵挽着她一起上楼。
傍晚的时间段大家都没课,此时礼堂里,合唱团在舞台排练,乐声震耳,两人捂着耳朵,快步走进后台。
帘子一拉开,四套礼服挂在衣架上,晃得人眼前一亮。男生的统一都是黑西装配领带,利落又精神。
陈清欢拿到属于自己的礼服,是条黑色的鱼尾裙,面料垂坠感十足,款式精巧。
沈聿舟在一旁催促:“这位是裁缝师傅,大家都去试试吧,有不合身的现场改,改完让大家带走,省得来回跑。”
“今年的礼服怎么这么好看啊。”
“对啊,我们那年怎么没有。”
“听说今年的礼服是拓成集团赞助的,说是感谢学校举办马拉松赛。”
“不是租的啊。”
“怪不得一看就贵。”
陈清欢拎着衣服进试衣间,布料贴合身形,剪裁顺着腰臀线条往下收,像一尾流动的紫绸,她对着镜子调整肩带,深吸口气,把头发随意散在肩头,推开门时,后台的说话声忽然停了。
就连凑在一起讨论礼服细节的播音系主持人也同时抬起头。
许清佳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黑色简直太适合你,活脱脱像女王,气场辗压全场!”
沈聿舟也跟着连声赞叹,语气里满是惊艳:“太权威了女神!直接送去走红毯都够格!”
周围人或笑或闹的起哄着,陈清欢被看得不好意思。
“好了好了,再看收钱。”许清佳推着她到最里面的化妆镜前,顺势帮她理了理裙摆。
“鞋子还没拿,我去帮你拿过来。”许清佳拍了拍她的腰,一副甘愿跑腿的欢快模样。
陈清欢抬手整理发丝,耳坠“嗒”地掉在地上。她穿着裙子不方便蹲下,捂着胸口微弯下腰。
有人先她一步捡起来。
裴时度指尖捏住那枚珍珠耳坠,陈清欢刚要伸手接,他忽然凑近,微凉的指腹擦过她耳垂,缓缓穿过小孔把耳坠戴上。
道谢的话还在舌尖打转,裴时度指节轻触她耳廓。低磁嗓音像揉碎的珠玉:“怎么有两个耳洞?”——
作者有话说:最近出场的人物有点多,没事,后面再出现会再次介绍~[害羞]看就完事了
不过西西的剧情后面会走,bb们可以先有个印象[让我康康]
第25章
裴时度俯身的瞬间,阴影将陈清欢身形整个笼住。连化妆间的光影也跟着暧昧,把两人的影子揉成一团。
“什么时候打的?”他的声音比平时都低了些,视线没挪开。
陈清欢指尖一顿,往后缩了缩肩,“高三吧?记不太清了。”
“很小,都长合了。”裴时度的指尖微微擦过她耳后的皮肤,带着点冰凉的温度。
陈清欢觉得有些痒,微微偏头躲开:“嗯,我很少戴耳饰。”
女孩的脸精致小巧,拢共也就他巴掌那么大,珍珠耳坠贴着颈侧,衬得肌肤更像冷玉。
“咳咳……”
一声咳嗽把暧昧的氛围打碎。
许清佳取完鞋子过来,意味深长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游移:“虽然我不想打扰你们,但这的确不是合适的场合。”
陈清欢匆忙回过神,后撤半步。
鼻间的雪松味顿时消散,她抬眸瞥了裴时度一眼,拎着裙摆走向许清佳。
裴时度手垂在身侧,指腹回味般捻了捻,目光静静落在陈清欢身上。
她偏过头整理发梢,后颈线条顺势延申,背脊光洁如同覆了层薄瓷,棘突沿着脊椎微微凸起,在光线下勾出一道清瘦又分明的弧。
她太瘦了。
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许清佳帮他说出了心里话。
她虚虚摸了把陈清欢的腰:“你一米六七有90斤吗,这后背这锁骨还有这腰,看着也太瘦了。”
陈清欢笑了下:“当然有,没那么夸张。”
许清佳啧啧两声,又趁机偷摸了两把,手感贼好:“真羡慕你的身材,瘦归瘦,胸腰臀一点也不含糊。”
后台虽有暖气,但门一开一合,不免觉得有些冷,陈清欢试完衣服确认不用改后,抚着手臂回更衣室换回自己的衣服。
日前云漪给她发了消息,今天下午一起回许家吃饭。陈清欢左右没课,回宿舍放好衣服后便打车过去。
巧的是,陈清欢刚下车,便看见许桐霖的车驶进前院。
“清欢。”
许桐霖脸上挂着浅淡的笑,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手上的伤好点了吗?有没有留疤,我有个朋友做整形整容,祛疤这块也颇有建树,如果有需要,我可以联系他。”
陈清欢唇角微微牵了牵:“不用,都好了。”
又想起前几天的花,陈清欢客气道谢:“花收到了,谢谢桐霖哥。”。
说话间,两人走到门口。
厚重雕花木门敞着,暖黄柔光外泄洒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台面。
门从里面拉开,阿姨笑容可掬走出来:“桐霖回来了。”
她又看看陈清欢,打量道:“是清欢小姐吧,快请进。”
许桐霖侧身抵着门,让她先进去,继而温声道:“柳姨,以后就是一家人,不用这么见外。”
被称为柳姨的中年女人拘谨笑了下,殷切上前帮陈清欢拿包:“好好好,那以后就和桐霖一样,叫你清欢。”
陈清欢弯了弯眸,露出一个挑不出错的笑。
柳姨亲切开口:“饭菜都做好了,先生和太太都在餐厅等你们。”
两人一同进屋,云漪和许绰闻聊着财经资讯,听见脚步声,齐齐抬起头看向门口。
云漪眼睛顿时一亮,她看着两人,x疑问道:“怎么一起来的?”
许桐霖叫了声阿姨:“在门口碰见。”
许绰闻吩咐厨房可以上菜,抬手让两人别都站着,落座吃饭,继而看向云漪,宽慰道:“桐霖和清欢相处得很融洽,这下你放心了吧。”
云漪笑着点头,语气温和:“这孩子打小认生,往后还得桐霖多多照应着些。”
“说来,得跟云阿姨道声歉,”许桐霖搁下搪瓷杯,“上回去禾大找清欢,人还没联系上,就先把人撞倒了,是我的失误。”
“竟有这事?”云漪微怔,望向陈清欢。
陈清欢点头。
云漪随即放缓神色,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这孩子也没和我说,没伤着吧,现在没事了?”
“擦伤而已,没事了。”陈清欢摇头。
许绰闻眸光微震,目光有些严厉的落在许桐霖身上:“原来还有这回事。”
他瞥向许桐霖佯作责怪,“你这个做哥哥的可得好好给清欢道歉,头回见面就让人吃苦头,像什么话。”
许桐霖垂眸,唇瓣漾开歉意的轻笑,“是。”
陈清欢不想因自己的事情让他难堪,出声调解道:“许叔叔,我已经没事了,而且哥哥有送我去医务室,您就别太责怪他。”
小姑娘声音轻,听得人心里暖烘烘,许绰闻眼底漾开满意的笑:“清欢这孩子,打小就懂事。”
晚饭过后,陈清欢称学校还有事,要提前离开。许桐霖恰巧需去公司,便说顺路送她一程。
临下车,陈清欢浅笑道谢:“那我回去了,谢谢桐霖哥。”
“清欢。”
陈清欢刚要下车,许桐霖伸手拽住她的手臂。
“手机,别忘了。”许桐霖松开手,拿起掉进座椅缝隙的手机递给她。
陈清欢身形一怔,接过,有些不自在牵了牵唇:“谢谢。”
许桐霖镜片后的眼神有些无奈:“对我不必这么客气。”
元旦晚会定在三十日下午,在学校礼堂二楼举办,当天全校自然停课。
暮色刚漫过教学楼顶,校园中心的大礼堂就亮得像缀满星子的夜空。红色幕布垂在舞台两侧,缀着金边的“建校三十周年校庆晚会”横幅悬挂在中央。
距离晚会开场还有一个半小时,舞台上在紧锣密鼓走位。
主持人需配合每个节目走一遍台。最后一轮彩排结束,沈聿舟直接通知主持人立刻进行更衣化妆候场。
陈清欢推开化妆间的门,撞见大家家凑在一起。沈聿舟手里攥着对讲机,倏的一愣,皱眉:“都扎堆干什么?”
人群中有人出声:“主席,陈清欢的礼服坏了!”
“坏了,好端端为什么会坏?”沈聿舟声调陡然拔高,拎着礼服端详。
黄晴晴负责后台调度,一直待在化妆间,她急得脸通红:“不知道啊,刚拿出来就发现拉链被扯断了,根本穿不了。”
“那现在怎么办,这个节骨眼,上哪儿找备用的?”
“我记得化妆间有监控吧,调出来看看有没有人动手脚!”
几个人七嘴八舌争相猜测起来。
另一位主席钟葭抬手压了压,沉声道:“先别说这个,先解决礼服要紧,还有半小时就要上场,眼下要紧是找套礼服顶上。”
钟葭思忖片刻,刚要拿手机拨电话。
裴时度从散开的人群里走过来,神色淡定。
“有备用的。”裴时度慢悠悠吐出几个字。抬眼给沈聿舟睇了个眼神,对方瞬间心领神会。
沈聿舟转向始终保持沉默的陈清欢,挥了挥手:“都散了,清欢,你跟裴草去试礼服。”
礼堂楼下有供泊车的区域,陈清欢跟他下楼,裴时度从车里取出一个精美的盒子,盒面烫金的logo印着品牌名。
陈清欢默了默,抬睫看他:“你一早就知道礼服会出问题?”
裴时度轻笑,声音淡然:“我哪有那么神。”
“那你为什么会有备用礼服?”陈清欢目光探究落在合面。
裴时度语气坦荡:“本来就是要送给你的,只不过,提前送而已。”
“送给我的?”陈清欢微怔。
裴时度嗯了声,眸底带着几分温情缱绻:“新年礼物。”
礼堂二楼有另外两间临时试衣间,裴时度推开门,摁下开关,暖黄灯光轻柔洒落,陈清欢抱着盒子,掀开帘子进去。
那是一条高定礼服裙,但陈清欢对这些了解不多,不知道是哪个设计师的牌子,看面料和剪裁,应该是设计师手工裁制的。
陈清欢换好裙子,缓缓拉开试衣间的帘子。
缎面礼裙贴合曲线,裙身水钻折射细碎光芒,她抬手抚过腰间褶皱,布料丝滑宛若流淌的月光。
裴时度靠在门框等着,眸光微晃:“很好看。”
陈清欢也觉得这条裙子很美,就是胸口有点紧。她得一直捂着避免走光。
再不化妆没时间,钟葭急匆匆跑过来通知陈清欢,刚到门口,目光一下被撅住了。
“这条裙子比之前那条还要惊艳!”钟葭来回扫了眼,止不住夸赞:“腰身刚好,颜色也衬,这礼服像是量身裁的!”
“等会妆化好,全场灯光都追着你跑。”
解决礼服的问题,陈清欢心下悄悄松了口气。
钟葭拉住她的手:“事不宜迟,快走。”
“等一下。”
陈清欢回头,裴时度将外套脱下搭在她肩头,淡淡的雪松香萦绕鼻尖,陈清欢心念一动。
裴时度轻抬下颌,嗓音低绻:“穿过回廊别着凉。”
钟葭撅着嘴望望天,眼珠子却使劲往眼角瞥。
上回玩狼人杀时,她就知道他们肯定有问题!
