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俘虏


    陆观宴脸色阴沉,原本下定决心今天不管萧别鹤怎么反抗他都一定要得到萧别鹤,萧别鹤真不反抗他,反倒先自乱了阵脚。


    “你骗我。”陆观宴压近他,看着身下衣衫凌乱的萧别鹤,故作凶神恶煞地咬牙说道。


    萧别鹤道:“我没有骗你。”


    陆观宴自嘲地狞笑,“你与他是竹马故人,你们一起长大,我是你的仇人。”


    萧别鹤:“我从没想过把你当仇人。”


    “是吗?”陆观宴唇角斜勾,笑意不达眼底,一把将萧别鹤抱起来。


    “会让你见到他们的,我抓他们来,就是让他们来见你的。”陆观宴捏住他的下巴往下按,一手解开自己的衣裳,道:“既然哥哥愿意,我就不客气了。”


    殿内旖旎春色,二人都衣衫不整。


    萧别鹤抬手擦唇,每多动一下,锁链声都在二人之间清脆环绕。


    陆观宴抱紧他,攥住萧别鹤的双手,粗哑的嗓音道:“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


    接下来几天,陆观宴果真每一日都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只是不与他说话,每天阴冷着脸。


    萧别鹤手腕脚踝上的锁链,落在门上的锁,也没有哪一日是打开的。


    萧别鹤熟悉陆观宴,也早就完全接受了陆观宴,除了又不得自由,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两人一起吃了今天的第三顿饭,天黑,下人在浴池放好了热水,之后又关上门离去。


    陆观宴短暂地给他的手脚解开,萧别鹤沐浴完,穿上衣裳出来,陆观宴已经冷着脸拿起锁链在等着他。


    萧别鹤向他示弱,过去抱住陆观宴的肩膀往他唇上亲了一下,按下陆观宴拿起锁链要动作的手。


    “小宴,不锁我了吧?门上着锁呢,我出不去的。”


    陆观宴一言不发,冷着脸抬起萧别鹤的手,咔哒落锁在萧别鹤腕上。


    然后,又不理他了。


    萧别鹤无奈,无事做,陆观宴去了离他很远、又能看见他的角落里处理政务,萧别鹤也拿出书看。


    萧别鹤书没看多少,看向故意离他很远的小皇帝。


    陆观宴没一会儿也转过头看来,见萧别鹤在往这边看,小心翼翼的脸色瞬间又冷下去,故作无事地撇开头,目光重新落到手里册子上。


    萧别鹤视线停留在角落的陆观宴身上,不加掩饰地盯着他看了许久。


    陆观宴余光看见他一直在看自己,被看得心虚极了,下意识觉得自己对萧别鹤做的事罪恶滔天。


    但让他放走萧别鹤,更是不可能的,冷着脸凶巴巴看回萧别鹤:“你看着朕做什么?”


    萧别鹤看着冰冷的俊颜,习惯了陆观宴在他身边温暖热情的模样,看了几日小皇帝的冷脸,着实不太适应,说道:“小宴,我腿疼。”


    陆观宴瞬间慌了神,所有冷戾都消失不见,放下积攒成山的政务,急忙向着萧别鹤大步连跑过来,蹲下慌忙掀起萧别鹤的裤子看情况:“不是说好了吗?怎么又疼了?我马上叫太医过来!”


    萧别鹤坐着,笑了一下。


    陆观宴很着急,看完萧别鹤白皙笔直的双腿,他也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情况,站起来就急着要去外面叫人。


    还没走出去,被萧别鹤拉住了手。


    陆观宴急坏了,回头:“你笑什么?我……我没有要弄坏你的腿,一定不会坏的,我现在去叫太医,然后把月隐也叫来,你不要怕,一定会治好的!”


    萧别鹤拉住他,随后站起身,捧住了陆观宴的脸。


    “不疼了。”萧别鹤道:“这次是骗你的,我的腿没事。”


    陆观宴焦急无比的脸色出现茫然,问:“真的不疼?”


    萧别鹤点头。


    陆观宴脸色肉眼可见的欢喜起来。


    随后很快的,笑意又消失,要回自己霸占来的角落。


    萧别鹤拉住他,锁链随动作在耳边阵阵脆响,说道:“我都让你锁着了,你理理我。”


    陆观宴呆滞了一下,似乎没理解萧别鹤的意思,睁大了眼望着萧别鹤。


    萧别鹤不嫌他烦吗?


    陆观宴看似在跟萧别鹤生闷气,故意不理会萧别鹤,其实气的只是自己。


    他从没想过要把萧别鹤怎样,即便萧别鹤真跑了……萧别鹤真跑了,他会再把萧别鹤抓回来的。


    只要萧别鹤人在他身边,就够了,得不到萧别鹤的心,他可以不要心!


    只要萧别鹤健康,安全,好好的活着。


    “我不会放人的。”陆观宴想到萧别鹤对他主动的一个可能,冷冰冰说道。


    说完,抱起萧别鹤往床前走,将萧别鹤放在了床上,冷酷命令道:“你睡觉。”


    陆观宴起身要走时,再次被萧别鹤抓住手。


    陆观宴神色一颤,滞了一会儿,还是回头。想要吓退他,凶神恶煞道:“我不是好东西,对你也没有任何忍耐力,不想我再对你做龌龊的事就别碰我。”


    萧别鹤没听见似的,起来抓住陆观宴的肩膀将他按倒在了床上。


    “奏折明天再看,跟我一起睡吧。”萧别鹤道,“我喜欢你,只喜欢你。不要对我这么凶了?”


