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陆观宴又在梁国放了一整夜的烟花。
不止摘月阁高阁上,整个梁国方圆千里中,烟花通明。
四处百姓一片哭嚎声,陆观宴站在高高的楼阁之上,看着将破的地方,意兴正盎然。
他的周围,是吊在高空楼阁外的穆云斐和萧长风,身后脚边是绳索绑住跪着的将军夫人、还有萧锦时。
放眼往下,通往梁国皇宫的坦阔大道上,每隔一会儿就有慌乱的人往梁国皇宫进进出出。
唯一被松绑着的萧锦时神情又怕又坚定,站直了用身体护在蒋絮儿身前,像不管陆观宴今日对他们做什么、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会保护好自己母亲的决心。
“过来。”陆观宴倚在楼阁护栏上,戏谑着眼神轻勾唇,朝他招手。
漫天烟花火光照得萧锦时觉得这个人更可怕极了,像鬼魅,萧锦时不肯动,牢牢地展开手臂护在蒋絮儿身前,眼睛却在发抖,“你要做什么?”
萧锦时想不明白,萧别鹤为何会喜欢这个人。这个人,不管哪一次,在他看来,都格外可怕,吓人极了。
陆观宴来攻打他们梁国,把他们的爹娘全部抓了,萧别鹤……知道吗?
“问一点有关朕的皇后的事而已,不杀你。”
陆观宴幽蓝异瞳噙着戏谑的笑,不管萧锦时愿不愿意,他说完,马上有几人将萧锦时按住,带到陆观宴面前。
萧锦时知道自己现在就像砧板上的鱼肉,陆观宴连梁国的太子都敢这样羞辱折磨,对他更没必要留情。
听见这话,却依旧止不住地发抖。
同时,心里头又多了一点希冀,忍不住幻想。
“你……想问我大哥什么?”
陆观宴戏笑,意指向外面吊着的萧长风。“他,都是怎么罚朕的皇后的?”
萧锦时顺着眼前这个让他很害怕的堰国皇帝不经意一瞥的眼神看去,目光落在外面吊着的他的父亲身上,又颤着收回来,却是闭紧了嘴,低下头。
“在意你的母亲?”陆观宴弯唇,说话不急不慢,声音也称得上轻缓。
在这夜间,却仿佛比地狱爬出来的阴湿恶鬼更令人恐惧、发寒。
“朕可不会怜惜柔弱女子。”
萧锦时又怕又急,又有点恼,可心里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指责陆观宴。
只最后挣扎着道:“她也是我大哥的母亲。不要伤害我娘。她……她身体特别不好,受不了折腾,求你不要伤害我娘。”
陆观宴嗓音细慢,字字像刀子扎在萧锦时心脏、也扎进楼阁之上其余所有人的心脏:“朕的皇后,无爹无娘,更没有弟弟和未婚夫,朕是他唯一的亲人。”
日日被吊着日晒雨打、咽着一口气的穆云斐闻言,那双如死水的眼睛睁开,再次露出沉重的痛悔和不甘。
蒋絮儿听后,脸色惨白,竟直接放声哭了出来。
萧长风第一次被如此吊在高墙外,还未见识过陆观宴的手段,只觉得他实在欺人太甚,自己再怎么也是萧别鹤的生父,萧别鹤既然成了陆观宴的皇后,那他便是陆观宴的岳父,是堰国的国丈!
陆观宴,竟如此对待自己!
萧长风恼道:“本将军是他的父亲,罚了他又如何?你既然与本将军的儿子成了婚,本将军便是你岳父!你敢这样对本将军!”
陆观宴那双夜色衬托下更明亮的幽蓝异瞳中神色错愕了一下,像听见什么让他极其不可置信的话,随后浅浅地呵笑一声:“岳父?”
随着他话音落,周围气温仿佛直降冰点,令人发寒颤栗。
陆观宴眸子还带着笑,脸上却只剩诡谲的森冷,讥讽的半边唇角越扬越高。
仿佛跟他多说一句话都嫌脏了自己地皱起着眉头,手里不知何时拿出一条长鞭子,重重一鞭甩在萧长风身上。
一鞭下去,抽得铁链捆绑吊在高空的萧长风直接荡起来。
与此同时,萧长风的身上,肉眼可见的血顺着鞭子抽过的地方往外殷出来,红透了一大片。
萧长风触不及防挨了重重一鞭,除了在战场上受过的伤,还从没受过这样的痛刑,咬紧牙关还是没阻止住让惨痛的声音漏出来,硬生生咬碎了两颗牙。
碎牙混着血从吊在高空的萧长风口中崩落出去,一起掉下去的,还有半截断在萧长风身上的鞭子。
那鞭子本是坚韧无比,用最坚实上等的牛筋和牛皮制成,轻易绝不会断。
不仅萧长风这一鞭子下去痛得头眼昏花,连一旁站着的下属们都不禁背脊发寒。
他们的陛下,果然平时还是很体恤他们的,从不会动刑处罚他们,也不会安排他们去做有去无回的事。
陆观宴一双幽蓝瞳眸中还在笑着,却笑得越发不屑,瞥去在眼前荡来荡去抽搐的萧长风。
“梁国的将军,怕是不知道朕堰国的事,朕的亲父,你知道怎么死的吗?朕亲手割掉的他的头颅。”陆观宴含笑问他:“做朕的岳父,你想怎么死?”
萧长风已经整个背脊流满了血,在高空荡了一会儿停下来,脸色依旧大喘气抽搐着,嘴角也顺着流出两道血,被这一鞭子抽打得哑言,只知满嘴混着血含糊不清道:“你……你……”
陆观宴不再理会他,只继续朝萧锦时勾了下手指。
萧锦时早已吓坏,牙关和双手双腿抖个不停,满脸惧色。
却依旧抬起脸,逞强地道:“你要打打我吧,求你不要伤害我娘!”
陆观宴没什么耐心,“回答朕的问题。”
萧锦时想起陆观宴问过他什么,再次闭紧了嘴。
陆观宴显然对他们十分厌恨,他如果真对陆观宴说了,他爹以前是怎么经常惩罚萧别鹤的,萧锦时觉得,陆观宴一定会杀了他爹。
萧锦时深知有愧他大哥,可是,那也毕竟是他的父亲。
陆观宴脸色煞冷,剩一点浅薄的冷笑,向一旁绳子绑住的妇人瞥去。
萧锦时顿时彻底慌了,毫无办法,急忙道:“我说!不要伤害我娘!”
陆观宴勾唇笑,挑眉。
萧锦时不安地看着陆观宴的脸,吞吞吐吐说道:“我爹以前……以前……经常让我大哥在雪地里罚跪……”
陆观宴:“跪过多少次?”
萧锦时面色恐慌,摇头,“我没数过,不知道。”
陆观宴嗤笑,“也是,能跪坏一双腿,必然是多到数不清了。”
萧锦时突然僵愣。
什么?他大哥的腿坏了?
萧锦时紧张着急问:“我大哥的腿怎么了?”
陆观宴看向他,冰冷启唇道:“再也站不起来了。”
萧锦时仿佛遭到沉重的打击,面色僵了许久。
怎么可能?
站不起来了……
他当初仅仅是废了右手,都感到人生无望,每天自暴自弃不想活了。
他大哥的双腿站不起来了……那岂不是,再也不能下地行走、不能打仗?哪里都不能去了?
萧锦时想起来,他从前,故意去找茬萧别鹤时,好像是有好几次从萧别鹤身上闻到淡淡的血味,或者药味。
那时他还故意跟萧别鹤置气,不喜欢萧别鹤,自然也没想过那么多。
从很久以前,萧别鹤的双腿就开始出问题了吗?
萧别鹤既然腿跪伤了,不能再跪,为何不说?
萧锦时陷入回忆中,想起,萧别鹤似乎说过的。他的父亲不信,他也不信。而他们的母亲,一直不愿意看见萧别鹤,对待萧别鹤就更冷漠了。
蒋絮儿却突然疯了一般,被绳子绑住又被人按住之下依旧挡不住胡乱挣扎,面色惊悚:“是我!是我害了小鹤,我害得小鹤双腿再也站不起来的,都是我的错!我是个恶毒的母亲,我……我把小鹤推进水里,那个冬天好冷好冷,好冷!小鹤的腿坏了,都是我这个恶母亲做的,我该给小鹤偿命!我……我不配再见到小鹤了,你杀了我吧,杀了我!”
