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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落日的微光扫过程禾曦的周身。


    最后一抹斜阳渐渐在天边淡去。


    她的身后是院内开得热闹的花,是远处勾勒过金边的蔚蓝天际线。


    程禾曦回眸时刚好对上他的目光。


    游越就这样安静地靠在门边,目光深邃,一言不发。


    两人相对静立良久。


    夏夜晚风拂过女人颊边的一缕碎发,她朝门口走来,珍珠耳环随着动作轻晃着。


    入户门没有关,玄关处的鹦鹉忽然叫了一声。


    唤回了游越的理智。


    他已经伸出了手。


    程禾曦无心可猜、磊落坦荡,毫无芥蒂地牵上去。


    游越笑了下,给自己确诊了入戏太深,无药可医-


    只是少了一个人,别墅内的气氛却重新热闹起来。


    程禾曦在桌边吃小蛋糕,夸赞老太太今日的头发编得好。


    老太太七十岁时还是长发,近两年才剪得稍短些。


    她从年轻时到现在,没有一刻不优雅端庄。


    程禾曦很是羡慕。


    被夸过后,她眉稍一挑,说:“你审美好,阿越从来没夸过。”


    她们两人坐在一起,游越坐在侧边沙发查阅邮件,闻言抬了下眸,什么都没说,又把目光收回去了。


    老太太不饶他:“你有什么意见?”


    “没有。”游越挑了下唇。


    看,两面性的男人。


    姥姥说:“来,我给你梳头。”


    她叫云姨去拿梳子。


    程禾曦对这个提议很心动,却又觉得担待不起。


    时间太晚了,费过力气后用不了多久又散了。


    她不想让姥姥平白无故劳累。


    老太太倒是兴致勃勃地起了身。


    云姨恰好也笑盈盈地拿来了木梳。


    程禾曦不想让姥姥站着,自己想起身拿一个矮凳子,被姥姥按住了。


    游越也不工作了,仍开手机,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


    程禾曦头发很长,发质极好。


    游越亲手帮她洗过,对那种柔顺的触感记忆明晰。


    大概有上了年纪的缘故,姥姥在做事时喜欢念叨一些什么。


    她把程禾曦的头发梳顺,夸赞她的头发又黑又亮。


    程禾曦“唔”了声,没谦虚:“这大概要感谢我妈。”


    老太太慈祥地笑笑。


    见她不避讳提起她妈妈,于是说:“阿越妈妈小时候,我每天都起得很早,就为了给她编辫子。”


    程禾曦说着羡慕,唇角的笑意一直没落下来:“我妈妈根本不会这个。”


    “有这么漂亮的女儿,不会编辫子哦?”


    老太太调侃过后,给她细致地编好一个侧麻花辫-


    回到家中,程禾曦脱掉西装,去厨房喝水。没多久,“云间”的外送到了。


    程禾曦见游越接过餐盒,拎到餐桌边,有些不明所以。


    “晚上没吃好,是不是?”


    游越帮身边人拉开椅子。她坐下。


    游成晖在那儿问东问西,很影响食欲。


    程禾曦接过他递来的碗勺,默默拿在手中。


    结婚以来,游越其实一直很照顾她。


    餐桌上摆着滑鸡粥,乳鸽和两道素菜。


    程禾曦拿过勺子搅动一下碗里的粥,刺激味蕾的鲜香溢出。


    粥的火候正好,去骨的鸡腿鲜嫩,上面飘着点点油星。葱花撒进去,鸡肉入了味,香而不腻。


    她中午回到希林只赶上了饭点的尾巴,就随意对付了一口,刚刚也的确吃得不是很认真。


    虽自己说了不好奇,却还是在思考游越和他父亲的关系。


    几乎所有报道都对游成晖高度赞扬,负面消息少有,程禾曦深谙这些潜规则,觉得这看起来更像某种人设和曾经的造势。


    时间不早了,桌上的乳鸽有点腻,但味道很好。


    在“云间”私房菜馆偶遇的那天,游越曾和她闲聊过他家的菜。


    她当时说自己最爱这道乳鸽,他记住了。


    “你不吃吗?”程禾曦偏头看他,又看看桌上的菜,“我自己吃不了这么多。”


    游越没有在八点之后进食的习惯,但听她这样说,却也给自己盛了半碗粥。


    餐厅的灯只开了亮度最低的一盏,他们挨得极近,衣袖甚至能触碰到一起。


    程禾曦喝掉了碗中的粥,把杯中的水饮尽,没再吃别的。


    游越也放下了勺子,把碗放入洗碗机,等她一起上楼。


    电梯中,程禾曦解开了衬衫最上方的那粒扣子,露出了颈间的项链和凸起的锁骨。


    游越知道她锁骨上有一颗棕色的小痣,此时匆匆一瞥,却无法看清。


    温度正好,她怎么忽然解了一粒扣子?


    程禾曦今天这一身是她上班常穿的风格,简单的休闲白衬衫,深灰色西裤。


    她总能把这种普通的搭配穿得自有韵味。


    修长白皙的长腿包裹在西裤中,腰身的线条被衬衫遮住,游越却知道身边人的腰有多细。


    程禾曦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走出电梯时却忽然开口,说起:“老游总好像……对我不是很满意。”


    她只是单纯地在陈述某件事实,不带什么个人情绪。


    游越走在她身边,落后半步。


    闻言,他步子稍顿,须臾后又恢复了平日里懒洋洋的样子。


    “你别在意,”他弯了下唇,“我没见他对谁满意过。”


    程禾曦打开主卧的门,游越跟在她身后走进去。


    她偏头,眉头无意识地轻蹙了下。


    “我以为他是那种非常儒雅有风度的形象?”


    这也是大众眼中他根深蒂固的形象。


    但今日一见之后,印象已然大相径庭。


    游越轻嗤了声:“怎么知道的?从之前的报道里?”


    “在董事长游成晖的带领下,鸿声一路高歌,成为内地互联网领军集团,几十年来,逐渐扩大版图。”


    还有什么“风度翩翩而又不失决策力——探寻鸿声董事长的强悍人生”,他都印象深刻。


    游越笑了下:“是这种么?”


    “你还能背下来?”程禾曦意外,偏头看他。


    “这种短句子我基本上过目不忘。而且来来回回都是这个套路,这么多年来也没见有什么变化。”


    他的语气从头至尾没什么感情:“老游总口碑一直不错。”


    “但其实呢,他是个怎样的人?”


    程禾曦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其实……”


    游越问她:“你还记得吗?曼哈顿那晚,你问我额角的疤是怎么回事?”


    程禾曦虽然喝得比平时多,但理智一直是在线的。


    她自然记得自己问了,记得她的手轻轻抚过那道疤痕,记得她问他是这么回事,没得到回答。


    怎么忽然提到……


    她福至心灵,忽然睁大眼睛,视线也从游越的眼睛上移到了记忆中的位置。


    目光也不似之前那样安然平静。


    程禾曦已经换下了高跟鞋,和男人的身高差骤然拉大,几乎只到他的鼻尖处。


    没等她开口,


    游越就注意到了眼前人的意图,主动躬身垂下头,任由她伸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她再次看到了他额角的那道疤痕。


    五岁那年,游越在他的小书房上完课,送家庭教师离开,正好赶上游成晖回家。


    他一身温和的浅灰色西装,皮鞋铮亮,看上去正式得体却也很亲切。


    游越当时个子只到他的腰间,长得很好看,平时看起来酷酷的,却对大别墅中的唯一亲人有天生的想亲近之感。


    他很高兴地说家庭教师给他带了蛋糕,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想和父亲要礼物。


    事实上,从小衣食无忧的富家小少爷并没什么想要的礼物,他只想要一些陪伴和关爱。


    不知刚刚的哪句话触到了游成晖的逆鳞。


    他骤然发怒,一脚踢向儿子,游越的额角撞到了红木桌腿,顿时血流不止。


    游越后来才明白,那是拥有至亲血缘关系的父亲的滔天恨意。


    在那之后,他被姥姥和姥爷接走,没再回过那栋别墅。


    那时才比桌子高一些的小男孩现已身姿挺拔,将近一米九的个子就这样听话地在她眼前垂着头,任由程禾曦触碰他最深的伤疤。


    商业帝国的掌舵人、爱妻的丈夫、孝顺的女婿、慈善基金的设立者。


    也是个会对五岁的孩子施暴的凶手。


    程禾曦抿着唇,心脏像被攥紧,又被滴入了柠檬汁。


    明明自己也有十分痛苦不顺遂的日子,明明他们只是联姻这种各取所需的关系,但她还是会维护他,会为他难过。


    她放下手,抱住了男人的腰。


    程禾曦在为他难过。


    游越本意并不希望她难过。


    他撕开了自己的伤疤,撕开了一直以来的“假面”,抱着一团火,看到了自己融化的真心。


    “早就过去了,我也早就忘了。”游越很轻地抚了下怀中人的头发,说:“除了这道疤,什么都没留下。”


    少顷,程禾曦松开手,依然和他相对而立,问:“你和我结婚,他没有阻止?”


    “我为什么要听他的,他管不了我。”游越垂着眸子:“和你结婚是我的选择。”


    气氛中的温情散了一些,回到了他们熟悉的相处氛围。


    程禾曦笑笑,心想,还是那个游越。


    高傲冷淡、难以驯服。


    谁能管得了他?


    两人刚刚的心贴得很近,身体也贴得很近。


    她的指尖好似依然存留着男人宽阔后背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曼哈顿那一夜,她承受不住时,指甲应是在眼前人的后背留了不少红痕。


    游越俯身,带着热度的手扣住她的腰,气温陡然上升。


    她的腰十分敏感,几乎瞬间掠过一阵酥麻。


    他开始很轻地吻她的唇。


    程禾曦一怔,之后闭上眼回应。


    两人一起倒在床上。


    昂贵舒适地床垫温柔地托起程禾曦的身体。


    游越仍有意识地撑起身体,不让自己的重量压到她。


    “我在抽屉里看到了你的衬衫夹。”


    他单膝跪在床上,在接吻的间隙中说。


    程禾曦分出一根神经思考他的话:“衬衫夹?”


    伸手去解身上人的衬衫扣子。


    扣子一粒粒松开,露出他结实性感的胸腹线条。


    感受着女人的手在胸膛游走,游越闭了闭眼,修长的手指从她的腰间向上,另一只手扣着她的下颌,“嗯”了声,接着问:“今天用了么?”


    “没有……”在她说时,他已经看到了问题的答案。


    她白皙的长腿光滑,上面什么都没有。


    程禾曦笑了下:“你失望吗?”


    “怎么会?”游越轻笑。


    男人的吻重新落下来,温柔厮磨。之后,他抱起程禾曦,走进了浴室。


    女人的脚踝蹭着他精壮结实的腰际-


    程禾曦到公司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一小时,好在早上并没有紧急会议要开。


    她原本已经醒了,迷迷糊糊却又睡了回去。


    再醒来时已经到了平日里进入办公室的时间。


    程禾曦知道男人昨晚有意地克制了。


    她却依然无法应付。


    令人意外的是,平日里六点半就起床健身的男人此时也躺在床上没有起身。


    程禾曦醒时,他正一身睡袍靠坐在床头看手机。


    她的手就那样毫不客气地搭在他结实的腰腹。


    “醒了?”