    陆观宴还要说话,萧别鹤压上来,吻住了他的唇,舌尖轻柔地探进去。


    陆观宴从疑惑僵滞被这个举动瞬间失了神,在萧别鹤面前再也伪装不下去,露出最真实的自己,泪水委屈地扑簌流下,抱住萧别鹤贪婪地激吻。


    许久,陆观宴小心地趴在萧别鹤胸膛上,说道:“过几日,我带你见他们。”


    萧别鹤未语,抱住了陆观宴入睡。


    又几日。


    陆观宴变得更忙碌,有时一天要出去好几趟。


    对他不再凶巴巴的了,但依旧眼神躲闪着他,不太愿意跟他说话。


    落在萧别鹤手腕上的锁链,引鹤宫四处上锁的宫门,依旧没有打开过。


    这天陆观宴再来时,带了套新的鲜红华美的衣裳给他,打开了萧别鹤身上的锁链,将红衣换到他身上。


    金丝线绣出的鹤纹华贵而栩栩如生,衣上嵌着各种晶莹剔透的珍珠宝石,腰间金链配饰,雪肤红裳,冷中带艳,仪态万方,一貌倾城。


    陆观宴看晃了神,自认见过心爱之人的百般美色,还是再次为之倾倒,恨不得马上将这身衣裳扒下来,全部扒干净,压住他再做尽龌龊的事。


    陆观宴回过神将刚给萧别鹤穿好的衣裳脱掉,压抑下自己所有想法,不容抗拒强势的语气说道:“明日穿这身衣裳,跟我出去。”


    萧别鹤不怎么穿这样瑰艳的衣裳,衣裳极美,但萧别鹤平日更爱素色,不引人注目的白色犹佳。


    但这是陆观宴要求他的,没犹豫就答应了,“好。”


    刚应完,冰凉的锁链又扣在腕上。


    萧别鹤无奈,他解释了好几次只喜欢陆观宴,也尽可能地事事顺着陆观宴,可小皇帝似乎就是不信,非觉得他心里喜欢别人。


    萧别鹤抬起被锁链扣住的双手到他面前,清浅的眸子神色柔和,漂亮长睫轻眨:“小宴,太凉了,手冷。”


    陆观宴脸色可见的一慌,握起萧别鹤的手,放进自己腹部衣裳内给他暖。


    萧别鹤顺势双手从衣裳内抱住陆观宴肌肉线条起伏的腰,手上银链清脆作响,嗓音轻柔地请求他:“小宴,给我打开好不好?我真的不喜欢他。”


    陆观宴不近人情地冷着脸,不回应他。


    萧别鹤很无奈,用尽了各种办法都没能说动陆观宴把锁链给他解开,摸了陆观宴一会儿后收回手,知道他这段时间很忙,说道:“你快去处理政务吧,别太晚,忙完来跟我睡觉。”


    陆观宴又回到角落里处理堆积的政务,萧别鹤也到桌前坐下,拿出一本书来看,又拿出纸墨。


    陆观宴看起来不太专心,心不在焉的。


    萧别鹤的纸上,也出现一个心不在焉凶着脸的小皇帝。


    末了,又重新拿出一张纸,画了个往日笑着时那般少年气盛、俊逸洒脱的小皇帝。


    深夜,陆观宴收起了政务,起身朝他走过来。


    萧别鹤刚好第二幅小皇帝的画像也画完了,问他:“哪个好看?”


    陆观宴看见上面都是自己,万分意外,蓝瞳不可置信地盯着萧别鹤的脸,差点又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扑上去把萧别鹤紧紧抱在怀里、吻他。


    最后时刻还是忍住了,冷着脸说道:“都不好看。”


    萧别鹤眸心染上失落神色,道:“我画的这么不好?”


    陆观宴瞬间又懊悔说的话。


    萧别鹤画的,很好。


    陆观宴觉得,萧别鹤把他画的,比他原本的样子好看多了,他没这么好看。


    陆观宴拿走他的画,霸道地道:“你画的我,就是我的了。”


    萧别鹤笑了一下,看着小皇帝将两幅画都拿走,拿到殿里被陆观宴用来处理政务的一角、怕丢了似的藏好,朝他伸手:“抱我去床上。”


    陆观宴再次一滞,不解地看向萧别鹤,还是听话地再朝他走来,将萧别鹤抱起。


    萧别鹤被他抱住,也顺势回抱上陆观宴的腰,就像一对很亲密无间的恩爱的爱人。


    处处都与陆观宴一开始设想中的不一样。


    陆观宴以为,他把萧别鹤关起来,萧别鹤会厌恶他,再也不理他了。


    以为他们之间的矛盾会彻底激化,萧别鹤会再像先前那次一般,宁死不屈服他;以为他们之间真的结束了,他想要再留住萧别鹤、唯有用自己现今的权力将萧别鹤囚禁起来、给萧别鹤定制一生的囚笼。


    陆观宴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可如果失去了萧别鹤,陆观宴不知道自己往后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做上皇帝又有什么意义。世间万千,他想要的,从始至终就只有萧别鹤。


    陆观宴将他压在床上,再压抑不住地吻萧别鹤的唇,一手握住萧别鹤的腰,一手粗暴地撕开萧别鹤贴身的衣裳,从脖颈到胸膛、腰间、再往下,到后面都是陆观宴留下的痕迹。


    却在**最焚烧时刻戛然而止,只敢望梅止渴,不敢真的再做出什么。


    陆观宴伏在他身上,像只泄了气的野兽,突然失去所有狠色和手段,落魄无助地红了眼眶,璀璨蓝宝石一样的眸子被泪水氤氲:“哥哥,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不要离开我!”


    翌日一早,萧别鹤醒时,外面天还未亮,身侧尚有小皇帝的余温,人却已不在殿里。


    意外的是,陆观宴今日竟取下了他手上的锁链。


    萧别鹤又睡了一会儿,日出三竿时,往前陆观宴上完早朝不外出时早已经回到了他殿里看着他,今日依旧没见陆观宴来,只来了陆观宴安排服侍他起居的人。


    他们奉陆观宴命令给萧别鹤梳洗更衣,将昨晚试过的那身镶满珍石金玉的鲜红华裳为萧别鹤换上,牵引萧别鹤走进早已备好的同样镶金坠玉、华丽无比的轿辇,带萧别鹤去到一个盛大的地方。