蒋絮儿说着说着,泪水一串串往下掉,越说状态越疯癫,如今的模样,见不到半分大户人家夫人的体面,只像真是个疯子。
萧锦时顾不了一切,跑过去跪扑在蒋絮儿面前一把抱住她:“娘,不是您一个人的错,您不要再说了!”
陆观宴冷冷笑着:“让她继续说。”
马上有几人将萧锦时从蒋絮儿的身前拉开。
蒋絮儿一双莹润的杏眼睁得浑圆,神色尽是恐惧和自责,看起来越发失常:“我……我从没有关心过小鹤,我差点害死他,所以一直不敢看见他,我故意不见小鹤,装作小鹤有愧于我,其实都是我有愧他!小鹤从没有对不起过我,是我对不起小鹤,我是个恶母亲,我不配做小鹤的母亲!”
萧锦时被人按在一旁,满脸焦急惶恐和不可置信,不明白他的母亲所说差点害死萧别鹤是从何而来,却希望他的母亲不要再说了。
如果是真的,说不定,陆观宴真会杀了他的娘,还有他的爹,杀死他们所有人!
陆观宴这些时日早将萧别鹤过去二十年的一切经历遭遇全部查清楚了,蒋絮儿不说,他也知道,这一家人,那个爹,还有这个娘,都对萧别鹤做过什么。
陆观宴饶有兴致,“怎么差点害死朕的皇后的?”
蒋絮儿神色失常,睁圆的杏眼满是恐惧,“我……我不想让他来到这个世上,不想要他,我每天拿刀捅他……我每天都梦到他,小鹤满身都是血,站在我面前……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错了!”
蒋絮儿说着说着,彻底失常,看起来疯病再发,已经疯了。
陆观宴倚在护栏上,抬了下手指,“带下去,找大夫。”
陆观宴打探了有关萧别鹤过往的一切事,知道蒋絮儿说的是怀胎萧别鹤时的事。
也早就已经知道,造成萧别鹤双腿坏掉的原因,被蒋絮儿推进冰湖里只是其中之一。更多的原因,是被萧长风不分冬夏昼夜地罚跪,尤其冬天,在雪地里一跪就是几个时辰、甚至几天。
将军府不在乎萧别鹤的死活,没有药,也没有保暖的衣裳。
不但让萧别鹤坏了双腿,连萧别鹤现在醒来后十分惧冷、怎么调理都效果甚微,也都拜萧长风所赐。
陆观宴常常觉得,自己这样活在黑暗里的人,配不上那样干净美好的萧别鹤,从前更是日日被这样的想法烙印到了心底里。
因此,过去十年,他都只敢躲起来悄悄看萧别鹤,像是阴沟里的老鼠,虔诚地躲在角落仰望他的明月,从不敢站到萧别鹤的面前。
直到现在,陆观宴才觉得,萧别鹤在这样噩梦一样的地方生活二十年,还不如他东奔西走四处流浪逃命得痛快。
至少,他还是自由的。
萧别鹤这样美好温柔、惊才出尘的人,被他们所有人一日日糟蹋,连自由都没有。
偏偏糟蹋萧别鹤最多的人,是生育了萧别鹤的亲人。萧别鹤心善重情,不能将他们怎样,便只能自己独自忍受伤害,一日又一日,直到将这条他们生育的性命还回去。
早知,他一开始就来见萧别鹤,萧别鹤若不愿意跟他走,他就给萧别鹤下药,把萧别鹤绑了带走……
陆观宴常常悔恨地这样想,想了无数次,想到咬牙切齿。
他如果再早一些下手,在萧别鹤爱上穆云斐之前,就将萧别鹤绑走,说不定,萧别鹤心里就不会有穆云斐了……
就彻彻底底的,是他一个人的了……
也更不会被伤成现在这样,不用承受穿心之痛,险些……真的醒不过来……
“真不巧,没有雪呢。”陆观宴勾起唇,笑意冰冷,朝下属招手。
下属听令来到陆观宴身旁,听见陆观宴低声的吩咐,面不改色,丝毫不觉得他们的陛下太残忍。
陛下日日在查皇后过往的遭遇,他们这些负责替陛下查的人,心里对皇后所遭遇一切,自然跟陛下一样清楚。
一盏茶的功夫,一块被火烧得通红冒烟的大铁板被几人带上来,放在地上。
陆观宴抬手。
背脊还流着血的萧长风马上被从吊着的高墙外放下,带进来。
萧长风看着那块烧得通红的铁板,下意识一身冷汗,连先前那一鞭子的痛感都快要忘了,慌张恼怒地挣扎推着压制住他的人,瞪向陆观宴道:“你要做什么!”
陆观宴笑意盈盈,神情里毫不加掩饰地透露着痛恨和一丝痛快,“没有雪,只能用它代替一下了。让他跪下。”
萧长风激烈挣扎,但全身都被粗重的铁链绑缚住,堂堂武将,一国将军,最后也没挣脱得过,被几人压着按跪在那仍通红冒着烟的地方,紧紧地按在上面。
“啊——!!”
惨叫声响彻云霄没断过,甚至能闻到肉被烧焦的气味,和被盖在惨叫下的细小“滋啦”声。
没人让萧锦时跪,萧锦时站不稳地踉跄着瘫跪在地上,看着他被人按住行刑的爹,面色惨白,喘着气发抖。
他爹的这一双腿,怕是也要废了、再也站不起来了。
萧锦时回想,他们的爹,从前,确实对萧别鹤不好。
或许这就是报应。
萧锦时以前被功利蒙昏了心,一心只想求功名,心里见不得萧别鹤比他光鲜亮丽比他优秀,还一直以为,他父亲对萧别鹤管教严,那是器重萧别鹤、只想栽培萧别鹤。
以为,不让他上战场,任由他不管怎么胡作非为都由着他,是打心底里已经放弃了他、认定他成不了大器、无论如何都比不过萧别鹤给将军府带来的荣耀。
萧锦时后来一次次回想,他当初真是蠢不可及。
他的父亲喜不喜欢萧别鹤,他竟然都没看出来。
也当真是坏不可及。
他对萧别鹤,从小到大,做了太多太多欺负的坏事。其中无论哪一件,若换到旁人身上,都绝不会饶恕过他。也只有萧别鹤不与他计较。然而萧别鹤每一次对他的宽恕,却换来自己更变本加厉。
萧锦时心想,如果他早知道,他的大哥在他们父亲眼里其实才是那个弃子,他绝对不会再那样对待萧别鹤。
萧别鹤性格很温和,他如若好好对待萧别鹤,像寻常弟弟对哥哥那样,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定会很不错的。
耳边是他父亲惨烈的叫声,萧锦时不知道自己的母亲被这个人带下去怎么样了,也不知道,用在他父亲身上的酷刑,会不会也用到他身上。
萧锦时发抖着,跪在地上手扶着地,心里最大的念想,就是如果他最终难逃一死,死之前,萧锦时希望能最后再见到萧别鹤一面,亲口向萧别鹤道歉。
可是,陆观宴在梁国,梁国马上就要亡了。
而萧别鹤在堰国。
萧锦时心如死灰地想:他大概没机会再见到萧别鹤了。
萧别鹤,也永远不会原谅他、不会原谅他们所有人了。
……
穆宏邈不敢露面与陆观宴正面对碰,却日日监视着陆观宴在梁国的一切动向。
听见来人深夜汇报,萧长风没做成他交代的事,还被陆观宴给擒了去,和他那日日被羞辱的太子一起被吊在了楼墙外、连整个将军府都被陆观宴给烧了时,听着耳边陆观宴放的烟花声不绝,怒得险些再吐出血,形如枯槁的脸上面容抽搐,指着龙榻外空气破口大骂。
“来人,去给朕将这烟花停掉!!”
下人跪地,战战兢兢,“回陛下,停……停不掉。”
“没用的东西,砍了!再来人,给朕将陆观宴那贼人放的烟花停掉!”
穆宏邈怒着一连又砍了许多人,终是将自己气得再吐出了血,也没能将刺眼吵闹的烟花停掉。
常德侍奉在龙榻前,轻摸了一把臂上挽着的拂尘,再次轻叹了下息,看向龙榻上大发雷霆的人,递上一片丝帕给穆宏邈擦嘴边的血。
穆宏邈擦了擦,怒气丝毫不减,坐起来继续朝外面大吼:“来人,快再给朕来人!将堰贼的烟花给朕停了!”
