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丈夫


    陆观宴幽瞳发红,看起来就快疯了,紧紧抓住萧别鹤的肩膀,试图用身体化作囚笼,将萧别鹤牢牢禁锢住。


    萧别鹤看着他身上又流出的血,蹙起了眉,神色相比上一次冷静许多,道:“你没必要这样,放了我,也放过你自己吧。你可以放弃我重新开始,他来了。”


    陆观宴脸色激动猛变,谁,谁来了?


    他是谁!


    是不是穆云斐!


    几日前穆云斐试图踏进堰国,被陆观宴下令拦在了国界外。


    可是,萧别鹤怎么会知道?萧别鹤真的爱过穆云斐?


    不,他绝不允许!就算是萧别鹤的未婚夫又如何,萧别鹤已经跟他成婚了,他才是萧别鹤名正言顺的丈夫!


    他绝不会放萧别鹤走!就算萧别鹤心里还装着别的男人,他也绝不放手!


    陆观宴不顾身上新添伤口的疼痛,将萧别鹤抱得越来越紧,不顾自己身上透出来的血染到萧别鹤雪白圣洁的白衣上,眼瞳越来越幽暗可怖,就要再吻萧别鹤。


    萧别鹤模样也下定某种决心,不给他吻,撇开头执意反抗他,从陆观宴箍紧的怀抱中抽出自己双手阻在他的肩膀前。


    “跟你在引鹤宫的这段时间,我还是很开心的。谢谢你照顾我、给我疗伤,只是我们两人本就是孽缘,结束了吧,皇帝陛下,别再做对不起他的事。”萧别鹤面容平淡,嗓音也称得上轻柔,神情里透着一丝疏离和疲累。


    说完,再次撇开头,云淡风轻释然地看向周围青山绿水。


    陆观宴脸色却越发的诡谲阴鸷,身体里囚着的猛兽快要压制不住冲出来发疯,猩红快要滴血的异瞳紧紧盯住他。


    萧别鹤说,跟他是孽缘?


    萧别鹤心里,正缘是谁?是穆云斐吗?


    那个跟萧别鹤的家人一样伤害萧别鹤、亲手将萧别鹤害死的罪魁祸首未婚夫?


    陆观宴悻悻自语:“他有那么重要吗?”


    萧别鹤释然地轻笑一下,“不重要吗?”


    陆观宴也笑了声,呵!


    萧别鹤却接着疏离又柔和地说道:“上一次,包括刚才,都是我太冲动了,我向你道歉。放我走吧,皇帝陛下,你以后也别伤害自己了。”


    陆观宴心想,萧别鹤脾气还真是好。


    被他做了一年这样的龌龊事,不想杀了他,还能温声说出对他道歉的话。


    既然如此,他再龌龊一次又会如何?


    陆观宴一阵阴鸷呵笑,趁萧别鹤不留意对视向那双眸子,嗓音诡谲蛊惑向他催眠般道:“哥哥,看着我。”


    情蛊,他还没试过,早就想在萧别鹤身上试试了。


    据说会让人像吃了春,药,情难自抑。


    与别的蛊术不同,萧别鹤武功很高,心志坚定,无贪欲杂念,别的蛊术在萧别鹤身上都奏效不了多久。


    情蛊,无法靠自身破除。


    感觉到怀里冷硬疏离反抗的人渐渐软下来,陆观宴抱紧了他,接着催眠蛊惑:“看着我,哥哥,跟我走好不好?我们一起做快乐的事。”


    萧别鹤摇头,身体却变得越来越无力,被陆观宴抱紧、整个抱起。


    下属备好了马车,找回了皇后,乌泱泱一群人等着陛下指令。


    陆观宴抱起人阔步走进车内,道:“回宫!”


    马车从荒无人烟的山下驰回皇宫,陆观宴抱紧反抗他的人,再一次,形如饿虎,姿态强势地吻了萧别鹤。


    回到引鹤宫,陆观宴屏退了所有人,气势汹汹紧抱着萧别鹤大步流星走进去,关在另一间萧别鹤不熟悉、但也不陌生、藏满了陆观宴收集的各种或精巧、或狰狞的物件的殿内。


    陆观宴像个感知不到痛觉的疯子,一路上反复鞭笞身上的伤口,将自己的血一次次染在萧别鹤衣裳,如今一身遮体的白衣更是被陆观宴像疯子全部脱掉,接着又完全彻底撕碎、让萧别鹤再也无法将那些碎布捡起来穿上。


    心想,没有了衣裳,萧别鹤就没办法离开了!


    殿房里也有一张大床,应有尽有。


    萧别鹤上一次反抗太激烈被勒伤过,陆观宴这次挑了几条更为纤细的偏向饰品的链子,锁住萧别鹤的双手、双足和腰,将萧别鹤锁在床上。


    萧别鹤意识迷离,却依旧在反抗他,将那些纤细漂亮的蝴蝶珠链挣断了好几次。


    好几次挣脱开了陆观宴,却被陆观宴像个疯子握着他的手拿剑指向自己。直到萧别鹤不再反抗,换来陆观宴更加得疯癫、变本加厉,一次次将新的链子再扣在萧别鹤身上。


    连着胸膛前,下方,也立起金色蝴蝶的饰品,随主人颤颤巍巍。


    陆观宴觉得,萧别鹤就快要被他弄崩溃了。


    陆观宴俯上去,吻掉了萧别鹤精致眼角落下的一滴泪,知道再怎么做都无法弥补自己对萧别鹤的罪孽,却决定在另一条错误的路上更过分地走下去。


    “别哭,哥哥,你上次问的问题,我没有要把哥哥当泄欲的工具,从来没想过。不过,我确实对哥哥做了很多不可饶恕的事。我想让哥哥也舒服的。哥哥,我想要你,我们做吧,好不好?”


    萧别鹤嗓音隐隐痛苦,依旧疏离着,“我不愿意跟你做。”


    陆观宴此时理智已经回来了一些,闻言,轻轻吻着萧别鹤的脸和脖颈,不知所措。


    他这一路上已经折磨了萧别鹤许久了,如果只是第一次,效力已经过了,他又给萧别鹤下了好几次情蛊。只靠忍过去,大概会更难了。


    萧别鹤还是不愿意屈服于他。


    陆观宴知道,萧别鹤是真的恨他了,很恨他,如今被他这样对待,更加恨他。


    陆观宴隐去了疯子模样,轻轻碰着萧别鹤:“就一次,我小心一点,会让哥哥舒服的,帮哥哥解了蛊后,我马上就停,好不好?”


    萧别鹤嗓音发颤,声音因为忍耐变得低哑,却坚决道:“不用你帮,放了我。”


    陆观宴顿时又要疯,险些没压制住,想到萧别鹤心里的那个人,双瞳幽暗猩红:“哥哥,你想让谁帮?”


    回应他的,只有无边的寂静,还有他扣在萧别鹤满身的珠链随主人发颤的细微脆响。


    陆观宴拍了自己一巴掌,冷静了下来,手里拿起一根不大不小的玉。


    “好,哥哥讨厌我,今天不用我。”


    萧别鹤摇头,还要拒绝。


    陆观宴眼瞳幽暗,不顾他的反抗。


    陆观宴觉得,他真的是疯了,彻底不可饶恕,他应该死。


    但是,他不能死。


    他对萧别鹤做了太多不可饶恕的事,他这下,彻底完了。


    萧别鹤醒时,已经不在原先那间让他恐惧的偏殿内了,被陆观宴带回了他每日睡觉的寝殿,身上也穿好了衣裳。


    手腕上,足上,腰上,都还缠着好几条金链银链和嵌着珠翠的细链,只不过不影响他行走动作,一动,细链碰撞在一起会发出脆响。


    陆观宴用那间偏殿内的东西,弄了他近一整夜。


    萧别鹤望眼四周,没再看见陆观宴,也不知对方什么时候会不会就再回来、再那样弄他,却不可置信地发现,连殿门也没反锁上。


    萧别鹤还以为,陆观宴要把他彻底地囚禁起来,就算不是像天牢里关犯人那样,也会将他锁在一间房里,不再允许他踏出殿门、也不给他的手脚自由,都用粗獠链铐起来。


    毕竟,引鹤宫的宫墙困不住他,不铐着他,他就会再走。


    萧别鹤一条条好好地取下缠在自己身上的数条链子,其实那些链子都挺精美的,只是萧别鹤已经不想再欣赏,都放下后,朝外面走去,抬头望向有好几人高的高墙,再次要离开引鹤宫。


    突然,手被人紧握住。


    那只手的温度滚烫,强悍有力,握得萧别鹤下意识心下生颤,一回头,见果然是陆观宴。


    陆观宴早就知道,引鹤宫的墙并困不住萧别鹤。


    他应该把萧别鹤用粗链子锁起来,日日锁在床上,不准萧别鹤出房门,每日派很多人监禁着萧别鹤。


    只是那样,萧别鹤必定更加恨透了他,也必定会很难过。


    陆观宴早就做好了准备接受萧别鹤恨他,但是,却不想看着萧别鹤太伤心难过。


    他昨日做的事,已经够让萧别鹤恨他、难过了。


    陆观宴也恨这样给萧别鹤带来伤害的自己,只是比起失去萧别鹤、甚至是看着萧别鹤还爱那个当初逼死他的未婚夫、与他那未婚夫浓情蜜意,陆观宴更愿意做一个让萧别鹤觉得可恨的人。


    陆观宴脸色愠恼,一瞬间又疯态尽显,像恶鬼朝他笑:“哥哥,你再离开,我就将引鹤宫内所有下人都杀掉!反正,你不在,留他们也没任何用了!哥哥想让他们死吗?”


    萧别鹤蹙眉。“你这样是何必?”


    陆观宴笑得阴恻,“萧别鹤,我已经病入膏肓了,没办法再失去你,谁让你倒霉,被这么阴暗卑鄙的我喜欢上了呢?萧别鹤,我当上皇帝就是为了能困住你,不管你逃到哪,天涯海角我也一定都会把你抓回来的!但是你要走,我一定马上杀了引鹤宫的所有人,一日没找到你,我就到梁国一日屠一城你心系的百姓!我不是个好皇帝,我就是个心肠狠辣歹毒的疯子!”


    第92章 罪孽


    陆观宴紧紧盯着萧别鹤冷艳疏离的容颜,语气凶恶,几乎又要疯。


    话音刚落,见到萧别鹤冷淡的脸色变了一下,鸦羽长睫翕动,那双神色微微露出挣扎的清冷眸子落在他的脸上。


    “你能做一个好皇帝,别乱杀人。”过了好一会儿,萧别鹤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杀了他们对你而言确实很轻松,但你不是会喜欢靠杀戮取乐的人,杀他们对你无任何益处,对他们,却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和家庭。他们每一个人,跟你、跟我,没什么不一样。”


    萧别鹤握住他的手,像在请求他。


    “我知道过一点你族人的遭遇,你如果真因为自己情绪就将无辜的人都杀了,跟当初先帝有什么不一样?他们幸存下来的亲人又是如何痛苦?你真的会快乐吗?”


    陆观宴像是无情的疯子,弯起了半边唇自讽地呵笑,“我不在乎,你不要我了,我已经不会快乐了,别的我都不在乎!萧别鹤,我知道我可能困不住你,你若再走一次,我说到做到!”


    陆观宴今日穿了一身浅色的常服,身前昨夜被他发起疯握住萧别鹤的手拿剑捅破的地方又渗出血,在胸口前染红了一片。


    陆观宴还在疯笑着,面目狰狞,丝毫不顾伤口被撕裂,像感知不到痛。


    空气中腥血味却越来越浓郁,渐渐到让萧别鹤无法忽视的地步。


    萧别鹤越来越清楚地知道,这就是个疯子。


    昨夜,这个疯子,就是也这样,一边不管不顾自己流着血,一边拿收藏的那些东西弄他。萧别鹤那时如果再反抗陆观宴,陆观宴一定会将自己弄成重伤。


    萧别鹤闭了闭眸又睁开,雪肤细眉的容颜上眉峰蹙起,浅叹一声气。


    陆观宴真的是,让他不知怎么好了。


    萧别鹤抬起另一只没被陆观宴紧紧抓住的手,捂在了血染红衣裳的地方。


    “回去,上药。我帮你,就这一次。”萧别鹤道。


    陆观宴疯癫阴暗的脸色一愣,疯态全收,不可置信,一瞬间变得乖乖巧巧,停顿了一下的笑意紧接着也变得干净纯澈,点头,“好!”


    陆观宴应完,接着又试探地想抱萧别鹤,被萧别鹤避开了,一只手仍被陆观宴怕他跑了紧紧抓在手里,走在前面。


    陆观宴被萧别鹤拉着走,虽然没抱到,也一下子开心起来,很快跟上了萧别鹤的步子。


    久居在引鹤宫的老太医再一次有了用武之地,看的伤患,又是他们的陛下。


    老太医诚惶诚恐,兢兢业业,不停看着陛下和皇后的脸色,总算调配好了药。


    其实不叫太医来,引鹤宫也有现成的治伤药,只是终归更保障一点。


    萧别鹤解开他的衣口,伤口实在骇人,犹记得这个疯子昨晚伤自己的样子、和弄他时的疯态,动作很轻地给陆观宴伤上抹着药,面色平静浅淡轻声问:“昨夜后来有自己上过药吗?”


    陆观宴犹豫了一小下,点点头。


    萧别鹤看着他呆滞笨拙的样子,就知道是没有。


    没揭穿陆观宴,接着,又是一片沉默。


    药上好了,萧别鹤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到的药,给陆观宴将伤口包扎住,又帮陆观宴将衣裳穿好。


    陆观宴有预感萧别鹤对他短暂的温柔也要结束了,还想再多争取一点与萧别鹤这样温存和谐的时间,忍不住打破寂静:“哥哥,我饿了,哥哥能不能再陪我吃一次饭?”