    盛大的露天宴厅,富丽堂皇,遍地花开,清风照面。


    一边文武百官今日都在,朝气蓬勃,叶霁辰作为代表着昭云国来结盟的盟友,也又坐在了宴席上。


    另一边,是被押送来的梁国的俘虏。今日都被换上了干净的衣裳,洗净了脸,却各有各的狼狈。


    萧别鹤的轿辇直接从中间穿过,伴着金铃声,在空气中留下缕缕清香,向着今日着龙袍戴冕冠威仪万分的陆观宴所在之处、象征最高地位的高座而去。


    所有声音消失匿迹,偌大的宴厅鸦雀无声,只剩轿辇上铃铛和玉石轻晃声音。


    不管文武百官还是梁国的俘虏,目光齐齐朝行过的华丽轿辇聚来。


    轿辇落下,坠着珠链的轿帘掀开的一刻,所有人屏凝了呼吸,看向从里面踏出的冷艳清贵、红衣盛装美人。


    第107章 恩断


    萧别鹤一步步自轿辇中走下,自带疏离清冷的倾国容色完全示于众,金丝缀玉的红裳在他身上冷艳而不妖,眉间一抹朱砂更是相得映彰。


    天上地下,再也找不出这般绝色,踏过之处都仿佛沾染上香气,每一步显尽翩翩风度,步履生姿。


    座下之人神色各异,尤其俘虏那一边,每个人脸上都精彩纷呈。


    威严冷峻、自内而外散着逼人压迫感的九五之尊帝王向他走来,朝萧别鹤伸出手。


    萧别鹤看向他,动作自然地将手递给陆观宴,由陆观宴牵着走去早为他准备好的那个位置。


    金碧辉煌的殿宇依旧鸦雀无声,所有焦点都落在了年轻俊美的帝王帝后身上。


    就在萧别鹤准备要在帝王身侧的高座坐下时,一声指责的骂吼打破了寂静。


    “萧别鹤!你这个逆子,你果然背叛了梁国,与这寇贼勾结在一起!你罪当诛!”


    整座殿宇再次陷入更加死寂的寂静。


    连最是玩世不恭的叶霁辰都惊住了,不敢大声喘气。


    满朝文武向着盛装长身玉立的萧别鹤的背影看去。


    俘虏也都朝萧别鹤看去。


    过了好一会儿,萧别鹤回头,看向声音来源。


    记忆里他半是熟悉的人跪在地上,怒不可遏。在那个人旁边,同样还狼狈地被长刀押在颈侧跪着好几人,其中之一是这世界话本里的主角。


    在这一瞬间,跟记忆中那些模糊的脸全部融合。


    萧别鹤未说话,一旁牵着他的手的陆观宴先怒笑了:“嘴这么臭,给他洗洗。”


    马上有下属提来半人高的一桶水,另一人分开萧长风的嘴,一瓢接一瓢往里面灌。


    萧长风被灌得呛咳连连,肚子很快鼓起来,脸上和吼骂声都变得痛苦,而被陆观宴叫给他洗嘴的水才下了不足一半。


    萧长风如今为人鱼肉,不能将陆观宴怎么样,所有的恼怒耻辱都发泄向了萧别鹤。


    再次亲眼看见被他们害死的儿子却是站在他们对立面,下意识脱口而出的不是悔过和想办法挽回,口里断断续续呛出来的全是对萧别鹤的责骂。


    陆观宴攥紧了萧别鹤的手心,笑容越发阴寒瘆人:“给他洗干净了,再来几个人一起给他好好洗。”


    又六名下属提了三大桶清水过来,一瓢又一瓢的水接连迅速地往萧长风嘴里灌,萧长风的嘴再也没合拢过,下巴快被捏碎,很快的,四桶水全被灌进萧长风肚子里。


    萧长风短短一炷香的功夫,肚子一次次被灌得高隆起,大庭广众中一次次失禁,到最后,身下乃至整个周围都狼狈不堪。


    好好的殿宇内,到处都散着一股味,萧长风狼狈耻辱地趴在地上一滩水痕中,嘴上一得空,朝萧别鹤狰狞地骂道:“萧别鹤,你这个畜生!”


    陆观宴脸色很阴冷,站起来扬起宽袖遮住萧别鹤的视线,也将萧别鹤挡在自己的身后,弯下腰用自己的双手捂住了萧别鹤的耳朵。


    陆观宴冷笑:“带去后殿,什么时候洗干净了再带过来,别污了朕的皇后的眼。”


    萧长风在断续骂声中被拖走,脚下那片污泞地也很快被清洗干净,四处撒着新鲜花瓣,摆放着名贵的香薰,鸟雀送喜,丝竹悦耳。


    陆观宴转过来,睥睨一切的高傲姿态,斜视剩余之人。


    萧锦时神色不大好,这段时间对他的刺激太大,早没了一年多前那股纨绔气,整个人跪在地上木木的,从萧别鹤到来后起,视线就一直停在萧别鹤身上。


    他倒是与别的俘虏都不同,在场的穆宏邈、穆云斐、萧长风和萧锦时当中,只有萧锦时看见萧别鹤的第一眼时,木木的脸上有露出过一会儿喜悦。


    陆观宴又看往穆云斐。


    这些人里,陆观宴最恨的当属穆云斐。


    整个世间,陆观宴最嫉妒的,也是穆云斐。


    穆云斐从小就能见到萧别鹤,只要想见,日日都能见到萧别鹤。


    陆观宴却想了好多年,实在想到不行,也只敢像阴暗地里的老鼠那样,跑去千里之外的地方远远看一眼,不敢打扰惊动了萧别鹤。


    陆观宴从前肖想的一切,穆云斐都唾手可得。可是他不但不珍惜,还跟别人一起,屡屡伤害这世间最美好的皎皎如月般萧别鹤。


    陆观宴冷厉蓝瞳死死盯着朝他下跪的穆云斐,从未有过这般享受权力带来的力量,居高临下睥睨蝼蚁般吐出最冰冷凉薄的话:“朕不喜欢他,再断他一指。”


    下属应令,按住已是只剩狼狈颓态的穆云斐,手起刀落,血溅出来,穆云斐也又一根手指落下。


    空旷辉煌的殿宇,十指钻心之痛,穆云斐脸色惨白如灰,痛叫声惊落了飞过的鸟。


    陆观宴斜睨着那个方向,冷冰冰一字一顿:“喂虎。”


    陆观宴养的虎群被牵上来,几只身形庞大的老虎闻见血气扑上来,只有跑最快那只吃到了地上那口肉,意犹未尽,接着朝手上还在滴血的穆云斐扑去。


    剩余虎群也跟着扑上去。


    穆云斐惨白的脸色大变,慌乱地爬起来对抗扑上来要吃自己的老虎,上过战场、杀过敌、坐在过龙椅上主持朝政,如今失去一切手段,赤手与虎群对搏,起初还能防御得过来不入虎口,后面越来越力不从心,又两炷香的功夫,穆云斐在地上狼狈地躲爬,身上被咬到好几片血淋淋。