常德叹气道:“陛下,今日当职的人,已经让您斩完了,没有人了。”
穆宏邈怒急拍榻,“什么!殿里没人了,那就再去给朕找人来,找明日当职的、后日当职的!将那堰贼羞辱朕的烟花给灭了!”
穆宏邈在萧别鹤“死”后经历一次次的失败,又突然告诉他萧别鹤没死,而这一次,来攻打他的,就是萧别鹤所投的国家,萧别鹤成了婚的丈夫!穆宏邈早就失去了理智,心里只剩耻辱和怒火,恨不得将萧别鹤与陆观宴一起抓来千刀万剐。
萧别鹤,都是因为萧别鹤!
早在二十一年前,将军府那个羸弱的长子出世时,就有大师算出:此子将来,必将引起天下一番变动。
他就知道,萧别鹤活着,一定会是个祸端!
他当初,就该毫不心慈手软地,亲眼看着萧别鹤被凌迟,杀了萧别鹤!
也不至于给了萧别鹤侥幸存活的机会,现在来给他梁国惹祸上身!
穆宏邈大发雷霆,砸完殿里的东西,又嘶吼道:“萧长风那个没用的让陆观宴给抓了,萧长风给朕新征的兵呢!朕的三百万新兵,好了没有!”
“回陛下,数量上是够了,只是,新征得的民兵,没经过任何的训练,哪里会有作战的能力?陛下从前也并非没亲眼见过。若要让他们与堰国作战,不是良策。”
穆宏邈突然笑起来,摇头,“不,这次不一样,堰国也不久前刚打完仗,陆观宴的那一百万,必然也是新兵,朕既然有三百万,可以一战!叫朕的副将来,朕要与他商议应战事宜!陆观宴欺人太甚,在朕的国土扬威这么久,这一次,朕定要打到他跪地求饶!”
常德还试图再劝一劝他。
虽然心里知道,他们梁国的这个君主,已经回不去了。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是全靠虚伪伪装,如今将假面皮撕下来了、露出了真正的面目。
可还是于心不忍,看着梁国,就这样被他们这个君主胡作非为、让那三百万无辜的壮年百姓死得毫无价值。
“还是再想想罢,陛下,奴才不懂战争大事,可是梁国一年多来,除去此次又新征的三百万新兵,剩余有作战之力的旧将士却所剩无几,堰国灭掉了与梁国实力相当的安国,吞掉了安国的势力,至今又已休整了半年……”
穆宏邈一脚踹开他:“既然不懂就滚,别耽误了朕的大事!朕的副将呢,来人!”
副将进来叩首,说出了与被穆宏邈驱逐出去的常德几乎相同的话。
三百万新兵尚无作战之力,冒然开战,几乎死路一条,叩请陛下三思。
穆宏邈怒极了,抬脚踹他:“你也滚!”
穆宏邈又叫来新的人,“朕派去擒拿叛贼萧别鹤的人呢!还是没有一点消息吗?人都死了吗!”
来人不敢说话,只一味地叩首求饶。
等所有人都走完了,穆宏邈再一次将自己气到吐血,躺回在床上。
一闭眼,眼前不是森森白骨站起来扼住他的喉咙、要将他碎尸万段;便是那漆黑不见边缘的牢笼,无数的藤蔓像触手从四面八方伸展出来将他捆绑、撕扯碎,无论他怎么跑,都始终逃不出那座将他囚罩的牢笼、逃不过四面八方追赶他的藤蔓和阴影,无数的秃鹫啄食他的肉将他一点点活吃掉。
穆宏邈久违地又看见,一个疯子,不要命般,满脸都是血地歪头冲他笑,要他偿命,要将他凌迟。
穆宏邈睁开眼大喊:“来人,来人啊!常德!”
……
这夜,梁国所有城池内百姓哭嚎。
陆观宴给了梁国两个月准备时间,如今自己要做的事、想问的话,都已做完、问完了,不打算再继续给他们时间了。
破开梁国京城不费吹灰之力,陆观宴率军兵临城下,很快直逼梁国皇宫。
三百万新兵不愿意作战,堰国仅用几句话,竟让他们不顾穆宏邈这个皇帝命令,直接投了降。
梁国几乎无兵可再作战,很快,局面乱成一片。
穆宏邈在皇宫中躲藏了两个月没敢露过面,今日,正准备看梁国与堰国大战一场、看梁国的三百万兵压过堰国一百万、擒住陆观宴和萧别鹤。
却见自己的子民在堰国面前不战而降,连他这个皇帝的命令都不听了,更是怒不可遏,仿佛完全魔怔,站在皇宫高殿上,猩红着眼睛指挥剩下的人冲上前替他杀敌。
穆宏邈嘶吼:“你们一个个,也都想叛国不成!给朕杀啊!”
他们也想战,可是他们寡不敌众,以卵击石,拿什么战?
当初有少将军那么足智多谋的少年战神替陛下年复一年作战,可最后是什么下场?
他们的陛下和太子,设计将少将军逼上死路!
如今,少将军已成堰国的皇后,少将军的心上人来替少将军寻仇,要亡了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们梁国该有的报应,是陛下的报应!
陆观宴一身铠甲骑在汗血战马上,气场威武肃杀,从背上箭篓里取出一支箭,拉紧了弓弦,眯眼瞄准向里面高殿上的穆宏邈。
更有其余源源不断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声音越来越近,直到领首的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随着一道马叫声,昭云国宸王策马朝陆观宴奔来,远远地就朝他扬手打招呼:“嘿,陆兄!”
叶霁辰的战马停在了陆观宴身旁、与陆观宴并肩的位置,而在叶霁辰的身后,被部下们带回的一颗颗头颅中,正是穆宏邈私密派出去,妄图想要擒拿到萧别鹤胁迫陆观宴投降的那最后一支暗卫。
自从险些亡于梁国那一战后,昭云国每日都勤勉于兵力方面的加强提升,早已不再是从前那个昭云国。
叶霁辰身后带了二十万的援兵,将梁国皇宫再一次包围。
叶霁辰自然也看见了缩在皇宫宫殿内看着外面一切的穆宏邈,扬声高道:“穆宏邈,你当初围攻昭云国时,没想到还会有今天吧?”
穆宏邈大惊失色,彻底失去一切手段,转身就要跑。
梁国所有一切人,无不大惊失色。都心知,如今梁国彻底要完了。
陆观宴幽蓝异瞳紧紧盯着那人,手上一松,弩箭离弦。
一支箭穿过皇城,百丈之外,破开所有障碍,射中正拔腿逃躲的穆宏邈——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有罪
得了一种只要断更过一次就会不停想断更的病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第102章 忏悔
银鞍飒踏,玄甲怒马,旌旗蔽日。
朱红宫门大开,皇帝被擒,梁国几乎无兵可抗战。四处哀鸿遍野,瓦解星飞。
陆观宴一声令下,百万名堰国军将梁国各地城门层层封锁。那些人吓得瘫跪在地上,眼看着这个众所周知疯子帝王朝他们走来,磕破了头想要活命。
陆观宴冰冷无比的幽蓝瞳眸视往满城卑微求饶的人,直到最后没有杀一人,冷冰冰的嗓音震耳发聩道出“萧别鹤”这个名字,叫梁国的所有人写下一封对萧别鹤的忏悔书。
那些人害怕极了,到这时候,也开始怀念起往日那个战无不胜、帮助他们诸多的少将军,真希望少将军还在他们梁国,希望…少将军能救救他们。
可是也谁都知道,少将军不会回来了。
是他们梁国亲手将少将军赶走的,梁国要逼死少将军,梁国的国君和太子想要少将军死,他们都害了少将军,愧对少将军。
每个人混着泪水污血写下的忏悔书堆成了一座小山,事到如今,梁国自知难逃过亡国给眼前这个堪称魔鬼、阎王的堰国新帝,有傲骨不屈之人,奉上对少将军的忏悔书后就撞柱自戕,血溅四处,剩余更多想活之人霎时更恐惧用力地磕头求饶,封锁住破败的城墙内阴风怒号,立于城墙上的梁国旗帜相继被折断,四处都是留下血的痕迹,场面堪比修罗地狱。
陆观宴对他们没什么仁慈之心,但因为他们都是萧别鹤的故土的子民……
陆观宴知道,他如果杀了人,萧别鹤一定会难过,会恼他,他们之间就真的再无回转的余地了。
尽管他们都伤害过萧别鹤。
陆观宴眼神比刀刃冷,看向此行擒获的阶下囚们,分别叫梁国的皇帝穆宏邈、跟萧别鹤有婚约的穆云斐、还有萧长风也每人写了一纸对萧别鹤的忏悔书,盯着每个人写下过往对萧别鹤所有的罪证,越看,幽暗异瞳中情绪越冰冷。
穆宏邈起初还不肯承认自己有罪,只觉自己堂堂一国皇帝这般受辱颜面无存,何况他是梁国的帝王,他怎么对萧别鹤都没错。
何况,萧别鹤不是没死吗?