林霁南非不信!
还和她掰扯裴时度绝对不会喜欢陈清欢!
她得马上把这个消息广而告之!
妈呀!磕的cp是真的!
礼堂里,聚光灯渐暗,合唱是开场表演的节目,一曲《校歌》将全场气氛点燃,最后一个和声余韵还萦绕在礼堂上空,台下的掌声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每个人手上的荧光棒汇聚成铺满夜空的星子,在台下起伏,汇成一片温柔的星海。
四位主持人同时上台,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热情洋溢的祝词回荡在礼堂每一个角落。
陈清欢拎着裙摆站定,一袭紫色的礼裙衬得她肌肤如同雪色,身姿窈窕。
“尊敬的各位老师、校友、亲爱的同学们,晚上好!”四位主持人齐声报幕:“今夜我们以星光为幕,以歌舞为礼,共贺母校诞辰——”
“请允许我为大家介绍本次来宾,拓成集团副总经理赵诚先生,瀚海集团许桐霖先生——”
嘉宾名单是开场前五分钟才拿到的,陈清欢事前并不知道许桐霖会来。她心里稍稍惊讶,却还是处变不惊的介绍完来宾。
“天呐,陈清欢今晚也太惊艳了吧!”
“晚会至今还无人敢挑战紫色,紫色显老,陈清欢却穿出了韵味。”
“头条预定!快拍下来!”
此起彼伏的赞叹声中,手机闪光灯连成一片,不少人举着手机相机拍照录像,屏幕里放大到十倍,全是她单人站在舞台中央的身影。
“接下来让我们同样用热烈的掌声,有请贺校长为我们带来校庆致辞!”
话音落下,追光灯已经聚焦在舞台侧方入口,校长身着正装,面带亲切的笑容稳步上台,台下的掌声与欢呼声再次响起,而刚才录制的视频,已经开始在校园群和朋友圈里快速转发。
陈清欢快步下台,舞台两边的候场区站满了工作人员,连接后台的门一开一关,冷风渗进来,让她下意识缩了缩肩。
裴时度那件外套还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刚刚她着急上台,随手团起来放在桌子上,人来人往的,陈清欢想了想,还是忍着吧。
“冷为什么不穿上。”
陈清欢垂着头看手稿,余光里裴时度走过来,拎起外套抖了抖。
陈清欢抬了眼:“很快又要上台了。”
裴时度眼神虚虚落在她身后,捏着衣领:“披着吧。”
陈清欢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我自己来。”
虽然说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情,但大庭广众下,这个举动还是过于亲密,陈清欢不想被人误会。
裹住肩头,陈清欢身体舒展开,听见裴时度轻声开口:“礼服坏了可以找到备用,主持人倒了可没人顶。”
此话有理。
陈清欢无法反驳。
裴时度:“伸手。”
“干什么?”陈清欢拧眉,却还是照做摊开手,裴时度从口袋里掏出个暖手宝塞她手里。
陈清欢眼睫一颤,他是怎么知道她会冷的。
暖手宝源源不断的热量熨烫着掌心,陈清欢汲取到丝丝暖意,她轻声开口:“谢谢。”
后台光线昏弱,工作人员搬着器械走来走去,沈聿舟小心穿过人群挤到他们面前,陈清欢定定一看,疑问道:“你怎么过来了x,不用盯设备吗?”
沈聿舟眼眸含笑:“设备有什么好盯,刚看校园头条推送,全是拍你的视频!”
沈聿舟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她开场时的画面,配文写着“校庆晚会主持人紫裙封神”。
他眼底的笑意更深:“相信明天过后,又得来个何明志二号了!”
陈清欢苦笑:“可别,求求了。”
沈聿舟叹了口气,意味深长瞥了陈清欢一眼:“唉,你每火一次,陈柏彦就要被拿出来鞭尸。”
陈清欢倒没说什么,只扯了扯唇角。
第一个歌舞节目结束,陈清欢脱下外套上台。
裴时度瞥了眼,一直眼神追随的沈聿舟,没好声好气嗤了声:“看什么看,是你能乱看的?”
沈聿舟理直气壮:“我看一下怎么了,倒是你,不是在演播厅吗?”
裴时度没说话,手里捏着陈清欢塞给他的暖手宝。
沈聿舟乜了他一眼,小声腹诽:“小气鬼,陈清欢现在还没男朋友呢,女神是大家公共的资源!”
裴时度倏的发笑:“我说什么了吗?”
沈聿舟:“你眼睛里写着呢。”
“闲人勿近。”
第26章
接下来是器乐表演,中场主持是播音系的另一位女主持许姿,陈清欢有足够的时间休息。
候场空隙,许清佳问沈聿舟要了块工作牌混进后台。昏暗的光线里她仅凭最白的那个色号找到陈清欢。
许清佳拍了下她的肩头,摸到一手滑腻。
陈清欢薄肩抖了抖,缓慢回过头,就听许清佳眯起眼,不怀好意的开口:“哇哦,你有沟哦!”
好在周围没人,陈清欢压低声音,握住她指着的那根手指:“你太色了!”
许清佳无奈摇头:“没办法我纯色,每天不看破文我睡不着。”
许清佳上下打量她,挑眉道:“不过你这条裙子,怎么这么合身,像是为你量身定制似的,就是领口……稍微有点低。”
陈清欢垂眸,想起今天他看自己的眼神,总透着股说不出的怪。目光仓促又闪躲,像是在刻意别开视线。跟她说话时也是全程侧脸对着她,根本不敢多看一眼。
陈清欢以为他和自己一样在避嫌,但他帮自己披衣服时也不像避嫌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
陈清欢眼睫忽闪,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
许清佳又说:“裴时度特地挑的吧,他也太会选了,紫色更有韵味!”
许清佳越想越止不住脑洞,凑过来撞她的肩膀:“姐妹,我真的很难不想歪唉。”
陈清欢似乎习惯她的“口出黄言”,轻笑着回,“那我想法子把你这‘歪念头’扶正。”
许清佳没再和她说笑,而是直接切入正题:“沈聿舟说你裙子被弄坏了,喊我去监控室调了监控,结果你猜是谁?”
陈清欢身形一怔,没想到这么快就揪出来了。
她探究的眯起眼,没说话。
许清佳指了指她的礼服,陈清欢眸底逐渐恍然。
“你再猜,她的室友是谁?”
许清佳都暗示到这了,陈清欢抿了抿唇,心情变得有些复杂。
“为这种人伤心生气就不值了,你依旧站在台上光芒万丈啊,那些背地里动手的人,你就当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人好。”
陈清欢很轻开口,语气却有几分冰冷:“我知道,要处理也得晚会结束。”
许清佳知道陈清欢一向拎得清,她最沉得住气。
晚会进入尾声,台下气氛依旧热闹,后台工作人员已经提前想好晚会结束后去哪庆祝。
陈清欢安静坐在休息区,认真背着主持稿。不知道听见谁喊了一声裴时度,陈清欢抬起头,视线越过众人,看向走廊尽头的那道身影。
裴时度一身黑衬衫和西装裤,袖口卷起,衬得手腕骨节格外清瘦,他像是不知冷,手里拿着把小风扇,短发被风微微吹扬起,眉骨高挺,下颌线利落分明。
视线里人头攒动,人群里他的确是最出挑的存在。
长身玉立、气质卓然。
对面的女生不知道和他说了什么,裴时度扯了扯唇角,长腿支着地,闲散靠在门框上跟人说话,一副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做派。
和他相处太久,倒是忘了,他入学时引起的轰动。
那样的家境相貌,在禾大是一等一的招女孩子喜欢。
男生眉梢微挑,桃花眼风流多情,说话语调跟调情似的:“抱歉啊,今天名额有限,下次请早。”
女生脸颊微红,拿着手机羞涩地拉着同伴跑走,二人耳语什么,时不时回头看他。
刚忙完的林霁南觑见女孩跑走的身影,忍不住打趣:“裴哥,又来一个加微信的?”
裴时度捏着手机,头也不抬嗯了声。
林霁南挑眉:“不是你真加啊?”
裴时度懒洋洋回了个头,尾音倦得打着旋儿:“加啊,拿沈聿舟手机加的。”
林霁南震惊:“你也太狗了吧?!”
裴时度手机熄屏揣进兜里,直起身捞过桌上的矿泉水,喉骨轻轻滚动,画面有些香艳,他舔了嘴巴,声音有点哑:“喂,我出卖色相,我还没说什么呢?”
“你?”林霁南打量一眼,“怎么了?”
裴时度哼笑一声,眉眼有些蛊人:“哥哥我,只是他变相招新的工具。”
裴时度是学生会的招牌,每年奔着裴时度进来的女生没有几百也有几十,按理说大二不进主席团是可以直接退部,沈聿舟生拉硬拽,就差把裴时度供起来,只求他当个挂名主席。
这些年外联的赞助,招新,没少打着裴时度的名号。
林霁南唇角抽了抽:“那不得不说沈聿舟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隔着一条走廊。
陈清欢注视太久,裴时度似有所感朝她的方向看过来,对上眼神那瞬间,少年眉梢微扬。
陈清欢心脏猛地一缩,仓促别开眼。因此没捕捉到她侧过脸的时候,他眼底溢出细碎的笑意。
台上大合唱最后一个音符戛然而止。
聚光灯扫过全场每个角落,掌声和欢呼声交织着。四位主持并肩登台,做最后的结束收尾。
灯光次第落幕,彩带簌簌飘落,铺着红毯的地面洒满金色的亮片。陈清欢在欢呼声中下台,许清佳把替她保管了一晚上的手机递过去。
两人互看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欣慰:总算结束了。
陈清欢扶着椅子坐下,活动酸麻的脚踝,打开晾了一晚上的手机,群里炸翻天。
喻嘉转了最新一条头条推送标题是——“紫裙主持人收尾名场面,外套杀更戳人!”
博主发上去的图片里,她站在舞台右侧,昏暗的光线下,肩上的千鸟格夹克硬朗,紫色鱼尾裙温柔耀眼。
紧跟着几条热评:
“不用猜了!我当时在场,陈清欢身上那件千鸟格夹克是裴草的!”
“咱们这位‘断情绝爱’的裴草难不成想通营业了?”
“信女愿荤素搭配一整年,跪求裴陈谈一个!”
“姐妹们!现场更好磕,裴草眼神温柔没边!”
最后一条评论的ID是钟葭,可以说是实名制上网了。
陈清欢攥着手机,呼吸却一点点沉下来,她抿着唇,眸底思绪有些乱。
晚会成功落幕,礼仪部和体育部忙着疏散观众,主席团陪同贵宾走vip通道离场。
陈清欢正要回试衣间换下礼服,手机震动两声,拿起一看,见是许桐霖来电。
她刚要接起,就见他的助理已在走廊通道口等候。
“桐霖哥。”陈清欢拎着裙摆,步伐不大,许桐霖看见她走得辛苦,主动往前走两步,“刚没来得及问,你怎么来了?”