    游越把手机放下,摸了下她的脖颈,之后回身,在床头柜上倒了一杯水。


    程禾曦喝下,才觉得喉咙重新拥有了语言能力。


    重新躺回床上,闭眼休息,察觉到腰际依然有些酸软。


    这回已经不想再去看身体是否有什么痕迹。


    睡袍依然妥帖地穿在身上,身边的男人也又恢复了那副正人君子的样子。


    游越安静了一会儿,动作弧度很轻地碰了下她的头发。


    程禾曦听到他问:“今天下午要去看予安的展,到时候我去希林接你?”-


    昨晚特意和游越说了不要留明显的印子,他像是用了很大自制力才克制着自己的吻没有落到她的颈间。


    出门时无需特意遮掩,程禾曦对此很满意。


    上午照例是签文件,开会,中午出席了一个饭局。


    饭局结束回到希林已过下午三点。


    太阳高照,正是日光最烈的时候。


    从地下停车场至上总经理办公室,程禾曦在专用电梯中听到唐迎提起,有一位女士等了她几个小时。


    如果谁都见,那就根本不需要工作了。


    任何事情都有相应的负责人员,程禾曦不需要见谁。


    唐迎自然知道这一点。


    她这样讲,就是来人的身份有些特殊。


    “她自称是您的二婶。”唐迎顿了半秒,又说:“还有您母亲的老同学。”——


    作者有话说:来啦!感谢看文![比心]


    第32章


    程禾曦出了电梯,打开总经理办公室的门。视野骤然变得十分宽阔,明亮的阳光顺着巨大的落地窗投入地面一角。


    她把手中的文件放在桌边,随手理了下桌子,想起唐迎的话,靠在座椅中,眉心微皱。


    她的二婶……她哪有什么二婶?到了这份上,何家没人来和她攀亲戚。


    相比于她的身份,程禾曦更在意的是后一句——


    她妈妈的老同学。


    她妈妈程逾青也是从小长到大的京市人,在这边一直读到高中。大学时去了法国留学,程禾曦的外公外婆也在同一年移居巴黎。


    如果说是程逾青之前的同学,那的确是很有可能。


    沉浸在思绪中时,程禾曦的手不小心碰倒了桌边的笔筒。


    与她妈妈有关的一切,无论大小她都不能完全免疫。


    须臾之后,程禾曦拨通内线,叫唐迎让这位“二婶”上来-


    十分钟后,程禾曦在办公室旁边的小会议室见到了眼前的女人。


    看起来很年轻,也就是四十岁的样子,从包都衣服都是高奢牌子。


    腕上一只翡翠镯子,高冰种飘花。


    打扮雍容华贵,却流露着一丝局促。


    在她进门的一瞬间,程禾曦就认出了她。


    景家宝宝百日宴那天,在游越的车边,她们有一面之缘。


    程禾曦笑笑,起了身,伸手请她坐下。


    女人抿了下唇,视线扫过她又迅速收回。坐下后,程禾曦问她想喝咖啡还是茶。


    她摇头拒绝了。


    在希林的前台会客室等程禾曦时,她已经喝了好几杯。


    “好,那就直入主题吧。”程禾曦眼前的桌边什么都没有,依然带着笑意。


    “我是阿越的二婶。”她这才开口,“你和阿越结婚这么久,我们好像只见过一面。”


    她说完,笑了笑。


    程禾曦点头,不意外。


    她之前已经猜到了。


    百日宴就在前天。


    前天晚上,他们夫妻二人在游越的车边不知和他商量什么,结果一定是不符合他们的期待,这才过了一天多,她就来找她了。


    程禾曦在公司一直是一个“严于律己,宽于待人”的人,就连参加过希林面试见过她的校招生都对她印象极佳。


    她很会倾听。


    今天,即便是知道对面的人有求于她,也并未不耐烦。


    女人先和她套了几句关系,在包里抽出一打老照片,数量足有四五十张,从画质和像素却能看得出时间的久远。


    照片里有集体合照、毕业照,


    还有眼前的女人和她母亲的照片。


    程禾曦接过后一张一张地翻看过去,有两张背后竟然还有她妈妈的字迹。


    十七八岁时的母亲。


    这离程禾曦十分遥远。


    她细致地翻看着这些照片,抬眸看了眼对面的人,笑了下,请她有话就说。


    女人不知她是否接这张感情牌,却也只得开口。


    她先用了长篇大论夸赞自己儿子的学历及能力,之后才进入正题。


    游路原本是鸿声开发部的副总,为了鸿声尽心尽力,今年已经三十岁了,却在前段时间忽然被鸿声解雇。


    程禾曦瞬间就明了了她的来意。


    她先打断对方,问:“您说您和我母亲是中学时最好的朋友……我妈妈当时是个怎么样的人?”


    女人顿了顿,回忆起来。


    她用的十分频繁的两个词就是“温柔”和“善良”。


    “这个信封是你妈妈给她自己写的信。”她笑笑,这笑意中分不清是否能有一分真心,“那时候我们大概十七岁?是对未来很期待的年纪,当时我们约定给几十年之后的自己写信,交由对方保管,这一晃就是这么多年。”


    她熟悉程逾青的所有遗物,知道她妈妈也有一封这样的信。


    此时,程禾曦已经看完了照片,听到这话也弯唇笑了下。


    程逾青的确就是这样一个人,温柔、善良。


    所以真心错付。


    “首先,如果鸿声违规解雇员工这事属实,那您儿子大可以去打官司,不必来找我。”


    “其次,您弄错了一件事,也高看了我。游越做什么都一定是出于鸿声的利益考虑,我的一句话起不到任何作用。”-


    女人离开后,不知过了多久,程禾曦才从静谧的会议室中回神。


    她忽然想起游越说来接她,一看手机,已经过了约定时间好几分钟,于是忙起身走出去。


    她极少这样步履匆匆。


    下楼时,程禾曦给游越打电话,等待接通时,电梯数字从40跳到了38。


    男人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嗯?怎么了?”


    “……”她顿了顿,问:“你到了吗?”


    数字跳到了30。


    “嗯,”那边好像笑了下,“在等你。”


    程禾曦深吸一口气:“不好意思。”


    她说:“我忘记时间了。”


    程禾曦是真的觉得抱歉。


    她一直是很守时的人,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候。


    “没关系,”男人很大度,“我也刚到不久,这个点不堵车。”


    美术馆在近郊,这个时间路况的确较为通畅。


    挂断电话后,程禾曦出了电梯,走出公司大门。


    那辆大G就在园区显眼处临时停靠。


    程禾曦从上车前还碰到了几个员工,互相打了招呼。


    上车后,驾驶座上的男人朝她弯了下唇。


    游越从未等过谁,倒是觉得等待的时间也并不无趣。


    “下次可以打电话提醒我,不然还要你多等。”她系好安全带。


    游越实在不明白程禾曦为什么和他如此客气。


    刚领证时,他是喜欢这种相敬如宾的状态的,现在却觉得距离太远。


    游越挑了下唇角,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我在你心里,是那种等老婆五分钟都会不耐烦的人?”


    他那双桃花眼像是看什么都深情。


    少顷,程禾曦也很轻地笑了下。


    “是吗?”她改口,“那……谢谢老公。”


    游越一顿,深深地看她一眼-


    车子驶离希林园区,高耸入云的建筑被抛之身后。


    下午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此时天色正好,程禾曦降下半截车窗,感受着外面有些燥热的空气。


    “我二婶去找你了?”


    驾驶座上的人忽然问。


    程禾曦闻言,偏头看他。


    游越仍在专注开车,面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嗯,说她儿子的事。”


    她那个时间走出希林,游越看到也正常。


    不过还是很巧。


    游越能猜到她的目的,却想不通她这么做的缘由。


    他在游家就是铁板一块,游成晖都管不了他,更遑论其他人。她因为游路的事焦头烂额,去找程禾曦,也是急病乱投医。


    程禾曦是怎么答应见她的?


    他问出口,程禾曦淡淡地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没做隐瞒。


    很多事情当时的感触并不深,后续再回忆起来却多了一分怒气。


    程禾曦把心火压下,问:“你这位表弟怎么了?”


    按理来说,鸿声的技术部都是极其顶尖的人才,如无意外,游越也不会这样做。


    游越轻嗤:“赶在老婆孕期出轨不同的人,光是PPT原配就做了三个,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甚至上过热搜。”


    得益于游成晖那时流传的“企业文化”,鸿声极其注重公司风评和形象,对私生活有亏的员工零容忍。出了这事之后公关反应极快,立马割席。


    程禾曦眼睛睁大了些。


    早知道是这么回事,她连见都不会见。


    在鸿声搞技术,家里有怀孕的妻子,这也能见缝插针出去乱搞?


    她对这种男人极其唾弃,闭了闭眼,不知道如何评价。


    “你是怎么说的?”游越温声问。


    她简单回答:“告诉她我帮不了这个忙。”


    “那些照片和信呢?”


    “让她拿走了。”程禾曦扯了下唇角,语气不明:“这是我妈妈十七岁时的真心,她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


    越野车下了高架桥右转,游越打了把方向盘,沉默少许,问她:“觉得难过了,是吗?”


    程禾曦不承认:“没有。”


    她心里不舒服,连带着呼吸都不顺畅。夏日燥热,无处可逃。


    “我妈付出过那么多真心,不差这一份。”


    游越抿了下唇,握着方向盘的手用了些力气,第一次觉得自己不会讲顺耳的话,找不到一句可以安慰她。


    她或许也不需要他的安慰-


    几分钟后,越野找了个车位停下,程禾曦这才瞥了眼中控屏幕上的地图,发现路线有少许偏离。


    “怎么了?”她看着驾驶座上的男人,有些不明所以。


    “姚姨说你很喜欢这家店。”游越松开安全带。


    不远处的路边是一家私人面包店,味道极好,程禾曦之前甚至会让司机特意绕路过来买。


    “想吃什么?”他问。


    这儿唯一的缺点就是要排队,出炉不久就被抢购一空,且从不接待任何VIP客户。


    日光灼灼,程禾曦说:“还要排队,天很热。”


    游越“嗯”了声,没在意,只说:“我们运气不错,人不算多。”


    “怎么想到要给我买面包?”她轻笑了下,说他:“像在哄小孩。”


    “我就是在哄你。”


    游越的目光霎时变得深邃直接,程禾曦几乎被灼烧到。


    之后她躲了一下这道目光。


    男人笑了下,恢复了之前懒洋洋的样子。


    “想吃什么?程总?”他问:“一会儿来不及了。”


    她就顺着心意点了两样。


    车门锁弹开,程禾曦也要下车,游越说:“天很热,等我回来,很快。”


    之后,他下了车。


    他的黑色衬衫因为视觉暂留现在在程禾曦眼中留下一抹底色。


    车内的空调隔绝了室外的暑热,不远处的高架桥上川流不息。


    程禾曦从后视镜里看到游越的身影,心里一跳。


    想到他刚刚用的词是“哄”她。


    她原本觉得自己不再替母亲打抱不平,后知后觉又开始有些难过。


    但心里思绪纷乱,她无法一时间理清,只知道这些情绪中还有其他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是衬衫夹不是领带夹哇[狗头叼玫瑰]


    第33章


    下午四点钟,刚过一天中最热的时刻  ,太阳却依旧高高挂起,炙烤着柏油路面。


    街边树木高大,被晒得没什么生气。路上的车飞驰而过,裹挟着滚烫的热流。


    游越排了十几分钟的队,打开车门,周身萦绕一种阳光的味道。


    程禾曦渐渐意识到,他不再像最初见面时那样有距离感,而是会安静地在车里等她下班,会排队给她买甜品。


    她想吃的那两样今天刚好都有做,游越一样买了两个,又买了几种别的口味。


    两个满满的纸袋被放在中控台,程禾曦看到之后顿觉吃惊。


    天很热,放在冰箱里最多也只能保存三天。


    她自己烤的蛋糕可以说扔就扔了,但这是游越的温柔好心,她不想浪费。


    可也着实吃不掉。


    像是看出了身边人的纠结,游越发动车子,看着路况,语气自然道:“没事,我们家有两个人。”


    我们家。


    这实在不像商业联姻的夫妻之间会说的话。


    更像是亲人、伴侣。


    程禾曦竟然迟钝起来,在他话音落下许久后才笑了下,问:“你不是不爱吃甜食?”


    “……”游越沉默须臾,竟然说:“偶尔也会想吃。”-


    美术馆人流涌动,一派热闹景象。


    游越打了半圈方向盘把车塞进车位停好,随后“咔哒”一声,副驾驶的安全带弹开。


    程禾曦放下手机,这才想起问他:“这车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游越笑了下,熄了火,和她道谢。


    谢谢她把车借给他开。


    G63的声浪非常讨喜,车内空间宽阔,视野也开阔,感受和跑车十分不同。


    今早出门时,游越有意放慢速度等程禾曦。


    他站在门口挑车钥匙,程禾曦刚换好衣服来到玄关,觉得这少爷生活太奢靡,估计每天早上都会犯选择恐惧症。


    最后得到了这人想要开她那辆大G的请求。


    程总当即大方表示他想开就开,这车可以算夫妻共同财产。


    于是游越拎起车钥匙,时隔多年重新摸到了重型越野的方向盘。


    “不用谢,”程禾曦语气一顿,又说:“回去也你开车?我有点工作需要处理一下。”


    说着还晃了晃手机。


    车里随意开着一个电台,放了一路R&B。


    程禾曦刚刚的十多分钟都在工作。


    听到这话,游越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心情倒是不错,问她:“我今天的身份是司机?”