“啊!”
陆观宴脸色越来越森寒,两人受到陆观宴示意上前按住了穆宏邈,陆观宴手里冰冷快刀落下,穆宏邈左臂半条手臂的血肉被一片片削下,鲜血洒满了纸张。
“就是你要将朕的皇后凌迟?”
凄惨的叫声惊走了最后迁徙的鸟群,穆宏邈痛到眼看要昏厥过去,被一盆冰水泼了满身,喷涌的鲜血也被医官止住,生不如死。
有意与陆观宴攀兄道弟的叶霁辰从外面走来,正看到这一幕,顿时背脊一凉,呼吸都停了一会儿,回过神后打着寒颤抱紧了自己的胳膊。
虽然吧,叶霁辰也觉得这老东西罪有应得,落在陆观宴这个小暴君手上,不狠狠折磨他才是见怪。
就算不落在陆观宴手上、落在他昭云国,叶霁辰也是要杀他的。
叶霁辰笑吟吟走过去,“陆兄,需要我帮忙吗?”
最后一封滴着血的忏悔书也落到陆观宴手中。
穆宏邈什么尊严都再顾不上,直到现在才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陆观宴这个疯子不杀他,但是一遍遍的折磨他,又叫医官给他医治,穆宏邈求死不能。
所有的忏悔书被整理装订成厚厚的好几册。
无主的梁国如今一片狼藉,叶霁辰眼看陆观宴有收兵返回之意,不由脱口而出道:“陆兄,这么大的梁国,土地肥沃,山水富饶,可是片不错的风水宝地,你不要吗?”
陆观宴未回应他。
叶霁辰又道:“你不要,昭云国可收下了?正好我昭云地狭憋仄,是时候该开疆拓土了,你放心,昭云国所有子民都会牢记陆兄的这份大恩,昭云国的大门随时向陆兄和堰国子民敞开!”
脸色冰冷暗沉的陆观宴突然拔剑指向他,“你敢!”
叶霁辰再次一激灵。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陆观宴会不会真杀他。
叶霁辰这段时间有意往陆观宴身边凑,陆观宴虽对他客气,但是显然,也完全没有要与他交识的意思,甚至有时候对他表现出敌意。
叶霁辰从前只远远的看过萧别鹤,觉得那位少将军气质太清冷,就像是由雪化成的神灵。
直到见到陆观宴,叶霁辰觉得,雪也有柔和的一面,冰锥却是能凿死人的。
这人像是一把寒冰铸成的锋利的剑,阴晴不定,谁都不能保证能从他面前活着完好地走出来。
当然,那位少将军应当是在陆观宴这里的例外。
叶霁辰感觉到脖颈上刺痛,摸了摸只见手指尖染了血,重新笑吟吟小心翼翼地捏住了剑刃,一点点地将陆观宴手中的剑收走,如释大负。
“陆兄,消消气,昭云国不要就是了,往后昭云国的大门也时刻向陆兄和萧兄敞开!”叶霁辰说着,完全挪走陆观宴手中的剑,收回剑鞘中,归还到陆观宴手里。
马已经备好,陆观宴转身要走。
叶霁辰还是不理解,如此一大块肥地,昭云国得不到就罢了,毕竟是堰国打下来的,叶霁辰直替他惋惜:“陆兄,你真不要啊?为什么?”
陆观宴嗓音沉沉道:“那是萧别鹤的故土。”
他若动了,萧别鹤一定会恨他入骨的。
萧别鹤已经够恨他了,他做的错事够多了。连替萧别鹤报仇,也只是他孤行己见,萧别鹤没准根本不希望看到他这么做。
可是,他咽不下这口气。
就算让萧别鹤更恨他,他也要报复那些伤害萧别鹤的人!
陆观宴策马先行,百万大军和被俘虏押送的穆宏邈等人跟随其后。
天色降下来,夜越来越深,**宝马也因疲惫越来越慢,最后干脆不愿意跑了,带着主人慢慢行走在清凉夜色中。
陆观宴抬头望向天,泪水自那双迷茫无措的异色眼瞳中滑下。
数月前,陆观宴决定前去替萧别鹤报仇时,出发前,就吩咐下去给了萧别鹤自由。堰国之内,无论皇宫还是哪里,任何人不得阻拦皇后。
陆观宴无法相信任何人。他不在堰国,若是再把萧别鹤囚在皇宫,倘若有人要反他,趁机对萧别鹤不利,那么萧别鹤的处境将是最危险的。
他不能让萧别鹤陷入危险中,哪怕有万分之一可能。
所以他放走了萧别鹤。
他失去了萧别鹤。
萧别鹤恨他,不顾一切反抗他逃离他把自己都弄伤了,陆观宴记忆犹新。
有这样的机会,萧别鹤不可能不走。
肥壮的血红棕色骏马走到一片嫩草地上,仰起脖子咴叫了一声接着把主人甩在地上,眼放光芒地去吃草了。
陆观宴被它甩下去,坐在青草地上仰看头顶皎月,月华映照得地面很明亮。
陆观宴不知道,今晚的月亮,有没有也照在萧别鹤身上,萧别鹤又会在哪里。
陆观宴放了萧别鹤自由,但也封锁住了堰国往外的所有出口,萧别鹤能离开皇宫,却仍走不出堰国。
马儿吃饱了草,疾跑了一天的疲惫荡然无存,神气洋洋地走回到主人身旁,朝着陆观宴又咴咴叫了几声,咬起陆观宴的衣摆要再把人往背上甩。
陆观宴再次跃身上了马,吃饱了的骏马浑身力气,疾步如风,驰骋在银盘铺地的清凉夜色中,一路奔往堰国的方向。
陆观宴擦了下眼角,月辉下,一双幽暗异瞳逐渐变得狠绝和坚定。
他绝不会让萧别鹤再离开他。
不管萧别鹤现在何处,他都一定会再把萧别鹤找到、藏起来。
他一定会得到萧别鹤!
陆观宴一连数日都在快马赶路,早了其余之人半月多抵达堰国,回去之后,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发动剩下可用之人,把萧别鹤给抓回来。
下属们疑惑,“陛下,皇后就在宫中啊。”
陆观宴阴沉狠冷的蓝瞳明显地错愕,一瞬间百种不可置信和欣喜的情绪交织闪过。
只是很快的,又被新的忧虑痛苦淹没,脸色再次变得冷沉:“他这几个月,朕不在,都没有走?”
下属道:“皇后是离开过几次,但每次至多半月,便又回来了。”
陆观宴:“他离开时,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可有说过什么?”
下属感到为难,又见陛下阴沉着脸,生怕哪句没答对陛下生气迁怒于他们。战战兢兢道:“皇后他……去过月神医和您族人生活的地方几次,似乎给他们送去过一些东西,别的属下就不知道了。”
陆观宴问:“送了什么?”
“锦布粮食,还有草药之类。”
陆观宴:“送去的,收了吗?”
“应该是收了。”
陆观宴又问:“那他现在,可是在引鹤宫?”
守卫宫门的下属道:“这属下不知,但是属下们昨日刚见皇后回来,今日并未看见皇后出去,想必是在这皇宫之内的。”
“好,朕知道了。”陆观宴脸上的阴沉敛去了些,最后吩咐道:“别让他知道朕回来了。”
陆观宴从前也往仅存的少数族人那里送过钱财粮布,但他们对自己恨之入骨,还很远就把他赶了出去,更不愿意要他送来的东西。尽管他们的常态食不饱穿不暖。
陆观宴想不到萧别鹤是用什么方法让他们收下的。
更从来没想过,萧别鹤会没有走,还替他做这样的事。
萧别鹤不是恨他吗?