许桐霖笑容和煦,西装妥帖笔挺:“贵校盛情邀请,不好推辞。”
“幸好没推掉,不然错过你精彩的主持。”他垂眼,目光落在她的裙摆上,“我原先不知道,原来你在禾大,有这么高的人气。”
陈清欢唇角轻牵,追光灯照见女孩的侧脸,白净得像羊脂玉,没有一丝瑕疵。
许桐霖被她的笑容晃了眼,转身拿过助理手里的盒子:“这个给你。”
“打开看看。”
精致的盒子递到她手上,陈清欢打开一看。
银灰色丝绒衬着细巧的铂金链,链间只缀着星子似的碎钻,不晃眼,却在照见灯光时,悄悄漫出一层极淡的光。没有繁复的设计,低调却自带奢华。
“算赔罪礼物,也当见面礼。”许桐霖温和看向她。
陈清欢细白指尖抵着盒子边角:“上次本就没多严重,桐霖哥,这项链太贵重,我不能收……”
“你不收下,你许叔叔又该念叨我不周到、失礼了。”他声音低下来,隐约还有几分无奈。
陈清欢盯着那个柔软的丝绒盒子,犹豫一瞬x,指尖蜷了蜷:“那……谢谢桐霖哥,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许桐霖眸底含笑,抬手看向腕表,“我还有点事,得回公司,要不要安排司机送你回家?”
“不用了,还没结束,我今天……不回家。”陈清欢的声音很轻,如同反复调试过,一直保持着不热络又不失礼的节奏。
许桐霖点头,随她:“好,那你注意安全。”
助理簇拥间,男人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陈清欢垂眸望着项链,怔神许久。
回到后台,陈清欢瞥向被自己放在桌子上的外套。
衣服还没还给裴时度。
陈清欢发消息问他人在哪,裴时度一直没回。
抱着衣服进更衣室,陈清欢飞快一瞥,余光扫过对面回廊,无意撞见一对身影。
男生黑衣倚墙,手揣在兜,指尖把玩着手机,对面女生一袭水蓝色礼服,妆容精致,她抬眸时手微微颤抖,盯着裴时度,不敢吭声。
裴时度的身形很好认,将近一米九的高个,又唯独钟爱黑衬衫,本是禁欲严肃的风格被他穿出几分斯文败类的气质。
至于对面的女生,是晚会另一个女主持人,许姿,播音系的。
男生眼睫稍抬,口气微冷:“说吧,为什么这么做。”
女生声音发紧,结巴开口:“我、我……”
裴时度神色漫不经心:“我从不为难女生,你要么自己说。”
女生经不住威胁,颤巍巍开口:“我只是……不小心。”
“不小心吗?”
裴时度缓缓抬眸,乌黑瞳仁如同深不见底的墨色:“既然如此,视频会放在校园网上……”
许姿:“是我故意弄坏的,我不想她出风头。”
“那你想错了。”裴时度指尖转着根未点燃的烟,觉得好笑:“就算披着块破布,都不妨碍她出风头。”
那双最是风流多情的桃花眼,眼尾薄薄挑着,不经意抬眸间,却压着一道威慑的眼神,“让姜璐璐收敛一点,否则陈柏彦面子再大,都不一定帮得了她。”
“你、你怎么……”
许姿惊讶望着裴时度,没想到他消息这么灵通。
可裴时度却没再和她废话,随手将把玩着的烟丢进垃圾桶,提步离开。
许姿觉得不可思议,追问道:“你为什么帮陈清欢?你也喜欢她是不是?”
裴时度脚步没停,对她的追问充耳不闻。
许姿又说:“你就不怕我告诉陈柏彦,你居然喜欢兄弟的女朋友。”
裴时度脚步稍稍一顿,回头,嗓音轻得像飘着的烟:“纠正一下,现在不是了。”
许姿不可置信的怔在原地。
这个世界癫咗。
裴时度推门出去,却撞见静静站在门口的陈清欢。
裴时度看向她:“都听到了?”
陈清欢点头:“嗯。”
裴时度:“许清佳都告诉你了?”
陈清欢指尖轻轻摩梭衣角,硬挺的千鸟格纹,面料有些硌手,她垂眸:“知道一些。”
陈清欢将手里的衣服递过去:“衣服还给你。”
裴时度挑眉,目光在她手里叠得整齐的衣服上稍作停留,似笑非笑。
“只是过来还衣服的?”
陈清欢抿唇,轻轻应:“嗯。”
裴时度接过,衣服上留存着女孩的体温,还有她身上的香气。裴时度望向她,心底泛出些复杂的情绪。
还是低估她了,这姑娘的心未免太大,但偏偏又揣着执拗。
裴时度无声一哂,听见她又补了一句:“衣服太贵重,我洗干净还给你。”
“陈清欢,为什么总拒绝我的东西?”
“看不上眼吗?”
“还是你讨厌我?”
日已西沉,柔和的月光透过洞开的窗户洒在地面上,回廊的穿堂风吹扬起陈清欢的卷发,衣角翻飞,带起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寒颤。
陈清欢别开眼,沉默两秒,轻声回:“都不是。”
裴时度往前半步,声音低了些:“你还忘不掉陈柏彦。”
他穿得很单薄,却像不觉冷一样挡在窗前,冷风被隔断,陈清欢身体渐渐回暖。
“跟他没关系。”
陈清欢垂眸,卷翘黑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过会,她平静抬眼,声音清冷带着几分探究:“裴时度,你对每个有好感的女生都这么……体贴吗?”
“每个?”
裴时度轻笑。
他什么都没做,怎么无端给他扣上这么大的罪名。冤枉啊。
“你怎么知道每个?你说个人名?”
“你要是能说出个人名,”裴时度点了点下巴,“你身上的衣服,我就收下。”
陈清欢一时哑口无言。
在禾大,细数起来,跟裴时度传绯闻的对象从来只有一个。
那就是陈清欢。
她是他唯一的绯闻对象。
裴时度盯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唇边轻轻勾起:“想起来了?”
陈清欢深吸一口气,稳住呼吸:“暂时没想到,不过……”
“阿砚——”
沈聿舟和钟葭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沈聿舟视线游移,微微喘着气:“怎么跑这来了,打了你们两个人的电话都没接。”
“拍大合照了,待会结束过后,院长和赵导还说一起吃个饭。”沈聿舟瞥见两个人脸色不太好,反应过来:“咋了你们两个?吵架了?”
裴时度状作无事,抬手关窗,又说:“没有,走吧。”
沈聿舟将信将疑,大家都在等他们,他没心思细细盘问,哦了声,拉着裴时度先走。
钟葭在后面挽着陈清欢:“清欢,待会一起走吧。”
“好,我先去换衣服。”她答道。
钟葭打量他身上的裙子:“不用换了,就这样穿,多好看。”
陈清欢微微一笑,没接话。
钟葭又问:“你看到许姿了吗,她人呢。”
陈清欢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走在前面的裴时度突然开口:“她不去了。”
聚餐的地点在福和记,大合照拍完,沈聿舟立马联系安排了一辆中巴,陈清欢跟许清佳坐一起,她拉着陈清欢拍了一路的合照。
到了地点,侍应生引导他们上去包厢,推门进去时,几位大人物聚在一起,正互相寒暄,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客套笑容。
看见陈清欢过来,校长本想亲自引荐,没想到赵导抢先一步,叫出了陈清欢:“陈同学。”
陈清欢微微一怔,礼貌打招呼:“赵导。”
校长眼里闪过惊诧:“赵导认识陈清欢?”
赵导笑了笑,解释道:“上回我来禾城拍杂志,陈同学临时救场,帮了我大忙。今天有幸来参加禾大校庆,没想到又碰面,很好,今天的主持,很亮眼,你天生就是这块料……”
说着,赵导握紧校长的手,语重心长:“这孩子值得好好培养啊,希望后续咱们有机会合作。”
校长爽朗大笑,忙应和:“感谢赵导赏识!”
大人物云集的场合,陈清欢不善应酬,只是安静伫立,唇角微微扬起弧度,温柔凝视。上回聚会都是自己人,喝的是气泡水混鸡尾酒,桌上有领导在,陈清欢不免被拉着喝了两杯白酒。
钟葭悄悄凑到她耳边:“你太牛啦!居然认识赵导!”
她压低声音,语速加快:“他之前来禾大挑广告女主,当时入选的只有一位,叫赵熙宁,比咱们大三届,现在已经毕业了。她拍完那支广告直接被导演挖去演戏,你是第二个。”
陈清欢微微一怔。
钟葭得意的拍了拍她的肩:“厉害啊。”
陈清欢没出声,只略微牵唇表示回应。
许清佳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你酒量看上去还可以啊,这么喝都不上脸。”
陈清欢抿唇,摇了摇头:“肚子很热。”
许清佳轻轻一笑,压低声音:“正常,不过别喝太多,这酒50度呢,后劲足。”
陈清欢点头应下。
席间,她闷声吃菜,填饱肚子,避免酒烈伤胃。
一顿饭吃得有头有尾,有沈聿舟这位饭桌润滑剂,场面不存在冷场尴尬,即便是几句抛给她的话,都能被他巧妙化解。
好在院长和赵导点到为止,瞅着时间差不多便离开。沈聿舟跟裴时度礼节周到,陪同下去。包厢门关上,大家不约而同摊在椅背。
“饿死我了,刚刚领导在,都不敢放肆吃。”
“就是就是!快给我递一下那盘酱肘子。”
“你们是几天没吃饭啊。”钟葭觉得他们像难民营来的,几百年没看到肉,两眼放光。
“姑奶奶,我一天没吃东西,喝水管饱。”
“……”
“反正有人买单,不吃白不吃!”
听着他们斗嘴,陈清欢眨眼的频率越来越低,脑袋昏昏沉沉,胃里有些顶得慌。
她捂着嘴,对许清佳说:“我去个洗手间。”
出了包厢,她脚步虚浮,踩着红毯沿着走廊一直x往前走,鎏金水晶吊灯洒下昏弱柔和的光,晃得她眼花。
好不容易找到洗手间,陈清欢摸索着进去隔间。
喝多的滋味真不好受,她刚直起腰,胃里又一阵翻涌顶上来,逼得她只好扶稳墙,细肩直颤。
吐完出来,陈清欢身体半脱力,她单手撑在洗手台,趴下腰,细白指尖拧开水龙头。
凉水扑在脸上的瞬间,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勉强借着这股冷意,强撑清醒。
她醉得实在厉害。
陈清欢抬头眨了眨眼,镜子里女孩脸颊白净文气,双瞳因为干呕而微微扩张,鼻尖眼尾都染上淡淡的绯红,像被雨打蔫的花。
陈清欢吐了口气,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唇,抽出纸巾擦干脸上的水渍。
走廊的水晶灯还在晃,亮眼的灯光刺得她眼睛疼,陈清欢沿着走廊往回走,抬头一看1206包间,推门进去,里头安安静静,十几只眼睛同时抬起来看向门口。
陈清欢眨了眨眼,定神一看:“抱歉,走错了。”
门即将关上,光头的胖子眼疾手快把着门:“哪来的小明星,这么正。”
“要不要进来喝一杯。”调笑的口吻不怀好意,陈清欢细眉拧起,忌惮地后退。
“怎么回事?”里头一道男声有些不耐烦。
胖子回头扬声:“然哥,有美女。”
被称为然哥的男人推开怀里的女人,正对着陈清欢的方向走来。
油腻的光头步步紧逼,西装革履却笑容猥琐,像是要将人生吞。
她脑子里反应一瞬,拔腿就跑。
下一秒,她身子一轻,陈清欢察觉到手腕正被人攥住,紧跟着背脊贴上一个温热的怀抱,熟悉的雪松气息将她笼罩住。
陈清欢抬头,入眼是男生利落分明的下颌:“她喝多了走错路,抱歉。”
第27章
回头看见来人,陈清欢心落回肚子里。
裴时度拉着她快步离开,陈清欢本就头晕目眩,快走几步颠得她胃里一阵发紧。
“走慢点。”
裴时度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
女孩皮肤白,化了妆依旧细腻到看得见脸上的绒毛,裴时度攥紧她的手臂,瞥见她脸色有些苍白。
“陈清欢,认得我是谁吗?”