    “……”她叹气:“你是我的合法老公。”


    回敬一句后,程禾曦偏身拨开车锁,见他没动,抬眸问:“下车吧?”-


    迟予安除了在牛津读天文学外,还是个小有名气的星空摄影博主,全网粉丝数加起来近五百万。


    从她在京大读书时就开始满世界跑,拍星云、拍流星雨和极光。


    这次星空展由她和一位知名画家朋友举办,票价不贵,且在此之前她和朋友就在社交媒体上承诺过,此次的全部收益都会捐赠出去。


    过了安检后,程禾曦走进展厅,一眼看到了本次展览的主题。


    是一句拉丁谚语——


    Perasperaadastra(穿越逆境,抵达繁星。)


    他们逐一浏览下去,看到有个小女孩对全息影像的星云非常感兴趣,问程禾曦能不能帮忙给她拍背影照。


    程禾曦很耐心地接过相机,弯腰帮她找角度。


    游越见她不方便,十分自然地把她手中的包接过。


    馆内空调温度并不高,她穿了一件刺绣的白色衬衫长裙,戴了一副珠光莹润的珍珠耳钉。


    游越也是白衬衫,黑色西裤。


    乍眼看上去,像是穿情侣装出来约会的年轻情侣。


    男人身高腿长站在展厅里,戴着无名指的手帮身边的人拎包。


    两人长相气质实在般配,基础款穿在身上也气质不凡。路过的人们目光多多少少会落在他们身上。


    正好逛完整个展厅,迟予安给程禾曦发来消息,说她还有一个路口到,问他们在哪儿。


    程禾曦说刚准备出展馆的门。


    两人刚走出展馆,一眼看到一辆银灰色跑车拐过弯道,打了转向灯开向附近的车位。


    阿斯顿马丁Vanquish,车牌号是连号,高调的四个七。


    程禾曦一眼瞥过去,问游越:“应总的车?”


    游越也把视线投向那台车,没否认,问她:“你知道?”


    “上次看到了,”程禾曦说:“在‘云间’门口。”


    云间就是那家私房菜馆。


    “看过一次就记住了?”


    程禾曦好笑地看他一眼:“这么好记,很难记不住啊。”


    又说:“你不也是看过一次就记住了我的车牌号?”


    游越想,那怎么一样。


    他可没闲心去关注别人的车牌号。


    应则清最常开的车就两辆,一辆迈巴赫,一辆就是眼前这台阿斯顿马丁。


    在京市出入各种场所,认识这两台车的人不在少数,就这样把自己最常开的车借给别人……


    程禾曦已经好奇很久了,现下和游越的关系不再像之前那样陌生,她终于开口,问:“你这两位朋友,是不是……”


    游越偏头看她:“嗯?”


    两人对视,他笑了下,用眼神示意程禾曦接着说。


    “不像情侣,但也不是普通朋友。”


    程禾曦简短描述后想了想,下了结论:“更像……单恋?”


    “早就看出来了?”


    按照游越对她的理解,她不会刚刚发现苗头就和他八卦。


    “差不多吧,”她说:“不难发现。”


    游越安静看她几秒:“你比迟予安聪明。”


    不那么迟钝。


    程禾曦知道,自己这是猜对了。


    红尘俗世,谁都有可能坠入爱河。


    或是两情相悦,永结同心。或是享受甜蜜的折磨,万劫不复-


    见到他们后,迟予安露了个明媚的笑,先叫她“表嫂”,再去和游越打招呼。


    程禾曦觉得她真是非常可爱,又照例说了些客气的话,对刚刚展出的作品赞不绝口。


    其实并不全然是客气,程禾曦从心里欣赏她的才华。


    迟予安颊边显露出一个酒窝,也没谦虚,大大方方地和她道谢。


    她亲自参与了策展,耗费了很大心力,又在所有的作品旁亲手写了时间地点和感悟。


    理性又感性,很难得。


    迟予安这才看到游越手里的包,睁大眼睛,打趣:“没想到我表哥也有帮女士拎包的一天。”


    游越懒得理她,倒是程禾曦,平时极少拿包,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的包还在游越手中,被人提起有些不好意思,想拿回来自己拎。


    游越没有给她,依然帮她拎着。


    程禾曦想,这也是他绅士风度的体现,就没再坚持。


    之前原本约定一起吃晚餐,但迟予安这边有京大的老师说要过来,她抽不开身,觉得十分抱歉。


    程禾曦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和她说之后还有很多时间和机会,可以随时约。


    她和程禾曦聊得投机,决定顺便送送他们,于是一起朝车边走去。


    见到游越今天开的竟然是辆大G时,惊讶道:“你不是有十年没开这车了?最近又爱上了?”


    游越随意地“嗯”了声,说:“是又爱上了。”


    程禾曦不知道游越和大G之间有什么故事,笑了下,好奇道:“怎么了?”


    迟予安看了游越一眼,见他没阻拦,和程禾曦讲起之前的事。


    “这是我听我奶奶说的,表哥根本都不告诉我……”


    程禾曦闻言,也看了游越一眼,目光流露出些许好奇和调侃。


    游越十八岁时拿到了驾驶证,当时他高中还没读完。


    那时姥爷还没离世,在游越拿到证的当天送了他一台威风凛凛的黑色G500。


    特别酷,十八岁的游越非常喜欢。


    只是他本就不是什么沉稳性子,那时又年少气盛,没开几天就撞碎了车头和前杠。


    好在人没事  。


    家里两位老人没人在意车,却都被他吓得够呛。


    之后游越就被勒令禁止开大型越野。


    姥爷生过气后,又给他换了一辆保时捷。


    自那天之后,他这么多年都没再开过这车-


    迟予安一口一个“表嫂”,程禾曦听着,到现在依然有些好奇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和游越是没有感情的联姻。


    正想着,游越在旁边忽然牵起她的手。


    程禾曦现在已经熟悉了他手掌的触感和温度,任由他牵着。


    只是最近温度高,牵手时也觉得有些热。她不免要思考,难道游越不觉得吗?


    不过,她在昨晚明确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在他们刚领证时,她就一直觉得游越的长相身材十分符合她的审美。


    黑色浓颜,桃花眼,高鼻梁,薄唇。


    肌肉线条赏心悦目,就连触感都……


    而游越大概也是如此。


    他们没在床下接过一个吻,在床上时,男人却带着要把她的唇吻肿的亲法造次。


    意乱情迷时,两人都被对方深深吸引。


    明显的生理性喜欢-


    迟予安离开后,他们上了车。


    程禾曦想起他的十八岁和那台G500,问:“那时候是怎么出的事故?”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十一年,游越还记得,但已经很久没提起过了。


    “当时刚开出别墅区,有一只小狗忽然跑到了马路上,我想躲开,打了把方向盘,撞到了路边的护栏。”


    还撞断了一棵树。


    “我人没事,小狗也没事。”


    现在想想真的算不上严重,当时却真的把两位老人吓坏了,他也内疚好久,性子都有所收敛。


    程禾曦最害怕车祸,也在心里想,好在他平安。


    为十八岁的游越感到幸运。


    两人上了车,她还没系安全带,手机铃声在安静的车内骤然响起。


    来电显示是何崇光。


    程禾曦不明所以,很轻地皱了下眉。


    游越看着她接起电话,想等她系好安全带再启动车子。


    就这几秒钟的时间里,程禾曦在听到对面说什么后,神色大变——


    作者有话说:下班之后化身八爪鱼疯狂码字,有时候赶不上九点,来不及写作话[摸头]


    依然爱你们,谢谢大家的支持和包容[求你了]


    第34章


    庄严肃穆的葬礼上,程禾曦一身黑长裙,佩戴白色胸花,没有其他首饰,粉黛未施。


    游越站在她身边,也是一身黑色。


    何家老太太虽不是在生意场上退下的,却也因为何家在京市的影响力吊唁者众多。


    程禾曦站在这里,作为她的孙女和希林CEO,听到亲戚朋友、名门富商,还有那些有利益来往的合作商们对她说“节哀”。


    老太太八十多岁,平时身体一直不错,前段时间生了急病,但据说状态还可以。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人死如灯灭。


    程禾曦在何崇光的来电中得知这个消息时,十分震惊。


    不过,她和老太太此前没有一天是和谐相处的。


    就连当初决定闪婚都是因为老太太在挑纨绔子弟想撮合他们。


    她不想受制于人,不想放权。如果婚姻是筹码,那她就主动抛掉。


    程禾曦是何崇光的女儿,做老太太的孙女将近二十九年,从未有一天得到过她的正眼相待。


    除了不喜欢她母亲之外,更多的还是因为她是个女孩。


    家丑不可外扬,就算很多传闻早已不是什么秘辛,也要装作大家都不知情的样子。就连程禾曦改名,都在当初被老太太对外称之为“儿子对亡妻的怀念”。


    程禾曦素净的脸庞上没有哀伤,也没有其余的情绪,带着空白的神色,扮演无动于衷的木偶。


    没人和她说话时,她就一直不开口。


    眼前人群黑压压的一片,交谈问候都声音极低。程禾曦听着这些低语,想起了母亲去世的那年。


    暑气蒸腾的八月。


    程禾曦的生日也在八月。


    明明外公外婆已经联系好了美国的医院,她也即将过去读书,陪伴妈妈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可就那样猝不及防的,在十八岁的前几天,她就那样失去了母亲。


    程禾曦仍记得那天很阴,也很闷热,乌云压至楼顶,却迟迟不落雨。室外灰蒙蒙一片,能见度很低,殡仪馆的灯光却十分刺眼。


    她自己因为哭了太久,眼睛红肿,又酸又胀,眼皮很薄,只是眨一下都会带来剧烈的刺痛。


    那时来吊唁的人也很多,对着她露出抱歉或怜悯的神色。


    程禾曦那时还没有成年,刚走出高中校园的大门,还不会在外人面前伪装本意。


    不安难过占据她的心神。


    何崇光忙着在一边接受人们的问候安慰,无暇理会她。


    她第一次感觉到孤立无援。


    程禾曦已经坚强了这么多年,来时路的难过伤心她都一笔带过,唯独那天她永远都忘不了。


    心疼已经逝去的母亲,也心疼她自己。


    仪式还未开始。


    游越身形挺拔,一直站在离她很近的位置,两人的衣料摩擦在一起。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他忽然伸手,握住身边人的手。


    “手怎么这么凉?”


    室温有些低,但此时正是盛夏。游越问她时皱了下眉。


    程禾曦极少见他皱眉。


    被男人宽厚温暖的掌心包裹住的感觉太好,她深呼吸一口气,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熨帖:“可能因为是胃不太好?我偶尔就会手脚冰凉,没事。”


    游越知道她有胃病。


    这最初还是姚姨无意间讲起的。


    程禾曦嗜甜,端午过后又连续吃了好几日的粽子,当时姚姨斟酌许久,还是提起。


    说她胃不好,最好不要吃太多。


    程禾曦十分领情,感动之余又问姚姨怎么知道这个?


    姚姨说:能从她的生活习惯中察觉到,也看过她放在床头柜中的胃药。


    当时游越也在桌边吃晚餐,一言未发。


    刚领证时,他对她的绅士和礼貌都处于身份产生的责任感,说实话并没有很关心她,游越此时对此进行了一些反思。


    “你经常胃疼?”


    他自己从小到大都很健康,愈合能力也极强。熬夜也好喝酒也罢,一直没什么身体上的不适,连感冒都极少。


    “不经常,没事的。”


    程禾曦让他宽心。


    确实是不经常,只是每次疼起来都要遭很大的罪。


    去年刚接管希林,要做的事情、要熟悉的人都太多,程禾曦身在一号位,每天都很忙,经常错过饭点,还因为突发胃痉挛进过急诊。当天挂了一夜的水,整个总裁办都被她吓得不行。


    游越握着她的手,思绪纷飞,在想给她调养身体的事。


    倏地,一个清润的男声在身后叫了声她的名字。


    不是程总,也不是程禾曦,而是“禾曦”。


    游越对这个声音很陌生,但他拉着程禾曦的手,察觉到身边人周身气场的变化。


    两人几乎是一同回头。


    眼前的男人也是一身肃穆的黑色西装,个子很高,年纪和他们差不多。


    和游越是全然不同的两种人。


    游越气场强大,在外人面前冷淡矜贵,眼前的男人却是一副温柔面孔。


    游越表情没有一丝变化,看到程禾曦定定看着对面的人,两秒后,语气无波无澜地开了口:“闫臻。”


    闫臻。


    得益于良好的记忆能力,游越没忘记这个只在过去出现过两次的名字。


    当时刚领证不久,陪程禾曦回家时,何周延提起过一次。


    上车后程禾曦还特意和他解释了一句,闫臻是她的邻居。


    游越当初并未在意,听过就算了  ,此时却心想:怎么又是邻居?


    这个邻居是什么样的?


    也在读书时教过她跳舞吗?


    心念电转,面上却波澜不惊,游越依然是平日里那副淡然高傲的样子。


    须臾,他听到程禾曦开了口,语气有些冷。


    她说:“你出国太久,忘记我改了名字?”