第103章 别走
萧别鹤这段时间陆续想起来一些过往,还有些模糊的人。
画面太碎片和模糊,萧别鹤有时分不清到底是虚幻还是现实。
还有那些画面中出现过人的名字,他自己究竟是谁,怎么也想不起来。
除了,陆观宴。
这是出现在过他碎片记忆中的,唯一清晰的一张脸。
萧别鹤最开始找到陆观宴族人的生活之地时,他们看见自己都掩盖不住的惊讶。
再后来,萧别鹤从月隐那里得知,原来一年多前,陆观宴带回他时,他就已经没有心跳了。
萧别鹤摸过自己心口,那里确实是温热跳腾着的,他也确实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过去他分不清真幻,眼前的每一天、每一个人却都是真实的。
陆观宴用几乎不可能的方法让他死而复生过来,他的身体里,流着一部分属于陆观宴的血,他的心口,感知到的一些不属于他的喜怒哀,皆是陆观宴的。
夜寂人静。
萧别鹤睡中醒来时,身上轻压了个人,唇上触感温软,双眼被东西给遮住,睁开眼只见昏暗。
“小宴?”
萧别鹤警惕了一瞬,马上就觉得这气息有点熟悉,除了陆观宴,也没人敢对他做这样的事。
萧别鹤被压在床上未动,松开下意识紧抓住的人的手,柔声问:“你回来了?”
床前人明显慌乱了一下,像做坏事被抓个正着,张了张口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抽走自己的手。
萧别鹤拿掉覆在双目上的轻纱,坐起身时,借着室内夜明珠的光亮,正看见半个已经逃了出去的身影。
萧别鹤下床点了灯,披起衣裳本想追出去,陆观宴跑得太快,很快就整个隐匿在黑夜中。
萧别鹤这时看见,房中的案几上,新放了一叠书。翻开并不是什么书文,而是每一页字迹都不一样的,像对谁道歉的歉文。
萧别鹤也再一次感受到,自己心口藏着的不属于自己的情绪。惊慌,无措,退缩,还有喜悦。
直至后半夜,萧别鹤看完了厚厚一叠歉书,再无睡意,起身朝外面走去,在御书房找到了睡着的陆观宴。
陆观宴并未给自己设留休息的宫殿,从前不宿在引鹤宫时,便经常在御书房过夜。
桌案上摆着许多这数月的公文,陆观宴就趴在案前睡着在了摊开着的公文上,露出的半边脸眼角带着青黑,看上去有好一段时间没好好休息过。
御书房中有一张榻,萧别鹤将人抱起放到榻上,正要收手起身时,陆观宴睁开了眼,抓紧了他的手不让他松。
“哥哥。”陆观宴露出牙朝他笑,“真好,你又来我梦里了。”
原来是在梦游,萧别鹤道:“睡吧。”
陆观宴却抓紧他的双手从榻上爬了起来,萧别鹤一不留意,反被他扑倒在榻,接着被陆观宴整个压在身下。
陆观宴腔调里带着委屈,不太清醒的蓝色眼瞳闪出水花,整个脸埋在萧别鹤肩膀上,可怜巴巴请求:“别走。”
萧别鹤无可奈何,一会儿没动,趴在他身上哭的少年牙尖咬在他的脖颈上,手也不安分地扒起了他的衣裳。
萧别鹤按住作乱的手,从陆观宴身下抽身坐起。
陆观宴委屈迷茫地又贴过来,再次将萧别鹤扑住压下去,蓝眸含泪光与萧别鹤相视:“哥哥,不可以了吗?”
萧别鹤问:“还喜欢我?”
陆观宴猛点头。
萧别鹤:“那为何不愿意见我?”
陆观宴急得摇头,抱紧了萧别鹤不让他再走,“没有不愿意见,我……我怕你不要我。”
萧别鹤停顿了一下。他这几个月寻找的答案,原来是这样的。
萧别鹤抬手,擦了擦陆观宴沾湿满脸的泪,道:“谢谢你。”
陆观宴不知道萧别鹤为何突然跟他说谢,也不知道谢什么,只见萧别鹤用手臂抱了他一下,瞬间又欣喜地笑起来,往萧别鹤怀里扑。
这一晚,陆观宴睡得特别安稳。
翌日天大亮,陆观宴醒的时候,想起昨夜,连忙睁开眼从榻上起来,四处环顾寻找。
却见空无一人。
原来真的是梦?
陆观宴失落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昨晚触感那样真实,他还以为,真的是萧别鹤来过。
萧别鹤怎么可能会来抱他呢?
萧别鹤讨厌他。
他将萧别鹤的未婚夫、国君和曾经那些熟人都抓来了,萧别鹤很快就会知道了。他倒要看看,萧别鹤到时候什么反应!
对了,还剩一个!
陆观宴更衣洗漱完后练了会儿武,又处理掉了一点公务,去大理寺提出来一个人。
萧家的那个养子,也是将军府的人。
交给萧别鹤处理好了。
萧清渠又在大理寺被煎熬折磨几个月,已经是半疯状态,每日睁眼就要做又脏又累的活,双手变得又黑又肿、溃烂不断,容色也早已不在,只疯疯癫癫念叨着陛下一定会来带他出去,大理寺所有人都要付出代价。
看到陆观宴的那一刻,萧清渠阴狠怨恨的目光一变,扑通跪在陆观宴面前往前爬,双手要去抓陆观宴的脚,“陛下,你来救我了,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他们都欺负我,你快狠狠地惩罚他们!”
陆观宴异瞳深邃冷沉,不待他靠近,叫人将他拽起带走。
萧清渠还没意识到,被陆观宴带出去未必会有在大理寺中好过,喜笑颜开地想方设法朝陆观宴献谄媚。
陆观宴嫌他太吵,扭来扭去的更是碍眼惹人烦,恼目不悦地道:“把他嘴堵上,捆起来,送去引鹤宫。”
萧别鹤看着陆观宴送到他这儿的人,不知道陆观宴什么意思。
问来人:“他有说什么吗?”
下属摇头。
昨夜还说喜欢他,现在是什么意思?
萧别鹤不想琢磨陆观宴什么意思,既然是陆观宴送来的,找住处将人安顿了下来,便又出了宫。
萧别鹤知道,陆观宴这次离开的几个月,打下了一个国家,似乎还是他以前的国家。
国之战乱常有的事,打不过,那就只能受些苦头了。
巫夷族人生活的地方实在是太小,几十个人蜗居在一片山下洞府,地势崎岖不平,气候也不好,种些药材还能长出来,种谷栗粮食作物,经常没什么收成。
虽然现下陆观宴做了皇帝,朝廷不会再派人围剿他们,但他们外表与常人有异,再怎么乔装也容易被认出来,即便出山也只有遭世人恐惧、恶意、排挤。
山上豺狼凶兽多,萧别鹤箭术不错,帮他们打了不少猎物,肉能腌制晒干留着过冬,皮毛还能制衣保暖。
药材也都到了采收的季节,巫夷族人都擅医术,对各类药草情有独钟,而一切功能奇特罕见的天然良药,往往也在更崎岖陡峭的环境才生长得更好,采摘十分不易,一不小心摔下去便容易粉身碎骨。
有萧别鹤的帮忙,一切都顺利快捷了不少。
萧别鹤去了山上几日,再回来时,引鹤宫变成了让他有点不认识的模样。
一个穿扮得五颜六色的人面目狰狞,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宫里的下人训斥,地上一地刚摔碎的玻璃和水渍。
两侧花丛中残花和落叶遍地都是,大片花被连根拔起,杂乱不堪。
他寝殿的宫门换成了新的,问过得知,从前的门被萧清渠砸坏了。
宫人对萧清渠有了戒备拦着不让他再来这里,踏门进去,倒没再损坏缺少什么。但是墙上挂着的他与陆观宴的画,被撕毁了,宫人后来尽心修复,也没能完全修回原样。
几名宫人低着头默不作声在清扫,端午看见他,红肿着半边脸跑过来,坚强的姑娘仰脸望向他流出眼泪:“主人,您可算回来了!”
除了端午,还有好几人,脸上也落着红肿的巴掌印。
萧别鹤问:“他打的?”
端午委屈地点头。
萧别鹤手里拿着剑朝萧清渠走去,原本还趾高气昂的萧清渠,一抬头看见萧别鹤清冷的眸子似乎怒了,朝他越走越近,突然感到恐惧的压迫感。
萧清渠眉目狰狞又畏惧急道:“我是陆观宴的心上人,他很爱我!你今天若敢动我,陆观宴不会放过你!”