她仰起脸,阴影里的五官小巧精细,乌发红唇,微微睇来一眼,眸底似乎盈满雾气,水波荡漾,让人迷醉。
裴时度忽然晃了神。
“裴时度。”陈清欢舔了干巴的嘴唇:“我只是有点晕,我没醉。”
裴时度喉间低低滚出笑意:“真的?”
但她吐得浑身没力气,刚一站直,脚下便发软,裴时度攥紧她的手臂根本不敢松。
“你喝了多少?”
陈清欢头垂着抵在他手臂,小声咕哝:“……两杯。”
那就是差不多二两。
“第一次喝就喝二两,不吐才怪。”
陈清欢身体摇摇晃晃,裴时度一时不知道要不要带她回包厢。
就在这时,沈聿舟和许清佳的声音从走廊拐角传来。
“陈清欢出去很久了,也不知道裴时度有没有找到她?”
“她喝了很多吗?”
“她不会喝。”
“打个电话给她吧。”
“她手机在包里。”
声音越来越近,裴时度垂眸看了眼女孩的发顶,揽着她的腰推门进消防楼梯。
咯吱一声,门重重合上,声控灯应声亮起。
照亮一瞬两个人的脸,陈清欢抬起眼,眸色朦胧。
“是不是沈聿舟来了?”
裴时度握着她的肩膀,低低嗯了声。
陈清欢疑惑拧了拧眉:“那我们为什么要躲起来?”
裴时度指尖一顿,突然哑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躲。
倒像做贼一样。
“裴时度?”
女孩软声叫着他的名字,尾调拉长,有些娇憨的醉态,和平时很不一样。
裴时度喉咙滚了滚,像根羽毛轻飘飘扫过,他看向她的眼神逐渐暗下来,参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脚步声渐渐逼近,眼见着擦身而过。
裴时度在她开口之前,伸手捂着她的嘴巴。
女孩喉咙里抽出一声低唔。
外面。
脚步声停了,裴时度俯下身,凑近她耳边轻轻嘘道:“别出声。”
她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微微抬起头,琥珀色瞳仁倒映着窗外浓醇的黑色,她的眸底太过剔透,仿佛一面镜子,照见裴时度不甚光彩的欲望。
他喉尖滚动,察觉到掌心覆上一张温热的唇。
她在说话。
声音含糊不清。
吐息喷洒在他的掌心里。
“裴时度,我喘不过气。”
他后知后觉捂得太紧,立马拿开手,女孩巴掌脸登时出现五个清晰的指痕。
沈聿舟他们应该走远了。
裴时度低声问她:“还要回去吗?”
陈清欢摇头。
裴时度脱下外套披在她肩头。
“好,我们回家。”
裴时度让她在车里坐着,自己折回去帮她拿衣服和手机。
包厢里,沈聿舟和许清佳看见他时脸色都有些说不清的怪异。
许清佳问他:“陈清欢呢?”
裴时度淡定自若拿起搭在椅背的大衣:“她喝醉了,送她回去。”
好在包厢里其他人都玩的嗨,没人注意到沙发这边三个人。
沈聿舟咳了声:“那你们注意安全啊。”
裴时度压了压眉梢,觉得这话有些莫名其妙。
他闲淡嗯了声,臂弯挎着只女士hobo手袋,只撂下个潇洒的背影便扬长而去。
席间他跟着提了两杯白酒,裴时度下楼的时候代驾已经到了。
车开到槿园。
代驾询问他是否下车,裴时度回了句稍等。
他推了推陈清欢的手臂,低声叫醒她:“陈清欢,你到家了。”
女孩懵然抬眼,卷翘的睫毛眨了眨,神情恍惚地看向窗外的景物。认出这是槿园,陈清欢捏了捏指尖,犹豫着开口:“覃姨不许我喝酒。”
言下之意,她不能回家。
裴时度轻笑:“那去哪?回学校?”
深夜的月光稀薄,车厢昏暗,陈清欢背着光,却不难瞧出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裴时度凑近,伸手摘掉沾在细嫩眼皮下的睫毛。
陈清欢眼睫微微一颤,眼瞳里空若无物。
裴时度就知道他刚刚问的话,她根本没在思考。
不等她回复,裴时度直接让代驾开去了澍湖湾。
澍湖湾和槿园中间隔着禾江,一个是现代都市风貌的代表,一个是历史韵味沉淀的缩影,从地理位置上看,两者虽分处不同区域,但都依傍禾江。
沿着沿江东路行驶,穿过高大的法桐,由僻静驶入喧闹,高楼大厦渐渐显露在眼前,充满现代艺术感的灯光喷泉在黑夜中散发柔和的光。
车子稳稳停在小区入口,泊好车后,代驾司机骑车离开。
裴时度拉开她这边的车门,俯下身,嗓音低柔:“能走吗?”
醉后肌肉酸痛,陈清欢吹了风身体更加发软。
她抿着唇,脸颊滚烫:“好像不能。”
裴时度低低发笑,拉着她的手搭在肩上,轻松弯腰横抱起她。
到了门前,裴时度报门锁密码,“253442.”
陈清欢抬手输入,咔哒一声,门禁解开,玄关灯应声亮起。
裴时度将她轻轻放置在沙发上,进厨房烧了壶热水。
室温将近三十度,陈清欢闷了一路的羊绒围巾和大衣,脖颈捂出细汗,她胡乱扯掉,又脚步虚浮地跑去玄关把鞋脱好。
做完这些,才抿了抿嘴,光着脚跑去洗手间。
哗哗的水声响起,陈清欢细腰塌在洗手台,好一会,她洗了把脸抬头,听见外面有人在敲门。
“陈清欢?”
她眨眨眼,感觉胃里已经完全吐空。
抬手关掉水龙头,再张口时整个声音都沙哑:“我没事。”
裴时度一直端着杯子等在门口,洗手间门打开,他先看见她那双红了一圈的眼。
陈清欢垂眸,挂在眼睫的水珠砸在地板上,她微微抿唇,说了句:“抱歉。”
“为什么说抱歉?”他问。
陈清欢眼瞳恢复一丝清亮,她声音很轻:“每次都麻烦你。”
裴时度靠在门框,眉梢微扬:“发好人卡吗?”
陈清欢一怔,摇了摇头:“不是,诚心的道谢。”
裴时度伸手攥着她的手腕,将兑过的蜂蜜水塞到她手里,掌心温热熨烫,陈清欢一时无法判断是他的体温还是水温更灼人。
她正出着神,裴时度蓦地凑近,俯下身,抬手抹掉她脸颊没擦干的水渍。陈清欢听见他很低开口:“但你知道我不想要这样道谢。”
高透落地玻璃如同黑x夜的灯匣子,暖光裹着两人间的沉默,陈清欢看进他眼底,那双黑眸像浸了温水的墨,平静间流淌着柔情,丝丝缕缕,缠绕在两人对视的视线里。
“还记得在礼堂门口说的话吗?”裴时度问。
陈清欢:“哪句?”
裴时度一字不差念出来:“‘你对每个有好感的女生都这么体贴吗’?”
陈清欢雪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绯红。
裴时度嗓音低缱:“所以你是知道,我对你有好感。”
陈清欢不说话,只看着他。
面上强撑淡定,心里却像装着一个倒计时沙漏,等着他的宣判来临。
“对不对?”
他上前一步,陈清欢后退,摸到了洗手台。
慌乱间,她想也没想,矢口否认,“不对。”
裴时度勾着若有似无的笑:“不对吗?”
“那看来我表露的还不够明显。”
他微微俯身,骨节分明的手指撑着洗手台,将她圈在臂弯的方寸之间。
“你到陈柏彦公寓住那晚,我一宿没睡,还有生日那天,我从禾大到滨江公园,跟了你一路,再之后冒雨去便利店捞你……”
“陈清欢,世界上没这么多巧合。”
他语气坦荡,坦荡到将自己的心事剖白摆在她面前。
陈清欢心脏有些不正常的悸动。
他抬手揉捏着她的耳垂,语气幽微:“那你呢,你是什么想法?”
“什么什么想法?”陈清欢猛地抬眸,鼻息交织的距离,近得闻见他领口散发出幽微的酒气,她吞咽口水,眯起眸:“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陈清欢,要不要和我试试?”
少年声音清冽,话音落下的刹那,湖对岸骤然腾起的烟花点燃夜幕,光浪翻涌,半边天空亮得恍如白昼。
零点了。
某种意义上,已经进入新年。
陈清欢愣愣地看着裴时度眼底倒映的焰火,脑海里盘旋着那句话。
“……试什么?”
陈清欢侧脸浸润在烟花的暖色里,眨着眼,看着面前的男人晃神。
裴时度眼神如同实质化在她身上盯着:“试着和我……在一起。”
她没会错意。
那些蛛丝马迹,都有迹可循。
陈清欢安静地望着他,心脏一点点被攥紧,空气似乎凝固住。
下一刻,敲门声突兀响起。
一下两下三下。
力道愈发暴躁。
裴时度皱了皱眉,温声说:“你先去卧室,不要出来。”
陈清欢掐着指尖,尽量让自己平静:“好。”
房门关上,裴时度确认反锁稳妥,这才过去开门。
陈柏彦拎着一打啤酒,大步迈进来:“裴哥!”
裴时度语气很淡:“你怎么来了?”
陈柏彦笑得吊儿郎当:“怎么?不欢迎我?我可是第一个跟你说新年快乐的人啊。”
陈柏彦挤进屋里,扫了圈屋子,咂舌:“你这房子不错啊,景观一绝,我也想弄一套来玩玩,老头子不让。”
裴时度眉梢轻挑,有些不耐:“你到底来干什么?”
“你急什么。”
陈柏彦刚坐下便立刻嗅到屋子里的酒气。
他敏锐道:“你喝酒了?!”
陈柏彦立马瞥见玄关处还有一双羊皮短靴,女款的,很秀气。
陈柏彦登时瞪大眼睛:“你房间有人!”
裴时度转着打火机的手一顿,胸口的呼吸起伏出卖了他的情绪,他淡定嗯了声,扯了扯领口,陈柏彦看见他脖颈浅浅的口红印。
陈柏彦惊诧:“你终于想开了?”
“谁啊,我认识吗?”
陈柏彦的误会谬之千里,没影的事儿居然被他说得似乎有鼻子有眼。
裴时度眸色意味不明。
心想他误会的话干脆就坡下驴。
他放松地靠回沙发,口气听起来还挺遗憾:“还没成,成了告诉你。”
陈柏彦恍然大悟:“怪不得之前给你介绍妹子你不要。”
裴时度一句话没说,只勾着唇笑,长腿敞着靠在皮质沙发,黑衬衫凌乱扎进腰腹,看上去似有那么一丝斯文败类的金贵。
陈柏彦比他还要激动:“要是能成!兄弟肯定给你摆桌庆祝!”