    萧别鹤:“嗯。”


    早已日上三竿,两人吃了个早午饭。


    又是一片寂静,萧别鹤神情不算冷漠,只是也没再有别的情绪,陆观宴盯着他的脸,心中一遍遍反思着这一年对萧别鹤犯下的罪孽,许久,除了安安静静看着萧别鹤,也没再多说出一句话。


    陆观宴一次次地想起,萧别鹤喜欢穆云斐。


    这在他心里几乎成了一大过不去的坎。


    越想,越觉得自己卑鄙,行为恶劣,活该让萧别鹤恨他一辈子。


    萧别鹤如今,还是对他太好了,他昨夜将萧别鹤折磨得流了好多泪,泄了许多次身,还用东西堵了进去。他又骗了萧别鹤,蛊已经解了,他也没放过萧别鹤。


    可是萧别鹤今日没对他做的孽障事问罪他,还帮他上药。


    陆观宴觉得自己罪有应得,不配让萧别鹤给他上药。但是,他又很贪婪。


    陆观宴夹了一块炖得清淡软烂的肉,小心翼翼、紧张狼狈,放到萧别鹤的碗中。


    萧别鹤看见,低眸看着碗里,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会儿。


    陆观宴压制住心虚,尽可能将声音伪装得平静:“哥哥,吃了?”


    一块肉而已,陆观宴以前没少给他夹菜。虽然今时不同往日,但是,夹都夹了。


    萧别鹤没推脱,端起碗,将那块肉吃了下去。


    接着,端起的碗也没再放下去,护紧了自己的碗。浅浅的声音道:“我自己吃。”


    陆观宴是带着试探和讨好的心理的。


    见状,又不知所措。咬了咬筷子,接着低头扒了口饭。


    如果萧别鹤没恢复记忆,这时,会愿意让他继续给萧别鹤夹菜。


    说不定,还会愿意被他抱起来坐怀里,喂他吃。


    不过,萧别鹤愿意跟他吃饭,陆观宴已经感到高兴。


    陆观宴不知道恢复记忆前的萧别鹤说喜欢他是真是假,不过他知道,以后一定都不会再说喜欢他了。


    陆观宴为自己昨夜的罪孽道歉,“对不起,哥哥。你可能还是不信,也不会喜欢被我那样对待,但是,我真没有想要把你当泄欲工具。我是真的想让你感受到舒服的。我有时会控制不住自己,对哥哥失控,对不起。”


    萧别鹤没应声,神情平静正常,只是脸颊肤色微微变了一点,低头吃饭。


    陆观宴道完歉,接着脸色一变,又透着点要疯起来的意味,“我知道我对哥哥做的事是错的,会讨哥哥厌,但是,哥哥,我不能没有你,我每天都很想要你,以后也一定还会对哥哥做那样的事的!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哥哥!”


    萧别鹤吃着饭,呼吸声微微加重了一点,吸了口气。


    他不知道,是不是与陆观宴之间有误会。


    虽然他觉得陆观宴有时候太极端了,但是,陆观宴对他的在乎程度看起来不像装的。


    陆观宴说,喜欢他。


    萧别鹤觉得,自己这几日确实太冲动了,不该仅凭脑子里冒出来的没头没尾的几个画面和声音、还有一个陌生人的一面之词,就抹除掉陆观宴从前一年对他的好。


    他应该向陆观宴问清楚。


    如果真是误会,他可以继续接受陆观宴有时候的恶劣,让陆观宴尝试放下他的极端。


    可是……


    陆观宴也承认,骗了他。


    如果问了,他就是替代品,萧别鹤觉得,他到时候会真的承受不了。


    陆观宴放下碗和筷子,神情过分地疏离。


    “你别来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陆观宴一僵,筷子掉在地上。


    “好。”好半晌,陆观宴张了张唇,低低的声音挤了出来道。


    萧别鹤:“别滥杀无辜、一时冲动做出日后会后悔的事。也别伤害自己了。伤口好好上药。”


    陆观宴面色凶神恶煞,又快要疯,最后压制了下来,咬紧的唇松开,沉沉的声音挤出来道:“好。”


    陆观宴看回萧别鹤的脸:“哥哥,你也不要伤害自己,别因为对我的厌恨惩罚自己。每天都要好好吃饭和喝药。”


    萧别鹤点头。“嗯。”


    陆观宴神情反应激烈,自己与自己挣扎,“哥哥,你如果什么时候想见我了……”


    说到一半,心里一方小人战胜了另一方,自己痛苦地又咬住牙住了声。话音一改,脸色也又阴狠起来,“算了,你肯定不会想见我,我不问你了。哥哥,我不会给你太多时间的,我会再来的。”


    陆观宴说完,气势凶恶又狼狈地站起来离开。


    走出殿门,临走之前,恶狠狠地召来了引鹤宫的所有下人:“看不住他,你们所有人,死!”


    所有人俯首跪地,不知陛下与皇后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战战兢兢。


    陆观宴:“他有任何闪失,所有人,也死!”


    陆观宴气势汹汹说完最后一句话,大步离去。


    直到陆观宴走后许久,所有人还跪在地上,双腿发抖,不敢抬一下头。


    萧别鹤走出来,将他们都叫起:“都起来。”


    陆观宴一路大步从引鹤宫走出去,越想火气越盛,萧别鹤不爱他,也不想看见他,萧别鹤厌恶他。


    但是这些都是他应得的,他自己造的罪孽,怪不了萧别鹤。


    可是他不甘心!


    陆观宴恶狠狠心想,他要狠狠地报复萧别鹤!让萧别鹤更恨他吧,再多恨一些也没关系,他绝不会放过萧别鹤!


    陆观宴有好一段时间没再踏进引鹤宫,朝堂上的事也一再搁置,去到军营将所有士兵又钦点了一遍。


    没留下任何缘由罢朝了数日的皇帝陛下,终于又出现在早朝朝殿上,向所有人宣下了不日攻打梁国的圣谕:“诸位对跟梁国这一战,还有要补充的吗?”


    满朝堂鸦雀无声。


    陆观宴面如罗刹,“既然诸位都没意见,便这么定了。”


    陆观宴回到御书房时,下属进来禀报:“陛下,大理寺那边来报,有个人自称是皇后的朋友,说要见陛下,言语行为诡异,如今人正在大理寺押着,陛下要去见吗?”


    陆观宴眼皮没抬一下,脸色冷极了,“哪国人,叫什么名字?”


    下属:“梁国人,名叫萧清渠。”


    陆观宴暴躁翻着奏折的手停了一下。


    萧清渠这个名字,好像有点印象。


    也是将军府的人?


    陆观宴站起来一挥袖袍走出去,“去见。”


    大理寺。


    此人言语疯癫,起初说自己是陛下钟爱的人,但是满堰国谁不知道他们陛下只爱皇后,萧清渠一次次地说,以此威胁叫官差放了他,有官差实在受不了了便笑他不自量力,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皇帝已经有皇后了,还是个绝代风华的大美人,温柔又聪慧,怎么可能会看上他?


    萧清渠便改口,从那以后,咬定他是皇后最好的朋友,每日一口一个要见陛下。


    陆观宴站在他面前。“你是萧别鹤的朋友?”


    萧清渠那日被官差抓走后被拘在大理寺数日,大理寺查到他盗了很多人的钱,但是他没有钱还钱,又被大理寺押着做了数日的杂活来抵罪。


    萧清渠面容扭曲,心里更加恨极了萧别鹤,但是又吃了这么多苦头,头脑也比一开始冷静清醒了许多,不得不思考别的办法。


    萧清渠知道,他一定要见到陆观宴,只有陆观宴能解救他了。


    不然,他盗的那些钱,不说一辈子,也够他在大理寺做苦役偿还个十年八年的!他这么美,被困在这里每天再做那些又脏又累的活,他会疯的!


    萧清渠眼见功夫不负有心人,果真让他见到了陆观宴这个皇帝,脸上一喜,露出妩媚的柔笑:“对,我是他最好的朋友!我们以前,无话不说,每次他犯了错被责罚,都是我替他求情的,我们关系特别好!陛下,我不想在大理寺了,您带我走吧,清渠什么都愿意为皇后做,也什么都愿意为您做!”


    第93章 不见


    陆观宴睨向他,一脸嫌恶。


    “萧长风,是你的养父?”


    萧清渠有点摸不清陆观宴什么意思,犹豫了下,还是点头,“对。不过清渠现在已经跟将军府没任何关系了!将军府和梁国多次为难伤害小鹤,清渠也已经与将军府反目成仇,从此后,清渠就是陛下您的人了,与梁国再无干系!”


    陆观宴面色冷沉看着他:“萧长风责罚过朕的皇后多少次?”


    萧清渠面露疑难,这他哪儿知道?


    却见陆观宴神情更阴冷,萧清渠下意识一哆嗦。


    “不知道?你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骗朕?”陆观宴神色和声音冰冷至极,像主宰阴暗地狱的罗刹,他所在之处,便是人间炼狱。一字一句嗓音冰寒低沉道:“欺瞒朕,死。”


    萧清渠吓坏了,从前三个月奴隶场的鞭子落在他身上都没这么惊恐,不停摇头:“不,清渠绝不敢欺瞒陛下!萧长风他……几乎每日都会责罚小鹤,多到清渠已经记不清了,小鹤的身上,到处都是萧长风留下的伤痕,要不是清渠一次次替小鹤求情,小鹤身上那些吓人的伤痕还会更多!”


    萧清渠心想,萧别鹤也就一张脸好看,身上必定千疮百孔,陆观宴如果看过萧别鹤身体那些丑陋的样子,一定不会再那么喜欢萧别鹤了!


    陆观宴会问他这个问题,想必也是嫌恶萧别鹤身体上那些丑陋的痕迹了吧?


    这是他的机会,他一定要抓住!这一次,一定要让陆观宴把他带出去,带进皇宫,废了萧别鹤、立他为皇后!


    陆观宴面容阴冷,睨向他冷笑:“他的那个梁国太子未婚夫呢?”


    萧清渠一听,他的机会不就来了?


    果然,陆观宴与萧别鹤之间已经有嫌隙了,陆观宴也是根本不信任萧别鹤的!


    他一定要好好抓住机会让陆观宴带他走!


    这一次,等他当上堰国的皇后,那些欺他辱他、看不起过他的人,他要统统都踩在脚下!


    萧清渠内心激动欣喜,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表情柔媚清纯,扭动着身姿朝陆观宴妩媚露笑,“实不相瞒陛下,小鹤以前,很喜欢他那个未婚夫,常常跟清渠说他一定要做穆云斐的太子妃,清渠觉得太子不是良配,心肠冷,只会一次次伤害小鹤,可是小鹤不听。清渠觉得,穆云斐跟陛下您比起来差远了!”


    萧别鹤说完,大着胆子直视向陆观宴,果然见陆观宴脸色黑沉到了极点。


    陆观宴捏紧了拳,手心顺着拳头往下滴血。咬牙阴沉问:“他真的亲口说过,他想做穆云斐的太子妃?”


    萧清渠又被吓得一哆嗦,只觉得这个皇帝太可怕,比当初穆云斐还要可怕许多。


    只是富贵险中求,胆子不大一点,怎么能做得成皇后。


    萧清渠点头,心中闪过一道阴险,模样却清纯无辜、直替陆观宴感到同情:“千真万确!不过陛下也别太生气,千万不要迁怒小鹤,小鹤如今已经成为了您的皇后,说不定,会慢慢的将从前挚爱放下呢?”


    萧清渠暗暗心想,哪个人都不会容许自己喜欢的人心里爱着别人,何况陆观宴还是九五之尊的皇帝!


    今日之后,陆观宴,大抵就会更不爱萧别鹤、厌烦萧别鹤,从而废掉萧别鹤的皇后之位了吧?


    那个剧本曾向他透露,他有主角独特的魅力,所有见过他的人都会对他心生好感、爱意。


    萧清渠用过很多次这样的方法,除了穆云斐心里始终放不下萧别鹤,对别的男人,他从未失手过!但即便穆云斐心里到最后仍念着萧别鹤,真正得到过穆云斐的,也只有他一人!


    萧清渠对自己的魅力非常自信。


    到时候,他再略施手段,皇后之位不是手到擒来?


    陆观宴拳头不停地往下滴血,面如罗刹,阴狠发笑。


    周围的官差都吓坏了,犹豫不决出了何事,刚要上前,又被陆观宴一抬眸如同地狱幽灵的森冷异瞳震慑住退回去。


    四处气压一降再降。


    陆观宴嗓音阴戾得像索命的恶灵:“朕要去攻打梁国,将萧长风和穆云斐都抓来。你觉得,朕该不该打?”


    萧清渠刚才被吓得不轻,回过神,连连点头:“该打,该打!陛下英明神武智勇无双,做什么都会成功的!一定能将梁国打下来!”


    “好。”陆观宴森森阴笑,“那朕就给皇后一个惊喜,将他们,都带来。”


    说完,陆观宴扭头,不管不顾还在滴着血的拳头,阴冷朝外走去,所经之处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阴风。


    萧清渠还没反应过来,刚才不是一切都好好的,陆观宴的一切反应都在他预想当中,眼看他就要成功了。


    怎么突然放下他走了?


    萧清渠还被关押着,双手抓着牢狱的门栏朝他叫:“陛下,您等等,清渠还有话没跟您说完呢,清渠求陛下,将清渠一起带走吧!清渠真的愿意为陛下做任何事!”


    带领陆观宴来的大理寺卿颔首跟在身后,压下皇帝陛下一身冷气压带来的恐惧,恭敬询问:“陛下,不知此人如何处置?”


    陆观宴:“先前怎么处置的,便还怎么处置!”


    穆云斐,好一个穆云斐!