    对面男人那副平静温柔的面孔有一瞬的破碎,像是没想到她连客气都不再假装。


    闫臻明白,游越也明白,这是她在介意刚刚的称呼。


    程逾青去世前,程禾曦的名字一直是“何曦”。


    这是她妈妈取的名字。


    她在清晨出生。


    曦,意为晨光初照。


    在程逾青去世、何周延回到何家后,她极其厌恶自己身上何家的血液,厌恶自己的姓氏,改名字时却舍不得“曦”这个字,也舍不得程逾青叫她名字时的温柔,最终只是改了一个字,在前加了一个母姓。


    闫臻说“没忘”,主动和她身边的游越打招呼,说他和程禾曦当时是邻居。


    游越“哦”了声,不甚在意地说:“听禾曦提起过。”


    这回轮到闫臻意外了。


    程禾曦其实也觉得游越很故意,她就提过一次。


    更何况,那次其实是何周延提的,她出于对联姻关系的尊重,解释过一句。


    “你特意飞回来参加奶奶的葬礼?”她问。


    “……不是,本来就计划要回来。”


    程禾曦心中冷笑,觉得过了十年,眼前的人却依然这么虚伪-


    葬礼的流程走过一遍,当日晚上,程禾曦因为胃不舒服,吃了药,很早就上了床。


    她睡前用手盖着胃,被子搭在肩头。


    游越有会要开,上楼时发现她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


    单膝跪在床上,摸了下她的手和脚,觉得比葬礼时好一些,没那么凉,游越这才进了浴室,迅速洗了澡。


    吹干头发,换好睡袍,他把被子掀开一角,上了床。


    室温正好。


    游越平日里和程禾曦没搬进主卧时一样平躺入睡,但他体热,程禾曦总会无意识地钻进他怀里。


    今晚,他没等,而是直接将人抱进怀里。


    她被体温和熟悉的沐浴露味道包裹-


    夜里,程禾曦忽然惊醒。


    游越和她挨得极近,她一动,他就察觉到了。


    还未彻底清醒过来,潜意识率先回笼,游越先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少顷,睁开眼睛。


    怀中的人难得一见的脆弱。


    游越摸着她的头发,问她是不是做噩梦了。


    程禾曦摇了下头。


    她的梦中还是母亲的葬礼。


    处处是穿着一身黑色的人,气氛压抑到让她无法喘息,陌生的人群让她不安。


    她坐起身,游越下床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程禾曦一口喝掉一半。


    又缓和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却没提刚刚忽然惊醒的原因,而是说:“我上次问你可不可以明年再办婚礼,是因为八月是我妈的忌日。我不喜欢秋天和冬天结婚,觉得太冷……”


    游越不知她怎么提起这个,轻叹口气,将杯子放在床头柜,重新上床抱住她:“我猜到了。”


    又说:“没事,睡吧。”


    他那时只是在猜自己的心。


    程禾曦闭上眼,周身萦绕着游越的味道。


    她想,她大概真的太心疼十八岁时的自己,太希望那时候的她有人关心,竟然梦到了十八岁时的游越。


    如果是游越在,自己或许不会那么孤单。


    此前,程禾曦从未这样想过——


    作者有话说:生理期第一天orz


    更新夫妻相性三问!


    10.您觉得对方最反差的一面是什么?


    曦:看起来又冷又拽,但教养极好,细心绅士。


    越:工作时敏锐精明,私下其实很有趣。


    11.对方有什么“冷知识”?


    曦:海鲜过敏?左撇子?不喜欢甜食?


    越:她睡觉很不老实,不管睡前怎样,睡醒一定在我怀里。另外,我现在喜欢甜食了。


    12.喜欢拥抱还是接吻?


    曦:拥抱。


    越:都喜欢。


    根据昨天那一更的剧情补个希林八卦群消息:


    游总开着程总的车在楼下等程总下班,两人身着情侣装。程总早退,疑似约会()


    谢谢看文,给大家比心![比心]


    第35章


    程禾曦离开希林时仍是下午,不到日落时分,太阳却早已不见了影子,天色灰蒙蒙的。


    前几日的车载电台播送过,受全球变暖和副热带高压影响,今夏雨水尤其多。


    不知待会儿是不是要落雨。


    昨晚接到了姥姥的电话,说她认识的一位朋友在京市做定制旗袍多年,口碑极好。前段时间一家人出去旅行,这会儿总算是回了京,提出要带程禾曦去做旗袍。


    姥姥曾夸赞过程禾曦长相大气,身材又极好,一定很适合穿旗袍,问她有没有穿过。


    程禾曦说没有。


    在她的记忆中,程逾青喜欢穿旗袍,她仍对母亲的样子记忆犹新,确实是极美。


    程逾青也曾说过等程禾曦成年后陪她去定制旗袍,最终却食言了。


    程禾曦本以为老太太只是随口一说,时日久了,就忘记了这回事,没想到姥姥只是在等这位朋友回京。


    此时,她正要赶去店里。


    这家店在二环的四合院内,距离希林不算远。上车不久,她在后座闭眼假寐,手机震动一声。


    拿起一看,是游越发来的消息。


    【今天怎么样,胃又疼了吗?】


    程禾曦很轻地笑了下,回复:


    【没有,今天状态很好,放心。】


    她出差了四天,昨天刚回。


    她的胃只在葬礼那晚疼过一次,之后的那些日子一直状态良好,昨夜却因为胃疼直接痛醒。


    游越也跟着醒了,当时就想联系私人医生,被程禾曦叫住。


    她早就习以为常,用热水喝了药后躺回床上。被子温暖,男人温热的手一直覆盖在她抽痛的胃部,不久之后就缓缓睡过去了。


    程禾曦自己不当回事,游越却很在意,第二天一早还是联系了姥姥的私人医生,姚姨也是变着花样熬了好几天不同口味的粥。


    但胃病是经年累月的积压,只能满满调养,无法一蹴而就,心急也没办法。


    程禾曦之前独身一人,顾忌并不多,现在知道了游越是真的会担心后,她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疏忽大意,也不想再把他从睡梦中吵醒。


    那边又发来一条:


    【回复得这么快,没在工作?】


    程禾曦靠着椅背,有心和他开玩笑:


    【这是查岗,还是在督促我?】


    游越直接发了条语音,话音里还带着一丝笑意。


    “你说呢?”


    程禾曦把听筒靠近唇边,也按着语音键:“我刚从公司出来,在路上。姥姥说要陪我去做旗袍。”


    游越知道她这边无事,下一秒就拨了电话来:“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


    接到姥姥电话时程禾曦人在书房,后来就没有和他讲。


    老太太年轻时是美人,年纪上来后气质更加优雅端庄,年年都会去定制旗袍。


    游越对此有印象。


    “旗袍?没见你穿过。”他说。


    “嗯,”程禾曦弯了下唇:“我自己也没见过。”


    “是吗?”那边像是有些惊讶。


    游越对程禾曦的身材认知在第一眼见她穿吊带睡袍时就初见端倪,现在更甚。


    她身材比例极好,腰细腿长,线条流畅。


    他能想到程禾曦穿旗袍的样子,一定极美。


    还想再说些什么,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那边传来齐暄的声音,游越接下来有会要开。


    无法再多讲,两人切断通话。


    车子驶过商圈,程禾曦望向车窗外,视线掠过一众奢侈品门店和高大的


    绿树。


    她走了个神,竟然莫名觉得他们刚刚有些像高中时那些上课时开小差传纸条的情侣-


    车子停在树木繁茂的街边。


    这附近停车不便,程禾曦没叫司机等她,自己寻进了门。


    这是私人的四合院,被主人打理得美观秀丽。红墙黛瓦,庭院开阔,鱼池中锦鲤畅游,门口有一棵挺拔的柿子树。


    时值盛夏,柿子树枝繁叶茂,青柿子沉甸甸的挂满枝头。


    不是秋天,不是晴天,眼前的景也极美。


    老太太竟然到得比她还早,这让程禾曦有些不好意思。


    她一进门,姥姥就拉着她的手,让她叫姨奶,之后给朋友介绍她。


    老太太对面的四合院主人看不出真实的年轻,头发白了,但十分年轻,气色极好,面相和蔼。


    程禾曦先给两位长辈添了茶。


    刚落座,就听这位姨奶说起了游越。


    “我看着阿越长大,没见到你之前一直好奇他最终会娶什么样的女孩。”


    程禾曦在长辈面前并不局促,弯弯唇,好奇:“阿越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姨奶大笑:“就是因为什么样的都入不了这位少爷的眼,我们才好奇啊。”


    笑过后她才说:“今天见了你,觉得就是你这样子的。”


    之前在很多场合听到过“般配”这两个字,多是出于客套,程禾曦没在意。


    毕竟只是联姻,是否般配又如何。


    广义上说,他们选择彼此,不正是因为条件般配?


    现下,她听这话却觉得顺耳。


    姥姥和她说:“上次阿越来看我,说你最近心情不太好。我当时想,心情不好就不要一直工作了,找时间带你来做旗袍。”


    程禾曦朝她笑了下,被老太太握住手-


    店面里有一些是成衣,做工细致精良,面料大多是昂贵的真丝和香云纱,垂坠感极好。


    程禾曦看着这些旗袍,总觉得不像是适合她的衣服。


    她平日里出门,要么工作,要么就是谈判开会,经常穿各式各样的高定西装或是套装。重要的场合会穿礼服,极少穿其他的衣服。


    徐祝梦一直说她浪费了自己的脸。


    她是天生的骨相美人,眼尾上扬的杏眼、眼角的泪痣、高挺的鼻梁,每一处五官都像女娲深思熟虑的落笔。


    量体的过程中,姨奶一直对她赞不绝口,说她是天生的衣架子,穿什么都会极美。


    这儿的面料都是上乘,无需挑选,她可以先试一试成衣。


    姥姥叫她在镜子前坐下,先给她挽好头发。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到了傍晚,阴沉一日的天色竟然放了晴,太阳渐渐落下,余晖照进了院内。


    清风徐来,鱼池的水面泛起浅淡的波纹,柿子树在余晖中泛起金色光芒,叶子簌簌作响。


    定下了尺寸和面料后,姥姥提起她今晚在这儿住,问程禾曦是怎么过来的。


    她说司机送她过来,这边长时间停车不方便,又叫他回去了。


    姥姥笑了下:“那叫阿越来接,这儿离鸿声很近,这个点也该下班了。”


    程禾曦也笑,本能地想要拒绝。


    “……来时和阿越通过电话,他在忙着开会。”


    姥姥闻言,懂了她的意思。


    老太太认识程禾曦的姥姥,也见过她妈妈,对她家里的事比游越更了解,也更了解程禾曦。


    她是独立坚强的女孩,这些年一个人久了,很难让自己去依靠谁,也不想麻烦任何人。何崇光出轨的事情也会在她心里留在烙印。


    敞开心扉需要过程,在老太太眼里,这两个孩子此前并不相熟,婚后相处成这般模样,已经很好。


    “可以问问呀,你们是夫妻,不要怕麻烦他。如果他开会来不了,再叫司机也不迟。”


    之后,姥姥一改刚刚的温柔笑意,说:“游越哪有那么忙,还能连接老婆的时间都没有?若公司什么事都靠他,那鸿声这些年在他手底下还比不上他爸那时候!”


    程禾曦偏头笑出了声。


    听到老太太这番话,当季的鸿声财报都会喊冤了。


    她听话地拿过手机,拨通电话。


    等了大概十多秒,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


    “喂?禾曦。”


    姥姥坐在椅子上笑盈盈地看着她,程禾曦也带着笑意,问他:“在忙吗?”


    “还好,”他轻声:“怎么了?”


    “我不是和你说要来定制旗袍?现在还在姨奶这儿,你有时间来接我吗?”


    “有。”


    游越在说有之前顿了顿。他没想到程禾曦会主动提出要他来接。


    他今天开了十几个会,这会儿到了饭点才终于歇下来。


    “我现在就过去。”


    程禾曦嘱咐他慢点开车,挂断了电话-


    最后一缕余晖斜照进房间,给地面打上一道光影。


    姥姥和姨奶刚刚进了里间取簪子,程禾曦自己站在镜前挨个系旗袍的盘扣。


    身后忽然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她没回头,率先接触到的是男人的味道和气息。


    修长的手指灵巧,帮她系好了腰间的最后一个盘扣。


    隔着轻薄的面料,程禾曦能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在她偏头时,游越已经绅士地收了手。


    男人一身高定黑西装,俊美贵气,身后是金灿的斜阳。


    她心中一动。


    游越的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也没有掩饰眼中的欣赏与惊艳。


    程禾曦身上的旗袍是浅蓝色,鎏金竹纹精致。成衣并不全然合身,也不像定制那般贴合腰线,却依然显露她完美的腰臀比。


    高跟鞋和下摆之间是她纤细的脚腕和线条优美的小腿。


    随着她刚刚转头的动作,挽头发的发簪流苏摇曳。


    游越一直觉得她穿高跟鞋非常美,她的脚踝和小腿也极其性感。


    此前,他并不觉得自己有这个偏好。


    游越笑了下,夸她很漂亮。


    头发已经挽了许久,落下了一缕碎发,男人抬手把那缕发丝挽回她的耳后。


    之后,看着她的脸,不知怎么,抬手抽掉她的发簪。


    绸缎般的长发瞬间散落,清淡的洗发水味道萦绕游越的鼻尖。


    程禾曦在镜中看到这一幕,失笑:“你幼不幼稚……”


    说着,她偏过头去,眼神撞进了男人的视线中,呼吸一窒。


    目光从他的眉峰流连至唇角。


    游越伸手抚上她的侧脸,贴近她的唇。


    黄昏寂寂,心跳声缠绵——


    作者有话说:24k纯甜


    相敬如宾夫妻是这样的吗?