裴时度乜他:“那先谢了。”
陈柏彦那打啤酒还搁在茶几,裴时度下巴扬了扬,敛眸:“所以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陈柏彦回神,脸色骤然淡下来:“听姜璐璐说你恐吓她舍友,还让她收敛点。她做什么了?”
“这么快告状了?”裴时度无声一哂,“她指使人弄坏了陈清欢的礼服,要让她当众出丑,你怎么看?”
陈柏彦啊了声:“那陈清欢没事吧?!”
裴时度悠悠挑了下眉。
陈柏彦松了口气:“那就好。”
裴时度等着他下一句话。
陈柏彦却说:“这事我去处理,监控视频,就别放网上了……”
“可以,你让许姿和姜璐璐公开道歉,这事在我这就过去了。”裴时度打断他,声线有些凉,昭示着耐心告罄,可陈柏彦似乎没听出来。
“公开道歉,这不直接承认了吗?”
裴时度起身,先前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骤然凝住,眉梢一挑,慵懒的嗓音夹着几分明晃晃的威压。
他看向陈柏彦:“据我所知,你那件事,姜璐璐还没向陈清欢道歉吧。”
“陈柏彦,我不想让她受委屈。”
……——
作者有话说:不管,分手了前任哥还得道歉[摊手]
小裴是真的好细心[狗头]
上次在评论区看见有读者宝宝问,“年年有没有对小裴有一点点动心”哈哈哈,你们觉得呢,应该是有的吧,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而已[害羞]
第28章
澍湖湾顶层能俯瞰一整条禾江,烟花点燃夜幕,照见一整个湖面的绚丽多彩。
寂静的客厅里,男人的声音低沉却清晰。
陈柏彦有些发懵,木讷问:“裴、裴哥,你什么意思?”
裴时度语气正经,声线微冷:“字面意思,同学一场,别闹得太难看。”
陈柏彦心里松了口气。
“我知道,我会警告她的。”
陈柏彦若有所思的扫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拍了拍裴时度的肩膀:“那我先走了。”
大门反弹锁上,玄关灯缓缓熄灭。
屋子里又陷入一片沉静。
裴时度手揣兜,眸底有些冷。
他在阳台缓了会,手摸向口袋,却意料之中没摸到烟。
裴时度烟瘾不大,只是偶尔心烦的时候抽一根解闷,想到房间里那位,他敛了敛眸,转身敲开卧室的门。
陈清欢站在露台,听见身后动静,微微侧过身去:“他走了吗?”
“走了。”裴时度推着门进来,“刚刚他说的话,都听见了?”
陈清欢抿唇,点头。
裴时度靠着露台的栏杆,口气有些懒散:“那还难过吗?”
陈清欢抬眼,看见裴时度眸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暗色。
她轻声开口:“没有。”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没有因为这样难过。”
裴时度语气很轻:“没有就好。”
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周遭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陈清欢能清晰听见自己沉闷的心跳声。
事发突然。
她没想好怎么回答。
陈清欢缄默站着,小脸绷得紧紧,裴时度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看出她的情绪很低,微垂着眼,撇开话题:“时间不早,先休息吧。”
他转身的瞬间,陈清欢叫住他。
“裴时度。”
“嗯?”少年尾调微微上扬,他侧过头,露台暖黄的灯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柔和了轮廓。
陈清欢犹豫着,又像是下了决心,看进他眼里,平静开口:“抱歉。”
少年脸上露出些许落寞的神色,他眸色稍淡,“我不喜欢抱歉。”
这次他没停留,转身离开阳台,锁舌吧嗒一声轻轻扣上,房间里只剩下一盏壁灯散发着柔黄的光。
陈清欢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蜷缩了下,眸底复杂。
在她还没捋清楚自己的感情之前。
她不应该答应裴时度。
给他渺茫的希望,最终伤人伤己。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裴时度落寞的那瞬间,心脏微不可察地抽痛一阵。
今天发生太多事情,加上主持晚会,身体早已疲惫不堪,陈清欢觉得双腿仿佛不是自己的,她无暇再想其他,简单卸个妆后便拿着浴袍进去洗澡。
再出来的时候,床头搁着一杯茶,还在冒着热气。
陈清欢擦头发的动作一顿,果不其然,裴时度十分钟前发了消息:【客厅有解酒药,洗完澡出来喝。】
他是怕她忘了,还特地端了进来。
陈清欢心里像是被针刺了x一下,她愣了愣,回道:【谢谢。】
那日过后,陈清欢没再见到裴时度,校园很大,他们生活和上课的地方毫无交集,不刻意偶遇,恐怕很难有碰面的机会。
陈清欢这才知道,原来和裴时度多次的不经意碰面,都是他有意为之。
得多了解,才能准到卡在每一个她可能经过的时间点。
何况加上期末周,她每天除了上课,其余时候不是泡在图书馆就是待在宿舍,更加没机会遇到。偶尔经过篮球场,她会下意识往里面望进去一眼,但毫不意外,始终没见到那个身影。
周五那天上完课,陈清欢拉着喻嘉在图书馆待了一个下午,复习完古代史的重点内容,再抬头时喻嘉正抱着手机刷朋友圈。
陈清欢揉了揉肩颈,看向落地窗外,紫色的霞光半挂在天边,像块紫色绸缎罩在教学楼上方,偶有飞机掠过,拉出长长的飞机线。
快到饭点,图书馆的学生陆续往外走。
陈清欢看了眼时间,吐出一口气又翻开一页书。
以往她复习的效率很高,今天不知怎么一直背不进去。
书本上白纸黑字模糊成一片,一个字一个字跳进她眼睛里,像像素,却在脑海里拼凑成裴时度的脸。
听沈聿舟说裴时度最近都没来学校,好像是家里有事,最近都请假。
陈清欢捏着边角发呆,心里像缠麻线越缠越乱。
喻嘉凑近盯着她:“你这页已经看了五分钟了。”
陈清欢很少有这样魂不守舍的时候,她回神,手指压下:“不看了,去吃饭吧。”
喻嘉说好,收拾课本一股脑塞进包里。
“你们元旦晚会的另一个主持人是不是叫许姿,我听说她被处分了。”喻嘉挽着她往外走。
陈清欢微愣:“为什么?”
喻嘉不清楚:“她们系里没公开,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陈清欢抿唇,眸底思绪复杂。
“但我听说,沈聿舟和裴时度和他们院长谈过话,估计这事不小。”喻嘉语气隐秘,“算了,咱也弄不清楚,吃饭吧。”
陈清欢静静嗯了声,攥着手机的手渐渐收紧。
开卷考的科目在最后一周陆续考完,剩下闭卷考的专业课分散到一月中旬。
最后一科考完出来,教学楼中庭塞满行李箱,大家考完拎着包直冲校门。
同宿舍的除了喻嘉还留下做点兼职,翁林纳考完那天中午就订票回家。姜黛西虽比她们放假晚,但家里管得严,文化课考完当天就搬回家住了。
陈清欢家在本地,回去后也只是换个地方待着,喻嘉央着她留下,陈清欢干脆答应陪她作伴-
周五那天,陈清欢一直在图书馆待到下午,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许清佳。
她打算出国留学,最近在准备证明材料。
许清佳看见她热情地招手,“你待会有课吗?要不要一起玩密室,就在学校附近,沈聿舟攒的局。”
陈清欢猛地一怔,有些心虚问道:“都有谁?”
“可能就裴时度林霁南他们几个吧,还有钟葭。”
陈清欢还在犹豫,许清佳直接把她拉走:“走吧,期末周也要放松一下。”
陈清欢不由分说就被拉去凑数,她们到的时候,沈聿舟已经等在门口。
林霁南看见陈清欢一起来,眼睛亮了下:“还是学姐有面子,请得动你啊。”
陈清欢扯了扯唇,笑意很浅,眸光瞥向站在最边的男人。
裴时度低头玩着手机,听见声音抬头,眼里没有意外,只静静看了她一眼便移开。
陈清欢呼吸有些重,敛了敛眸,看向沈聿舟:“我没玩过,可以选简易版的吗?”
沈聿舟在选择主题,闻言抬起头:“能啊,那就选恐怖等级较低的,不要中式恐怖。”
最后大家一致通过校园主题。
进去之后,工作人员将出口关上,光线顿时暗下来,只能看见棚内的布景。
几个男生胆子大,都走在前面。
江眷第一次玩,全程躲在裴时度身后:“待会会不会有‘鬼’啊?”
裴时度乜了他一眼,轻飘飘开口:“不会。”
这话给江眷吃了定心丸。
但他又补充:“但不保证不会有npc贴脸。”
江眷立马拽紧裴时度的衣服:“我不管你保护我。”
许清佳和钟葭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看向一旁淡定自若的陈清欢。
许清佳问:“你不怕吗?”
陈清欢打量四周:“还可以,我不怕鬼。”
林霁南听笑了,看向江眷:“听见没有,人女孩都比你胆大。”
裴时度眸光落在陈清欢安静的侧脸上,眸底意味不明,他没说什么,只是在每一次熄灯之后,果断走到离她最近的位置。
这座密室有点大,他们解开谜底通关都会遇到熄灯,幽闭的教室,课桌椅整整齐齐,空荡得吓人。
沈聿舟和裴时度算铁坦。
林霁南还是有点怕黑。
江眷就别提了全程缩在裴时度怀里没抬起头。
许清佳和钟葭紧紧抱在一起,许清佳一只手还死死拉住陈清欢的袖子。
“来了来了!”
“快闭眼!”
密室的冷气很足,大家杵在门口,走廊一阵阵穿堂风衬得气氛更加阴森。
倏的,有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披头散发,打着手电筒,猛地窜到他们面前,两个女生惊叫出声,陈清欢被江眷吓了一跳,后退着撞进一个胸膛。
她闭着眼,下意识想往后看,一只手臂忽地揽过她的腰,牢牢将她护在怀里。
陈清欢趔趄一下后脑勺磕到他的肩膀。
“不是不怕吗?”裴时度的唇瓣悬在耳廓,声音低沉,用仅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同她耳语。
陈清欢心尖一颤,用力咽了口水:“吓到了。”
“抓紧我的手。”他说。
裴时度的手臂横跨在她腰间,以一种从后背将她抱住的姿势,像是将她纳入自己的领地。
陈清欢指尖摸索着他的手腕,缓缓移动,结果手指刚触碰到他掌心的纹路,就被他猛地抓住,力道不重,但却令她挣脱不开。
原本因周遭环境而揪紧的心没那么害怕,但心跳却莫名更加厉害。
这一波贴脸不会持续很久,只是渲染惊悚的氛围。
男生照顾着女生,大家摸索着墙壁缓缓前行。
江眷抱紧裴时度一只手臂,头紧紧埋在他背上:“‘鬼’走了没啊?”