    他们两情相悦,倒是自己阻隔了萧别鹤了!


    他绝不会让萧别鹤如愿的,绝对不会放走萧别鹤与穆云斐在一起!


    不但不会,他还要将他们都抓过来,他现在就要报复萧别鹤!


    他要、即刻向梁国开战!


    下属们眼见陛下去了一趟大理寺,回来就更加喜怒无常,全部噤若寒蝉,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


    陆观宴上次离开引鹤宫时,虽然对他放狠话,不会给他太多时间,期间却一次都没再来过。


    萧别鹤担心他再试图离开、陆观宴真做出极端的事,哪里都没再去,每日喝喝茶,侍弄花草。


    听到陆观宴又准备亲征去打仗时,萧别鹤恍惚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


    陆观宴安插在引鹤宫监察萧别鹤举动的下属道:“明日。”


    萧别鹤蹙了一下眉,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这段时间,他已经足够冷静下来,也做好了准备陆观宴下次来时,就向他问清楚。


    如果真是误会,陆观宴心里没有爱着别的人、没拿他当替代品,他向陆观宴道歉,往后他们依旧像以前那样。


    但若陆观宴真的辜负他,无论如何,即便反目,他也一定会离开。


    却没料到,陆观宴一次都没来见他,却先听到了陆观宴又要去打仗的消息。


    萧别鹤不喜欢战争,但也尊重陆观宴的选择。只是,打仗,又会受伤。


    一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打完回来。


    萧别鹤想了许久,向陆观宴身边的下属道:“劳烦帮我跟他说一声,我想见他。”


    下属恭敬作揖行了一礼,领命前去。


    ……


    陆观宴整顿好一百万士兵,蓄势待发,就等明早出发直攻梁国京城,将穆云斐与萧长风都擒来。


    陆观宴听到禀报说,穆云斐还孤身一人徘徊在梁国国界外,从萧别鹤这个名字还没被他公布出去,至今,已经孤身一人停了数日。


    从与安国那一战后,陆观宴将堰国国防做得更森严,穆云斐才各种方法都混不进来,不然,说不定早已经让他见到萧别鹤了。


    陆观宴心中阴冷讽笑,还真是锲而不舍,情比金坚。


    一个拼尽了办法想要进来,另一个,想要出去,都想着见对方!


    下属带着萧别鹤的话来禀报:“陛下,皇后说,想要见您。”


    陆观宴呼吸一窒,冷笑着的脸上面容僵住。


    这时候见他……是要劝他不要攻打梁国吗?


    “不见。”过了有一会儿,陆观宴失去一切力气、放低了的声音道。


    下属面带犹豫,可是,陛下那么心爱皇后,好几次明明很想去见皇后,走到了引鹤宫外又没敢踏进去、退了回去。


    如今皇后主动提出的要见陛下。


    却见陛下脸色又变得森寒喜怒无常了起来,下属不敢多说话,俯首应是,去向皇后复命。


    萧别鹤在外面湖心亭子里看着书,听见说陆观宴不愿意见他时,平静了多日的心,也多了一丝无措。


    “好,我知道了。”停顿了有些时间,萧别鹤重新拿起放下的书,应道。“劳烦再帮我带话给他,一切小心,我等他凯旋后来见我。”


    萧别鹤的心再次久久难以平静,夜晚,直到天亮,一夜无眠。


    看着窗外天色亮起,不知陆观宴是否已经出发了。


    陆观宴也无眠,心中烦躁难受极了,知道此行必定会让萧别鹤更恨他、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去了,一早气势汹汹率兵出发。


    陆观宴先见到了还逗留在堰国国界处的穆云斐。


    第94章 情敌


    穆云斐自十五岁被立为太子,至今九年来,日日勤于朝政。


    不管私下真实的模样如何,表面上,于国家,他都一直是个勤勤恳恳的好太子,于他父皇,他是最听话懂事的好儿子。


    为了坐稳太子位,无所不用其极,什么都能牺牲。


    那日,萧别鹤被他亲手擒住,于不见天日的暗牢中,他看着当时堰国逃犯的三皇子,信誓旦旦坚定不会后悔。


    后来萧别鹤被逼上战场,他手握着援兵的兵符,做的事却是听信他父皇的话、将萧别鹤彻底逼死在战场。


    在最后一刻,穆云斐犹豫过,看着以卵击石惨烈的战局,好几次险些没忍住要下令将援兵带进来。最终却还是在萧别鹤与自己的储君之位之间选择了后者。穆云斐那时候仍心想,他大概不会后悔。


    纵使他爱慕萧别鹤,萧别鹤心里却从没有过他,如果因为救萧别鹤忤逆他父皇、丢了太子位,他才是真正会悔恨终生。


    没得到过关爱长大的皇子,越是渴望权力。穆云斐越长大,心里就越渴望那个位置。


    他什么都没有,不像其他皇子或多或少有母族势力的协助,他有的,只是他父皇对他那一点随时可能收走的、表现给天下人看的虚假的父爱。


    为了坐稳储君之位,他时刻要小心谨慎,容不得有一点闪失,更不能有一丝一毫让他父皇失望。


    可是,萧别鹤死后,穆云斐的心也彻底跟着死去。


    他马上就后悔了,日日夜夜都在懊悔,悲痛折磨。


    穆云斐一遍遍地懊悔,他一开始,或许,其实只是想让萧别鹤向他服个软而已。


    他很爱萧别鹤,只要萧别鹤肯向他低头,或许,他真的会为了萧别鹤忤逆他父皇,即便失去太子位、也要救下萧别鹤!


    萧别鹤跟他说过不喜欢打仗,喜欢自由,他也可以带萧别鹤走!去到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他不做皇子,萧别鹤也不再是为梁国四处征战的少将军,做一对平凡的眷侣!


    可是偏偏,萧别鹤看起来对谁都温和,一颗心却冰冷得不近人情,无论他怎么费尽心思想要走近,萧别鹤都始终一退再退,不给他一点机会。


    明明看起来那样单薄清瘦的身躯,却宁折不弯,不爱他,更不可能向他低头。


    穆云斐一次次被激怒,失去理智,也就一次次地伤害了萧别鹤,在与萧别鹤之间这条殊途上越走越远。


    等回过头,才发现,已经无路可回头了。


    萧别鹤已经被他害死。


    他们所有人都有罪,都伤害了萧别鹤,他是最大的罪魁祸首!


    穆云斐不愿意接受,这一切是从何时变成后来那样的。明明最开始,他们之间那样美好,他是萧别鹤唯一的朋友,更是从小相识一起长大的竹马,他是唯一喝过萧别鹤酿的酒的人!


    萧别鹤为什么就是不肯爱他呢?


    穆云斐浑浑噩噩了一年。


    时常更加勤于朝政、用处理不完的事务来麻痹自己,于他父皇和百姓面前做出一个好太子模样。


    另一面,间歇性地,更加阴晴不定、颓靡怠政。


    他的双手染了数不尽的血,东宫之内没有不怕他的。


    日日伪装,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到最后,穆云斐自己先要疯掉。


    那些无数个代掌朝政的日夜里,暂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每一天,穆云斐无时无刻不想起,这是用他害死萧别鹤的代价换来的,是萧别鹤的命换来的。


    午夜梦回,眼前全都是他最后逼死萧别鹤的画面。战火连天,萧别鹤孤身冲进敌方军营、连取敌将几人首级,接着大火化作火海将战场上连同萧别鹤在内所有人席卷烧尽。


    堰国与安国那一战,曾经让梁国惨败过的安国亡国、堰国新帝陆观宴和神秘多智白衣军师声名一夜之间响彻列国时,穆云斐终于彻底要疯,再也忍不住,于梁国正水深火热时,不顾他父皇的怒火和朝臣们挽留,辞去身上所有职务、离开了梁国。


    穆云斐那夜喝了一夜的酒,将自己喝得烂醉,一遍遍地想,陆观宴身边那个神秘、有智有谋的白衣军师,有没有可能是萧别鹤,萧别鹤其实没有死?


    这个念头让穆云斐一瞬间几乎死灰复燃,不顾一切想要去验证真相。


    其实在最开始,一年之前,陆观宴刚做上堰国的皇帝时,在皇宫中囚了个美人一事便不是秘密。只是那时穆云斐太过大悲大彻,完全无法冷静下来思考问题,加上亲眼看着,虽未找见萧别鹤真正的尸首,当时那种状况之下,萧别鹤绝无生还的可能。


    这才没把陆观宴藏的美人往萧别鹤身上想。


    穆云斐后来细思,陆观宴当上皇帝、金屋藏娇,恰恰就是萧别鹤死后的不久。


    在萧别鹤还活着时,陆观宴便与他走得近。萧别鹤这样耀眼的人,即便是陆观宴,会爱上他,也不为怪。


    莫非真是陆观宴用什么办法救走了萧别鹤?


    穆云斐迫切想要到堰国去验证一番,究竟是不是萧别鹤还活着。


    却一直被阻拦在国界之外,无论他用什么办法,都始终无法混入进去。


    穆云斐满怀萧别鹤还活着的幻想,在连续被阻拦下了多日后,也隐隐意识到,这个堰国以杀上位的新帝,似乎,的确不简单。


    安国会亡国给堰国,如今看来,并非运气和侥幸。


    梁国与安国国力相当,如果陆观宴也对梁国下手……


    听见陆观宴大阵仗迎娶皇后、广告天下他的皇后名叫萧别鹤那日,穆云斐既喜又痛,一日里吐了好几次血。


    果然是萧别鹤,萧别鹤当真还没死!


    穆云斐下定心,此生不管用什么办法,无论萧别鹤原不原谅他,他都要再见到萧别鹤!


    他一定要见到萧别鹤!


    穆云斐又徘徊了数日,自陆观宴与萧别鹤成婚后,又急又怒,简直要疯,却用尽一切办法仍无法成功进入到堰国内。


    直到穆云斐又听到堰国皇帝准备率军开战的消息。细细探听过后,得知陆观宴要开战的国家,正是梁国。


    穆云斐紧急叫身边的人往回梁国相告他父皇,卸去了职务多日,自己却仍没放下要见到萧别鹤的念头,依旧不放弃地每日换着地方寻找进去的机会。


    可是堰国的防御实在太森严了。


    别说外来人想伺机进去,即便里面人想要出来,恐怕也要经过严密彻查。


    百万士兵整齐有序地自防御森严的国界内踏出,穆云斐心脏下意识一紧,梁国这一年在失去萧别鹤后频遭变故,国势一直不太好,不知这次能不能再挺过去。


    却没想到,紧接着,堰国派出的人朝他而来,将他给包围住。


    穆云斐以为自己乔装得很好,原来还是早发现了他。


    陆观宴阔步朝他走来,姿态盛气凌人,语带敌意讥笑:“金尊玉贵的太子,一年不见,怎的如此狼狈?”


    穆云斐身份已经暴露,落入到陆观宴手中,神情也带着几分冰冷,未说话。


    只是站着,相比之下,却显得气势有些不足。


    再没了一年前两人处境调换时,高高在上、漠视一切的样子。


    穆云斐被押住带走,不知陆观宴要带自己去什么地方,如今没见到萧别鹤,却再见到了陆观宴,不由得想起当初萧别鹤与陆观宴站在一起、誓死也要护着陆观宴的样子。


    萧别鹤不爱他,爱陆观宴吗?


    穆云斐第一次进入到防御森严的堰国国界内,被人脖子上压着剑押进去的。直到被押着坐下,穆云斐十分不解,陆观宴带他来酒楼做什么。


    满座缤纷珍馐。


    陆观宴抬了下手指,面带掌控一切玩味的讥笑,不用他说话,下属已经听懂指令,松开了贴在穆云斐脖颈上的剑刃。


    穆云斐有些不懂,“你带孤来这里做什么?”


    陆观宴姿态仍带着盛气凌人意味,脸色露出不悦。


    “叫朕什么?”


    虽然如今受制于人,穆云斐也是有些傲气在,何况他从前见过陆观宴卑微狼狈的样子,如今那人摇身一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帝,还抢走了他所爱之人,穆云斐开门见山:“萧别鹤呢,孤要见萧别鹤!”


    陆观宴脸色不悦,下属的剑不等吩咐再落到穆云斐脖颈上,跟肌肤贴得太近,渗出一丝鲜红。


    陆观宴勾起半边唇,一双幽深湛蓝眼瞳里却没任何笑意,带着薄怒。“再说一遍,叫朕什么?”


    脖颈上的冰凉痛感清晰,强烈的气压更是从四面八方压向穆云斐。


    穆云斐冷静下来,这才开始意识到,他确实已经成了当初他没放在眼里的那人的阶下囚。


    穆云斐有些冰冷的声音改道:“陛下。”


    陆观宴还算满意,勾起着唇,点了下头。“叫你自己什么?”


    压在脖子上的剑刃又深了一分。


    陆观宴勾勾唇玩味发笑:“堰国可没有什么太子。”


    穆云斐一瞬之间,一点脾气都没了,不敢轻举妄动,只道:“我要见萧别鹤。”


    陆观宴又勾了下唇。


    贴在穆云斐脖颈上的剑刃收起。


    “朕的皇后的旧情人来,朕自然要好好尽一尽待客之道。”陆观宴姿态狂放随意坐着,并没什么用膳的心情,却向眼前这个他无比厌恶痛恨的人讥讽笑道:“多吃点,毕竟,以后吃不到这么丰盛了。”


    穆云斐冰冷凌厉的双目看着他,有些急地再次道:“孤……我要见萧别鹤!我知道他活着,带我见他!”