    谢谢看文[红心]


    第36章


    此前,除了kisscam镜头里那个蜻蜓点水的吻,他们接吻只在上床时。


    真丝面料光泽柔和,透气凉爽。


    游越的手搭在程禾曦的腰间。


    他的手很大,单手几乎就能扣住怀中人的腰,拇指轻轻摩挲着。


    程禾曦闭着眼,睫毛轻颤,感知到腰间的温度滚烫灼人。


    唇舌交缠间,游越尝到了她口中枣花酥的甜味。


    这个吻不像以往那样有攻击性,而是温柔缠绵的。反倒让她不能招架。


    吻了一会儿,程禾曦的手也无法如之前一般放松,搭在男人结实的胸前。


    另一只手扯住了他的领带。


    游越察觉到她用了些力气,接吻时闷闷地笑了下,顺从地垂头,让她的姿势更舒服。


    “又吃甜食了?”


    两人的唇分开,游越的目光中依然只容得下她一个人。


    在“云间”第一次和游越正式见面时,程禾曦就觉得这个人的眼睛生得真好,桃花眼,专注时总显得多情。


    此时,她抬眸,


    只能在他黑色的瞳仁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最后一抹斜阳渐渐退出房间。


    还未等程禾曦回话,游越的视线越过她,看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的老太太。


    老太太本来也没躲躲藏藏,觉得是两个小辈太忘我了才没看见她,这会儿也没有抱歉的意思,大方开口:“阿越来啦。”


    游越心情好得很,懒洋洋地笑了下:“姥姥。”


    程禾曦本就因为刚刚的吻有些晕,这会儿更是连回头的勇气都失去了,眼前人的高定西装下摆又被她抓住。


    游越半分不心疼,只意外于眼前人还有这样一面,觉得有些反差。


    演唱会上的那个吻现在还能在社媒上搜到,她这会儿怎么不好意思成这个样子。


    夫妻接个吻怎么了?


    程禾曦深呼一口气,放开手中的面料。


    游越极其自然地理了下她有些乱了的头发,之后,在西装口袋里摸出了刚刚她挽头发的那根发簪。


    程禾曦瞥他一眼,之后才转身去看老太太。


    姥姥脸上带着慈祥笑意,并不觉得有什么。


    “我要在这里住几天,晚上不留你们吃饭了。”姥姥说。


    游越“嗯”了声,朝里间望了下:“姨奶呢?”


    “接电话呢,她女儿打来的。”


    游越颔首,把玩着那根带流苏的簪子:“那禾曦和我多等一会儿,打个招呼再走。”


    程禾曦现在见不得他的手指拨弄什么,把那根簪子拿回到自己手里-


    旗袍和西装的定制周期都不短,流程复杂。


    西装和衬衫尺寸有些差异其实看不出什么,旗袍是要一针一线都合身才好看的。


    游越走前还特意问了姥姥一句大概多久做好,被程禾曦不着痕迹地拍了下手背。


    老太太笑了下,把他们之间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游越大概是爱上了她的大G,最近出行都是开这台车。


    四合院附近巷子窄,几乎没有车位。他能给这样的越野妥帖停好,也是车技了得。


    车子擦着墙稳稳开上主路。


    姚姨家中有事,昨晚回了老家。游越来这儿接程禾曦的路上订了一家紧邻长安街的融合菜。


    这家也是京市的老字号了,以贵出名,味道的确不错,有几样招牌菜式和甜品。


    游越把车开到门口,钥匙给了门童,他亲自下车去开副驾驶的车门。


    大G底盘高,程禾曦穿了一条白色真丝长裙,下车不便,游越顺势弯腰帮她理了一下裙摆。


    京市的盛夏,即使到傍晚也不见一丝凉意,今天尤其闷热。


    她把外搭的西装仍在了副驾驶,只穿裙子下了车。


    繁华的数条车道来来往往车流不息,路灯刚刚亮起,眼前的景别有一番坦荡宽阔。


    洒落在台阶上的灯光跃动着,餐厅内金碧辉煌。


    两人拾级而上,程禾曦的鞋跟有些高,游越伸手牵住她的手。


    她被那只修长的手握住,问起:“怎么想起来这儿吃?”


    游越平时最爱去“云间”,那边不需要他订桌,更方便。都是融合菜,那儿的菜式应该也更合他的口味。


    男人随意道:“上次你说这儿的杏仁豆腐最好吃。”


    闻言,程禾曦微怔,开始回想她是什么时候说过的这话。


    她每天的事情太多,甚至记不住自己闲聊时说过什么。游越事情不比她少,却记得住她随口的一句话。


    见她忽然不讲话,身边人勾唇:“怎么?感动了?”


    程禾曦看他一眼,收回视线很轻地笑了下。


    游越的确不怎么来这儿,他记得上次自己来吃饭还是去年十一月,商业饭局。


    餐后正是下午,温度稍高了些,北风也没那么凛冽了。他在西装外套了件长大衣,隔着窗看到外面落了初雪。


    司机等在门口,他走了几步,星点的雪花在皮鞋上化开。


    游越在生意场上总是看得很远,计划周全,却从不会考虑自己的感情问题。


    那时候老太太已经在催他谈恋爱了,他左耳进右耳出,全然没当回事,自然也没有想过,冬去春来,转过两季,他会牵着一个人的手。


    不知道哪个时刻,是命运的齿轮转动的瞬间。


    说来也巧,读书时的景尧闲得很,在某次聚会时给朋友们占塔罗牌。


    游越当时根本懒得理他。


    景尧“以德抱怨”,说要给他占正缘。


    在他说出“你未来的另一半是大美人,但好像不是很喜欢你”时,游越怀疑这人喝了假酒。


    现在一看,景尧的胡说八道也是有一些天分在-


    这家餐厅地理位置优越,预定包厢并不容易,来者也是非富即贵。


    两人用餐结束,出了包厢竟碰到了谭墨如。


    她的身边是谭总和谭太太。


    程禾曦和谭总在商业场合见过几次,还算熟悉,和谭夫人打招呼也是大方得体。


    谭墨如眨了下眼,眼底有些惊讶。


    原本打过招呼客气过就改分别,谭墨如却忽然提出要和程禾曦多聊两句,谭总皱了下眉,目光有些严厉地望向身边的女儿。


    游越也看向程禾曦,无声询问她的意思。


    程禾曦抬眸和他对上视线,把人赶走了。


    下午的乌云密布果然带来了一场夏夜骤雨。


    程禾曦和谭墨如走向门口时,游越仍和谭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她听了个话音的尾巴,谭总问他:“什么时候去看看Lucky?”


    游越随意笑了下,说:“过几天。”


    之后,谭总一家告辞。


    门口的侍应生适时递过来两把黑伞,游越只要一把,接过拿在手中。


    程禾曦站在他身边,身影修长,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的声音清脆。


    她穿着长裙,裸露着肩臂。游越不忘脱下自己的西装,将其披在她身上。


    雨势很急,来势汹汹,却只是蒙蒙小雨。从他们晚饭时就开始往下落,这会儿出了旋转门,眼前的宽阔车道已经覆上了一层湿意。


    程禾曦在湿漉漉的夏夜里偏头看他,被男人西装上熟悉的味道包裹,她偏头笑了下:“不冷。”


    雨丝打在伞面上,清脆的声音仿佛大自然作曲,街边的绿树看起来更加浓绿了。


    游越“嗯”了声:“给你挡雨。”


    雨是倾斜而落的,他只拿了一把伞,落下的雨势必会淋湿她的皮肤。


    用高定西装当雨衣么?


    程禾曦垂眼,身子靠他近了些。适时拂过一阵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身边人的肩上。


    “谭小姐和你说了什么?”


    游越发动车子,终于问起。


    “嗯?”程禾曦以为他不好奇,随口道:“她说了和你的事。”


    “……”


    怎么这样模棱两可?


    游越不认,打了把方向盘,越野汇入主干道:“我和她有什么事?”


    在此之前,程禾曦只和谭墨如在半山慈善晚宴见过一面。


    她对这位谭小姐印象不错。


    谭墨如和她讲,她和游越之前的绯闻有她推波助澜的原因,她当时喜欢游越,做事情比较想当然。晚宴那天也是有些不甘心,觉得既然是联姻,那为什么和她不可以?


    她说自己已经放下了,希望程禾曦别介意。


    程禾曦没料到她竟然是说这些。


    她不至于和一个在父母羽翼下长大的女孩计较什么。


    游越记得,当时叫齐暄询问程禾曦的口味,最终定了“云间”,起因就是这桩“绯闻”。


    他问:“那你介意吗?”


    这个问题像是很难解答,她顿了很久都没开口。


    须臾之后却问起:“你和谭小姐认识多久了?”


    游越回想了下:“我们在同一所高中,我比她高两届。”


    “出国之后呢?”程禾曦说:“她读加州大学,离你也很近啊。”


    “你还知道她在哪儿读大学?”他抬眉。


    “婚前公关找过我好几次,给我看你们的绯闻。八卦编的校园爱情,你没看到么?”


    难怪她当初不高兴。


    “我和谭总吃饭,谭小姐也在,


    我们之前也只是认识,没什么私交。”


    游越记得上次他没有认真解释,当下补上。


    程禾曦目光瞥向车窗外。


    在云间见面的那晚,她还记得自己说过介意。


    但她当时介意的是两人联姻的忠诚性,她不能忍受游越有暧昧的对象,仅此而已。


    但现在,她对游越好像产生了独占欲。


    不只是因为婚姻,而是因为……他这个人。


    这让程禾曦心惊一瞬。


    路灯的光亮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车内的空气和室外的雨天隔绝开来。


    程禾曦索性不再多想,又问:“Lucky是谁?”


    她听到了谭总他们刚刚的谈话。


    此前,就算听到,她也不会好奇,不会问。


    游越笑了下:“一匹赛马。”


    “谭总在近郊有马场,你会不会骑马?过几天陪我去?”


    程禾曦当然会。


    她说:“好啊。”问:“你怎么给赛马取了这么个名字?”——


    作者有话说:杏仁豆腐……杏仁豆腐……写的时候馋得不行


    晚了几分钟抱歉哇,谢谢宝们看文[抱抱]


    第37章


    京市年年春秋极短,夏季干燥多风。


    今夏却多雨。


    程禾曦不喜欢夏天,也不喜欢雨天。不过平日里总在高楼大厦之中,倒也顾不上对天气表达什么好恶。


    看完了明天的会议纪要,她端着一杯温水回到长桌前。落地窗外灯火辉煌,夜空中无一颗星子。


    很多时候,工作比咖啡更能让她提神。


    陡然放松下来,高速运转的思维却没有停下,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流去。


    程禾曦此前一直以为她可以靠自己的努力搞定所有问题,此时才发现感情问题原来在广义的“问题”范畴之外。


    恰巧,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此时进来一条消息,来自备注“老公”。


    【什么时候回?】


    程禾曦最初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结婚前把该说的都摆在了明面上,游越也答应得痛快,像是某位通情达理的友商。


    极佳的教养给她带来比预料舒适千万倍的婚后生活,在这种“合作关系”中,她享受他的绅士和体贴,努力予以同等回馈。


    现在她越来越了解,游越也从媒体和悠悠众口中高傲理智的游总,到那个会在她生理期送药和暖贴、陪她回家的合格老公,再到现在具象化的、无法用一句语言描述的枕边人。


    这个人几乎是踩准了她的审美点,她的身体更早爱上他。


    除了没有感情,这样的婚姻挑不出任何错误。


    但那杯玛格丽特、那句“哄你”、和深夜时的关心照顾呢?


    这早已超过了绅士和体贴的范畴。


    游越是怎么想的?


    程禾曦后知后觉。


    也无法解释自己潜意识的依赖和独占欲-


    京市的夜里从不寂静寥落,这座城市永远都有明亮错落的灯光。希林的总经理办公室是典型的商务风,面积很大,台式电脑的屏幕发出冷淡的光芒。


    程禾曦看着消息框顿住几秒,拨了电话回去,轻声问:“怎么了?”