不染尘剑未出鞘压在萧清渠颈上,萧清渠内心瞬间被恐惧占满,明明是一把没有拔出鞘的薄剑,仿佛有千斤万两那样重,压制得萧清渠不受控制地跪下去。
萧别鹤道:“来打回去。”
萧清渠慌了,“你敢打我!你的贱婢做错事,我替你教训她,你敢打我!”
萧清渠话说出口,瞬间感到身上的压迫感更重了几分,压得他将要喘不过气,四肢像要断掉,喉咙火辣辣的血腥气翻涌。
萧别鹤声音更冷:“我的人,什么样我清楚,不会有错。”
端午不觉得自己有错,她只是拦着不让萧清渠进主人的寝殿,还有在他言语冒犯主人时顶了嘴。见主人要给她撑腰,走去到主人跟前,解气地一巴掌打回在了萧清渠脸上。
萧别鹤:“他辱骂你,再打。”
端午感动得热泪盈眶。
她年岁尚小,没服侍过别的主子,却也听过其他做丫鬟下人的,受点委屈是再家常便饭不过的事,不把下人的命当性命说砍就砍的也不在少数。
本来端午也觉得这点委屈没什么,她家主子好好的就够了。
端午一想到这个人那般不敬主人,把主人的宫殿搞得乌烟瘴气,还整日疯言疯语妄想跟主人抢走陛下,再次气不打一处来,仗着这次有主人撑腰,抬起手朝着萧清渠另一边脸也重重地打下去。
端午仰脸看萧别鹤道:“谢谢主人。”
萧别鹤神色淡淡:“还有谁让他打过,都来打回去。”
一个又一个肿着脸的宫人接连走来,解气地巴掌打回在萧清渠脸上。
萧清渠面相狼狈,却仍眼神恶狠地放狠话:“你敢这样对我,陆观宴不会放过你的!陆观宴真正爱的人是我!皇后位置也会是我的!到时候,整个引鹤宫都是我的,我把你的贱婢贱奴才全杀了!”
不染尘又往下压了几寸,萧清渠一口血吐出来,好一会儿发不出声音。
萧别鹤问:“他所做事,陆观宴知道吗?”
下人回复:“皇后,陛下这几日也不在皇宫,不知。”
萧别鹤:“待他回来,告诉他我打了他送来的人。引鹤宫照顾不好,关去牢里,叫他回来后自己去接。”
下人们都格外解气,声音格外响亮:“是!”
萧别鹤又走进去,取下那幅尽管修补过、但已无法复原的桃花树下折花舞剑二人画:“送去他的书房。”
陆观宴回来后看见御书房桌案上放着的被毁坏的画时,瞬间天塌了。
听见禀报,天更塌了。
萧别鹤生气了?
他又做错事了。
陆观宴犹豫要不要去见萧别鹤,又怕萧别鹤本来就讨厌他,不愿意见他怎么办,从黄昏犹豫到天黑,再到夜深人静,抬头唯见漫天星斗。
犹豫到最后,还是静悄悄地越墙翻窗来到了萧别鹤寝殿。
但是这次没见到萧别鹤。
陆观宴心口一凉,无边悲痛。
又走了?
还回来吗?
禀报的人明明说萧别鹤今日回来了,不曾再离去。
陆观宴失魂落魄地走出去,心中太过悲伤,走得也踉跄混乱,越来越头重脚轻,一不小心左右脚相绊摔在地上。
这晚的月亮也格外亮,地上的每根草都清晰可见。陆观宴悲痛伤心地从地上爬起,一抬头,看见眼前楼顶上一个白色身影。
萧别鹤全程看着他翻墙进来,又翻窗进去,没一会儿丢了魂地推门出来,还把自己给摔了。
又傻又可爱。
陆观宴愣愣看着高处的身影,尽管是在夜里,陆观宴就是觉得,萧别鹤在看自己。
反应过来后,随即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手慌脚乱地收拾了下自己,仰头直勾勾看着上面的萧别鹤。
没一会儿,陆观宴又犹豫了。
他如果上去,去到萧别鹤面前,萧别鹤会不会不高兴?
会不会烦他,恶心他……
可是,他好不容易有机会又见到萧别鹤……
而且,来都来了。
萧别鹤已经看见他了,要讨厌他,也已经在讨厌他了。
陆观宴脚底发力跃了上去,像小狗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朝萧别鹤挪过去,终于挪到近在咫尺的距离,突然怕萧别鹤从眼前消失了似的,迅雷之速紧紧抓住了萧别鹤的手臂。
陆观宴委屈地道:“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月光映得白衣下的人也更冷清。
萧别鹤静静看着他的眼睛,无悲无喜,轻声道:“你如果哪天心里真有了别人,我就不要了。”
第104章 要你
陆观宴摇头,“没有别人!我绝不可能做这种对不起哥哥的事!是不是他跟你说了什么?不要听他胡说!”
萧别鹤问:“不喜欢他?”
陆观宴一直摇头:“我怎么可能喜欢他!就算我这辈子没有遇见哥哥,也绝不可能喜欢他!”
萧别鹤见他这般着急要证明自己,已经没什么猜疑了,却觉得着急起来的皇帝格外可爱,继续问道:“不喜欢他,把人放到我这做什么?他可是说,他要做皇后,我以为你让我帮你照顾他。”
陆观宴急切无比的脸上,渐渐冷静下来,看着月光下萧别鹤那张白皙冷清的脸。
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
萧别鹤对萧清渠,难道真一点情绪都没有吗?
萧清渠偷走了萧别鹤的不少人生,他以为,萧别鹤总该有点怨他。
又或者,真的一点都不怨,并不在意这些,从始至终把他当同一个家门的亲人。
陆观宴也是想看看,到如今,萧别鹤对将军府究竟是什么样的态度,他也好知道后续该怎么做。
如果萧别鹤真不计前嫌把这个养子当亲人看待,那么,对将军府其他人必然也留有情,他若做得太绝,萧别鹤必然痛恨他。
而如果萧别鹤处置了萧清渠,说明萧别鹤对从前也是有恨的。说不定,他就还有机会。
可是现在,陆观宴觉得,透过萧别鹤的眼睛,他看到的,好像他们是陌生人。
陆观宴松开了些捏在萧别鹤腕上的力度,小心翼翼朝他贴近,双手将要扶在萧别鹤肩上,见萧别鹤没有抗拒的动作,小心翼翼抱住了萧别鹤的肩。
陆观宴问:“哥哥,你还爱穆云斐吗?我把他带来了。”
萧别鹤平静的眸子古井无波,“何人?”
陆观宴心如浪涛翻涌,落在萧别鹤肩上的双手颤抖,不知是该喜还是悲。
以为萧别鹤记忆恢复了的那一刻,陆观宴心底里埋了许久的炸弹被引爆,心想再也不用受那种偷来的幸福的煎熬了。
以后,他可以光明正大的争抢萧别鹤、囚住萧别鹤,在萧别鹤面前做一个彻彻底底的坏人,让萧别鹤去恨他!
他以为,他终于可以不用欺骗了。
直到现在才知,躲着萧别鹤不敢相见的这几个月里,他都误会了?
萧别鹤没有恢复记忆?
陆观宴又红了眼眶,问他:“哥哥,你讨厌我吗?”
萧别鹤不明所以,抬手摸了下他的眼睛,笑问:“你怎么了?心里真有别人了?”
陆观宴再次急忙否认:“没有!只有哥哥,我不能失去哥哥。”
“即便哪天你真不再喜欢我,我也不会讨厌你的,只能说明你我缘分尽了,我的命还是你救的。不到万不得己,我不会与你为敌。”
萧别鹤说完,又道:“谢谢你。”
陆观宴听着萧别鹤说的每一句话,没有说讨厌他。不知为何,陆观宴就是不喜欢,不想听见萧别鹤这样说。
好像暗示他与萧别鹤终会穷途末路。
“不会有那一天。”陆观宴坚定地道,“不会尽的。”
他不会让萧别鹤有离开他的机会!
陆观宴问:“你谢我什么?”
萧别鹤:“谢谢你不惜一切救我,喜欢我,在意我。”
陆观宴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又有点分不清,萧别鹤究竟有没有以前的记忆了。
没想起记忆,他怎么知道?如果想起来了,想起自己对他做的那些事,应该不会想要谢他吧?