    陆观宴也看着他,眼睛里的危险和敌意越来越盛。


    萧别鹤心里喜欢的,还有伤害萧别鹤的,便是这个人。


    “会让你见到的,别着急。”陆观宴冷冰冰、嗓音危险地笑眯眯道。


    说完,更轻、更危险的声音命令:“跪下。”


    穆云斐不可置信。


    接着,被人用力踹了一下倒下去,两人用脚踩在昔日高高在上梁国太子的背脊上,不让他起来。


    穆云斐被迫屈辱地跪在地上,抬起头,双眼带着悲愤看往陆观宴。


    “萧别鹤怎么样?他还好吗?”


    陆观宴似乎认真想了一瞬,看往跪伏在地上以手撑地的那双手,笑道:“你自断一指,朕便告诉你。”


    说完,下属马上备好利刀,放于穆云斐面前。


    穆云斐何时受过这样的屈辱,看陆观宴的凌厉眼神都染上了恼怒,按在地上的那双手却在陆观宴话音落时,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轻微发抖。


    穆云斐听过、也有幸见过陆观宴的一些事迹,他知道,这是个疯子。


    陆观宴做事,根本不会在乎任何后果。


    陆观宴等许久不见他动,异瞳越发不悦,湛蓝的瞳色散出危险寒芒:“不愿?”


    穆云斐屈辱含怒地视着他。


    陆观宴却又笑了一下,挥了挥袖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看来你对朕的皇后也没那么关心。”


    说完,湛蓝异瞳里闪过冷戾,不给穆云斐任何闪躲的机会,就近抓起了穆云斐一根手指,下手快狠无比,一瞬之间,硬生生将穆云斐一根中指掰断拽下。


    第95章 挟持


    下手太快,没有任何躲避的机会。


    穆云斐痛得大叫出声,一瞬间脸色煞白,整个人直抽搐,再毫无一点往日高高在上冷贵的太子形象可言。


    鲜血顺着被拔掉的断指喷涌而出,喷洒到两人身上。


    陆观宴嫌恶地看了一眼手里血淋淋还在抽搐着的指头,像被恶心到了,皱起眉头丢进桌子上盛着清水的一个碗中。血淋淋的断指砸入水中,瞬间水花四溅,激起一层层涟漪,清澈的一碗水很快被血染得红透。


    “他不太好。”陆观宴邹着眉头,脱下被溅到一片污血的外衣,擦了擦自己被弄脏的手指,不高兴地说道。


    穆云斐痛得还在抽搐,一只完好的手握住另一只刚缺了一根手指的手跪伏在地上发抖,血从指缝里流淌了满手,地上都是血。


    闻言,不顾刚失了一指的剧烈疼痛要爬起来,惨白着脸色又急又怒冲陆观宴吼:“你把他怎么样了!”


    陆观宴冷笑,半边唇歪起,居高临下斜睨着他。


    “第二个问题。要不你再断一指?”


    穆云斐激怒的脸色更差了几分,却是瞬间住嘴,收紧了自己的手,煞白的脸色怒目望向陆观宴。


    酒楼之中原先在喝酒吃肉的客人们都被这一幕吓傻了,不顾自己还没吃完的佳肴美酒,纷纷落荒而逃。


    酒楼的掌柜是个女掌柜,花容月貌、年轻干练,也吓到了,手脚发抖地走来,问向陆观宴:“陛下,您有什么吩咐吗?”


    陆观宴蓝瞳望往桌子上的一道菊花豆腐。


    滑嫩的豆腐切成千丝万缕而不断,屹立在碗中,好似一朵盛开着的千瓣花。


    陆观宴唇角一弯。


    “手艺不错,朕就爱赏花。”


    陆观宴指了指那碗早已变成血水的清水碗,眼瞳却在看着狼狈跪伏在地上的穆云斐:“帮朕,将那碗里的,洗干净了,也雕成花,送还给朕的这个……阶下囚。”


    穆云斐脸色再次煞变,“陆观宴,你别太过分了!”


    陆观宴蓝瞳倏地一冷。“你叫朕什么?”


    身后将脚踩在穆云斐背脊上的两名下属,见陛下神情,将人往地上踩得更紧了些,穆云斐险些头磕在地上。


    咬紧了牙,纵有万般屈辱和恼怒,如今他确为阶下囚,在陆观宴手里,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是陆观宴依旧欺人太甚,如此折辱于他!


    穆云斐满目恼怒和屈辱。


    那女掌柜有点被吓到了,但是新帝上位一年多,虽然一开始风评不怎么好,很多声音说他是暴君,暴民暴政伤天害理的事却从没做过,反而国家许多地方在新帝手里得到很大改善,比先帝好了太多。


    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虽然心惊,还是很快镇定了下来,向陆观宴道:“可以是可以,只是,陛下,这道工艺需要久一点时间。”


    陆观宴弯唇,“没关系,多久朕都能等。”


    女掌柜在陆观宴的示意下,端起那碗盛着一根手指的血水。


    穆云斐忍着疼痛咬紧了牙,怒目屈辱地瞪向陆观宴。


    “且慢。”陆观宴被他瞪得不爽,心里对这个妄想回头跟他争萧别鹤的梁国太子敌意更甚。


    当初,穆云斐可是切切实实真的害死了萧别鹤。


    想回头就回头,哪有这么好的事?


    更让陆观宴痛恨到牙痒痒的是,萧别鹤找回记忆后,心里竟然还装着这个人!


    “你们当初,要将朕的皇后凌迟?”


    陆观宴那时被陆勋找到,几次逃脱掉又被梁国和堰国合力抓住,梁国所有刽子手的双手,是他砍掉的。


    他救不了萧别鹤,只能阻止萧别鹤被处凌迟刑,至少给萧别鹤争取一点时间。


    陆观宴在那时绝望之际,被迫彻底与萧别鹤分开后,心里最不甘的不是自己会不会性命不保,而是祈求萧别鹤别再这么傻了,他多希望,萧别鹤能自私一点,为他自己想想。


    一个最阴暗的人,爱上了最干净善良的萧别鹤。


    陆观宴如同看蝼蚁,目光不善地傲然睥睨着穆云斐。


    一开始,萧别鹤是穆云斐的。


    是穆云斐自己没有好好把握,肆意糟蹋。


    陆观宴得到了,就不会再放手,誓要与他争到底,无论萧别鹤心里选谁。


    萧别鹤不选他也没关系,他告诉过萧别鹤,如果萧别鹤爱上别人,他就将那人杀掉!


    即便引鹤宫困不住萧别鹤,堰国的层层高墙密网,也一定能把萧别鹤囚住!他不会让萧别鹤有机会离开他的!


    陆观宴启唇,姿态居高临下,挑衅地斜视穆云斐。“剜够三千刀,一刀都不能少。做好了,朕重重有赏。”


    穆云斐气得咬牙,倍感耻辱,“你……”


    陆观宴脸色再度森冷:“掌他的嘴,掌到他闭嘴。”


    下属粗糙有力的巴掌毫不含糊地落往穆云斐脸上。


    到最后,穆云斐彻底被折去一身傲骨,像只卑微的犬,屈辱地被人踩在地上。


    穆云斐心想,这是他伤害了萧别鹤的报应。


    如果一开始,他没有将萧别鹤逼上最后那次战场,如果他早一些再坚定一点对萧别鹤的爱……


    如今,就不会是萧别鹤成为陆观宴的皇后了。


    穆云斐被踩住在地上伏了许久,失去一指的地方越来越火辣地痛,却不及心里的屈辱和不甘。


    陆观宴坐下细细慢慢品尝起了一桌子的佳肴,许久没再朝他这边看过。


    穆云斐本不是多话的人,平常都是他脸色冰冷不理人。


    此时却忍不住,问向陆观宴:“你爱他吗?”


    陆观宴正在品尝那朵盛开的豆腐,神情惬意得意,“朕的皇后,朕自然爱。”


    穆云斐身体因为剧烈的疼痛颤抖着,声音也有些发颤。又问:“他爱你吗?”


    陆观宴神情一凝,那只陶瓷汤匙断裂在他手里。


    陆观宴叫人,又多送来了一只汤匙。


    穆云斐却一瞬间明白了过来,由内而外满腹的屈辱感都降下不少,痛到苍白抽搐的脸上松展地笑了一下。


    “他不爱你?”


    原来,萧别鹤也不爱陆观宴吗?


    他就说,他与萧别鹤自小相识、一起长大,更是有婚约在身,怎么就单单他走不进萧别鹤的心!


    他本以为萧别鹤会真与陆观宴琴瑟和鸣,也好叫他死了心。


    原来,他不曾得到的,陆观宴也没得到过?


    穆云斐突然笑起来,像终于找回了什么失去的,伏在地上问陆观宴:“你强迫他的?”


    陆观宴不悦,抓紧了汤匙,启唇道:“掌嘴。”


    巴掌再次落在昔日金尊玉贵的太子脸上,穆云斐肿起的脸上,唇角挂起血。


    穆云斐身心俱损,一日之间,被羞辱得狼狈得不成人样。


    过了许久之后,一只连着骨头的,绽开着的人指雕花被呈上来。


    穆云斐再次黑了脸,看着自己的一截手指被如此玩弄,耻辱感直冲上前所未有过的高度。


    陆观宴看到,却很满意,“嗯,重赏!”


    陆观宴吃好了,叫人松开穆云斐,不管他吃不吃,摇摇袖子准备往外走。


    ……


    从堰国进入到梁国,一路上,所见到的,百姓生活质量显然大大下降。


    陆观宴这一年学着做好皇帝,习惯使然地注意到了从前流浪逃命时的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在意的地方。


    如果说一年前他来梁国时,那时的是正常百姓生活水准,现在的梁国,则到处都像难民窟。


    一年时间,他还没怎么出手,已经让这个昔日大国快要支撑不住了。


    陆观宴心想,这就是报应。


    他们梁国所有人,伤害萧别鹤的报应。


    那些受萧别鹤庇护施恩的百姓,当初在萧别鹤陷入艰难境地时,可也从来没相信过萧别鹤,倒是传谣、落井下石得很起劲。


    皇帝要除掉萧别鹤,萧别鹤的未婚夫要害萧别鹤,他将军府的亲父也想让他死。


    可即便如此,但凡那些被萧别鹤帮助施恩过的百姓,愿意替萧别鹤发声,萧别鹤或许都不会沦落到最后那般无助绝望的境地。


    毕竟民言,梁国的那个皇帝还是要听一听的。


    可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替萧别鹤站出来。


    那些梁国被萧别鹤施恩帮助、一次次庇护着的百姓,一起选择了对萧别鹤伤害,以最恶的心思揣测、对待萧别鹤,将萧别鹤彻底推往绝境。


    陆观宴觉得,梁国变成如今这般处境,一切都咎由自取,他们的报应。


    陆观宴回过头,看往他身后被沉重枷锁铐住的穆云斐,笑得像吃人的恶鬼:“你说,朕就这样带着你在梁国内游行一周,叫梁国那个老皇帝开城门投降,他会不会开城门接你?”


    除了第一日,陆观宴倒是没再让他身上少点什么。


    只是,精神上的折磨不比肉/体的好过。


    陆观宴让他一个太子在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子民面前像最低贱的囚奴,一日日的让人用粗链条像牵狗那样拉着他游街示众,让所有百姓看尽他这个太子狼狈屈辱的样子、在那些百姓面前逼迫他下跪,抓住他的头往地上磕。


    穆云斐这些天,早已经一身傲骨尽被折断,再拿不出一点从前作为储君的雍容尊贵姿态。


    穆云斐日过一日满腔的屈辱和绝望,想着自己狼狈耻辱的模样,一次次忆起,当初萧别鹤最后一次被逼上战场前,心情是不是也这般绝望。


    他亲手将萧别鹤擒回来送往牢狱,他的父皇,对萧别鹤下凌迟刑,他不曾说过一言片语求情的话。


    穆云斐蓬头垢面、满目狼狈,所见尽是百姓投来的异样眼光和对他身边这个堰国新帝的恐惧。


    那些百姓许是知道了又有一场惨仗要打,要打仗、免不了又要强力手段征兵,妻离子散、身首异处,无数家庭紧急跑进屋里收拾起了包裹,堂堂八尺男儿被吓哭的比比皆是。


    穆云斐看着被押住走过的这一路上混乱惨境,想着想着,自嘲地笑了下。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在我父皇眼里,没那么重分量。”


    陆观宴并不在意,相比穆云斐这个太子在自己国家的狼狈,陆观宴作为入侵者,则更加的八面威风,一身强气压浑然天成。


    那双森冷、满含敌意的蓝色妖瞳,让所有看见他的人止不住颤栗。


    陆观宴一勾唇:“不降也无妨。朕就让你看看,朕是怎么击溃你的国家,到时,把梁国老皇帝和老将军一起抓来与你团聚。”


    第96章 囚奴


    陆观宴这数日来,看遍了民间百态,堰国的,还有梁国的。


    穆云斐昔日高高在上的太子,在自己的子民面前,一日日被当成狗用锁链锁着脖子牵着游街。


    陆观宴并不急着直入梁国京城,擒获住太子游行了数日,还只在梁国的外围。


    身后跟随着他的是百万旗鼓雄风的士兵,已然胜券在握之势,存了心要将江河日下的梁国慢慢戏耍。


    陆观宴还嫌不够,仅是看着穆云斐像狗爬在地上还不够解气,让他死,太便宜他了。


    大卸八块,把当初差点被他们用在萧别鹤身上的凌迟刑用在穆云斐身上、千刀万剐,又死太快了,陆观宴还没玩够。


    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陆观宴走近,用脚抬起被陆观宴不满意叫人摔爬在地上拽着走的穆云斐。“朕忘了,你这么惦记朕的皇后,朕如果将你当初如何害死萧别鹤的事公布出去,让他们都知道梁国端方君子的太子,实际是个阴狠毒辣的伪君子,你那些可怜你的子民,会再怎么看你?”