    老虎们今日还没进食,见到新鲜的猎物尤其兴奋,渐渐也开始不满足穆云斐一个,朝相隔不远的其他几个俘虏扑去。


    脖子上压着的刀被拿走,几个人都慌乱地闪躲、与老虎对搏。可是他们不管怎么跑,也跑不出为他们圈画的囚地。


    穆宏邈自顾不暇,萧清渠不会武功,哭喊着到处跑,抓住哪个官差都哭着求救,求陆观宴救他。


    耗尽力气的穆云斐被老虎扑在身上咬住脖子时,萧锦时及时过来,用力一击踢开了那只老虎的嘴,没让穆云斐当场被咬死。


    另一边,鲜花美酒的高座宴席,堰国的百官和友国友人看着这场人与兽博弈的精彩表演,看得津津乐道。


    陆观宴握住萧别鹤的手,一只手抱紧了萧别鹤的肩膀,俯身贴在萧别鹤耳边:“哥哥,我说过,你若是喜欢谁,我一定会杀了那人。我会让他痛苦地死去。”


    萧别鹤朝下看了片刻就撇开脸,没有下面朝臣宾客看戏的激昂愉悦,神情也算得上镇静。


    萧别鹤道:“我真的不喜欢他。”


    陆观宴显然并不信,或者说相信了萧别鹤真的还没有找回记忆,才会看着自己这般残暴对待他曾经熟悉的人也无动于衷。邪笑了下,又问:“那哥哥觉得,这场戏好看吗?”


    萧别鹤未语。


    陆观宴没等来萧别鹤的回应,又笑了笑离开萧别鹤耳边,提高声音说道:“哥哥,这就是我说的要带你看的人,他们,都是伤害过你的人!”


    几个俘虏都狼狈不堪,而那些老虎还生龙活虎。继续下去,只有一种结果就是他们今日都成为这些老虎的腹中餐。


    陆观宴大发慈悲,抬了下手示意,负责饲养训练老虎的官差将扑食的恶虎全部牵了下去。其中有的嘴里还叼着一块肉,边走边咀嚼着。


    几个俘虏终于得空喘息。


    穆云斐被咬伤的地方最多,脖子和脸上血淋淋,双手都在滴血,衣裳也都是血,身上布料被撕咬得几乎没有完整的。


    其余几人身上也各带着血,都已经精疲力尽,老虎这时被牵走,仿佛给了他们救命稻草。


    穆宏邈咬着牙道:“萧别鹤,从前是朕有错,只要你还愿意回来,朕保证,往后一定重用你,不再让你受任何委屈!”


    萧锦时也看着这边,他是几人里在跟恶虎搏斗中受伤最轻的,但身上也流了不少血,灰扑扑毁了半边容的脸上,眼睛里含着泪。


    “哥,你回来吧!以前是我不好,对不起,哥,我以后一定不再欺负你了,你是我这世上最崇拜、最重要的人。”


    穆云斐趴在地上,几乎动的力气都没有,破烂的衣衫上全是血,也看着他:“小鹤,是孤错了,孤真的很爱你,孤每天都很后悔伤害了你。”


    萧清渠泪流满面朝陆观宴求救:“陛下,救救清渠吧!清渠好疼,清渠不想死!清渠想做您的人,清渠一定会好好服侍陛下!”


    陆观宴道:“把他的舌头割了。”


    萧清渠吓得脸色煞白,扑通跪在地上,“不要啊陛下,饶过我吧,求求你饶过我,清渠真的什么都愿意为陛下做!”


    手里拿刀的官差朝他走来,萧清渠见求陆观宴没用,又跪过来抓住官差的手求官差:“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什么都愿……”


    舌头被割下,血溅地上,没说完的话永远卡在了嘴里。


    萧清渠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痛得在地上打滚。


    “穆云斐。”陆观宴扬起袖子站起,居高临下站在高台上,一步步走下来,走去到穆云斐身前,从官差手里拿过一把刀递向他。


    “朕记得,旁边这个是你的太子妃?你既说你爱朕的皇后,与你有婚约的也是朕的皇后,为何却娶别人?你做的事有哪一件是对得起萧别鹤?”


    穆云斐下意识戒备地往后退缩,说道:“孤已经将萧清渠休了。”


    陆观宴讥讽地呵笑一声:“休了他,你就觉得你又能爱朕的皇后了?朕的皇后这样完美一个人,从前是被什么蛊惑,竟然能看上你?不过现在,萧别鹤已经不记得你了。”


    穆云斐心想,萧别鹤从前也没看上过他。


    正是因为萧别鹤看不上他,他心中执念太深,越是得不到萧别鹤就越要用尽手段得到、甚至滋生出毁掉的念头。做下了一些再也无法挽回之事。


    如今这一切,都是他的报应,是他应得的。


    穆云斐用力地转头,不信邪地又朝远处坐高台上的冷贵绝色的萧别鹤看去。


    那张脸、那双眼睛,似与过去穆云斐记忆中的没什么两样,但又好像有些不一样,与他们之间如隔千万里霜雾,疏离陌生得让穆云斐心脏抽痛。


    萧别鹤,好像真的把他们都忘了。


    陆观宴邪笑:“杀了你曾经的太子妃,朕今日不杀你,如何?”