最后,陆观宴问道:“他们跟你说的吗?我其实……也没做什么,不用谢我。”
萧别鹤没答,只轻轻笑了笑。
他今夜,就是在等陆观宴来。
等到了,他想知道的答案也解释清楚了。
他不知道在他脑中时不时出现,像剧本暗示操控着这一切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但他更想相信看到的。
他身体已经养好,如今能行动自如,陆观宴若还心仪他,他就留,厌烦了,他就离。
山河四处,民生百态,他都想去看看。不管是哪个国家的山河。
萧别鹤道:“不早了,我该睡了。”
陆观宴心一紧,不舍地缓缓松开萧别鹤。
萧别鹤起身,回到地面,夜里白衣蹁跹,惊鸿照影。
陆观宴紧跟着跃下来追上去,着急地朝他问:“那你现在,还要我吗?”
萧别鹤回头,良久,朝他轻笑点了下头。
陆观宴于是又再一次心潮澎湃了起来,激动地忘记了一切,站在原地傻笑。
萧别鹤已经走进去了。门外满地银霜如瀑,寝殿内则灯火通明,萧别鹤最后站在殿门看向傻笑跟上来的小皇帝,他一回头,跟着他往前走的陆观宴也马上停下。
陆观宴讪讪地站在原地摸头,弯弯的桃花眼明亮含笑。说道:“哥哥,那我先回去了。”
萧别鹤应:“嗯。”
陆观宴又道:“哥哥,我真的只喜欢你!永永远远都只可能喜欢你一个人!”
萧别鹤道:“嗯。”
陆观宴最后说道:“哥哥,晚安。”
萧别鹤:“晚安。”
陆观宴转过头,不舍地抬出脚。
刚走出两步,猛然回头。
高束起微卷的长发在夜中甩出一条弧度,一双蓝色异瞳格外明亮。
看见萧别鹤还站在殿门处看着他时,脸上闪过尴尬,又闪过幸福的羞色。
陆观宴道:“哥哥,我真要走了。”
萧别鹤弯了下唇角,看着他。
萧别鹤站在光亮中,陆观宴这一次看清了,萧别鹤就是在对他笑。
瞬间又高兴得不能自已。
走出几步,没忍住又回头。
依旧看见萧别鹤还在远处静站着,看着他。
陆观宴问:“哥哥,你的腿,还痛吗?”
萧别鹤道:“不痛了。”
陆观宴弯着眼睛傻笑,再次转身要离开。
没一会儿,又转过来。
“哥哥,你明日会在宫里吗?”
萧别鹤:“嗯。”
陆观宴再次一喜:“那我明日能跟哥哥一起用早膳吗?”
“嗯。”
陆观宴喜笑颜开,满足地再次转身离去。
真好,萧别鹤还要他。
如果萧别鹤能一直要他就好了。
深夜。
本没什么声音,但萧别鹤敏锐度异于常人。
萧别鹤闭上眼,果然没一会儿,床前就多了一个人。
陆观宴站在萧别鹤身边,注视了他一会儿,以为萧别鹤睡着了,蹲下去握起萧别鹤的手放在唇边轻吻。
一抬头,看见本应在睡中的萧别鹤正在看着自己。
陆观宴没来由地心里一慌,像做了坏事又被抓正着,第一想法下意识就是想跑。
可是,跑了,萧别鹤也已经知道自己来偷亲他了。
陆观宴心下一狠,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不待萧别鹤有反抗的机会,按紧了萧别鹤双手跨步压到他身上,强吻了萧别鹤的唇。
萧别鹤被他突如其来这个姿势完全压制住,不用力根本反抗不掉他,完全动弹不得,睁眼看着昏暗夜里与自己抵额相贴的脸庞。
陆观宴看起来很紧张,呼吸沉重紊乱,吻得也杂乱无章,只奋力于压紧他不让他反抗逃脱,像为此使出了全部的力气。
吻了许久,萧别鹤被他弄得喘不过气,陆观宴自己也越来越着急,分开萧别鹤唇后的第一句话急冲冲道:“你不能不要我!”
萧别鹤仍有些窒息感,看向骑在自己身上紧紧按住他双手的人,道:“松开我好吗?”
陆观宴摇头,依旧紧紧压住他的双手和双腿不放,自己又红了眼睛,滚烫的泪水滴落到萧别鹤脸上。
“不,不能不要我!”
“要的。”萧别鹤也慌了,最看不了人哭,加上自己动弹不得,一时间比陆观宴还要无措,“要你,别哭,要你。”
陆观宴哭着压制住他:“不,你骗我,你肯定不要我了!你讨厌我是不是,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龌龊,特别可恶!”
“没有。”萧别鹤看着他情绪激动快要失控的蓝眸,“不讨厌,喜欢你。你很好,特别可爱。”
泪眼朦胧的人闻言,安静了一瞬,不可置信睁大眼看着萧别鹤的眼睛,又两串热泪滴落到萧别鹤脸上。
萧别鹤继续道:“你可以吻我,今晚也能留下来,先从我身上下来好吗?”
陆观宴眨了下饱满水光的蓝眸,果然卸去了些力度,样子呆呆傻傻的。“真的?”
萧别鹤:“都是真的。”
陆观宴放松了压在萧别鹤腕上的力度,先松开了一只手,接着眼瞳神色中又变得警惕,一点点从萧别鹤身上挪下来。
陆观宴踢掉鞋子,从萧别鹤身上翻落到床里侧空旷位置,剩下一只还握着萧别鹤手腕的手刚松开一点,又握紧了回去,挨着萧别鹤躺好看他:“你说的,我可以留下来。”
萧别鹤眼见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弯唇轻“嗯”了一声,也转过身,用另一只手擦净了陆观宴脸上剩余的眼泪,接着伸手抱住了他,往陆观宴唇上吻了一下。
陆观宴心怦怦跳,像只不安的小鹿仰脸看着萧别鹤。
两人之间某种特殊的契连,萧别鹤也感受到他强烈的心跳和心情。
萧别鹤嗓音轻柔安抚人道:“先起来,把外衣脱了再睡。”
陆观宴眸色一动,受宠若惊。
“脱了衣服,我就真不会走了,你赶我我也不走了。”陆观宴盯着他看,眨了下仍有些湿润的眼睫,说道。
萧别鹤道:“嗯,我不赶你。”
陆观宴爬起来,眼睛紧盯着他,迅速脱下了衣服,又钻回去,紧紧贴着萧别鹤躺好。
萧别鹤道:“以后不要哭了。”
刚一说完,却见陆观宴又红了眼眶。
陆观宴委屈极了,“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讨厌……”
萧别鹤瞬间又无措起来,“不讨厌,我喜欢你,怎样我都喜欢。”
萧别鹤抱住往怀里蹭的人,道:“只是你一哭,我就不知该怎么办好了,我不想你难过。”
陆观宴像受了莫大的委屈,埋头在萧别鹤颈间到处蹭了一会儿,扒开萧别鹤领口衣襟,一口咬下去。
萧别鹤闭紧唇吸了口气。
还是这么喜欢咬人。
第一次见的时候就咬了他,上次也咬他。
第105章 小鹤
陆观宴咬完他,红着眼眶抬起头,认错地耷拉下脑袋伏在他身前:“对不起,哥哥。”
萧别鹤听见声音反应过来时,已经又被骑在了身上。
萧别鹤无奈道:“没关系,睡吧。”
陆观宴伏在萧别鹤身上,又笑起来,扒拉着萧别鹤的衣襟,像只餍足的小兽,又像在占领独属于自己的领地。
突然的,陆观宴看见,萧别鹤脖颈侧下方,还有一道咬痕。
一道已经不明显了的,快要消下去的咬痕。
陆观宴脑中浮光掠过,宕机了一瞬。
也是他咬的?
陆观宴以为,那天他做了个有关萧别鹤的美梦。
陆观宴激动地爬起来,按住萧别鹤肩膀:“哥哥,那天晚上,你真的来过?”