    穆云斐顿时又被激怒,蓬头垢面的脸上情绪再次大幅度波动,不顾一切挣扎反抗,咬紧了牙,像要冲过来杀了他。


    无奈又被数只脚狠狠踩在身体、手上,狼狈不堪,动弹不得,陆观宴就站在他面前半步之遥,却没有一毫反手之力。


    陆观宴说到做到,很快,满城风雨,都知道了一年多前梁国战无不胜的少将军最后一战真正死去的死因。


    原来,是少将军的这个太子未婚夫,他们一向仰重爱戴的太子、君子之仪的太子,手握兵符却故意拖延着不让援兵前去,让少将军以五千将士去对抗当时堰国的十万。


    消息散播的速度比人走过的不知更快多少倍,很快的,以陆观宴和穆云斐为中心,方圆百里外都知道了是太子害死的少将军。


    少将军若还在,他们梁国这一年半里就不会一落千丈,都是太子,谋害了少将军,把他们害成现在这样!把梁国害成这样!


    那些百姓气恼、怨恨,纷纷再次不约而同地忆起了替他们守卫家国、小事中也处处帮助他们的少将军,看向穆云斐的眼神也越发怨毒。


    穆云斐为堰国皇帝的阶下囚,昔日高高在上的太子,如今堰国带来的人中谁都能打骂他。到后面,那些无数心有怨恨的百姓,胆子也越来越大,将怒气和怨憎都发泄出来,捡到路边烂叶子、泥巴石头,都往穆云斐身上砸。


    穆云斐被用狗链子牵住继续游街,身上、头上都再被砸出血,常常严肃稳重的面目狰狞。


    突然之间对即将家破人亡的恐惧、和高高在上太子一朝的弱势,激发了他们更多的毒怨,只要有一人如此,其他人胆子也被带着更大起来,不再冷静、直到失去理智。


    光是扔东西砸还嫌不过瘾,到后面,一路上,越来越多的人冲上来直接对穆云斐动手,踹一脚,打一巴掌,扬起棍子往穆云斐腰上挥打,将往日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的太子打趴倒在地上、然后再踩上一脚。


    陆观宴看得很起兴,完全没有阻止的想法,甚至朝他们投去一个鼓舞的眼神。


    真有意思,有意思极了!


    那些百姓受到鼓舞,瞬间更大胆起来,将所有怨恨都发泄出去,也不管今后穆云斐还能不能回到东宫、继续做掌握生杀大权的太子,亦或将来登基为帝。


    穆云斐忍耐一路,早已经忍不了要疯,陆观宴羞辱他,他无反击之力,自己梁国的百姓也如此对他,穆云斐前所未有的羞辱感和恼怒,终于没忍住,一瞬间扼住要朝他动手的百姓,一连狰狞地杀了好几人。


    其他人瞬间惊恐地跑开,远远的躲避起来,一边惊恐大喊:“太子杀人了!太子杀人了,杀了好多人!”


    穆云斐脸色阴鸷,嘴角挂着血,脸上身上尽是脏污,昔日尊贵雍容的气场荡然无存,像路边犯了事被万人打的乞丐,又像人间厉鬼。


    穆云斐第无数次嗓音嘶哑地发吼:“孤没有害死他,他没死!”


    那些人可不管,只记得太子杀人了,一边逃躲往远处跑,一边嘴上大喊:“太子杀人了!太子害死的少将军,还又杀了好多人!太子杀人了!”


    喊到最后,竟渐渐越来越多声音喊起:“梁国要亡国了!快跑啊!”


    这几日,梁国外围城池村落之中,收拾包裹逃出梁国国界、奔往其他国家的百姓无数。


    更远的京城内,数日前穆云斐叫回去报信的手下也已经将信带到。


    皇帝面如枯槁,缓了一个多时辰才缓过来,深夜紧急叫来所有重臣商讨对策。


    一起被带回来的消息,还有——萧别鹤没有死。


    堰国狠辣古怪暴君新帝不久前散尽千金迎娶的皇后,正是萧别鹤。


    穆宏邈得知这个消息时,登时怒不可遏,被人扶着踉跄走过去,拔剑直指向萧长风喉咙。


    “萧长风,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你的好儿子,现在在任由着他的丈夫堰国皇帝来攻打自己的国家!”


    萧长风也气青了脸色,冰冷剑刃落在颈侧,却是一点不敢妄动,道:“陛下息怒,若真是萧别鹤没死,他断然做不出陛下所言的这种事!如果堰国的皇后真的是萧别鹤,臣觉得,倒是好办了。那堰国皇帝想必心里是有萧别鹤才娶他做皇后,我们到时只需要抓住萧别鹤……”


    穆宏邈威严重怒的脸色看着他。“可是,萧别鹤是你的儿子,听见他活着,却要做这样的事,你当真一点不心疼?不怨恨朕?”


    心疼,萧长风自然是有过一点心疼的。


    这一年,夫人和小时都因为萧别鹤的死大变样,连他自己,夜深人静时也常常后悔,当初对萧别鹤做得太绝,从没对他这优秀出众的长子尽过一点做父亲的责任。


    那是他的儿子啊,虎毒尚不食子,他怎么能这么做。听见萧别鹤活着时,萧长风有一瞬间,心里也是激动的。


    只是千不该万不该,萧别鹤不该成为堰国的皇后,哪怕他是不是被逼迫的。


    何况大局当下。


    萧长风已然顾不了那么多,梗直了脖子,向穆宏邈道:“他是臣的儿子,臣自然是心疼的,但在臣的心里,梁国的宏盛长安更重要!若真让萧别鹤再牺牲一次就能挽救我大梁的窘迫,臣自然没有一分怨言,相反,臣的儿子能对陛下、对梁国有用处,臣只会非常骄傲和自豪!相信萧别鹤也会以此为荣的!”


    穆宏邈枯槁中不乏帝王威严的脸色蓦地一沉,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点了下头。“事到如今,那堰国刚吞吃了安国,国力正盛,梁国与他硬碰硬自然不是办法,只能这么做了。”


    横在脖子上的冷剑收回去。


    萧长风惊吓得僵直的脖颈终于得空能松懈一会儿,劫后余生压抑着呼吸声喘了几口气。


    穆宏邈却是倏地脸色再一怒:“可是那堰国皇帝已经带着百万士兵踏进了梁国,很快就会攻到皇城来,这种时候,如何能抓到那远在堰国皇宫内的萧别鹤!萧爱卿,你说怎么做!”


    萧长风也不想替穆宏邈想办法,眼下之势,堰国皇帝带了百万兵进来,梁国这几个月虽然喘过了一口气,却依旧内忧外患,绝没有能与之抗衡的兵力,自然又要征兵。


    梁国这一年多征了很多次兵,每次都匆匆忙忙无奈之下马上送上战场,来不及时间操练,那些兵根本没办法好好打仗,结果就是次次死伤惨重。


    百姓早就怕了征兵,百姓恐惧、心有憎恨,就会将一切罪因归结到每次负责替梁国征兵的萧长风头上,萧长风这一年多名声一落千丈,明里暗里受了百姓无数口水,一再提到征兵,萧长风心里也怕。


    何况,以前的对手单次最多也不超过二十万兵力,这一次,堰国皇帝可是率了百万士兵前来。


    新征得来不及训练的新兵,质量上本就不足,即便再征兵二百万、三百万,恐怕都不够给堰国打的。


    萧长风沉默,当着文武百臣的面,以前总是急着向皇帝献策略,这一次,过了许久都没再说出只言片语。


    穆宏邈威严不容忤逆地命令道:“此事就再交给镇国将军去办,赶在堰国皇帝率兵踏进梁京之前,无论用什么办法,朕要看到能与堰国抗衡的兵力!”


    萧长风面露疑难,最终还是毫无办法地鞠了个身,领命。


    萧别鹤始终是他的亲骨肉,萧别鹤还活着的事,他现在已经知道,那么夫人和小时也很快会知道,全梁国百姓很快都会知道。


    萧长风最后大着胆子道:“臣斗胆,若我那长子此次活下来,今后肯知错改错、重新为陛下效力,能否请求陛下留我儿一条性命?”


    穆宏邈做出慷慨大度贤君之态:“他若真肯知错改错、忠心于朕,朕自然会知贤善用,饶他不死。”


    萧长风老脸一喜,双膝扑通跪地谢恩:“多谢陛下!”


    穆宏邈深夜紧急召集臣子议完事后,再次头痛难忍,吃了药仍不管用,痛得将要神志不清之时,叫人给他梳洗更衣,踉跄着再去到了梁国皇室先祖列宗安寝的皇陵。


    漆黑的广陵中,灯火明亮。


    穆宏邈每当头痛难忍、郁结难舒,便会来到这里,仿佛只有在这神圣静谧的地方,才能让他肉/身和魂灵都安静下来。


    穆宏邈又一夜长跪不起,直到天亮,一遍遍虔诚地向皇家列宗拜奉、祈祷。


    穆宏邈跪地叩首:“保佑朕,这一次也顺利度过难关,朕此后一定重新做一个明君!萧别鹤是个可塑之才,若他真肯悔悟,帮助梁国度过此难关、重新为朕所用,朕一定好好调教他、任用他!”


    第97章 绝望


    百姓间口口相传的速度比什么都快,又过不久,梁国太子被堰国皇帝擒住像条狗拽着在梁国四处游街示众、还有太子害死的少将军一事,传遍了整个梁国,渐渐也有风声流露到其他国家去。


    消息落入到穆宏邈耳中时,身体越来越不好的老皇帝再次大发雷霆,气得当场昏迷过去,被太医救治了一个时辰才醒来。


    小小陆观宴,如此羞辱他梁国!


    这番举动,还不如直接将他的太子杀了!


    这不是也在羞辱他吗?让他的百姓看着,他的太子,在堰国皇帝面前像是一条狗?


    那他是什么!


    穆宏邈勃然大怒,气到七窍生烟,捏紧了拳头。


    他就知道,他当初应该直接将萧别鹤处死,亲眼看着萧别鹤死!


    那天凌迟刑场上,他就不该犹豫!


    不然,也不至于竟会让萧别鹤侥幸活下来,做了堰国的皇后,现在给他梁国惹祸上身!


    穆宏邈震怒,拍桌子嘶吼:“传朕圣令,封锁全城!即刻起,凡再有叛国出逃着,凡对太子出言不逊、以下犯上者,即刻罪诛九族!”


    试图寄希望去到其他国家谋一条生路的逃民们,一个个被拦断路,一剑封喉。


    穆云斐被俘虏着所经之处,对太子说过侮辱之言、冲撞过太子的,更是死相惨烈。


    好几座城镇血染遍地,活者所剩无几。


    仅仅过去不到一个月,堰国的百万雄风士兵还没朝他们开打,多地先在他们自己君主手里尸横遍野,场地像经过一场场惨战。


    无人再敢出言不逊、逃去他国,穆宏邈如愿维持住了皇家的神圣威严。


    活着的梁国百姓对自己的君主更加恐惧,自然的,也更绝望、痛恨。


    眼里不再有一丝光,如行尸走肉,连看见堰国皇帝率领百万士兵从他们眼前经过时,也不再害怕了。因为对他们来说,他们自己国家的君主,比这还要可怕多了。


    无人再敢提亡国,人人都知道,梁国要亡国了。


    除非堰国的皇帝突然大发慈悲,放过他们梁国。


    可是即便堰国这次撤兵不亡他们,有此君主,梁国灭亡也是早晚的事。少将军死后,这一年半里,梁国日渐倾颓,就是最直观的预兆。


    无数还活着的百姓,看见、听见一次次血腥惨状之后,再次纷纷回忆、想念起了他们的少将军。


    那个战场上满腹智谋、战无不胜,不打仗时心地善良、所经之处无数次弯腰替他们做善事,容貌气质更是风华绝代、天上地下独此一人的少将军。


    那个从前他们满不在乎、受着少将军恩惠庇护只当做理所当然,如今失去,才发现那是个神明一样的少将军。


    如果能重来,他们万万不会再不珍惜这样好的少将军!


    随着萧别鹤还没死、成为了堰国皇后一事的消息也渐渐传遍,无数心如死灰、眼底绝望无光的百姓,日日祈祷、大声呐喊,求少将军再回来救一救他们!


    当初,一年半前,是他们错了!少将军如果还能回来,他们往后一定会好好珍惜、好好恭敬爱戴少将军!


    陆观宴不着急攻打梁京,过了一个多月也还只是玩一样,给着梁国时间准备,牵着他痛恨无比的、萧别鹤的未婚夫四处遛,心情不痛快了就往萧别鹤的未婚夫太子身上找点痛快。


    姿态步履猖狂高傲,睥睨着这片他许久没来、越发破败的地方。


    看着一片片血腥,熟知梁国那皇帝不敢对他动手、却先在自己的子民身上下了狠手挽回尊严的一切事,纵使杀过人无数的陆观宴,也不由唏嘘。


    豁然开朗,为什么萧别鹤让他一定要做个好皇帝。


    确实,这样的皇帝,跟当时陆勋屠他整族时,没什么两样。


    陆观宴庆幸,幸好他已经将萧别鹤抢了过来。


    陆观宴想象不出,摊上穆宏邈这样一个皇帝,还有那样一个将军府,萧别鹤从前,在梁国,光鲜亮丽外表的背后,过的是什么样的凄苦日子。


    梁国最高的楼阁摘月阁,陆观宴再次坐上这个地方,只不过上一次,他还没办法进来,是与萧别鹤一起在楼顶上,看烟花。


    陆观宴坐在最高层楼阁喝着茶,一旁,穆云斐被他用链子悬空绑在外面吊着。


    自高处往下看,能将整个梁京以及周围地方的手忙脚乱一览无余。


    陆观宴像看小丑看着那些人忙碌、挣扎、恐惧、愤恼,大发雷霆,让穆云斐和他一起看。


    一直到天黑时,天空炸开了烟花,盛大的烟花焰将整座城照亮,是陆观宴放的。


    陆观宴玩心很重,对着胆敢跟他争夺萧别鹤的人痛恨不减。


    “朕第一次来摘月阁时,也是来看烟花的。只不过,是跟朕的皇后一起看的。”


    陆观宴蓝瞳幽深危险,倏然一眯,令人琢磨不透的压迫感:“朕还是第一次跟朕的皇后以外的人看烟花呢,你应该荣幸。”


    穆云斐神情猛地一怔愣,脏乱的脸上,嘴唇微张发抖。


    “是……是萧别鹤最后一次离开之前,除夕那夜?”