    穆云斐看向递到自己面前的刀,迟迟没有动作。


    陆观宴笑一声,又转去嘴里正吐着血的萧清渠。


    “你,过来杀了穆云斐,朕今日不杀你。”


    萧清渠上一刻还痛苦疼痛的脸上,下一刻闪过一丝光芒,连忙点头,跪爬过去双手接住陆观宴手里的刀。


    萧清渠站起来,手里握住长刀朝穆云斐靠近,面露狠色和求生的欲望,等走到最近时,抬起双手从上往下决然地落下,刺进一身血痕的穆云斐心口。


    穆云斐脸上不可置信,刀刃刺进来的一刹,拖着精疲力尽的身体最后用尽所有力气闪躲,躲过了要害部位。


    但依旧被下了死手的萧清渠用刀刃刺穿了身体。


    穆云斐推开他,忍痛将长刀从身体拔出来。


    萧清渠没料到穆云斐伤成这样了还能躲过,摔在地上的一刻,脸上一慌,张嘴想要说话说不出,只又吐出了一口血,急忙爬着过去要抢回刀。


    不料穆云斐却已经站了起来,踉跄着朝他过来。


    萧清渠心口也一痛,低下头,看见穆云斐一只手握着长刀,刺进了他的身体。


    萧清渠脸色骤白,又吐出一大口血,从未体验过这般强烈的疼痛,呼吸也越来越艰难,眼前渐渐失去所有色彩和光亮,也听不见声音,仿佛漂泊在无边的黑暗中,在绝望中倒下去。


    这样的感受痛苦而漫长,萧清渠感受着自己身体的血一股股往外流,想要再爬起来,却全身没有哪一个地方能再受他控制动弹,他用力地呼吸空气,却怎么都再吸不上来。


    最后时刻,萧清渠满满的不甘和怨恨。


    不,他明明是主角,这世上的一切都应该是他的!


    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人爱他?


    陆观宴鼓掌放声笑,一边怕血弄脏了自己般,往后退出几步,看去向萧别鹤。


    “真是精彩极了。哥哥,你看,他能杀你,也能杀自己的太子妃呢。”


    穆云斐看着在他手里断了气的萧清渠,又吐了口血,瘫倒在地上。


    陆观宴下令宣医官:“来人,别让他死了。”


    断了气的萧清渠被拖走,医官提着药箱给伤重的穆云斐现场医治,地上血迹全部被清理干净、又撒上新的花瓣。


    被带去后殿洗嘴的萧长风也终于再说不出污言脏语,被负责的官差洗干净送回来。


    时至正午,宴席到现在才真正开始。


    朝官宾客一侧,每个人桌位前陆续端来各式佳肴。


    陆观宴挨着萧别鹤坐,乐此不疲地给萧别鹤喂食。


    只有前方离得近的宾客和臣子才看得见,他们威严冷面的陛下,此刻一双桃花眼弯弯,美人皇后每吃下一口,他们陛下脸上的笑容就更深一分。


    叶霁辰看着红衣眉间朱砂的美人浅笑,越看,心里就越痒痒。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萧别鹤穿这般明艳的红衣,不得不说,实在太过惊艳,惊得叶霁辰都想叫出来,眼睛再也从萧别鹤身上离不开了。


    如果说白衣的萧别鹤像夜里月光,温柔清冷,照亮了黑暗,那今日的萧别鹤就像是烧透整片天的火霞,明艳动人,让这个世界所有焦点都聚到了他身上。


    让叶霁辰难受的是,他心知肚明自己抢不过陆观宴,他既没有陆观宴的疯劲、对想得到的一切不择手段,也没有陆观宴的权势。萧别鹤也未必愿意舍弃陆观宴跟他走。


    昭云国国力不如堰国,再说昭云国有难之时,是陆观宴出兵救下了昭云国,才有昭云国的现在,昭云国不能做出背信弃义之事。


    与陆观宴为敌,便是置整个昭云国于危难中,他更不能做。


    可是让他就这样放下,他又不甘心、放不下。


    叶霁辰心想,他大概是要孤独终老一辈子了。


    最后,叶霁辰仰头,心情酸涩地喝了几口酒。


    琴师的曲子高山流水,满座佳肴香气四溢。


    俘虏那一方,陆观宴也心善地没再让他们跪着,给人看了座。


    陆观宴从三天前就没再给他们进食。


    此刻,宴席上飘香四溢,几人虽为俘虏,没尊严的事被强行做了一次又一次,却没人能长期不吃东西。


    没有吃的,一切傲骨都化为乌有。


    在人饥饿至极时,让他看见别人满座美酒佳宴,闻得见却吃不着,无异也是一种酷刑。


    终于在长达两个时辰的宴席进入尾声,各客席前的残食点心都相继撤去。


    宴会非常自由随意,席座上的朝官和外来宾客不少都走动方便了好几回。


    弹琴的乐师也替换了一批。


    陆观宴终于下令送来俘虏的宴食。


    饿到眼前昏花的人,看见端来的盖上的食物,下意识往前扑。


    掀开盖子,看见里面爬出来的是各种各样甲壳的圆滚滚活虫时,一个个又变了脸色。


    穆宏邈在几人里年岁最长,这一年多身体也是最不好的,从前没受过口舌上的亏待,最先饿得受不了,抬头朝陆观宴怒道:“你欺人太甚!”


    “又如何?”


    陆观宴面带冷笑,朝穆宏邈看过去时,笑意尤其阴冷:“朕真想把你的脑子撬开,再将你凌迟整整七日,身上每一片血肉都切碎、每一块骨头都敲碎了,让你也尝尝朕的皇后曾经在你手里受的苦!”


    穆宏邈苍老浑浊的眼珠满是骇恐,脸上看不见一点身为一国皇帝的威严,发怵地闭上嘴。


    陆观宴兴奋地睥睨着这一切,“吃啊,怎么都不吃呢?难道是想要朕叫人喂?”


    囚台上身后的下属们蓄势待发,看得出很乐意做这件差事,就等他们的陛下发令。


    落在陆观宴手里这么多天,他们每个人对陆观宴的手段再清楚不过。


    不吃,等待他们的后果是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有数。


    可那是一碗碗形状可怖的活虫。


    若不慎整只活吞下去,恐怕任意一只都能将人的肚子咬穿。


    穆宏邈再次将求救的目光放到萧别鹤身上:“小鹤,朕知道错了,如果朕这次还能有幸回到梁国,朕发誓往后一定好好善待你,你要什么,朕全都给你!你跟你旁边那位商量一下,让他饶过我们吧?如何?”


    萧别鹤眸光冷淡,似在看他们,又似没看,穆宏邈怀着最后的一丝希望,看见的只有淡漠和疏离。


    穆宏邈心急如焚,也害怕极了,看着碗里盖子快要盖不出爬出来的圆壳毒虫,吓得往后退,叫受完水刑被送回来的萧长风:“萧爱卿,你也快说句话啊,你好好求求小鹤,小鹤这么好的孩子,一定不会不念及你们的父子情的!”