裴时度半边身子都麻了,他晃动手臂,江眷像人形挂件一样紧紧黏在他身上,裴时度淡淡瞥他一眼:“走了,你可以起来了。”
“我不!”江眷死活抓紧裴时度的手臂。
这时,“吧嗒”一声,走廊灯骤然亮起。
裴时度握着陈清欢的手还没来得及松开,就听见眼前传来几道压低声音的惊呼声,大家目瞪口呆盯着他们交握的手,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只剩下感应灯忽明忽暗的电流声,一下下敲在几人心上。
陈清欢头顶一阵酥麻,她用力抽出手,脸色绷紧,忽视落在身上那一道道实质化的目光,埋头往前走。
沈聿舟话都捋不清楚,他看向裴时度:“什么情况?!”
许清佳注意到裴时度脸色不太好,她顾不上问,拔腿追上去。
暂时还没触发机关,走廊到底都是亮着的。
陈清欢走到尽头那道关卡,正低头研究门上的密码锁。
许清佳压低声音,问她:“你跟裴时度闹别扭了?”
陈清欢声线清冷:“没有啊。”
许清佳:“那你们刚刚……”
她突然打住,脑子灵活一转,意识到什么:“等等,你们还没在一起啊。”
陈清欢细白的手指一顿,抿唇看向许清佳。
许清佳捂着嘴,惊声:“我还以为你们早就……”
陈清欢没开口,定定看着她,许清佳捂着嘴保证:“我不说,你放心!”
不过即便她不说,裴时度和陈清欢的关系微妙大家不会看不出来。
之后的一路,陈清欢有意和他分开,沈聿舟和许清佳去做单线,其余人都留在最后一个密室找寻线索。
林霁南和钟葭拼图解题,好不容易拼出来了题面,却解不明白。
他无奈求助裴时度。
后者手揣着兜,扫了一眼:“文学题,我不会。”
林霁南的目光落在陈清欢身上。
这最后一个密室,有九扇门,需要通过答题找到正确出口,还得解出对应门上的谜题,否则就算逃脱失败。
铜锁之上,天干与地支刻度混乱,石台上刻着三行提示,陈清欢读完,屏幕上随即跳出问题:推断今日天干。
陈清欢淡淡开口:“按照干支排序规则和题目提示推导就行。”
题目提示阳顺阴逆,得先确定目标干支的阴阳属性。
“按照题目提示推断出下一位天干是己,下一位x地支是丑。”陈清欢拿着纸笔演算着,“同时要满足天干克地支,需确定五行生克关系。”
“最终锁定今日干支为‘己丑’。”
陈清欢推动铜锁,推到正确答案上,吧嗒一声,锁弹开了,最后一道门随之打开。
林霁南忍不住惊叹:“你也太快了吧。”
陈清欢笑了笑:“这些都是背的。”
钟葭是法学院的学生,她惊讶地说:“中文系会教这些吗?我也想去听听。”
陈清欢解释说:“不是,只是我自己感兴趣,就研究研究罢了。”
钟葭点点头,目光落在陈清欢温和淡然的脸。
难怪能在十校联赛一战成名,她的知识库也太广泛了。
出口打开,沈聿舟和许清佳的单线也刚完成,他们拿到三把钥匙。
许清佳疑惑地看着打开的门:“你们怎么开的?”
沈聿舟眼睛瞪得溜圆:“跳关了啊。”
林霁南和钟葭相视一眼,钟葭耸耸肩:“没办法,我们这学霸太全能了。”
这轮的单线是拿到三把钥匙,有三次机会可以试出来,但他们不仅找到了正确的门,还直接把题解出来,钥匙都派不上用场。
工作人员也目瞪口呆的接过他们的“信物”,磕磕巴巴的恭喜他们逃脱成功。
沈聿舟和林霁南讨论着待会要去哪吃饭,裴时度接了个电话,忽然开口:“我出去一下。”
话落,场面霎时静了下来。
陈清欢看着那道身影离开的方向,温声开口:“我也出去一下。”
推开电梯间的门,陈清欢看见那道倚在窗边打电话的身影。
少年肩宽腿长,夹克外套衬得他身形笔挺,微微抬眸,光落在轮廓分明的侧脸,陈清欢看清他不甚分明的眸色,有些疲倦。
看来他也没睡好。
裴时度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回过头来。
裴时度眸子微微一怔,应着电话那头:“嗯,我有空了就过去,先挂了。”
最后一点说话声戛然而止。
狭窄空间里只有老旧的电梯呼呼运行的声音。
陈清欢上前两步,声音温冷:“裴时度,你在生气吗?”
“生什么气?”他漫不经心的挂断手机,熄屏,头也没抬。
陈清欢眸子静了静,声音很轻:“我那天没有表达得很清楚……”
还需要多清楚。
话没说完,裴时度直接打断她,声音有点低:“不必了,我知道。”
知道什么了。
裴时度手揣进兜里,站直的身体将窗户最后那点光亮挡住。
他走近,在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停了下,很轻地说:“我还有点事,你回去和他们玩吧。”
男生冷白的指尖摁住电梯,叮的一声,电梯门咯缓缓打开,又轻砰的一下合上。
她呆楞着望着那扇紧闭的金属门,狭窄空间里,陈清欢只听见自己加重的心跳声。
她或许错了。
无论她怎么说,结果还是会伤害到他——
作者有话说:裴哥伤心了,需要年年哄哄[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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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哥:不急
小裴在下一盘大棋,慢慢看就知道了~
第29章
禾城的冬季一向缓慢绵长,冷风裹着湿冷,吹在身上像披了层凉布。
这几天喻嘉白天外出兼职,回来时就差生个火炉,陈清欢也怕冷,除非必要外出,否则一天都待在宿舍画图。
可即便这样还是中招了。
某天醒来头便昏昏沉沉,鼻水流个不停,陈清欢知道是着了凉,立马找了校医开了药。
断断续续吃了三日,感冒似乎加重了。
喻嘉做完家教回来,宿舍里没开灯,她以为陈清欢回家了,把灯打开,却见她躺在床上把自己裹得严实。
喻嘉一探,浑身烫得不成样。
“年年,你发烧了。”
陈清欢鼻音浓倦,她吸了吸鼻子,嗓子很哑:“我桌子有退烧药,你给我吃一包。”
喻嘉连声说好,刚把水倒好,却见桌子上有一包喝过的。
“你中午喝了?”
陈清欢嗯了声,语气很轻:“中午喝完退烧了,现在又烧起来。”
喻嘉算着时间:“不行啊,退烧药也要隔六个小时才能吃,我送你去医院吧。”
陈清欢浑身软得能不能站起来都是问题,她摇了摇头:“算了,再睡一觉就好了。”
她这鼻音,喻嘉可不信睡一觉就能好。
还好隔壁宿舍还有两个女生没回家,三个人帮忙将她从床上扶下来。
走到宿舍楼下,喻嘉在手机上叫车。
不知道是不是太晚还是怎么的,一直打不到,不然就是拼车,陈清欢生着病,喻嘉不想她和别人挤一辆,这也太辛苦了。
正发愁着,慌乱间她看见一个身影。
“林部长!”
喻嘉眯着眼,喊了一声之后那人停下脚步,喻嘉确定自己没看错。
“看见你实在太好了。”
喻嘉是青协的,和学生会也有一些来往,她认识林霁南也是陈清欢的缘故。
喻嘉冲他招手:“清欢发烧了我正要带她去医院,你可不可以帮我扶她去南门打车。”
林霁南这才看见坐在里头沙发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孩。
“怎么这么严重?!!”
林霁南当下说好:“你等我,我回去开车!”
喻嘉见他匆忙离开,边走边打电话。
不过五分钟,一辆黑色奔驰amg稳稳停在女寝楼下。
喻嘉呆楞着,就见裴时度从驾驶座出来,看见她出于礼貌点了个头:“她在里面吗?”
喻嘉啊了声,反应过来:“在在在!”
林霁南打开后座车门,紧随其后。
陈清欢昏昏沉沉间,似乎听见一个很微弱的声音在叫她的名字,她虚虚睁开眼,看见裴时度脸绷着,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陈清欢抿着烧到红润的唇,嗓子沙哑:“裴时度?”
裴时度眉心拧着,没什么好脾气地开口:“烧成这样才去医院,真不怕烧傻吗?”
陈清欢头实在很晕,她垂下眼睫,脑袋往他怀里歪了歪,说话很费劲:“吃了药……还烧,我没办法……”
快将近十一点,门诊早就下班,裴时度直接挂了急诊号。
喻嘉也不知道该干什么,跟着裴时度一直走,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护士正在病房里给陈清欢扎针。
“裴先生,两瓶吊完摁铃叫医生来拔针。”护士扎完针后礼貌的出去。
裴时度瞥了眼点滴的滴速,又看向林霁南:“吊完得半夜,你们先回去吧。”
林霁南说了声好,“我叫了夜宵,跑腿很快就到,我让他直接送上来,不过她生病估计也没什么胃口。”
裴时度嗯了声,眸光低低落在陈清欢脸上。
女孩阖着眸,呼吸均匀,侧脸安静恬淡,唇色泛着不正常的红。
喻嘉咳嗽一声,看向裴时度:“那她就交给你了,麻烦你照顾好她。”
裴时度点头,“放心。”
病房门落了锁,夜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暖黄的壁灯打下来,刚好裹住陈清欢熟睡的脸颜。
她的睫毛垂着,碎发贴在清瘦的脸侧,裴时度忍不住伸手,指尖悬在半空,微微落下。
她或许会不记得,但裴时度永远记得那个午后,她趴在桌子上补觉,阳光漫过女孩的发梢,彼时陈柏彦正替她拂开挡眼的头发,而他却只远远看着。
他知道陈清欢喜欢陈柏彦。
所以。
暗恋这件事,他从十七岁就没想过结果。
他喜欢她,违抗她心意的事情他不会做。
包括他表白,她拒绝。
裴时度也在意料之中。
裴时度眸底平静的看着她的侧脸,轻声走到阳台,带上门,从兜里摸出手机。
或许是生病后思绪错乱,陈清欢久违的梦见高中的事情。
睡梦里,同桌正用胳膊碰她,压低声音同她耳语:“你说今天表白墙上,谁的私信会多一点,陈柏彦还是裴时度?”
陈清欢记忆里这个话题围绕了她三年。
女孩微微眨眼,几乎没思考就说出来:“谁高谁低不都一样。”
他们俩又不会接受告白。
陈柏彦喜欢陈清欢全校都知道,裴时度眼高于顶,附中也人尽皆知。
但这压根不会妨碍女孩们一腔热忱的追求。
同桌沉沉点头:“那倒也是。”
同桌又说:“你不觉得陈柏彦和裴时度长得很像吗,尤其是眉眼,难道呆在一起久了,连容貌也相像吗?”
陈清欢微微一怔,目光落在走廊里两道并排站着的身影。
十七岁的少年脊背挺得笔直,肩胛骨嶙峋单薄,却自有一股不服输的野劲。
陈清欢从没留意过。
正当她看得出神的时候,裴时度突然转了下头,朝她直直看来。
少年黑x色瞳仁里缀着金色的日光,风扬起额前的碎发,他弯唇笑着,骄傲恣肆,那份张扬让人心生羡慕。
外头一阵细窣,他隔着窗户,在人声嘈杂中似乎喊了她的名字。
“陈清欢。”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陈清欢刚要开口答应,上课铃突然炸响,眼前的画面像是被风吹散,瞬间没了踪影。
“醒了?”