    那夜有烟花,那一夜,他也在摘月阁。


    只是那时候,他还是高高在上、无任何人敢忤逆的,梁国最尊贵的太子。穿戴一切都是世间最贵、最好的。


    而现在,他是阶下囚,是奴。


    那夜,穆云斐只不耐烦地嫌满天热闹的烟花吵。


    如今,依旧觉得很吵。


    那时的吵,是百姓们家家户户自己放的,是梁国繁荣昌盛的荣彰。而现在,是屈辱。


    陆观宴替他更正:“不是离开前,是,死前。”


    穆云斐被粗重的锁链捆紧了吊在阁楼外,百尺高的阁楼,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穆云斐落在陆观宴手里忍受各种屈辱多日,早已经不怕死,甚至更宁愿死。


    可是,他知道,陆观宴不会让他太轻易死的。


    穆云斐像被触发了什么情绪开关,神情痛苦激烈地摇头,吊在楼阁外不顾一切胡乱挣扎,悲痛绝望。


    “不!你说过他还活着,他一定没有死,还活着是不是!孤打听过,你的皇后,分明是个活人,不可能死了!还有跟你一起攻打安国的军师,那个军师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军师就是萧别鹤,是不是!他没有死是不是!”


    陆观宴无情冰冷的声音回应他:“他死了。”


    穆云斐依旧摇头,身体悲痛地不停颤抖,从手到脚再到腰上将他悬挂的粗链子,都跟着发出声响。


    陆观宴湛蓝冷眸凝向他,冷冰冰、带着咬牙切齿痛意的声音沉沉道:“萧别鹤死在了那次战场上。朕赶到时,他一人之力斩杀了当时堰国所有首将,他的心脏正中央也被捅穿,被捅了好几剑,已经断气了。穆云斐,你害死的他!”


    穆云斐僵住了一会儿,听见陆观宴这些话时,远比这一个月受到的屈辱还更要痛,快喘不过息。


    穆云斐急烈的大悲大恸下险些窒息昏过去,急喘了好几口气,接着挣扎摇头,“不,不可能!你一定是骗我,你的皇后分明是个活人,你也说过,你的皇后叫萧别鹤,不可能不是他!”


    “朕的皇后自然是活人。”陆观宴冷笑,桌上的茶凉了,楼阁里重新送上一壶热烫的茶水来,陆观宴端着茶壶站起,朝穆云斐走去,一整壶滚烫的烫茶泼在穆云斐脸上。


    穆云斐痛得闷哼一声,咬紧了牙,面色痛苦狰狞,却依旧在摇头。


    那张剑眉星目、原本也算俊美的脸上,这一个多月里污浊就没有被洗干净过,被烫茶从脸上淌下去,也算被洗涤去了几分污浊,露出污浊下烫红的面容。


    “来人。”


    陆观宴已经重新坐下,赏起了夜空漫天的烟花。虽然是梁国的楼阁,此等情形局势之下,却不敢不听从眼前带着百万兵前来的堰国皇帝的命令。


    好在堰国皇帝今日第一次来,他们梁国的陛下,还没来得及给摘月阁下达圣令:不准接待堰国,否则,诛九族,杀无赦。


    来人战战兢兢,吓得快要哭,低垂着头跪下在陆观宴面前。


    陆观宴倒是挺享受这种凌驾在一切之上的上位者地位,看着梁国的人也在他面前下跪,虽然并不打算伤及这些无辜,心里也痛快极了。说道:“茶洒了,再上一壶。”


    “是。”


    那名男仆手脚发抖地带着空茶壶离开,不一会儿,换了一壶新的上来。


    对于堰国的这位将要攻打他们、让他们亡国的暴君皇帝,却是每多看一次、就更深一层的恐惧,手脚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一次次手抖着要端不稳。


    双腿上也仿佛都被水草缠住,怎么都无法走到那目的地,仿佛溺在河底将要窒息。


    突然,脑子一昏,天旋地转,膝盖上、手臂上都传来痛意。


    前来送茶的男仆因为太恐惧,两只脚相绊摔在了地上,膝盖重重地磕到,那壶摔地上的新的热茶也尽数洒在他的双手和手臂上,茶水像水蛇在地上蜿蜒漫延,瓷片碎裂一地。


    陆观宴皱了下眉头,不悦地看了眼溅到自己衣裳上一点的茶水,还有已经流淌到他脚边的,及时提住衣摆没再被弄湿,站起来往后去了几步。


    那名男仆吓坏了,手上被热茶烫得红肿,又被瓷片划出血,全然顾不上,爬起来跪地上不停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求陛下饶奴才一命!求陛下饶奴才一命!”


    陆观宴神情很不悦,不过却没有将人怎样的意思,他的目标不在此,也准备做一个萧别鹤希望他成为的好皇帝,道:“朕不会杀你,收拾干净,再送一壶新的来。”


    男仆磕头激动谢恩,马上将地上收拾干净,依旧很害怕,颤抖着又送来了一壶新的茶,这次更加万分小心地没有打倒,送完了茶,恐惧地跪在陆观宴跟前,头低低叩在地上。


    陆观宴道:“没你事了,可以出去了。”


    男仆从万分恐惧到不可置信,再到万分感激,再次叩谢,颤抖着朝外跑出去。


    陆观宴仅仅收敛压制了一会儿,再看回穆云斐时,脸上又只剩冰冷和冷笑。


    “痛吗?跟当初朕的皇后在梁国遭受过的比起来,这点算什么?他死的时候,身上全是伤,没有一点好的地方,双腿也废了。你知道萧别鹤那时的绝望吗?你凭什么做他的未婚夫?”


    穆云斐喘不过气地悲恸摇头:“他没有死是不是!孤知道错了,孤承认是孤害了他,求你,让我再见他一面!我会对他好的!”


    陆观宴嗤笑,不屑,像看垃圾。


    偏偏萧别鹤喜欢这个垃圾。


    陆观宴说过,萧别鹤喜欢谁,他一定会把那人杀掉。


    他不会让穆云斐好好活着的。


    “他确实死了。巫夷族有个能让心爱之人起死回生的禁术,太子知道吗?我们两情相悦,朕用心头血救回的他,往后,他的心里自然再只有朕一个人。”


    陆观宴不屑嗤笑,像宣示主权,冷眼睨向他,“至于你,在他心里,什么都不是。”


    第98章 赎罪


    蒋絮儿近一年半病情越来越严重,常常不吃不喝,情绪失常,请了无数大夫来看都无济于事。


    萧别鹤还活着这句话传出来时,蒋絮儿突然之间像重新活了过来,日日念着要见他的儿子。


    将军府财力不支,府里仆人缩去了大半,梁国这一年多常常各种战争有关的国事层出不断,萧长风大多时候都在东奔西走,不是在张罗征兵的事就是在打仗,只有极少时间在将军府。


    即便回了将军府,蒋絮儿对自己这个丈夫视若洪水猛兽,也不愿意见萧长风,这近一年里,除了蒋絮儿的贴身丫鬟,便都是萧锦时这个小儿子在陪着蒋絮儿。


    萧锦时被萧清渠所伤早已经养好,只是那只右手却是永远的废了。


    当时将军府和太子给他找了无数名医,都没能将他右手断掉的筋脉给续上,传闻巫夷族有一位年轻的神医,所有看过萧锦时的大夫和御医都说,恐怕只有巫夷族那名医术最精湛的神医才能治好他的右手了。


    萧长风和穆云斐派出过无数人去寻找那名神医,最终,都没寻到下落。


    伤虽养好,萧锦时的一张脸却也是永远的伤掉了,那些疤痕,随着伤口愈合永远的停留在了他的脸上,再也无法去除。


    从前萧清渠还没成为太子妃、与将军府反目时,萧锦时常常对萧清渠那么在意自己的一张脸嗤之以鼻。如今,萧锦时每当看见、想起自己的模样,也常常升起自卑感。


    他这么丑,跟萧别鹤之间的差距,又更远了。


    萧锦时一早去栖霜院时没找见蒋絮儿,又去到将军府重新给萧别鹤修建起来的院子。


    萧别鹤的偏院被萧清渠一把火烧了,虽然灭了火,也只剩下废墟。蒋絮儿那日疯了般要让人将萧别鹤的院子重建,修建得比整个将军府最敞大精致的栖霜院还要大、位置还要好。


    从前萧别鹤没有的东西,蒋絮儿这二十年作为生母亏欠这个长子的,全部都弥补了进去,奢华的大院子里,应有尽有。


    蒋絮儿以前除了将自己关在栖霜院,便都是在萧别鹤的新院子里。还有便是近一个月听见萧别鹤活着的消息时,日日到灵山寺去给萧别鹤求庇护符,祈祷萧别鹤回到她的身边。


    萧别鹤漂亮奢华的新院子里,依旧没有找到蒋絮儿,只有蒋絮儿在灵山寺一步一叩首为萧别鹤求来的各种符。


    萧锦时问:“我娘呢?”


    下人应道:“回公子,夫人又去灵山寺了,说不让下人们陪同。”


    “我知道了。”萧锦时说完,提了一把剑也转身出去,去寻找蒋絮儿。


    他娘的身体不好,情绪状态也不太好,随时都可能发病。如果在外面突然发病,会是件很危险的事。


    即便控制得很好没有发病,萧锦时也怕,他的母亲会遇到别的危险。


    将军府名声这一年多里一落千丈,那些百姓怪他父亲常常征兵、又经常打败仗,害得无数个家庭家破人亡,对将军府越来越寒心、到后面成了怀恨。


    如今堰国攻来,他的父亲又在大力度征兵。先不说又有多少个家庭要被迫夫离子散,这一仗如若再败下来,整个梁国就完全覆灭了。


    而这一仗,每个百姓都心知肚明,几乎是不可能胜的。


    因为又要打仗,到处都变得慌乱,京城离皇帝近,有皇帝约束着还不敢生出太多乱子,稍远一点的地方,民间各种乱事频发,秩序完全崩坏。


    梁京里晴空烈阳,出了梁京,却逐渐阴云密布,到后面下起了雨。


    萧锦时的马车被别的几人的车撞了一下,似乎想拦住他劫掠。


    萧锦时没理会,叫车夫加快了速度。


    撞了他们一下的那辆马车果然在后面追。


    萧锦时左手握紧了手里的剑,更加担心他的母亲出意外,马车颠簸不停一路疾奔。


    雨越下越大,萧锦时没带伞,这时也顾不了,到灵山寺山下时,下了马车朝山上寺庙急忙找去。


    蒋絮儿这一个月经常来这里给萧别鹤求符,萧锦时陪着蒋絮儿来过许多次,因此对这里也熟悉。


    因为要打仗,山上这一个月秩序也越来越乱,几乎没了来上香的人,山上和尚也跑了大半。


    大雨淅淅沥沥,萧锦时急疯了地一路找,山路弯弯曲曲一道又一道,但是还好,萧锦时知道他的母亲每次来求符时都会走哪条路、怎么走。


    九千九百九十九道台阶,萧锦时跑上去,看见蒋絮儿时,蒋絮儿已经快走完了,大雨浸透了柔弱枯瘦的女子全身,蒋絮儿一身最朴素的灰衫,头无半点珠钗,一步一叩首,一步一念:“罪母蒋絮儿,求儿子平安,求儿子原谅!”


    山上有个胖和尚走下来,对蒋絮儿投去轻蔑一眼,故意撞了蒋絮儿一下。


    枯瘦的女子额头磕出了血,膝盖灰衣的布料已经跪烂,刚踉跄着在大雨中摇摇晃晃站起来,被这一撞撞得再度跪下去。


    萧锦时刚找见他的母亲,就见有人这样对待,当即怒火燎燃,大雨中冲上去夺走了那和尚的伞就朝着他浑圆的腹上一下下打去。


    胖和尚被打倒在地上,顺着台阶一阶阶滚下去,一边抱头大喊:“将军府打人了!将军府又打人了!没天理了!救命啊!”


    萧锦时又忧又急,要将蒋絮儿从台阶上扶起来,“娘,你怎么样?有没有摔到哪里?”


    蒋絮儿摇头,推开他,虚弱着面容继续往下跪。


    “小时,你不用管娘,娘在赎罪呢,听说要诚心,佛祖才会显灵,娘如今这样,应该也算诚心了,佛祖听见后会庇佑小鹤的!”


    蒋絮儿说完,再次大雨中跪下叩首,大声念道:“罪母蒋絮儿,求儿子平安,求儿子原谅!”


    萧锦时知道他再说没用,只好放手。


    萧锦时跟在一旁,随着蒋絮儿跪一阶,他也再走一步,大雨中,不知蒋絮儿脸上是不是有泪。


    下雨天可以很好地隐藏掉眼泪,萧锦时淋着雨,淋着淋着,高傲狷狂不可一世的将军府三公子,一日日越发被磨平棱角、明白自己的平庸,也在大雨中让泪水流过脸上。


    终于在最后一阶也跪完了,蒋絮儿踉跄着被萧锦时扶着站起,上前上香,再叩首,求来一枚符。


    这一年里,蒋絮儿经常时不时一步一叩首来灵山寺给萧别鹤上香,自从听见萧别鹤还活着后,从前的一月一次、半月一次,几乎成了每天都来一次。


    将军府到灵山寺路途遥远,九千九百九十九阶蒋絮儿次次一步一叩首跪上去,从去到回,每次几乎要用掉一整天时间。


    今日淋了许久雨,路上,蒋絮儿身体已经有些不适,昏了过去。


    萧锦时一路心急如焚,好不容易捱到了将军府,抱着昏迷的蒋絮儿进去,急躁冲人喊:“大夫呢,快叫大夫!”