    萧长风面色如纸,身体仍浮肿着,心里还有怨,一抬头对上陆观宴深邃幽冷的厉眸,瞬间一哆嗦,仿佛又置身被灌水的当时,吓得当场又失了禁。


    过了一会儿,萧长风惨白着脸,再次看向萧别鹤,气虚无力地道:“小鹤,爹错了,从前是爹待你不好,爹往后一定好好补偿你!爹求你了,给爹、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真是贻笑大方了,信你们能真心悔过,猪都能跳舞了。再说,萧公子如今顺遂美满,要你们的悔过有何用?添堵吗?”


    叶霁辰自宾客席上站起,目光直直地注视向他们,高调朗笑:“穆宏邈,萧长风,好久不见啊。没想到吧,还能在这里见到本王!”


    一年之前,昭云国被梁国埋伏,险些被亡国。


    如今昭云国越来越兴盛,梁国的国君、储君和大将军却都成为阶下囚。


    敌人的敌人就是兄弟,陆观宴有多解气,叶霁辰此时就有多解气。


    萧长风脸色异常难堪,还是低声下气地继续求萧别鹤:“小鹤,爹求你了!就算爹做的再不对,你身上流淌着的,也始终都是梁国、是我萧家的血脉啊!是萧家把你养大的!难不成,你真的要叛出梁国、置整个梁国和将军府于不顾吗?”


    萧别鹤静坐高台上,淡漠的神情从始至终无一丝变化。


    叶霁辰道:“陆兄,喂他吃虫子的差活,能否交给本王?本王也很好奇,那么大的活虫吃进人肚子里,是什么感受。”


    陆观宴道:“好啊。”


    叶霁辰听到陆观宴应,兴奋地走下去,今天也想做一回活阎王,拢了拢衣裳,高调招摇地朝着另一侧俘虏的囚台上走去,穿上囚台上官差递来的手衣,走去萧长风身前,看往他面前盖住的那一大碗圆润活虫,拿起长筷子。


    叶霁辰夹起最肥大、看起来最毒的一只,那只带壳的毒虫数条腿大动作急烈挣扎着,被叶霁辰手上用劲夹紧了虫身,一点点送到萧长风嘴边。


    萧长风反抗地往后退,随后被几名官差按紧,动弹不得。


    官差要掰开萧长风的下巴,叶霁辰笑呵呵,像个正人君子,温润儒雅说道:“不用,他自己会张嘴。”


    肥虫的头部碰到萧长风的嘴唇,挣扎过程中几只前爪夹住萧长风紧闭的嘴,毒牙也咬在萧长风嘴上。


    无人救他。


    萧长风往后仰头躲避吼骂道:“萧别鹤,你畜生!”


    张嘴骂人的间隙,毒虫又送进去一点,整个头部被送到萧长风口中,爪子和毒牙袭击向萧长风的舌头。


    毒虫身上带毒,萧长风唇外很快变成黑紫色。


    叶霁辰声音含笑说道:“萧大将军,不认真吃,虫子可是会咬破你肚子的哦。”


    萧长风感受到痛和毒素发作身体上的异样,仍不愿意就范,呜呜咽咽反抗,叶霁辰往前用力一塞,整只甲壳毒虫进入到萧长风嘴中,不等萧长风有机会吐,筷子夹住了萧长风两瓣已有中毒征兆的唇合拢。


    萧长风红着眼,欲哭无泪,感受过了这毒虫的威力,吐不出,若被毒虫顺着食道爬进肚子,极大可能真会将他的肚子和五脏六腑都咬穿,没办法,强忍着屈辱和恶心将坚硬的毒虫咬碎了再咽下去。


    叶霁辰看见他喉咙吞咽的动作,确认他已经真的吃下去了,才松开夹合住萧长风筷子的嘴。


    叶霁辰看往高座之上,向陆观宴道:“陆兄,他中毒了,要给他解毒吗?”


    囚台上的官差打开另一碗盖住的活虫,说道:“宸王殿下,这两种毒虫相生相克,单独一个都是剧毒,又相互为对方的解药,只需要让他吃下这碗中的虫子便是解药了。”


    叶霁辰“哦”了一声,又笑着夹起另一边碗中的虫,同样挑了只最大的,递到萧长风嘴边。


    萧长风难受至极,知道自己中了毒,没有解药,恐怕难撑过今日。看见解药,即便是再让他生吃一次恶心的毒虫,也无暇多顾了,主动地爬过来就又把一只肥润的虫子咬碎吃了下去。


    肥虫在嘴里爆浆,萧长风的毒解了,果然没再那么难受,又有力气了,张口朝萧别鹤破骂:“萧别鹤,你这个不孝子,白眼狼,叛徒!早知有今日,本将军当初就该亲手杀死你!今日你见死不救,为父若死了,你就是弑父凶手!”


    陆观宴看戏地看着下面,抱紧了萧别鹤的肩,问他:“哥哥,你要让我放过他们吗?”


    萧别鹤神情冷淡,看下面之人如看陌生人,未说话,眸子中对他们也已无任何特殊感情。


    叶霁辰又给萧长风喂了几只新的虫子,萧长风被压制着动弹不得,一次次中毒又一次次被解开毒,嘴上一得空闲就指名道姓地朝着萧别鹤咒骂。


    过了有一会儿,萧别鹤有些冷淡地推开陆观宴抱在肩上的手,起了身,说道:“我先回去了。”


    陆观宴没阻拦,命令人:“送皇后回去休息。”


    陆观宴给萧别鹤准备的华丽贵气的轿辇再次落在萧别鹤面前,萧别鹤上了轿。


    萧长风冲着萧别鹤离开的方向怒骂:“萧别鹤,畜生,你别走!你今天走出去,往后萧家族谱上再没有你这个人!本将军与你恩断义绝!”


    萧别鹤的轿辇越走越远,里面人头都没回过一下。


    萧长风的嘴被毒虫毒得合不拢,上下嘴唇高肿起打颤。


    叶霁辰动作已经没了起初的温柔,强硬地又往他嘴里塞进去几只,照例夹住萧长风的嘴。


    叶霁辰俯身向他道:“老东西,你还不明白吗,萧别鹤早就不认你这个爹了。与他恩断义绝,这对他可比你的狗屁补偿求之不得多了!”