“烧已经退了。”
睁开眼时眼前一片漆黑,陈清欢循着声源望去,裴时度站直起身,摁亮床头灯。
她回想了不久前的事情,知道自己是发烧被送进医院。
陈清欢头疼欲裂,脑子像是被人拿针在扎一样。
她抬起没扎针的那只手揉了揉太阳穴,虚弱开口:“现在几点?”
“凌晨三点。”他说。
陈清欢手上动作一顿,有些不可思议:“你在这等了一个晚上吗?”
裴时度淡淡开口:“嗯。”
病房里静悄悄,连窗户都被他精心处理过,渗不进一丝风声。
陈清欢抿着干涩的唇,温声叫他:“裴时度。”
少年勾唇,无声一哂:“又要赶我走?”
陈清欢掀开被子要坐起来,裴时度先她一步动作,摇起病床。
陈清欢说:“不是,我有点饿。”
这话在他的意料之外,但裴时度还是从桌子上端过来林霁南点的夜宵。
“喝粥还是喝汤。”他问。
陈清欢咽了口水:“粥吧。”
裴时度低头认真的打开保温桶的盖子,陈清欢捏了捏指尖:“能先帮我倒杯水吗?”
舀粥的动作一顿,裴时度没有犹豫听话照做。
他起身倒了杯水,端到她面前。
陈清欢手刚扎过针,两边都使不上力气,裴时度瞧出来了,杯口凑近她嘴边,微微倾斜杯身。
陈清欢就着他喂过来的水微微张口,喉咙滚动,大口喝下半杯。
只不过他没端好,又或是陈清欢喝得太快。
一串水珠从唇边溢出来,顺着下颌流进衣领。
裴时度几乎下意识地屈着指帮她轻擦嘴角,指节沾着水渍,两个人同时一愣。
裴时度别开眼,低声:“还要吗?”
陈清欢用手背擦干净,“够了。”
裴时度嗯了声,转身端过那碗鸡丝粥,他递到陈清欢手边:“自己可以吗?”
碗有点重量,碗沿很烫。
陈清欢捏紧勺子都费力,裴时度上前,充当她的小桌板。
“就这样,喝吧。”
他帮她端着,陈清欢小声道了句“谢谢”,低头安静地喝粥。
她吃饭不算快,却格外认真专注。粥里袅袅冒着热气,她舀起一勺,撅着嘴吹了吹,再送进嘴里,慢慢嚼碎。
不紧不慢的动作,倒有一丝从容的美感。
一碗粥见底,裴时度拿开搁在床头,问道:“汤还喝吗?”
陈清欢抿唇,摇头:“不喝了。”
倒真是一点也不客气。
这姑娘平时安安静静,使唤起人还挺折腾。
裴时度当了二十几年公子哥,还没这么伺候过人。
裴时度瞥了眼手机的时间,问她:“要不要再睡一会?”
“一会再睡,”陈清欢正经地看着他:“谢谢你今天送我来医院,真的很晚了,你要不要先回去。”
裴时度转身走回沙发,他脱下外套丢在手边,长腿交叠,向后靠进沙发里,气定神闲的模样倒像是陈清欢进了他家客厅。
男人轻挑眉梢:“车被林霁南开了,天亮再走。”
他的眸子微弯,眼里的笑意清楚明晰,陈清欢觉得他精力真好,即便熬夜,也看不出半点疲倦。
陈清欢垂下眼睫,不再管他,坐了有一会,等粥消化得差不多时,才侧身躺下。
她侧躺着,裴时度敞着腿坐着,两人隔着一张茶几面对面。
只不过他阖着眸,并不知道陈清欢在打量他。
又或许他知道,只是在想她能盯到什么时候。
两个人互相较着劲。
陈清欢高烧刚退身体很虚弱,躺下没一会就又睡着了。
意识迷迷糊糊间,她虚着眸看见有个人影走来走去,时不时拿手贴在她额头,反复确认她烧真的退了,不会再烧。
如此往复好几次,陈清欢最后实在太困,抵不住睡意,沉沉睡过去。
隔天醒来,陈清欢烧已经退了。
医生说没其他不适就可以出院。
一大早,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裴时度不见踪影,陈清欢猜想他应该是回去了。
她也不想再次麻烦他,刚走到门口,有人拧动把手从外面进来。
“学姐?”
许清佳手里拎着保温桶,身上裹得只剩下一双眼睛,她眨眨眼,卸下手中的东西后喘了口气。
“累死我了。”
陈清欢看向她:“你怎么过来了?”
许清佳倒了一倒杯水灌下去:“裴时度说你发烧住院,我一听就想过来,但他说他在这,我就不好过来。”
陈清欢思绪有些出神。
许清佳打量她的脸色,手背贴上她的额头:“烧退了吧。”
“嗯。”
“那就好,”许清佳扫了一圈,暖色调的病房,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茉莉香,发个烧在这住一晚得不少钱,她问,“裴时度在这陪了你一晚?”
陈清欢眨眼,温声:“应该是吧,不知道,我醒来他已经走了。”
许清佳唏嘘一声,笑了笑:“他还是很关心你的,林霁南说,他昨晚一听你发烧,宿舍门都要关了还跑出来送你去医院。”
陈清欢指尖抵着手机边缘,眸色浮动,盯着桌沿沉默。
许清佳看看时间说:“这会应该回学校去了,他最近常被导师叫去,好像因为出国的事。”
许清佳望着陈清欢温淡的侧脸,补充道:“是沈聿舟说的,我也不知道真假。”
八成是真的。
陈清欢之前听陈柏彦提起过,他们两个大三会去美国交换一年,只是还没确定,便没了下文。
禾大商科在国内数一数二,已经是顶尖学府,再留在国内进修作用不大。何况以他的家境,裴家要的从不是一张文凭,而是能撑起整个商业版图的视野。
云漪和陈仲谦用离婚的事实很早就教过她。
真正的资本游戏,从来不在温室玩。
陈清欢眉心微动,又听许清佳说:“不过还早着呢。”
许清佳陪陈清欢吃完早餐,见时间不早,陈清欢发消息给裴时度说自己要出院,那头没回,陈清欢摁灭手机,跟许清佳离开。
推开门。
还没走出去一道身影便兜头笼罩下来。
裴时度换了身衣服,黑色大衣搭着衬衫,宽肩窄腰,身形高大,像一堵墙将门口堵住。
陈清欢仰头对上一双幽深的黑眸,听见他问:“要去哪?”——
作者有话说:[爱心眼]
第30章
陈清欢稍抬起眼,温声开口:“出院。”
“谁让你出去的?”
陈清欢一脸认真:“医生。”
裴时度抬起手,在她脸上停住,见她没躲开,微凉的手背很轻贴了下她的额头。
不烧了。
脸色也正常。
裴时度拿开手,眸色平淡。
一旁许清佳瞪着眼睛看着这一幕,在裴时度瞥过来时极有眼色的开口:“既然你来了,我就先走了,照顾好清欢啊。”
陈清欢动了动唇,许清佳已经挤过门缝,一溜烟消失得没人影。
不想麻烦他最终还是坐进他车里。
陈清欢看向窗外有些寂寥的街景,温和开口:“医药费,我转给你吧。”
裴时度侧脸平静,眸光温润的落在前方:“你室友给过了。”
陈清欢有些疑虑,但见他这么说,也就没再追问,想着回头问问喻嘉。
一抬头,车子开进南门。
陈清欢心事重重解开安全带。
“那我下去了。”她说。
裴时度嗯了声,在她下车后又叫住她:“陈清欢。”
陈清欢脚步微顿,回头。
暖融融的日影下少女皮肤苍白像雪,瞳仁微张,一阵风吹来,几缕碎发黏在白皙的侧脸。
裴时度心尖一动,低声:“我今晚就要走了,你早点回家,否则,我不能保证和昨天一样,出了事第一时间赶到。”
陈清欢静静听着,眨了下眼:“好。”
快到年底,学校已经放假。
除了考公考编的学生在图书馆鏖战,校道上见没几个人。
喻嘉的家教接近尾声,搬离宿舍的那天,陈清欢送她去高铁站。
看着她过安检,喻嘉拎着大包小包和她挥手:“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陈清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身量纤细高挑,她弯了弯唇:“好,你到家了和我说,明年见。”
喻嘉嘻嘻一笑:“过完年我就回来啦!”
临近春节高铁站日日爆满已是x常态。
陈清欢看着她进去,艰难转身,从蛇皮袋大军中挤出来。
此刻她无比庆幸,家在本地。
从高铁站离开,陈清欢打车去了工作室,考试前零散接了几个单子,今天她约了顾客。
时间定在十一点,陈清欢到的时候,客人已经在里面坐着了。
和顾客确定好大小位置,她戴上口罩和手套,机器嗡嗡的声音响起,陈清欢趴在桌边,一秒进入工作状态。
最后一笔轻轻勾起,陈清欢关掉线圈机。
湿毛巾擦过皮肤,边缘微微泛着红。
陈清欢摘掉手套,手心里满是手汗。
“忌辛辣刺激,避免过度摩擦,平时记得消毒,伤口发炎记得重新开药。”
男生手臂缠着保鲜膜,他微微点头,放下袖管。
壁钟上时间显示下午两点,陈清欢送走客人,在门口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
她转身回到工作室,收拾干净工作台,困到躺在沙发上睡着了都不知道,等她再睁开眼时,是被饿醒的。
陈清欢早餐就吃了两根香蕉,还挺顶饱,但眼下她饿到头昏。
冰箱里保质期剩几个小时的碱水面包,她瞥了眼生产日期安心的撕开,勉强啃了几口抵抵肚子。
午饭前云漪给她打来电话,说晚上和外婆一起吃饭。
外婆年纪大,这些年都在别院颐养天年,要不是为了拜访一位老友,云漪可说不动她出门。
陈清欢见时间差不多,关了店,走到附近几百米外的地铁站。
十多分钟的车程。
回到槿园。
一推开门,家里没想象的冷清,客厅有温和的说话声,餐厅飘来菌菇汤的香气。
覃姨听见动静过来开门,却见她换好鞋子走进来。
“覃姨,今晚煮什么,好饿。”
覃姨笑吟吟帮她挂围巾:“呛炒芦笋、油焖大虾,两道炖汤和一些清淡的小菜,中午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说到这话她有些嗔怪的看向她。
陈清欢一脸被说中的表情,覃姨无奈叹气:“迟早把自己的身体养坏了。”
陈清欢挽着她的手,一齐走进客厅:“那我多回家吃,按时吃饭!”