    大夫也胆战心惊,悬着心来给蒋絮儿诊治。


    一直到深夜,蒋絮儿退了烧,萧锦时陪着蒋絮儿看她醒来再睡下去,才松开握着的蒋絮儿枯瘦的手,从栖霜院走出来。


    又一枚庇佑符,蒋絮儿亲手交到萧锦时手上,要他务必要好好地放到萧别鹤的院子里,那棵挂满了蒋絮儿一步一叩首替萧别鹤求来的各种庇佑符的矮树上。


    那是一棵特殊品种杂交培育出的桃树,蒋絮儿偶然得知萧别鹤喜欢桃花时花了大价钱找来的,最高只能长到半人高,可以种在室内。如今花期已过,只剩茂密的叶子。


    蒋絮儿将重新给萧别鹤修建的院子精心装扮搭理,日日盼着萧别鹤还能回来,能再叫她一声娘。


    萧锦时烦躁痛苦不已,一张满是疤痕的脸因着痛苦五官紧紧拧在一起,回到自己的院子,左手抬起剑又胡乱挥剑到半夜。


    他的母亲醒来之后,一遍遍紧紧抓着他的手问他:他们还能见到萧别鹤对不对。


    萧锦时第无数次回答蒋絮儿,能见到,一定能见到的。


    萧长风也承诺过他们,一定会将萧别鹤找回来,他们一家人,一定会团聚的。


    可是,对于是不是真的还能见到、萧别鹤还愿不愿意见他们,萧锦时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梁京外一路下了很大的雨,梁京却烟花不散,漫天响亮惹眼的烟花一直到很深的夜里,还将整座梁京城照彻得长明不暗。


    萧锦时听说了,是那人放的。


    堰国的皇帝,萧别鹤的心上人,陆观宴。


    也是这次要来亡他们的人。


    萧锦时这一年半里,自从得知萧别鹤死后,每日每夜都希望萧别鹤没死,甚至一遍遍地想,如果能用他的性命换萧别鹤活过来,他也愿意!


    只要能让萧别鹤活,他做什么都愿意!


    如今真听到萧别鹤还活着,做了堰国皇帝的皇后,连太子也被那人抓去日日折磨时,萧锦时第一时间生出了恐惧。


    不敢面对那人,也……不敢见萧别鹤。


    萧锦时终于彻底认清自己、不得不承认,原来,他就是个懦夫,彻头彻尾的懦夫。


    只会在萧别鹤还愿意在乎他时,冲萧别鹤撒气,知道萧别鹤不会对他还手,一次次故意伤害萧别鹤。


    别的,他却是一点都不敢,也什么都不会。


    国家一次次战乱,正是水深火热。


    萧锦时从前嫉妒萧别鹤能在战场上大方光芒,一次次也想上战场。


    真到他该上战场时,从前的踌躇壮志荡然无存,萧锦时一次次想退缩。


    他没有萧别鹤的好武功,也没有萧别鹤的才智谋略,甚至没有萧别鹤的勇气。


    他就是处处比不了萧别鹤,与萧别鹤天壤之别。


    他,连面对萧别鹤身边那人、和面对萧别鹤的勇气都没有。


    萧锦时意识到,原来,自己也会这么地害怕死。


    第99章 地狱


    梁京城的烟花连放了三夜。


    梁国的太子,被丑态尽显供全天下人观赏地在高墙上悬挂了三日。


    穆宏邈拖着病体重新出来主持大局,日日大发雷霆,感觉受到了奇耻大辱。


    “萧长风呢,马上把萧长风给朕叫来!”


    萧长风诚惶诚恐,被带进来时不敢抬头正视穆宏邈,双膝跪地。


    “堰国贼入侵梁国也有一个多月了,你到底准备好了没有!每次朕交给你的事都办不好,朕要你有何用!依朕看,待你那儿子回来之时,你便也不用留在梁国了!你那儿子比你强一万倍!”


    萧长风惶恐,神色像极力想要证明什么:“陛下息怒!这次是真的快准备好了,臣就快征齐三百万新兵了,我们在数量上远远超过堰国,又是在梁国的地盘,这一次,一定可以胜的!”


    穆宏邈怒极,气得胡子都在抖,“朕的太子现在还被那陆观宴像条狗一样挂在高墙上!这次若再败了,朕砍了你的脑袋!滚出去!”


    “是,是!”萧长风站起来,点头哈腰往外退。


    穆宏邈又叫来另外之人。


    他与朝臣商议了一夜,都推测,陆观宴竟然带了一百万士兵前来,必定是带走了堰国所有的兵力,如今的堰国,想必是不堪一击。


    这时候若想趁虚而入攻入堰国皇城,该不是难事。陆观宴远在他梁国的地盘,即便收到消息,也没那么快能赶得回去,穆宏邈把身边的精锐暗卫全部派了过去,到时候,那胆敢叛逃躲藏在堰国皇宫的萧别鹤,还不是手到擒来?


    有了萧别鹤的性命在他手里,不愁陆观宴会不放了太子和退兵。


    况且,即便到最后陆观宴真不降,他先处置了这个给他带来大麻烦、害他丢尽颜面的叛国贼,再与堰国开战,到时也不算太亏。


    穆宏邈与满堂文武商议过后一致认为,堰国不久前刚结束与安国的一场大战,即便国力上更富足,兵力却不会充盈才对。带来的这一百万兵力中,应当也大部分是未经训练过的新兵,看起来唬人,真打起来,是否有作战之力还未必。


    一名负责管辖所有暗卫的统领进来,抱拳在穆宏邈面前跪下。


    穆宏邈掩去了些怒气,更焦躁地朝他问:“派去的人来消息了吗?抓住萧别鹤没有?”


    来人抱拳跪地上弓着腰不敢抬头,“回陛下,一切消息都断联了,属下暂时也……也……没任何消息。”


    “什么!”


    穆宏邈恼极,这一个月里频繁发怒,已经完全没了从前沉稳慈祥仁明君王的样子,气得当即抬脚朝地上跪着的一身黑衣之人踹去。


    却因为身体日渐糟糕,踹了别人,险些让自己摔地上,一旁恭候待命的太监连忙跑上来扶住要倒下去的穆宏邈。


    “陛下,您没事儿吧?陛下?来人呐,快给陛下传御医!”


    穆宏邈恼到极致,对任何人无差别攻击,站稳后甩开来扶自己的老太监朝他吼:“闭嘴,朕好着呢!”


    “来人!”穆宏邈怒极地一推他吼完,金銮殿中又出现第三人,暗卫都被穆宏邈派出去到堰国捉拿萧别鹤了,穆宏邈叫进来明卫问:“那陆观宴此时,是不是出了摘月阁?”


    明卫下属跪地低头应:“回陛下,是的,他确实现在不在摘月阁里。”


    穆宏邈踉跄着,扶住了桌子,仰头大笑几声,“哈哈哈哈,好啊,传朕命令,堰国入侵我梁国,凡这时候与堰国有交集的,皆为叛国!摘月阁那些人敢在朕眼皮子底下叛出梁国、讨好陆观宴那贼人,朕今日就好好治一治他们,摘月阁中一切人,格杀勿论!”


    侍卫显然这类的事已经替皇帝做到麻木了,尤其近一个多月来,无数陛下认为不听他管教、有损梁国和皇室威严之人,全部都是交给他们去处理灭口的。


    “是。”


    明卫统领抱拳,行礼退去。


    ……


    陆观宴这几日都留在摘月阁,无他,只因为这处位置最高,又离梁京近,陆观宴白日可以在高高的楼阁上看尽梁国那些人像小丑一样上蹿下跳、忙着准备对付他,夜晚,彻夜彻夜的放烟花。


    无他,好玩。


    下属按照陆观宴的要求找来了数千棵桃花树苗,陆观宴前脚刚走,接着留在梁京的另一下属来报,梁国的皇帝,怪摘月阁的人招待过他,下令要将人全杀了,如今梁国侍卫正带刀在去往摘月阁灭口的路上。


    前来请示陆观宴,管还是不管。


    虽然他们陛下在堰国时从前经常被称作暴君,但是,来梁国这一趟,所有陆观宴身边的下属都觉得,他们陛下,比这个梁国的皇帝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比起先帝,自然也是好上很多。


    当然,他们知道,这一切还少不了皇后的功劳。


    皇后的身份被陛下公之于众之后,他们都知道了,皇后从前正是这梁国中人,是梁国从前那个风靡各国的天纵奇才少将军。


    下属们这一个多月里日日唏嘘,如此荒谬混乱的梁国,小肚鸡肠心无远见、视百姓性命如草芥的皇帝,和那个同样什么都不是的镇国将军,还有什么都不是的太子。这样的地方,竟然能生长出皇后这般优秀善良、翩翩君子的绝世佳人。


    “当然管。”陆观宴脸色愣了一瞬,接着,扬唇笑起,挨个看完一捆捆收放得整齐的他要的桃花树苗,站起来,朝下属道:“先替朕收好,朕去看看。”


    饶是陆观宴从前被人叫过不少次暴君,也一直以来把自己当做了是个暴君,也着实没想到,一个国家的皇帝还能暴君到这种地步。


    陆观宴回想反省自己,他杀了很多前朝权臣,但是陆观宴觉得那些都是该杀的,他不杀,那些权佞就会算计他围攻他,当时陆观宴的处境,稍微不慎或手慢,他和萧别鹤的性命都要不保。


    堰国无辜的百姓,陆观宴从不曾动过一丝一毫。


    他威胁萧别鹤,再离开他就杀掉引鹤宫所有服侍萧别鹤的下人,那只是故意气萧别鹤的,即便萧别鹤真的再离开了,陆观宴也做不出那样的事。


    一年多前,陆观宴来梁国见到萧别鹤时,当时梁国的那些百姓对萧别鹤的态度可谓恶臭。陆观宴发自内心厌恶他们,此次带兵踏入梁国,也没杀过梁国的一个百姓。


    梁国的老皇帝,这一个多月,真是让他开了眼界。


    “陛下圣谕,勾结外敌欺君叛国,摘月阁所有人,就地格杀!”


    梁国侍卫洪亮的声音念着,手里冷剑拔出。


    陆观宴自外迎面踏来,带着盛气凌人睥睨傲视一切的桀骜气势,冷眼视来:“朕在此,谁敢杀?”


    那些方才奉命替穆宏邈办事的梁国侍卫,纷纷吓缩了脑袋,不明白,这堰国的皇帝不是离开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又回来了?


    还有陛下交代他们,要救下被吊在高墙上的太子的事……


    陆观宴脸色冷煞,森寒幽蓝的瞳眸寒锋乍闪,“再不滚,死。”


    侍卫们自然知道陆观宴完全可以杀死他们,连他们梁国的皇帝都不敢与这位陛下直面,灰溜溜地逃回去,向穆宏邈汇报情况。


    穆宏邈恼怒至极,这些日子日日火气上头,越发失去理智,也越来越暴露失去掩藏下本真的模样,将御案前所有东西都摔在地上,书册竹简还有茶壶茶水洒落一地,一片狼藉。


    穆宏邈砸着东西,枯槁的老脸上五官扭曲地厉吼:“废物,一群没用的东西,来人,拖下去,给朕全部斩了!”


    侍卫惊慌求饶:“陛下饶命!属下愿意将功补过,为陛下赴汤蹈火,求陛下饶命!”


    穆宏邈怒目圆睁,布满血丝的苍老眼球紧紧瞪着前方,眼皮不眨一下:“斩了!”


    一群被拖出去即将丧命的侍卫直面恐惧,不知谁说出了心底话,大声喊道:“暴君,你会遭天谴的!你先是砍了那么多百姓,今日又砍我们,你看看啊,你身边还有人可用吗?迟早有一天,你的头也会被人砍下!”


    反正难逃一死,旁边的人马上应和:“对!你就是个最失败的暴君,你逼害死的少将军,害得梁国失去少将军、把梁国害到现在这地步,你去砍敌人啊,砍自己的子民算什么!陆观宴那个皇帝都比你好一百倍!”


    “昏君!梁国有你这样的皇帝,必将灭亡!你下辈子应该去畜生道!”


    穆宏邈气得眼前一黑,还从未有人敢跟他说这样的话,他的自尊和威严也不允许听到有人这样指责谩骂他的不是,踉跄了好几步险些昏倒,怒吼道:“把他们,大卸八块,开膛破肚!”


    金銮殿上,连至整个梁国皇宫内,一片森然。


    金碧辉煌的砖瓦砌成的宫殿,却仿佛比无间地狱更阴深可怕,终于,直到再也不敢有人发出一点声音。


    穆宏邈回首,怔怔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不知何时竟也已经沾上血,愣愣发现,整座富丽堂皇的皇宫只剩黑暗,他好像,确实已经没有人能用了。


    不,这不可能!他是天子,是梁国的天子,整个梁国都是他的,都该听从他的!


    他是整个梁国,最有权势和财富的人,他是这梁国最尊贵的天子!他不会没有人能用的!


    穆宏邈朝着地上倒下去,布满血丝的眼球睁大,脸上一瞬之间,爬满了恐惧。


    好黑,什么都看不见,他叫人,无人回应,空旷的地方只有他自己的回音,还有血,和满地的尸首。


    “来人,来人啊!给朕来人!”


    穆宏邈感觉自己喊到嘶哑,漆黑无际的地方依旧一个人进来都没有,喊到最后,穆宏邈有点分不清楚自己的呐喊究竟有没有从喉咙里发出声音,他一伸手,全是黏糊糊的血液和尸骨,满皇城的尸骨。


    这些,都是他杀的吗?他的子民全部都死了?不……不可能!