    萧别鹤走了,陆观宴也没耐心再跟他们慢慢耗着,眸色渐冷,抬了下手指。


    不用他张口,下面官差就明白了陆观宴的意思,几名下属朝着另外的俘虏走去,穿上手衣,两两一组配合,拿起压在毒虫碗上的盖子。


    每个人饱受折磨,生不如死。


    陆观宴笑得阴冷又癫狂:“说到底,朕还要感谢你们的有眼无珠,让朕得到这么好一位皇后!”


    ……


    一直从晌午到天黑,陆观宴将每个人折磨得生不如死、死不成。


    叫医官来给所有人治好伤后,再次关进牢房里。


    陆观宴去牢房的时候,经过关着蒋絮儿的地方,蒋絮儿哭着叫他,给他磕头,求他放她出去见萧别鹤。


    陆观宴走之前,站在牢房外对她道:“萧别鹤不记得你了。”


    蒋絮儿哭得伤心,如今骨瘦如柴,形如枯槁,抓住牢门问他:“他现在还好吗?”


    陆观宴道:“他很好。”


    蒋絮儿又对他磕了几个头,“谢谢。”


    ……


    宴席散去,百官和宾客都各自归家。


    陆观宴无家可归,又去了御书房。


    下属来传信:“陛下,皇后邀您到引鹤宫竹居赏月。”


    陆观宴有些意外,又十分惊喜,冰冷的脸上,不自控地一下子笑出来,朝引鹤宫方向跑去。


    引鹤宫特别大,是陆观宴最初给萧别鹤修宫殿的时候,拆了皇宫里数个宫殿后修起来的,占了如今整个皇宫的一半位置还要多。


    引鹤宫最深处有一大片空地,陆观宴起初叫人在那里种了竹子。后来萧别鹤又改造修饰了一下,幽静雅致,取名竹居。


    陆观宴到了引鹤宫,一路朝着竹居跑去,竹居小筑外点着两盏灯,里面屋里却没亮灯,陆观宴想到萧别鹤可能没在屋里,便朝外看,果然看见萧别鹤在屋顶上。


    陆观宴也跃了上去,今夜月亮又大又圆,陆观宴惊喜又意外的看见,萧别鹤还穿着白日那身鲜红亮丽的红衣裳,腰上陆观宴选给他的腰饰金链也都没摘,一条条垂落在纤细盈盈可握的腰间。


    陆观宴走过去,开心不已地贴着萧别鹤坐下,又小心翼翼,握住了萧别鹤的腰。


    陆观宴问:“哥哥,你怎么没把衣裳换下来?”


    萧别鹤回过头,看着陆观宴压不住笑的俊脸,说道:“你说,好看。”


    萧别鹤也笑了一下:“那我也觉得好看。”


    陆观宴又惊又喜。


    看着这么美的爱人在他眼前,忍不住想吻萧别鹤,一手从后面握着萧别鹤的腰,一手扶住了萧别鹤的后脑,朝萧别鹤挨更近,见萧别鹤没有要躲,激动地吻在了萧别鹤的唇上。


    萧别鹤也抱住他,闭眼回应陆观宴的吻。


    今晚的月亮格外明亮,竹居恰是很适合赏月的地方。


    陆观宴几乎全程在借着月光看萧别鹤的脸。


    不知为何,他今夜,从萧别鹤的身上,似乎总隐隐间看见淡淡的忧伤。


    陆观宴看不得萧别鹤这样的情绪,看见萧别鹤不高兴,他心里加倍地难受。


    陆观宴心想,他或许不该逞一时的痛快,带萧别鹤到今日的地方。他本意是想听他们向萧别鹤道歉、跪地哭着求饶,让所有人都一起看看,那些伤害过萧别鹤的人如今狼狈的样子。却不想,让萧别鹤又平白听见不好的声音。


    陆观宴脑袋靠在萧别鹤肩膀上,看着萧别鹤的侧脸,说道:“哥哥,我会对你好的,一定不会再让你受伤害了。”


    萧别鹤薄唇弯起,道:“谢谢。”


    这一夜,萧别鹤没说多少话,陆观宴也默默地陪着他,到后面,陆观宴察觉秋后的晚风有点凉,脱下了自己的衣裳盖在萧别鹤身上。


    陆观宴看着萧别鹤,笼罩在萧别鹤身上的那抹淡淡忧伤,仿佛怎么都无法化解般。


    许久,萧别鹤意识到时候不早了,将身上衣裳还给陆观宴,道:“回屋吧,睡觉。”


    萧别鹤说完回到了地面,陆观宴也紧跟上。


    萧别鹤走在前面,推开了竹居小筑的门,点亮里面的灯。


    陆观宴跟在身后,又不敢跟太近,心里想,萧别鹤今晚会不会留自己。


    陆观宴自己站在门外,看着走进门内明亮烛灯下的萧别鹤,这里比月光下更明亮,也能将他的爱人的美色看得更加清晰全面。


    陆观宴突然脱口而出,将心里的想法道了出来:“哥哥,你再嫁我一次吧!”


    萧别鹤回头看他,鲜红衣摆在身上勾勒出一条漂亮的弧度,腰间金链和玉珠碰撞发出细微声响。


    陆观宴道:“你今天,特别漂亮,像是我的新娘。”


    萧别鹤轻笑启唇:“好啊。”


    萧别鹤朝里面走去,向他伸手。


    陆观宴也高兴地连忙踏进屋里,顺手锁上了门。


    跟着萧别鹤走到了床边。


    心想,萧别鹤好像今晚又愿意让他留宿的意思。


    萧别鹤抬手,勾住了他的肩膀,近在咫尺浅浅的眸子看着那双漂亮深邃的蓝色眼睛,问:“要吗?”


    陆观宴一激灵,消化了好久,萧别鹤刚才究竟说了什么、什么意思。


    还是他自己想错到了龌龊的地方。


    萧别鹤心里决定好了某件事,见陆观宴愣住不动,将人往床上推倒。


    陆观宴后背陷进了柔软的被褥里,才反应过来,依旧不太确信,问道:“哥哥,是我想的那件事吗?”


    萧别鹤道:“对。”


    陆观宴又愣了好一会儿,身体已经有了反应,心里却还是不敢置信。


    萧别鹤已经上手解他的衣裳,贴在陆观宴身上,又问了一次:“要吗?”