萧别鹤:“嗯,是我。”
陆观宴眸子笑起来,像个开心的小孩,激动得不能自已,看着身下冷清又温柔的爱人,相信了他爱的人真的不厌恶他,即使只是暂时的。
开心地又吻住了萧别鹤的唇,这一次,吻得没再那么莽撞,多了些柔情和小心,吻了许久。
萧别鹤被他压制着,从始至终没有一点反抗的举动,反倒回应着他的吻,这让陆观宴更加的亢奋。
在萧别鹤感觉又快要窒息时,陆观宴终于给了他喘气的机会。
陆观宴满目笑容,将萧别鹤越抱越紧,隔着两层衣服布料滚烫的身躯紧紧贴在一起:“哥哥,我好爱你,好开心。”
萧别鹤平稳了一些呼吸对他笑了笑,也抱了下陆观宴的腰脊。
陆观宴重新握住萧别鹤的双手,又要去握萧别鹤的双脚,爬坐起来从被褥下钻去另一边用双手和胸膛捂住萧别鹤的脚,问道:“哥哥,你冷不冷?你以前最怕冷了。”
萧别鹤道:“我不冷。快睡吧,等下天亮了。你有多久没好好睡觉了?”
陆观宴也不知道他有多久没睡过好觉了。
萧别鹤不在身旁,他睡不好。睡了也容易做噩梦,还有想念萧别鹤的梦。
陆观宴嘿嘿傻笑,钻进被褥里摸萧别鹤的腿,“哥哥,我这样摸你的腿,会痛吗?”
萧别鹤也对他格外耐心,问什么答什么,“不会。”
陆观宴在被褥里乱蛄蛹着,没一会儿,又压到了萧别鹤身上,委屈巴巴地蹭萧别鹤的脖颈。
“哥哥,我在别的地方都睡不好。”
萧别鹤侧过身把身上压着的一大只人放了下来,耐心地拥住他,“睡不好可以还回这里睡,睡吧。”
陆观宴又前所未有地睡了个好觉。
第二日睡醒时,萧别鹤还在身侧拥着他,陆观宴一睁眼,还趴在萧别鹤温香的怀中。
陆观宴小声抱怨道:“哥哥,你太瘦了,硌得我不舒服。”
萧别鹤温声道:“那下次不睡我身上了?”
陆观宴连连摇头,“不行,还要睡。”
萧别鹤轻笑一下。
陆观宴又满足地与萧别鹤一起吃了早膳,久别重逢,如新婚燕尔。
即便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萧别鹤,也满足极了。陆观宴还有很多事要忙碌,走之前再次不自信地问:“哥哥,你真的不讨厌我吗?”
萧别鹤有问必答,耐心道:“嗯,不讨厌。”
陆观宴道:“我想哥哥的时候,能再来找哥哥吗?”
萧别鹤:“嗯。”
陆观宴走出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哥哥,你还要出去吗?”
萧别鹤道:“嗯,我答应了还帮他们采药。”
陆观宴问:“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萧别鹤:“过几日,不会太久。”
陆观宴弯起桃花眸笑道:“好!”
萧别鹤想了下,问:“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陆观宴摇头,想到什么不好的事,神色突然变得不太好,说道:“我就不去了,他们不想看见我。”
萧别鹤觉得,这件事并不是没有回转的余地。
堰国上一位皇帝屠了陆观宴母族一方的族人,陆观宴身上流着他们仇人的血,他们对陆观宴怀恨也正常。
但说到底,陆观宴也是无妄之灾。
这一切都不是陆观宴做的,陆观宴也反而因此四处奔波逃亡了十几年,从小没过过正常人的生活。
直到,陆观宴做出那件古往今来在所有人看来罔顾人伦、疯癫至极之事。弑父杀兄把自己杀上了皇帝的位置。
不用再逃了,但也随之而来更多的骂名,孤立无援,世上无能交付后背之人。
萧别鹤替他感到心疼。
“他们会接受你的,不是你的错。”萧别鹤说道。
陆观宴第一次在他面前这么沉默,安静地走了出去。
萧别鹤道:“抱歉。”
那片地方纵横百里荒无人烟,悬崖陡壁,几座陡峭危险的山峰连接在一起,便是巫夷族人现今的藏身处,被他们取名夷山。
萧别鹤又到夷山帮他们采摘了几日草药,还协助他们将山下的防护机关加固了一遍。
他们偏安一隅,不想再经历一次被屠戮的灾祸,也不愿意与外界有接触,机关防野兽,更防人。
萧别鹤是唯一一个得到他们允许,进入到夷山的外族人。
萧别鹤回京城时,听闻陆观宴在天牢里关了几个从梁国押来的重要俘虏,其中就有梁国的国君和镇国将军。
萧别鹤不自主想起陆观宴送给他的那几册忏悔书上,上面一页页称他少将军的字句。
虽然记忆不全,到如今,萧别鹤对自己的身份过往,可以说已经很清楚了。
陆观宴意不在梁国,那所做的这一切,就只是为了他。
陆观宴这时候似乎不在皇宫,一个天牢那边来的官差找上萧别鹤,神色略微有些怪异,说天牢里有个陆观宴抓来的俘虏自称是他的旧相识,名叫穆云斐,状况很不好,快要死了,祈求萧别鹤能去见他一面。
萧别鹤思考了片刻,回应道:“我知道了。”
陆观宴既然解除了对他的限制,整个皇宫和皇宫之外,他自然是哪里都能去,无人阻拦他。
但萧别鹤总觉得有点怪异。
陆观宴也确实没说过,不让他见梁国的俘虏。
代传信的官差跑完萧别鹤这边,又跑去找陆观宴复命。
陆观宴神色阴沉,“他去了吗?”
官差忐忑道:“去了。”
陆观宴听后,脸色更加阴沉,险些将手里的朱笔捏断。
梁国押来的俘虏都是单独关押、严密看守的。
萧别鹤去到天牢,被官差带领找到关押穆云斐的牢房。
里面人灰头土脸,身上又脏又乱,还有几片已经干涸了的血迹,往日高贵的太子,此刻形象全无。
看见萧别鹤出现在眼前,太久没见到的心心念念的竹马,想要活的欲望,还有对心爱愧对之人当真死而复生的惊喜,穆云斐不顾形象地扑过去,伸手到牢门外想要去抓外面干净的萧别鹤,“小鹤,真的是你,孤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是孤有愧于你,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求你救救梁国,小鹤,现在只有你能救梁国了!只要你回来,你想要什么,孤和父皇都补偿你!”
萧别鹤站在远处他碰不到的位置,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将眼前这张脸与记忆里一个模糊不清的面容对上。
后面穆云斐再跟他说过什么,萧别鹤不记得了。
穆云斐说了许多,却没得到萧别鹤任何回应,眼看着一身雪白清冷的人一句话没说就转身离去,唯一从外面透进来的光亮也随着萧别鹤的离开狱门慷锵落下而再度消失,穆云斐嘶哑力竭往前爬想要抓住什么大喊:“小鹤,你别走,不要走,救救梁国吧!”
萧别鹤回去时,陆观宴已经在引鹤宫里等着他。
陆观宴脸色差到极致,萧别鹤刚一看见他,不给萧别鹤说话的机会,动作粗犷地强抱起萧别鹤就朝里面走去。
与此同时,引鹤宫外又调来了许多守卫,在萧别鹤进来的一刻,宫门层层全部被关上,密不透风。
“小宴,松开我。”
萧别鹤要推开他的怀抱,陆观宴没应,反倒将萧别鹤两只手都紧紧收住,重重地将人压在床上,随后,萧别鹤看见他从一旁拿起早已经准备好的锁链。
萧别鹤神色变了一下,被压住的姿势不利于反抗,陆观宴动作又快又果断,冰凉的锁链瞬间铐在萧别鹤双腕上。
萧别鹤大概猜到了他生气的地方,抬起手试图去碰陆观宴,手腕抬起,锁链也哗啦脆响,摸向陆观宴脸色差极的俊美脸庞,清浅的眸子里带着示弱视向他:“太凉了,我不要,给我解开?”
全部的门都相继落上锁。
陆观宴脸上郁色不减,对萧别鹤的话仿若未闻,接着动作粗暴地撕萧别鹤的衣裳,一只手握在萧别鹤腰后往下滑进去,心里下定了某种决心。
却见萧别鹤压抑着声音轻哼了一声,双眸看着他,几乎一下没再反抗。
陆观宴阴沉着脸问:“你怎么不动?”
萧别鹤浅眸看着他,道:“你以为我喜欢他?”
陆观宴沉默,蓝瞳紧盯着他。
不是吗?
萧别鹤与穆云斐之前,他才一直是那个阴暗龌龊的第三者。
“我不喜欢他,我只喜欢你。”
萧别鹤眼眸平静地看着压制在身上的人,感受到他的躁意,说道:“你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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