    穆宏邈疯了似的在地上爬行摸索,迫切想要找到他想找的那个人,都死了,萧别鹤呢,萧别鹤死了吗?


    这一次,他要见到萧别鹤的尸首,他一定要见到萧别鹤的尸首!


    那个他一直以来最大的心头大患,最难驯服的,萧别鹤,他要萧别鹤死!要将萧别鹤大卸八块,再也没有活过来的可能!


    穆宏邈从一座座尸山上翻过,手上、脸上、满身都是黏腻腻的稠血,天仿佛永远不会亮,还是不知他当真被困在了无间地狱的深渊下。渐渐的,那些死去的尸首仿佛都活过来,支零破碎、缺胳膊少头的尸骨都朝着他压来,扼住他的喉咙,阴森不清的嗓音似幽灵朝他呼喊,将他包围,要他偿命。


    穆宏邈给扼得喘不过气,转头要爬走,那些残缺不全的尸骨,却自四面八方将他拉扯拽住,要将他身上每一寸肉、每一块骨头,撕裂,碾碎。


    穆宏邈粉身碎骨之前,恐惧痛苦地不停哭泣、挣扎、大喊:“来人!快来人啊!谁能来救救朕!”


    贴身伺候了穆宏邈多年的太监总管常德,看着吐出血昏倒在地上的皇帝,过了有一会儿,终是叹息地摇了下头。


    带着疲累和恐惧地,越发看不懂这个皇帝,却终是再尽了做奴才的职责,嗓音无力道:“来人啊,陛下晕倒了,宣御医。”


    伴君如伴虎,他从少时入宫为宦,一路伴了这只虎四十余年,深谙穆宏邈笑面虎的背后,各种见不得人的杀人手段。


    这次,也快要轮到他了吗?


    常德闭目长叹息。


    一个国家兴衰胜败,自有命数。


    从一年半前,穆宏邈要将少将军逼死时,就已经端倪可见了。甚至更早。


    或许,梁国的命数,真的要尽于此了罢。


    第100章 纵火


    那日,陆观宴亲眼看着萧长风一场大火将萧别鹤最后在意的地方焚烬,又眼睁睁看见萧长风是怎么将萧别鹤打到吐血、遍体鳞伤。


    陆观宴带来桃花树苗,现在种上,过几年便又能重新开满桃花,萧别鹤如果想来,他也可以再带萧别鹤来看。


    却见已经有人种过了。


    满林细瘦的树苗迎风摇动,根部与土壤完全融合,看样子种上了有段时间。


    陆观宴面无表情在林子中间站了一会儿,下命令道:“把这些树苗,全部拔了。”


    下属不敢有疑问,几人一起行动,最快的速度将令陛下不满意的树苗全部挖掉。


    做完之后,到陆观宴面前复命,等待新的命令。


    陆观宴:“没事了,到外面等着朕。”


    下属默默退走。


    陆观宴弯下身,翻开土壤,亲手将自己带来的新树苗一棵棵全部埋种进去。


    一人种一整片林子,等全部种好时,时间已经不早了。


    陆观宴站在黑夜中唯一的一块空地,心想,萧别鹤从前,在此处还有一个竹屋。


    他如果带萧别鹤来,需要有个落脚的地方,才好多留几日。


    陆观宴深夜构思,准备,接下来数日,每一处都亲自指挥,按照陆观宴想象中萧别鹤会喜欢的模样,建造了个比从前那个大四五倍、还带个大院子的,两层的新竹房。


    院墙上,进来的小路上,上竹楼二层的楼梯上,被陆观宴种满了会开花的藤蔓、以及各种花,曲径通幽。


    竹楼中一切用品,应有尽有,皆最上等。


    陆观宴里里外外检查许久,终于再找不出不满意的地方。


    外面,鬼鬼祟祟躲藏着偷看的一个身影,也正准备悄悄离开。


    那人来过好几次,几日前第一次来时,陆观宴就已经发现他了。


    仿佛能刺透世间万物的冰冷嗓音沉沉向他传来:“去哪?”


    萧锦时要走的身影一僵。


    随后,满心后怕,手慌脚乱地更要逃跑,好像院子里的那人是会抓住他后将他咬烂活吃掉的妖怪,惊吓得举止失措,两只腿变得不是自己的般,快要忘了怎么走路。


    却紧接着,不知从哪走出来的数不清的人将他紧紧堵住,再无一步可走。


    陆观宴负手朝他走来,那双在萧锦时看来分明是妖物才会有的、诡谲又危险的幽蓝眸子朝他含着似是而非的笑,萧锦时感觉到周围风都变得刺骨,打了个寒颤,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太子在这个人手里被折磨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萧锦时生怕,陆观宴也会那样对待他,让他生不如死。


    萧锦时支吾道:“我……我娘身体不好,刚又生病了,我要回去照顾我娘……”


    “哦。”陆观宴走至他面前,说不上那双诡谲妖瞳、和那张妖孽般的脸哪个更惹眼,里里外外审视了眼前人一会儿,微扬起唇。


    “关朕何事?”


    萧锦时有些吓傻的神色一愣,随后,又再次慌乱无措。


    “我娘,她……也是萧别鹤的娘。”萧锦时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不知萧别鹤还会不会愿意原谅他、会不会给他道歉的机会,脱口而出想要赌一次活命的机会。


    陆观宴微扬的半边唇倏然更高地勾起,像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呵笑出声。


    “朕的皇后没有娘。”陆观宴站在他面前有些远的距离,像生怕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弄脏了面前的空气,有几分想要玩乐之意、又更多嫌恶地讥笑启唇:“萧别鹤,不会原谅你们了。”


    说完,陆观宴负手大步往外走,掀起阵阵阴风,比起令人颤栗阴风更加森寒沉冷的嗓音不留情面道:“带上。”


    陆观宴近日在梁国看戏的同时,也查了更多他的皇后所经历的过往,对许多从前只一知半解的事,了解得更透彻。


    知道了的更多,便每一次听见消息时,心里都像是看着萧别鹤又被狠狠伤了一遍,恨不得将那些人碎尸万段。


    还有那个自称萧别鹤最好的朋友的。


    对萧别鹤行过的恶,不亚于任何一人。


    陆观宴心里又恼又忐忑,不敢见萧别鹤的这段时间里,常常心情浮躁无比。


    “你说,皇后若知道了朕做的这些事,还会原谅朕吗?是不是会更厌恨朕?”


    被他问到的下属面露疑难。


    议论皇帝的事可是大忌,别说他了,便是朝堂上的重臣,惹恼了陛下,也不够砍脑袋的。虽说陛下这几个月脾气又比从前好了不少。


    陆观宴看出他的为难,自己皇帝之位来得不正,起初他为了镇住朝堂上下的人,故意每日姿态怎么凶残怎么来,虽然他也确实没什么耐心。


    还是萧别鹤劝诫他,要与人为善,做一个仁和的慈君,才会有更多人发自内心的臣服他。多到百姓之间走走,多与人笑笑。


    陆观宴从前不以为意,但是萧别鹤喜欢他这样,陆观宴就也渐渐卸下暴君的皮囊,学着这样做了。


    这次来梁国之后,看尽两国的民生百态,对比起梁国的国君和他散成一盘沙的子民,陆观宴大彻大悟,萧别鹤劝诫他的,都是对的。


    他若一直用从前那个残暴暴君的模样示人,堰国的百姓和臣子,是会更加怕他。但是,说不定,也离今日的梁国不远了。


    陆观宴:“如实说便是,朕不迁怒你。”


    那名下属颔首:“属下认为,皇后那般心善,若是心里还有过往那些旧人旧情,一时不太好接受是难免的。不过,梁国伤皇后至深,又或许,皇后已经不在意在梁国的一切了呢?您想,皇后这一年在堰国皇宫不是挺好的吗?从未说过他想要回梁国。”


    这次陆观宴脸色迟钝了一会儿,神情有些僵愣。


    “朕知道了。都退下吧,朕一个人待一会儿。”


    辽辽夜色之中,陆观宴望向长天,收起所有犬齿,像受伤的小狼崽,心中惶惶失措。


    陆观宴知道,下属分析得很对,陆观宴自己也清楚,那是萧别鹤长大的国家,是萧别鹤骨肉至亲的亲人,还有萧别鹤心里真正爱的人。


    萧别鹤从前愿意留在堰国皇宫,是因为萧别鹤失忆了,忘了自己是谁,陆观宴骗了他。现在,没说他要回梁国,是陆观宴设下层层禁锢,不给萧别鹤能走出去的机会。


    他率兵出发前,对他避而不见、厌恶至深的萧别鹤突然叫人转告要见他,陆观宴那时知道,萧别鹤一定是要劝他,甚至请求他,不要攻打梁国。


    陆观宴那日没见萧别鹤,他知道,一旦见了,他若不能答应萧别鹤,他们之间,就要彻底决裂了。


    陆观宴当然不会答应萧别鹤。


    陆观宴恨萧别鹤这样善良,更恨萧别鹤对伤害过他的未婚夫那样深情。


    最恨的,还是这样卑鄙恶劣、对萧别鹤无所不用,到最后还是没有得到萧别鹤的自己。


    陆观宴觉得,他这一次,好像要彻底失去萧别鹤了。


    ……


    深夜,萧长风再次被万分紧急地召进金銮殿。


    穆宏邈经太医抢救救醒了过来,一直在安养吃药。


    萧长风一进去,什么还没说,照例先跪下。心中下意识地先忐忑,知道穆宏邈叫他来,必然不是好事。


    萧长风后悔,他当初,就应该直接告老还乡,也不至于在这条回不去的泥潭路上,越陷越深。


    到如今,退无可退,想告老还乡也还不得,只留下满身脏。


    穆宏邈道:“朕听闻,那陆观宴带人在梁京城外的一处地方捣鼓了数日,此人阴险狡诈,定是在朕梁国的地盘设下了埋伏,朕今夜命你,前去摧毁。”


    萧长风躬腰俯首道:“回陛下,这事臣知道,那陆观宴去的地方,原本是臣那长子的,他是去给臣的长子栽树了,并非布设什么埋伏。”


    穆宏邈面色蓦地一怒。“你是说,朕梁国的国土,还有哪一块,是你那儿子的?镇国将军的意思,是不是将来,等你那儿子回来了,这整个梁国的天下,他想要,都要成了他的?”


    萧长风连忙否认:“不,臣绝无这个意思!臣只是想说,陆观宴在那地方停留数日,不是要给梁国布置什么陷阱,请陛下放心!”


    穆宏邈容颜恼甚,抓起桌子上东西朝萧长风砸:“朕说,不管陆观宴在朕的梁国里做了什么,去摧毁掉那里,听不懂吗!”


    萧长风这下听懂了。


    “可是,这样做必定会惹恼陆观宴,堰国这两个月并未先对梁国妄动,到时……”


    穆宏邈拎起御案上书、茶杯都朝萧长风身上砸,怒喝:“这是朕的命令!这么怕那堰国的皇帝,不如你去给他做将军好了!萧长风,今日你再敢抗令,朕马上砍了你的头!”


    萧长风心中不愿,见识过那陆观宴的手段,但是穆宏邈命令在此,别无他法,最后再次双手着地行了个叩首礼离去。


    ……


    高楼上,陆观宴心里想着种种萧别鹤不爱他、讨厌他的情形,独自伤感着,见到他还没来得及找上去的那个老东西,进宫又出来,又回将军府里带了人,看起来就像要去做坏事。


    陆观宴盯了一会儿,一直盯到萧长风骑马出了梁京,去的方向……被这个老东西烧过一次的,他刚重新全部建造好不久的地方。


    这个该死的老东西。


    萧长风做武将多年,打过的仗无数,警觉还是有的,总感觉好像有人在跟着他,又哪里都没找到人。


    过了许久,那种感觉散去。


    萧长风刚松一口气,抵达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去、穆宏邈下命令要让他毁掉的那个地方时,乌泱泱的人,从黑夜中将他与他带来的人都包围住。


    萧长风一年半前烧毁过这里一次,这是他长子喜欢的地方,萧长风这一年多里有时想起来,也会有点懊悔,这次其实并不想再做这样的事。


    只是皇帝有命令,他不得不从。


    萧长风很快被从马背上击下来,剑指在脖子上擒拿住,他被押着按跪下,直到看见站在他面前朝他笑的陆观宴。


    “真是让人看见就生厌。”陆观宴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冷冷的嗓音带着讥讽地道。


    说完,转身跃上自己的马,朝人道:“带走。带去好好陪他的太子主子和儿子。其他人,跟朕再去办点事。”


    这一夜,将军府,烈火通明,烧了一夜。


    陆观宴进去,自作主张遣散了府里剩余数量不算多的所有家仆。少数几个不愿意走的,也都被陆观宴叫人强行送了出去。


    带走了将军府里哭泣着的夫人。


    陆观宴看到,将军府给萧别鹤新修了一个很敞大的院子,里面有一棵矮树,上面挂满了各种保佑平安、求儿回来之类的符牌。


    陆观宴手指扬起,这里也被烧掉。


    蒋絮儿大哭流泪摇头,被人钳制着挣扎:“不,不要烧,不能烧!这是给小鹤的,不能烧!”


    陆观宴站在大火前,火光中,那双蓝瞳闪烁,一身红衣被大风扬起,这一刻,整个人都被火光照彻得明亮,仿佛正义之神降临人间铲除百恶,光明极了。


    一字一句慢悠悠、笑吟吟道:“给晚了,他现在,不需要了。”


    天亮时,将军府一切尽化作灰烬。


    摘月阁顶阁之上,高墙外吊着的,除了梁国太子,还多了个梁国的镇国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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