    “没事,”熟悉的声音低沉悦耳,顺着电流传来:“老婆不回家,我总要问问。”


    闻言,程禾曦抬起手腕。


    腕表的时针已经过了十。


    她今天在公司食堂用了餐,回到办公室就又一个接一个地开会、签文件,和游越说过最近两天都要晚回,但今天也有些太晚了。


    “我忘了看时间……”她笑了下,语气有些抱歉。


    游越“嗯”了声,问:“工作结束了吗?”


    “快了。”


    前几天的一桩收购还在拉扯。


    这是她的老本行,投资部的副总一会儿过来找她。


    “如果我回去太晚,你别等我。”


    他说“好”,最终还是叮嘱:“早点回来休息。”-


    程禾曦到家时已经将近零点了。


    司机把车停在入户门口,她下了车,发现门廊的灯还亮着。


    输入密码开了锁,把手中的车钥匙随手扔在游越的车钥匙旁边,换鞋走进门。


    客厅最大的那盏水晶吊灯也还开着,把室内映照得如同白昼。四周却阒寂无声,并没看到家中另一个人的身影。


    程禾曦晚上拒绝了加班餐,也没有想到这个点才回,离开公司时胃却突然造反,只得去私房菜馆打包预定的食物。


    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她一天中的时间几乎都在工作。这一路饥饿感已经过去了,更想赶快洗漱,换上舒适的衣服。


    程禾曦一边上楼一边解着衬衫扣子。


    西装在下车时没穿,只被她随意地披在了肩上。


    走上二楼时,游越的书房还亮着灯。


    他没有关门。


    程禾曦驻足片刻,走了过去。


    她没穿高跟鞋,步子也并不重,走路几乎没什么声音。


    到门口时,游越却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抬起了眼。


    两人的目光在安静的空气中相撞。


    他桌前电脑开着,仍在工作。


    游越看向程禾曦,看到她披着西装,扣子解了两颗,露出明显的锁骨。一条白金的项链在其上起伏,熟悉的坠子落在领口之上。


    程禾曦是能够在飞十个小时回国、落地后又去公司开会签文件都能神采奕奕的人,此时却有些藏不住的疲意。


    游越知道她有野心、事业心强,却免不了会心疼。


    他扔开鼠标,轻声道:“回来了。”


    “嗯,回来了。”


    程禾曦靠在门边,抱着胳膊眉眼弯弯地笑了下,问:“还没睡啊?”


    “处理工作。”


    游越起身,朝她走过来。


    他穿着一身面料柔软的黑色家居服,洗过澡,有几缕黑发在额前,冲淡了身上的距离感。


    两人的距离很近,程禾曦能闻到他身上的沐浴露味道。


    她说:“你没关楼下的灯。”


    游越点头表示知道。


    他是故意没关。


    “在等我?”


    夜很深,她的目光灼灼,像是要确认什么。


    游越没有否认:“嗯。”


    这工作不是今天必须要处理的,按照往常,他已经准备入睡了。


    “上楼休息吧,太晚了。”他觉得她脸色没有平时好,问:“胃怎么样?”


    “胃没事,但我饿了……”


    程禾曦每顿饭吃得都不多,又被工作消耗掉了。她邀请:“刚刚买了饭回来,你要不要吃一口?”


    “……”


    游越总算知道她的胃是怎么搞成今天这个样子的了。


    “晚上没吃?”


    “吃了。”程禾曦反思:“但吃得不多。”


    太晚吃东西不好,但不吃她还会饿。


    明知道这样不好,他也只好妥协。


    程禾曦转身时,衣角蹭到了书房的门框。


    西装在她肩头滑落。


    游越弯下身子,十分自然地拾起她落在地上的西装搭在自己的臂弯。


    程禾曦垂眸,更加确认了她的潜意识依赖他-


    他们开了餐厅里亮度最低的灯。


    程禾曦喝着清淡的南瓜粥,游越也破了例,在大晚上陪她吃。


    他早几天提过,明天要去鸿声投资的那家AI医疗公司总部考察,四天后的上午回京。


    程禾曦一直记得这件事,今天才忽然提起,说他返程的那一日恰好是她母亲的忌日。


    游越沉默须臾,说他知道。


    他之前不问,是因为不想主动提起她的伤心事,也不知如何开口。听到她提,游越斟酌一会儿,才轻声问起:“我陪你去看看妈?”


    程禾曦手一顿,黄澄澄的粥从瓷勺中落下。


    他的称呼这样自然,倒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无意识地搅了下粥,想起上次姥姥说的,“你们是夫妻,不要怕麻烦他”,敛了下眉,说:“好。”


    “我要在那儿待一下午,你傍晚的时候去接我?我把你介绍给妈妈。”


    游越“嗯”了声。


    知道主动提出让他接,很有进步。


    游越在外无需逢迎什么,只偶尔在和谈判或跟合作方相处时多动些心思,七窍玲珑心根本发挥不了什么作用,现在就都用在了程禾曦身上。


    他喜欢她,乐于关注她,自然能体察到她的情绪。


    她这几天……


    是意识到了什么吗?


    游越很清楚程禾曦的防备心,知道她不会轻易心动,也不会放任自己心动,因而并不着急。


    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关系。


    命运垂青,给这道人生问题降低了不少难度。


    游越只想慢慢地撒开网,走进她心里,等待她爱上他的那天-


    程逾青忌日的前一天,京市下了一整日的雨,直到傍晚前才终于停歇。


    彩虹在天边挂了很久,地面湿漉漉的,连草木都更绿了几分。


    以往的每一年,她这段时间都会尤其难捱。


    不想回到空荡荡的家里,用工作麻痹自己,在曼哈顿工作时在下班后去Jerry的酒吧喝一杯。


    今年有人分了她的心,她竟然没那么难过。


    那天夜里,躺在主卧的大床上,程禾曦依然姿势规矩,游越却微微侧着身,手指随意地玩着她的一缕头发。


    程禾曦察觉到了,没阻止,聊了一些程逾青的事,竟然就那么睡着了。


    她搬到主卧后就没有失眠过,今天,这个症状重新找上了她。


    她依然躺在自己平时入睡的那一侧,二十分钟过去了,都没有丝毫睡意,只好起身去侧卧找褪黑素。


    吃了一粒后,又重新回到主卧躺好。


    只是这次,她不知怎么,躺到了游越平时入睡的那一侧。


    她又想起了程逾青。


    外公外婆早已移民,如果当初不是爱上何崇光,程逾青根本不会回到京市,也不会在何崇光身边不分昼夜的为希林工作,生了病之后还要忍受私生子的绯闻。


    她妈妈给她留了巨额的信托和希林的股份,却好像从没为她自己考虑过什么。


    程禾曦闭着眼睛,越想越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廊灯亮起又关上,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推开了主卧的门。


    游越没想到她睡在了他那边,发觉她没睡,打开床头灯,目光带了些讶异。


    程禾曦比他更惊讶:“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明天上午?”


    她每次难过都是因为她妈妈,游越不想让她像婚前那样自己孤单入睡。


    本来不至于这么晚,但那边恶劣的天气直接导致航班滞留两小时,他在飞机上想了很久,最终也没和程禾曦说要回来。


    游越附身摸了下她的头发,笑了下:“我回来陪睡。”


    第38章


    他的话落在耳畔,程禾曦的睡意瞬间消磨殆尽。


    她撑起半个身子去碰他。


    从游越结实的胳膊摸到了男人的侧脸。


    游越并不由着她,按住人作乱的手。


    “做什么?”


    他声音很低,似是带着警告:“别乱摸。”


    三天没见,六个多小时的航程,落地之后直接回家,推开主卧的门,见朝思暮想的人躺在他每晚入睡的位置。


    他在想什么她知道吗?


    就这样,还要勾他。


    程禾曦收了手,果真不再碰了,目光依然看向他,问:“很累吧?”


    游越说“还好”,“航程短。”


    从新加坡回京,也不算短了。


    她催游越去洗漱上床,好早些休息。


    游越依然是那个俯身撑着她枕边的姿势没动。


    六小时的航程对他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他并不在意,反而关心道:“你失眠了。”


    用的是肯定句。


    程禾曦“嗯”了声,语气很淡却很认真:“如果没有失眠,就错过了你回来。”


    “那有什么?”游越勾唇笑笑,仍看着她:“第二天睁开眼睛,发现睡在我怀里,不是也挺好的?”


    “……”


    她真的每天早上都会睡进他怀里吗?


    程禾曦不免怀疑自己。


    搬进主卧之后,游越的生物钟依然比她早,她醒时,他大多时候已经去健身了。


    但偶尔她醒得早,知道自己的确不是很规矩。


    她带过来的那个抱枕还在他们的床上,却早就失去了它的作用。


    程禾曦翻了个身,回到自己那边闭上眼睛,没接刚刚的话题,又催游越去洗漱。


    游越不再逗人,也不问她睡在他这边是不是想他了,起身借着微弱的光去拿换洗衣物。


    浴室隔音很好,淋浴的水声并不清晰,程禾曦重新侧回脸,看到游越刚刚摘掉了表,随意地将其搁置在了床头柜上,蓝色的表盘在昏黄的光下闪耀。


    他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她内心安定下来-


    游越迅速洗了澡,擦干头发后出来,无暇顾及床头柜上扔着的江诗丹顿,掀开被子上了床。


    程禾曦刚刚在这一侧躺过,上面并不十分平整,还有她的一根长发。


    她竟然还没睡,在察觉到游越上床时翻了下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男人洗过澡,有碎发散落额前,睡袍穿得不是很认真,能看见胸肌线条。


    程禾曦整个人陷在床铺中,虽然眼神仍是清醒的,看上去却平白比往日多了几分柔软。


    游越支着头,猜到身边人睡不着,和她聊起天:“忘记问你了,妈喜欢什么花?”


    “……她其实没什么喜欢的花,”程禾曦回想须臾,笑了下:“她每次养花都养不好,总和我说唯一养得好的就是我。”


    游越也随之笑笑。


    他从未见过程逾青,却能感受到她是多爱女儿的母亲。


    “我每次去都会带一束白色的重瓣百合和洋桔梗,她喜欢漂亮的东西。”


    游越点头,又开始玩她的头发,问:“那我晚饭之前去接你?”


    见她答应,又说:“姚姨要后天才能回,明晚想吃什么?”


    程禾曦一顿,提醒他:“明晚褚总的晚宴,你不去?”


    “嗯?”


    游越对这事根本没什么印象。


    程禾曦心里明了,这种晚宴的请帖不可能忽略游越,所以只能是他拒绝了。


    看他这个反应,估计根本没有当回事,现在连想都想不起来。


    游越问:“你要去?”


    游越没印象倒也正常。每天的要约那么多,听一耳朵就算了,极少回应。


    他的态度一直都是这样,如果谁邀请都要出席,他哪来的那么多时间和闲心?


    程禾曦“嗯”了声,语气平常:“我和褚总有合作,刚回京时,她算我的贵人。”


    游越决定明天去问问Lynn晚宴的事。


    程禾曦能猜到来龙去脉,见他这个反应,很轻地抬了下眉:“怎么?游总拒绝了,现在又想去?”


    游越倒是理直气壮:“不算改变主意,之前没回复,明天回。”


    “……”


    他弯了下唇,关掉床头灯。


    黑暗中,程禾曦意识到身边人的凑近。两人几乎呼吸相闻。


    之后,游越吻过她的额角,低声道:“睡吧,别多想了。”


    程禾曦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Lynn刚从茶水间出来就被叫进了办公室。


    游越提起褚总晚宴的事,她很快反应过来,说那边发了邀请函,他没表达要去的意愿,当时就没有回复。


    游越“嗯”了声,吩咐:“现在回复。”


    Lynn只顿了一秒,就应声:“好。”


    心里却不禁想,他们老板这种谁面子都懒得给的人怎么突然改主意要去褚宁的晚宴?


    是要有合作吗?


    男人一身纯黑西装三件套,领带也系得规矩,正拿着手机亲自订花,并不知道桌前的助理在想什么。


    他早就把下午的时间空了出来,在Lynn离开前,又说:“转告齐暄,我下午三点走,有事明天再说。不用司机。”


    Lynn点头表示知道了,退出办公室-


    程禾曦到达墓园时刚过下午两点,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她抱着一束洁白漂亮的花,穿了一袭黑色长裙,拾阶而上。


    墓园的台阶很多很长,她穿着高跟鞋,每一步却都走得很稳。


    得益于最近充盈的雨水,两旁的树木茂盛浓绿。


    刚来时太阳还挂在头顶上,墓碑上都有炙热的温度,到了傍晚,却忽然变了


    天。


    太阳被遮住,浓云滚滚,空气闷热得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雨迟迟不落。


    程禾曦拨了拨花叶,在想如何向程逾青介绍游越。


    利益紧紧绑定,互惠互利,身体合拍,他们无法离婚,也不会离婚。


    如果她没有一点心动,那现在就是她曾设想过的最理想的婚姻状态。


    可她就是无法否认,自己对游越有感觉。


    算不上爱,但他的意义已然和其他人不同。


    她知道游越对她也有这种感觉。


    毕竟游越那么高傲的人,不再公事公办,不再礼貌疏离。


    可这会成为爱吗?