覃姨一下子就被哄好了,她慈蔼笑着:“这还差不多。”
陈清欢拐进客厅,先看见不属于这个家里的、端坐在沙发的老人。
她穿一袭香云纱旗袍,身上没有繁复的装饰,一支素雅的木簪挽着一头银发,眉眼没有凌厉的棱角,只有被岁月浸润出的柔和。
她的外祖母秦知微早年一直在清大中文系任副教授,如今虽已退休,却仍执着文化传承,常常带着她的学生团队在考古研究所整理古籍、编纂地方文献。
陈清欢三岁启蒙就跟在她膝头念书。
秦知微不像别家老人那样给孩子塞糖果,陈清欢周岁那年的礼物,是一本从书架上抽出的带有插图的《唐诗三百首》。
但那时的陈清欢不懂,兴冲冲地将院里的海棠花摘了一捧,小手捏着献宝似的冲到书房,那时的海棠难养,秦知微看见了却没批评她,而是带她来到院里,告诉她什么叫“化作春泥更护花”。
因此,在一个三代从商的家庭,秦知微身为有话语权的女性,在陈清欢选文还是选商的规划里,她有一票表决权。
圆了陈清欢的文学梦。
因此她对这位外祖母,格外敬重。
陈清欢走进客厅,温声叫人:“外婆。”
秦知微微微抬起目光,很是满意地点头:“刚和你妈妈聊到你,年年都长这么高了,也越来越漂亮了。”
老人语气温和,连眼角的纹路都藏着书卷气,她朝陈清欢伸手,示意坐到身边来:“不像你妈妈,像外婆。”
云漪无奈失笑:“不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秦知微摇摇头,声音厚重温和:“错了,你是另类。”
秦知微育有一儿一女,云濯生执着艺术,云漪继承云氏,这些年也将偌大的集团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看向陈清欢,说回刚刚中断的话题:“您不让秘书陪同,不如明天让年年陪您去,我也好放心。”
听秦知微说这次拜访的这位老先生早年是位很厉害的外科医生,如今年迈,也过上颐养天年的日子。
司机照着导航开往山庄,一路上,她注意到道旁的林木愈发浓密,墨绿的香樟和栾树交错生长,枝叶在头顶织成天然的庇荫,阳光透过树隙洒在泊油路面,映着路边不知名的粉白色花。
拐了十几个弯后,山势渐缓,好不容易到达目的地,司机进去敲门。
陈清欢扶着秦知微下来,山清水秀的地方,景致幽美,看上去杂乱的草堆仔细看却都隔着栅栏,只是无人处理,长得比较茂盛。
陈清欢虚着眼看得更仔细,每个栅栏都贴着相应的牌子,写着每株药草的名字。
陈清欢望着那栋爬满绿藤的别墅,小心踩着大理石台阶进入前院。
结果没想到,这么僻静的别墅,里头那么热闹。
“臭小子,棋艺不长进也就罢了,还坑老子。”老人声音苍老但丹田气足,隔着好一段距离,每个字却依然清晰。
紧接着是一道有些懒散的少年音:“又说我坑你,您下棋戴眼镜了吗,驹都下错了,落子无悔啊,你这老头子怎么越老越耍赖。”
“为老不尊。”
停了数秒,里头响起棋盘打翻的劈里啪啦声。
“说谁老头子,臭小子,别跑。”
看来免不了又是一幅“慈爱”的画面。
陈清欢和秦知微站在门口,虚掩着的大门传来老人家气喘吁吁的妥协。
“不打了。”
“出去院子晒菖蒲,你小子小心点,别踩坏我的草药。”
男生摆了摆手,白色毛衣衬得他气质干净,眉眼间难掩恣肆的少年气:“放心老头,我很靠谱的。”
“哼!最好是。”
老人气得胡须直抖。
“整天没个正形。”
厚重的雕花木门从里面打开,少年长腿跨过台阶,拐过花园转角,差点没刹住撞上陈清欢。
她连忙后退几步,咔哒一声,后脚跟踩到一株植被。
裴时度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别动。”
在场三人呆楞住,秦知微打量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冒失少年,推着老花镜上下扫视一眼。
“你踩到他的宝贝了。”
裴时度没注意到秦知微打量的目光,扶稳陈清欢,屈膝蹲下去,握着陈清欢的脚踝,将被她踩在脚下那株铁线莲塞回栅栏。
陈清欢心有余悸,温吞出声:“你怎么在这?”-
客厅的落地窗敞着,暖融融的阳光像被揉碎的金箔,铺在露台的木板上,风裹着庭院里的草木香钻进来。
秦知微看向身着中山装的老人,嘴角弯了弯:“一晃数十年,您一点没变。”
裴老哼哼笑着,摇头:“容貌变化肯定是有的,老了。”
他摸着茶几的烟盒,敲开一支,觑见外头庭院的女孩。
裴老压低声音:“你那乖孙女,现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秦知微眸色温淡,笑了笑:“老样子,不过听她妈妈说,近几年倒是再没发病了。”
“那就好,慢慢根治吧。”
“她还年轻。”
裴老把烟塞回烟盒,将沏好的茶递到秦知微面前。
当年陈清欢那场手术是裴老主刀,风险很高,医生会诊后都不敢接下,好在裴老先生出面,最后那场手术很成功。
裴老眼眶微微凹陷,眼瞳里有无尽的伤感:“我这辈子,应该不会再踏出这个院子,劳烦您代问云老安好。”
裴家和云家老一辈是革命的友谊,当年中东爆发战争,撤侨行动刻不容缓,裴老随军队远赴中东,硝烟弥漫的临时医疗点,环境恶劣,但他的医术,是军队的底气。而云家在整个撤侨战争中,运筹帷幄,为中方不断输送紧缺的战略物资。
两家人互通的电报里,藏着上个世纪的赤忱,云家才是真正的在时代浪潮里挺立的家国脊梁。
老一辈人追忆往昔,两眼相看,竟无端泛起泪光。
老人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摩梭着掌心的老茧,情绪从追忆中抽离出来。
他看向院里子低头凑在一起的两道身影,若有所思的问:“你那乖孙女,有没有对象?”
秦知微摇了摇头:“没听说。”
裴老目光慈蔼:“我那孙子怎么样,帅不帅?”
秦知微往窗外望。
庭院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亮,几盆月季开得正盛,粉的红的花瓣沾着光,连影子都透着鲜活。
老旧花架爬满绿藤,少年蹲在底下,怀里缩着只橘猫,蓬松的猫毛沾着细碎的x花瓣。暖融融的阳光从藤蔓缝隙漏下来,在他的发顶、猫背上洒下亮闪闪的光斑。
他抓着猫爪逗它,觑见脚下拓出一片阴影,微抬起头:“怎么不过来?”
“怕猫啊。”
陈清欢始终站在离他几步远的距离:“有点。”
裴时度手臂压着它,抱着它换了个方向。
陈清欢走近:“它叫什么名字?”
“年年。”裴时度脱口而出。
陈清欢抬起头。
裴时度拿眼觑她,一脸认真:“它就叫年年,新年出生的小猫。”
裴时度又补充:“我爷爷取的。”
见她还愣着,裴时度忍不住逗她:“你也是新年出生的小猫吗?”
他明知故问。
陈清欢就要走。
裴时度抓住她的手腕:“逗你的。”
陈清欢找了块干净的台阶坐下,声音缓淡:“我以前对猫毛过敏,所以养了德文,只不过后来那只猫送人了。”
女孩微垂着头,目光落在他怀里雪白的一团上,模样恬淡安静。
裴时度别开眼,撕开猫条,指腹挤出来一点肉泥喂到它嘴边,毛茸茸的家伙立马凑上来,柔软的舌头灵活一卷,喉咙里还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这只猫很听他的。
裴时度拿手指勾着它,它的鼻子动了动,伸出舌头舔他的手。
“小馋猫,又没吃饱。”
陈清欢的心都被它融化了,眸光温和:“它好像很喜欢你。”
裴时度眉梢轻挑,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调笑:“是啊,那某人为什么不喜欢我。”
陈清欢心尖一颤,像被羽毛轻轻搔过。
她忽地正色,清晰叫他的名字:“裴时度。”
“在呢。”
他应声,唇角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细碎的日光落在他眸底,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风流多情。
裴时度懒洋洋掀了眼皮,语气无辜:“我又没点名道姓。”
话落,气氛有些微妙,空气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着。
陈清欢静静站着,指端无意识蜷起。裴时度怀里抱着猫坐在青石台阶,他扬着头,眼睛眯着,眸底戏谑。
陈清欢呼吸一点点变轻,心底的情绪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接连不断塌下,说不清是慌乱还是别的。
恰好秦知微从客厅里走出来,她瞥了眼陈清欢晒得微红的脸颊,又看了看裴时度似笑非笑的模样,有些疑惑:“这是怎么了?”
裴时度抱着猫站起来,难得正经:“跟她开玩笑呢,我爷爷这只猫,叫年年。”
秦知微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像是看透什么的了然,她微微一笑,意有所指:“那还真是有缘。”
秦知微转向身后,声音温和又带着关切:“裴老,您别送了,保重身体,得空再来看您。”
裴老点点头,深邃眼眸看向身后的陈清欢:“喜欢爷爷这的猫吗?喜欢可要常来。”
陈清欢愣了愣,看向裴时度怀里的橘猫,弯了弯眉眼,谦和开口:“好的爷爷,一定。”
走出绿意盎然的院子,裴时度送他们到门口。
秦知微先上车,车门刚关上,裴时度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他侧身挡着车里的视线,微微俯身:“生气了?”
陈清欢拧了拧,语气很凉:“没有。”
裴时度无声弯唇:“就这点脾气,经不起挑逗。”
陈清欢扬起眼,上翘的眼型饱满,眸色却一片冷然。
裴时度无声地败下阵来:“错了,别生气。”
他又弯下腰看她的表情:“过年夜带你去看烟花?”
陈清欢眉梢微微蹙着,声音沁着凉意,但语气却肉眼可见软了几分:“不想看烟花。”
裴时度低笑,正要开口,秦知微降下车窗,温和询问:“年年?还不上车吗?”
陈清欢一把抽出手,扬声:“来了外婆。”
女孩身姿袅袅走远,裴时度掌心一空,指尖还顿在原地微微曲着,裴时度目光追随着,看她绕到另一端坐进车里。
直到红旗车稳稳当当开走,那人都没再给她一个眼神。
裴时度扯着唇角勾出半分似笑非笑,手揣进兜里,眸底压着几分没辙的软。
惹又惹不起。
哄又哄不好。
本想着来这躲躲清静,没想也躲不掉。
裴时度转身回院子里,却见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看手机。
“你在我这也待了不少天,该回去了。”
老头慢吞吞开口:“下礼拜二有个晚宴,你替我去参加一下,就当是认识一些人。”
裴时度没作声,眸色微微暗了下来。
裴老推了推眼镜,深邃苍老的眼眸却清晰锐利:“凡事未雨绸缪,总比被动接受要强。”
裴时度半蹲着身,轻手将橘猫放回软垫上,长睫垂着,正好掩住眸底迸出的锋芒。
少年语气依旧松散:“知道了,我会去的。”
车子顺着蜿蜒的盘山公路缓缓下行,车窗摇下来半扇,带着草木清冽气息的山风涌进来。
陈清欢拂开被吹乱的碎发,倏的问道:“外婆,这位裴老先生,是什么人,他和裴家……”
秦知微目光柔和,语气缓缓道来:“他是裴时度的爷爷,以前是很有名的外科医生,后来因为一些事情,就退隐了。”
退隐而不是退休。
好古老的词。
陈清欢心底有些许疑惑,却见外婆微不可察的叹气,神情感伤。
她缓缓开口,语气厚重得像是层封已久的历史。
“裴家原有两个儿子,多年前一次车祸,去世了。那男孩当时也才十五岁。”
“好像叫裴清砚。”
“裴老一生救人无数,却唯独救不了自己的孙儿,这事成为他一生中难以磨灭的伤痛,故此才从临床转攻中医。”
碎片化的记忆像断线的珠子,无端被串联起来,一些不清晰的事情,也渐渐浮出水面。
陈清欢心脏猛地像被人一把攥住。
裴清砚。
她唇瓣翁动,叫着这个名字。
阿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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