    程禾曦并不知道这份感情是野火,还是火柴擦出的亮光。也怕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如果坠入爱河在劫难逃,那她不要短暂的暧昧,她要恒久的真情-


    一个温润的男声出现,在身后叫了声她的名字。


    程禾曦的手拂过花瓣,知晓了来人是谁,缓缓起身,转头时面无表情:“你怎么来了?”


    闫臻一顿,说:“我来看看程姨。”


    太阳消失后,天色瞬间阴沉下来,没过多久,衣服上残留的阳光气息就已消失得一干二净,四周都笼上了一层灰白滤镜。


    她抱着胳膊,冷冷凝视眼前的男人,看着他上前几步,把一束很丑的花放在母亲的墓碑前。


    这花根本配不上程逾青。


    程禾曦把目光从那束花上收回,开口,语气很淡:“闫臻,你不用这么装模作样。”


    闫臻缓缓直起身,回头叹了口气:“我们很久没见了,禾曦,你一定要这么讲话吗?”


    程禾曦不想在母亲的墓前说太多,又实在恶心他这副样子。


    “如果我是你,我根本没脸到这儿来。”她扯了扯唇角:“我今天没带随身保镖,不然你根本见不到我,还挑什么语气?”


    “我很久没回国,来看看程姨……程姨对我有恩情。”


    闫臻从小母亲早逝,继母的两个孩子是掌上明珠,他并不受宠。程逾青和闫臻的母亲生前是好友,对他颇为照拂。


    他不说这话时,程禾曦还懒得讲什么,毕竟他人在国外定居,如果不是他回国,两人余生都未必碰上一面。他一讲这话,程禾曦的心中的火气瞬间燎原。


    “所以你是怎么回馈这种恩情的?”


    “是在我妈生病的时候,借着探望的名义把何周延带到她面前,让她知道自己出轨的老公还有个私生子?还是让她担心我,怕没有她的庇护我会在何家受欺负,最后一刻都不敢放开我的手?”


    她怒火中烧,表情却仍旧十分平静,语气也是冰冷的。


    “是这样回馈的吗?”


    酝酿已久的雨终于落下。


    程禾曦身上的热意早已逸散干净,细雨打在她裸露的小臂上,她并无所觉。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这情谊都不算数了吗?”闫臻不如程禾曦平静,开口问她。“之前的事情是误会,我都可以解释。”


    程禾曦态度明确:“我从来不知道我们有过什么情谊,你不用一副受害者的样子。”


    “我没想过今天会遇见你,也没有想过要打扰你。”闫臻语气沉了下去:“你一直都不听我的解释,但高中的时候,我是真的喜欢你,没有骗你,也没有利用你的真心。”


    “别说得这么暧昧不清,”程禾曦语气降至冰点:“我的真心是当初真的把你当成朋友,但我朋友很多,也没有因为你的背叛而觉得伤心。”


    闫臻看着她,神色复杂:“有没有人说过你变了?”


    他印象中的程禾曦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人缘很好,大方爱笑,当初的人生理想是周游世界,不是接何崇光的班,也不会这样目光凌厉,浑身上下都是戒备。


    “你倒还是一样的自大。”程禾曦已经平静下来,目光直视他:“我真的特别庆幸,你没有魅力大到让当初的我喜欢上你。”


    高三那年,在闫臻做了那些事之后,却突然说喜欢她。程禾曦从没经历过如此荒谬恶心的事情,以至于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一阵风刮起雨丝,刮起了她的长发。


    她不愿意再看闫臻,偏开视线,目光中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黑色西装,高大挺拔,怀中抱花,撑着伞拾级而上。


    程禾曦眸光亮了下。


    闫臻回头,也跟随她的视线看到了游越-


    隔着雨声,距离又远,游越并未听清他们的话。


    他走上最后一级台阶,只是很轻地瞥了闫臻一眼,之后,目光就落在程禾曦身上没有移开。


    像是并未把他放在眼里,也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黑色的伞面遮住他的周身,衬得怀中那束花更加洁白。


    程禾曦的目光看向那束花,知道游越昨晚有认真听她说话。


    雨势倏地大了起来,落在石板地面上叮当作响。


    游越站在离他们两三米的位置,安静伫立,不再向前。


    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好像带着什么诱惑人的魔力:“禾曦,在下雨,到我身边来。”


    程禾曦回神,三两步奔向他。


    游越撑着的那把伞遮住了雨丝,她也被男人结实的手臂笼住。


    她卸下伪装,回到了港湾——


    作者有话说:昨天睡了七个多小时,歇过来了!


    谢谢各位读者宝宝追更,谢谢大家的包容,你们是我最大的动力[玫瑰]


    第39章


    游越比约定的时间到得早。G63停在了路边,后座放了一束纯白的鲜花。


    他根据程禾曦昨晚的话,挑了郁金香和马蹄莲。


    墓园静谧,游越虽早到了,却知道程禾曦想自己待着,因而只是调了下座椅,安静处理工作,不贸然去打扰。


    直到天色变化,像是一会儿就会落雨,他才发了消息过去,问人有没有带伞。


    程禾曦自从到了墓园就没看过一眼手机,自然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墓园附近的人和车都极少,游越想拿伞进去找她,一抬眼,就这样注意到了在不远处下车的男人。


    游越从不去记无关紧要的名字,很多人也确实没有让他记住的本事。但因为程禾曦,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身影。


    闫臻。


    他是程禾曦的邻居,参与了她的过去,甚至会在这个日子来祭拜她的母亲。


    游越目光灼灼,跟随闫臻的背影,见他进了墓园才缓缓收回视线。他面色没什么特殊的情绪,指节却没有节奏地轻敲着方向盘。


    脑海中转过几个念头,最明晰的想法竟然是,三个月前,他还对这个名字无动于衷,甚至连程禾曦解释的那一句他也是听过就算了,没在心里留下半分痕迹。


    现在却在意成这个样子。


    在意归在意,游越却也没有立刻下车,只是淡淡地垂下眸子理了理袖口。


    少顷,雨终于落下。


    他摔上大G的车门,从后座拿出那束花,撑开伞,迈步走进墓园。


    夏天雨急,雨丝刮在男人的裤腿和皮鞋上,却没有让他有一丝一毫的狼狈。


    但他并没有表面这般那么不紧不慢,他心里想着程禾曦,不愿让她淋雨。


    在说出那句“到我身边来”时,游越并不知道程禾曦和闫臻到底有什么过去,他最大的筹码只是婚姻。当下,还有手


    上这把伞。


    程禾曦扑进他臂弯时,他的心才放下来-


    闫臻走后,程禾曦接过伞,帮游越撑着。


    雨并不算大,她淋了一会儿,身上却也湿了。


    游越脱下自己的西装,披在她的肩头。而后,他蹲下/身,把怀中那束花放到墓碑前。


    他想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身上凛冽的气质消失不见,空气中有一瞬沉默。


    程禾曦站在他身边,雪白的脚踝和一截小腿裸露在空气中,雨水落在其上,留下浅淡的痕迹。


    伞很大,但一站一蹲,也免不了会有雨丝打在游越身上。


    因而,程禾曦也随之弯下腰,说:“妈,这是游越,我们今年春天结婚了。”


    游越很轻地弯了下唇,跟着她叫同样的称呼。


    她把闫臻送的那束丑花挪到最边上的位置,拉着游越缓缓起身,垂眸看着墓碑上温柔浅笑的照片,抿了下唇。


    “我本来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说了,但游越来了,就又想到了一些。”


    “虽然刚当着你的面吵了一架,但我没有说谎。没来看你的这些日子,我一直过得很好。”


    游越偏头看她,接过她手中的伞,更加靠近她。


    程禾曦笑了下:“其实这些年,应该算是命运垂青,从美国读书的时候也好,回国之后也罢,我遇到的人都不错。游越很好,对我也很好,不要担心我。”


    游越握住身边人的手,并不发永远的誓,只是很诚恳地说:“我会照顾好她的,您放心。”


    程禾曦少见游越如此乖顺的样子,视线收回后,她垂眼,蹭了下男人的指节。


    程禾曦其实并不知道她母亲对她的感情问题持什么态度。


    但她已然确信,刚刚游越出现时,即便他没有伞,她也会朝他走去-


    浓云淤积,天色变得黑沉一片。


    程禾曦的鞋跟高,地面被雨水冲刷,比之前更滑。走下墓园的台阶时,游越撑着伞,另一只手一直牵着她的手。这只手闲来无事,随意地摩挲她无名指的婚戒。


    两人姿态温情,却一路无言。


    上车后,程禾曦想要把游越的西装换下来,游越开口阻止,她就仍披着它。


    G63熟悉的启动声浪响起,雨刷器打开,扫掉车前玻璃上的雨水。


    程禾曦垂眼系安全带时,游越把车内的空调温度调高。


    她放空地靠在座椅上,瞥到中控屏上的时间,意识到竟然刚过五点钟。


    她和游越约定的时间是五点整。


    天气多变,程禾曦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她想证实自己的猜测,轻声问驾驶座上的男人:“你很早就来了吗?”


    “也没多早,”游越语气淡淡,“订的花送到了鸿声前台,我取完花,就直接过来了。”


    程禾曦顿了顿,又问:“你看到闫臻进墓园了?”


    游越“嗯”了声。


    雨势变大,越野劈开雨幕,驶离墓园。


    他“嗯”完,又笑笑,一扫刚刚的沉默:“禾曦,你想问什么?”


    程禾曦说:“你那个时候走进墓园,是怕我淋雨吗?”


    游越很坦诚:“是。”


    她抿了下唇,无名指婚戒上的钻石在暗淡的天色中依然闪耀。她问:“你有想要问我的吗?”


    既然已心动,就不能再自作聪明。


    于是游越说“有”,“我很想知道,你呢?你想说吗?”


    程禾曦侧头看着他。


    他的目光直视前方,关注着雨天的路况。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方向盘,深蓝色的袖扣严丝合缝地卡在衬衫上,他今天穿得肃穆,一颗扣子都未解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禁欲的气质。


    程禾曦望着窗外大雨中熟悉的景色,想到之前的每一次,她要么自己开车,要么坐在那辆商务慕尚的后座,司机在前排,车内寂静无声。


    游越早到了,在车内等她,看到闫臻进了墓园,却也并未想过窥探什么,直到落雨才走进墓园。


    给了她足够的尊重和信任。


    但在游越的视角,他或许很好奇他们刚刚说了什么,为什么当初何周延会在他面前刻意提起闫臻。


    程禾曦之前并未讲过这些-


    她和闫臻在决裂前一直是非常单纯的同学情谊。


    闫臻很小的时候母亲去世,他由外公外婆抚养,两位老人相继离世后,他才被闫家接回去。


    在闫家还未没落时,他们的祖宅也座落于半山,跟何家算是邻居。


    闫臻在家不受重视,性格有些孤僻,因为两人母亲之间的旧交情,程逾青很照顾他,程禾曦也相应地对他怀有善意。


    程禾曦认识他的时候两人在读初中,在程逾青生病后她也搬离半山,他们做邻居的时间也就三年。


    不过有一点闫臻没有说错,她当初的性格的确和现在不那么一样。


    她家里有钱有势,人却非常低调,读京市最好的公立高中,人缘很好,每天的生活都充盈富足。程逾青工作忙,却会在上班前亲自送她去学校,她在妈妈的副驾驶吃一份早餐,开始一天的生活。


    周身爱意丰盈,闫臻本来也就是她众多朋友中的一个。


    真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他当初的做法让程禾曦察觉到了背叛,再加上何崇光的私生子丑闻……这些事情让她开始防备别人,长出暗刺,仅此而已。


    “说起来,在这件事情之后,我们还碰巧一起参加过数学竞赛,他成绩做假,直接作废,我当时得了第一名。这个竞赛对我的意义很不一般,它让我改变了未来的职业选择。”


    “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过闫臻,就连祝梦都不知道这些事情,如果不是他回国,还在墓园碰到,我根本想不起他的存在。”


    程禾曦刚刚的确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像在审视,也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说这话时,G63正好驶入别墅院内。


    一会儿还要去褚宁的晚宴,游越没有把越野开进车库,而是大剌剌地停在入户门门口。


    他一直在沉默地听。


    她的声音和着雨水滴落的噼啪声,牵动他心跳的鼓点。


    游越此前讲过自己额角那道伤疤的来历,程禾曦却几乎没有向他提起过什么,就算半夜惊醒,她也是沉默寡言。


    直到今日,他才彻底懂得身边人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因何而来。


    十七岁之后,这样坦诚的程禾曦几乎消失,今晚终于出现一瞬。她见游越一直没开口,试探道:“……你在偷偷吃醋吗?”


    游越很轻地笑笑,视线落在她身上:“我在光明正大地吃醋。”


    明明是一句玩笑话,他的目光却深邃凝重。


    游越自己知道,这不是醋意,他只是心疼程禾曦真心错付,又嫉妒那些被她全情投入地对待的人。


    回忆起他们刚结婚时有的八卦媒体的报道,在思考他们怎么没有如编纂的那般在学生时代相逢。


    明明他们两人的求学轨迹如此重合。


    游越在放任自己爱上她时就对她有满分的信任。闫臻还够不上格。


    程禾曦的态度和他一样,她想了想,说:“如果是你,我大概会心动,闫臻根本没那么大魅力。”


    “是吗?”游越看向她,笑了下:“你知道我高中时是什么样子?”


    “大概……能想象得到。”


    程禾曦扯了下自己肩上的西装,布料高级挺括,她被熟悉的烟熏木质调包裹。


    “那现在呢?”在密闭的车厢内,温度陡然攀升,游越把车熄火,看向程禾曦,问她:“你有过被我吸引的瞬间吗?”


    程禾曦顿住,没有开口,用视线描摹身边人深邃的眉眼。


    游越并不逼她讲什么,他也并不着急,只伸手扯掉安全带,下车撑开伞,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单手把她从车内抱出。


    花园被雨打湿,美景呈现出与往日不同的情态。他的高定西装和名贵的袖扣在动作中落在了湿漉漉的路面上。


    程禾曦轻呼一声,游越根本不在乎,脚步未顿,直接抱她进了家门。


    “你被淋湿了,是不是?”


    程禾曦的手臂环绕着游越的脖颈,男人低沉性感的嗓音入了耳畔,她抿了下唇,觉得他明知故问。


    游越把伞扔在玄关,抱她迈入电梯。他的衬衫扣子全部系着,齐整禁欲。


    他垂下眸子,开口道:“一起洗澡么?”——


    作者有话说:敞开心扉第一步


    谢谢看文,谢谢评论和营养液,爱大家![摸头]


    第40章


    被抱入浴缸时,程禾曦还未回神。


    游越单膝跪着在浴缸边,弓身含住她莹润的红唇。


    浴室氤氲出暧昧的水汽,刚刚被雨水淋到的湿意早已消失,只有喘息声愈发清晰。


    他的手轻抬着她的侧脸,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宝物,吻却是从未有过的凶。


    在这样强势的吻中,程禾曦松开齿关,努力配合他。渐入佳境时,还尝试着探了下舌尖。


    她第一次主动,游越脊背几乎瞬间僵硬,拿开手,克制着停下这个吻。


    狼狈不堪。


    程禾曦也恍若初醒,靠在浴缸中平复呼吸。


    水温正好,她身上不着寸缕,眼前的男人却依然衣冠楚楚,衬衫西裤。


    今日上午,他穿着同样的衣服见过合作商,开过数个会议,做过决策。最上方的那颗扣子此时依然未解,神情却并不平静。


    刚刚接吻时,程禾曦湿漉漉的手按在了游越的胸膛上,水珠也在激烈的动作间飞溅。


    被淋湿的衬衫贴到男人的胸前,显露出他练得极好的胸肌轮廓。


    程禾曦一直知道自己喜欢游越的脸和身材,总觉得这个男人是踩在她审美点上的完美造物。


    这份视觉上的喜欢带了一些感情色彩。


    明明第一眼就觉得他很帅,程度却远不如现在这般。


    一直以来,游越克制得极好的占有欲终于发作,接吻时,他甚至想把含着的唇吮肿,再把她的胸前、腰侧和腿间都盖上他的唇印。直到她轻轻探出舌尖,理智才终于回笼一瞬。


    程禾曦动了动腿,看着他,目光依然潋滟。


    “不做吗?”她问。


    游越保持着刚刚的姿势,用指腹蹭了下眼前人的唇角,目光灼灼。


    心想,她又在勾他。


    时间来不及,她又发泄过情绪,淋了雨,内心几经起伏,并不是可以做/爱的状态。


    游越现在更想取悦她、让她高兴。


    “不做。”


    他修长的手指按在浴缸边,骨节凸起。看着程禾曦,眼神变了又变,到底还是凑上去咬了下她的唇,嗓音低沉道:“别勾我,下次补上。”


    腕上的百达斐丽在接吻时沾上了水,游越并不在意,起身走出浴室,还不忘贴心地把浴巾摆放到她伸手能够得到的地方。


    浴室重新安静下来。


    程禾曦垂眸看自己胸前,白皙细腻的肌肤上到底留下了红色的痕迹,是游越的指印。


    少顷,游越拿了睡袍,进入浴室。他并不看她,走进隔壁的淋浴间。


    淋浴间的玻璃隐隐约约映照出人影。


    程禾曦偏头,看他脱掉衣物。


    之后,淋浴的水流喷出。


    程禾曦脑海中浮现了游越的好身材。


    宽肩窄腰,胸肌腹肌线条优美,人鱼线蔓延向下。


    是她在勾他吗?


    她反思一瞬,觉得这男人真是“恶人先告状”-


    两人收拾齐整,站在玄关准备去参加晚宴。


    游越换了身深灰色高定西装三件套,领带系得工整得体,领带夹卡在上边,却又是歪的。


    程禾曦看着不舒服,像在曼哈顿那日一般伸手给他正了正。


    他今天还破天荒地搭配了一条怀表链,若隐若现的金色链条挂在胸前,莫名给人一种正经禁欲之感。


    程禾曦在黑色长裙外套了一件西装,长裙包裹下,胸前的痕迹早已褪去。


    过不了多久,他们会一同进入宴会厅,衣冠楚楚,谈笑交际,游越会恢复在众人面前那个冷峻高傲的样子。


    谁都不会想到一小时前他们在浴室做了什么。


    程禾曦把男人从上到下地打量一遍,问:“游总穿这么帅做什么?”


    像是就等这一问,游越很轻地弯了下唇:“穿给你看的。”


    孔雀开屏坦坦荡荡。


    “我想你被我吸引,正在努力。”


    程禾曦看着他,觉得游越这个人心动都是坦荡的,说这种话时都不露一丝怯。


    “那你成功了。”程禾曦抬眸:“现在就是我被你吸引的瞬间。”


    她唇形饱满,涂了唇釉,看上去很诱人。


    游越很想把她的唇妆弄花,伸手克制地抚上眼前人的侧脸。


    忍了又忍,却仍然高估自己的定力,最终还是垂下头,含住了肖想的唇。


    两人都很动情,吻了一会儿,她的唇妆被破坏得彻底。


    在程禾曦认命地补妆时,他静立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开口,低声问:“你还会再见他吗?”


    程禾曦一顿,说:“不会了。”


    游越收起了刚刚有些落拓不羁的样子,在她走回他身边后忽然俯身抱住她。


    程禾曦身体一僵。


    她可以和游越暧昧调情,却依然不适应这种温情脉脉的时刻。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禾曦,不要因为他难过。”


    须臾,程禾曦伸手回抱他。


    “不会的。”她笑了下,“他就是过去的nobody,我早就不在意了。”


    游越嗓音低沉,还带着接吻后的沙哑:“但是不想再把自己的真心交给谁,是吗?”


    程禾曦松开怀抱,抬眸看他。


    他知道自己着急了,弯了下唇,拎起大G的车钥匙,绅士地帮身边人打开门。


    室外的空气清新,混合着雨后淡淡的泥土味道。


    雨不知停了多久,不远处的天边彩虹高挂。路面依然潮湿,被滋润过的花朵愈发明艳了-


    本场晚宴在半山,是褚家的内部社交晚宴。


    褚家有经纪公司,在娱乐圈颇有地位,届时到场的也不乏当红明星大腕,各行各业齐聚。


    半山停了数辆靓号豪车,游越这台大G在其中算不上显眼。


    不论什么场合,有明星出席的地方就免不了有狗仔,他讨厌那些“长枪短炮”,也知道程禾曦不喜欢,直接将车开入院内。


    景尧今晚也在。


    那台亮眼的绿色迈凯伦紧随其后,越野和超跑几乎同时停下。


    游越知道后边是景尧的车,没理他,下车后先绕到副驾驶,给程禾曦打开车门,手搭在车顶。


    程禾曦的裙子很长,高跟鞋落地后,游越收回手,又俯身替人整理裙摆。


    这一幕被景尧尽收眼底。


    雨刚停下,他的车干净得发亮,和前边的大G形成了鲜明对比。


    景尧下车动静不小,程禾曦刚刚没有看到有车在后边,直到这会儿才发现他的存在,脸上的表情难得不那么平静。


    两个人的时候,游越的那些温柔照顾她已经习惯,骤然被熟人看到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景尧笑意盈盈地叫“嫂子”,神情和往常无二。


    她也笑笑,和人寒暄。


    在这种场合,程禾曦从来不会是谁的附属或女伴,她是希林的程总,认识她的人和想结识她的人都很多。没一会儿就有一位女企业家来和她搭话。


    程禾曦觉得景尧像是有话要和游越说,顺势和她先走一步。


    转身时,她忽然意识到,她不认得景尧的车,游越却认得,他刚刚看到景尧时也无一丝意外,明明早就知道他在那儿。


    但他依然当着最亲近的朋友的面如此自然地帮她整理裙摆,像是并不在意在她面前放低姿态-


    景尧其实没什么正经事。


    程禾曦离开后,他随意地靠在车边,调侃他“帅男人开大G”。


    游越轻嗤。


    要不是碰到了景尧,他现在已经和程禾曦一起进宴会厅了。


    景尧看出他心中所想,笑了下,问:“嫂子的车?”


    游越“嗯”了声。


    “怎么一直开这个?你车库那些八位数的超跑都不见天日了。”


    “最近开这个顺手。”


    景尧懒得拆穿,回头想想,又觉得有趣。


    游越当初答应结婚是为了让老太太高兴,应则清、梁宵也好,他也罢,谁都不觉得这少爷会动什么真感情。


    在过去的那些年里,让游越真情实感欣赏的人都少之又少,更遑论喜欢。他天生傲气,任谁都实在难以想象这样的人有一天会俯身为一个人整理裙摆。


    游越看着漫不经心,一副花花公子做派,实则做任何决定都认真。他一旦认定什么,却是物换星移也不会变了。


    两人一同走进宴会厅,路上游越问起他前段时间的一桩投资。


    临了,景尧开口道:“已婚男人明晚能不能赏脸出来吃个饭?阿宵今天回京了。”


    游越笑笑,询问他地点-


    翌日晚。


    程禾曦在希林加班,游越从公司出来后直接去了会所。


    梁宵常年全国飞,难得一聚,晚餐后他们不急着走,换了间茶室聊天。


    中途,梁宵又把游越叫去打台球。


    两人也没认真打,随意聊着天,其间梁宵抽出一根烟咬在唇边,递给他一支。游越没接,直接拒了。


    景尧抬了下眉。


    他知道游越没有瘾,但此前他也不会拒绝这个。


    “在戒?”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合理的原因。


    游越想了想,给了个折中的答案:“算是。”


    戒烟的人一般都有一个下定决心的瞬间,他没有,他只是想起程禾曦讨厌烟味,渐渐地就不碰了。


    没有瘾,戒起来不难,但也有习惯在。


    他在慢慢改。


    景尧笑了下,把唇边的烟扔进烟灰缸,也不抽了。


    两人玩了半个多小时,时间已经到了十点钟。


    应则清和景尧也从楼上下来。


    游越放下球杆,在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拿过手机看了眼。


    他二十分钟前发消息问程禾曦有没有回家,那边一直没回复。


    应该是还在忙。


    应则清坐在他旁边,和他聊起前几天破产准备清算的一家游戏公司。游越还没来得及表态,一个电话忽然打进来。


    屏幕上显示着程禾曦的号码。


    景尧靠在一边,笑问他是不是查岗。


    她知道他在和朋友聚会,不会打电话给他,有事也是直接发消息。


    像查岗这种事,程禾曦这辈子都不会做。


    游越眼皮莫名一跳。


    电话接通,那边的人是程禾曦的助理唐迎。她语速很快,却表达清晰:


    “游总,我们在医大附属医院,程总胃炎犯了。”


    切断通话后,他神色冷肃地起身,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切。


    “先走一步,”他说:“禾曦在医院。”——


    作者有话说:游总说下次补上就一定会补上的,别急hhh


    谢谢看文[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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