    陆观宴懵懵的,脑子里晕头转向,身体却开始烫起来,嘴硬道:“不是真心的,我不要。”


    萧别鹤道:“我是真心的。”


    陆观宴被压在床上,什么也没做,但就是感觉手慌脚乱,眼睛四处转动,在布设简单的竹居小筑中扫视搜寻了一遍,不太像准备过行房的那样东西,说道:“没有……那个,会弄疼你。”


    “我不怕疼。”萧别鹤脱掉了他的衣裳,握起他的手放自己腰上,也让他脱自己的,道:“来。”


    第108章 别凶


    陆观宴最终还是兽性战胜了理智。


    静谧的竹居小筑,这一夜,萧别鹤被压住一次又一次,各种地方。


    起初萧别鹤还愿意配合陆观宴。


    陆观宴也还比较柔情,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得萧别鹤太疼。


    到后来越发一发不可收拾,几乎所有的掌控权都到了陆观宴手上,萧别鹤只能任由他摆布。


    萧别鹤身上,到处都是陆观宴留下的痕迹。


    今日不用上早朝,陆观宴起得晚了些,睡醒后回忆自己昨夜做的混蛋事时,惊吓得从床上跳起来,到处寻找萧别鹤的踪迹。


    萧别鹤呢?是不是被他弄生气了?


    他昨夜也太过分了!


    萧别鹤不会走了吧?


    他昨天没有封锁皇宫,有外来宾客,国界大门也打开了,萧别鹤如果走了,他就找不到了!


    不行,萧别鹤不能走!他不能放萧别鹤走!


    陆观宴披起衣裳就往外跑,出了竹居小筑的门,跑出没几步,听见隐约的琴声。


    陆观宴心里的浮躁淡去了些,这里没有别人,陆观宴寻着琴音来源找过去,一路上紧张地想,会不会是萧别鹤。


    是不是萧别鹤在弹琴?


    这个琴音,跟他听过的所有都不同,有点熟悉。


    陆观宴走着,躁意渐渐被抚平,听琴声伴着竹枝摇曳,已是秋后万物转向凋零的时节,却仿佛被柔和美妙的曲子带领到不属于这个时节的地方,春风和煦,遍地生花。


    陆观宴听出来,是当初还在梁国的时候,萧别鹤第一次见到他时,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给他弹过的那首《青玉案》。


    转过竹林小径最后一道弯,陆观宴看见,竹径的尽头,在那琴声的来源,一身白衣仙气飘渺静坐抚琴的人,果真是萧别鹤。


    萧别鹤没有走!


    陆观宴要控制不住百感交加的心情,又怕会吓到萧别鹤,压抑住自己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一边穿好了身上的衣裳。


    走到萧别鹤附近时,不敢打扰,便也在竹亭里坐下,安静听萧别鹤弹琴,看着萧别鹤好看的脸、美妙的腰身弧度、和修长白皙手指落在琴弦每一处的动作。


    幸福的时刻不觉漫长,只嫌太短。


    陆观宴忽然从沉醉中走出来,意识到时间一刻刻过去,他今日还约了大臣谈政事,还有许多国务没处理。


    陆观宴小心问道:“哥哥,我能跟你一起用午膳吗?”


    萧别鹤手指动作停下,收起了琴。


    “嗯。”


    陆观宴瞬间又幸福了,看着萧别鹤放好了琴起身,脚步轻轻跟在身后。


    陆观宴一次次偷偷看萧别鹤神色,昨夜他太过分了,虽说萧别鹤当时没拒绝他的胡作非为,可还是太过分了,陆观宴不知道萧别鹤有没有生气。


    陆观宴默默给萧别鹤夹菜,规规矩矩地放进萧别鹤面前的碗里,老实巴交,憨态可掬,不敢有一分多的动作,随后又老实巴交地看萧别鹤的反应。


    萧别鹤道:“谢谢。”


    陆观宴马上幸福开心地弯起桃花眸笑起来。


    陆观宴下午有许多事要忙,临走前神情可怜又真诚地问:“哥哥,我今天晚上,还能来找你吗?”


    萧别鹤:“嗯。”


    今日下午,与陆观宴商议国事的朝臣都觉得,他们陛下前所少有的和善大度。


    晚上,天黑之后陆观宴才从外面忙完回宫,引鹤宫正殿里没找到萧别鹤,陆观宴慌了一瞬,想到萧别鹤答应了他今晚还可以来找他,便又找来了竹居,心想萧别鹤会不会在这里。


    再次在竹居小筑的屋顶之上,看见一抹雪白的萧别鹤,安静端正地坐着,微微仰首,看着从摇曳竹枝中间露出来的月亮。


    那张如仙如画的绝色容颜上,凄凉夜风中透着浅淡哀思,不知在想什么。


    陆观宴跳上去,总觉得今晚的风,萧别鹤穿这样单薄会冷,将自己的衣裳盖到萧别鹤肩膀,停顿了一会儿,还是就着这个动作,抱住萧别鹤的双肩,靠近将萧别鹤抱在了怀里。


    陆观宴道:“哥哥,还有我在呢,我永远都不会背叛你的,我一直陪着你。”


    萧别鹤视线垂下看向蹲在自己面前的陆观宴,弯了下唇朝他轻笑:“谢谢。”


    萧别鹤面上本就很淡的情绪散去了些,将衣裳再还给陆观宴。今夜的风确实有些冷,吹散了两人鬓角的发丝,在黑夜里交缠在一起。


    “下去吧。”萧别鹤自小阁楼屋顶边上起身:“你累了,早些休息吧。”


    陆观宴才刚抱到萧别鹤,跟人贴着不愿意分开,站起来了也还继续往萧别鹤身上凑,说道:“哥哥,我不累。”


    萧别鹤看向他,摸了摸挨在面前的俊脸:“嗯,不累也早些休息。”


    陆观宴又跟着他下去,紧紧跟在身后牵着萧别鹤的手,一步不肯分远,问道:“哥哥,我今晚能还跟你一起睡吗?”


    萧别鹤应“嗯”。


    陆观宴开心坏了,整个人像个还没长大的小孩。


    亲自去给萧别鹤放热水沐浴,自己也沐浴。


    萧别鹤出来时,看见里面桌子上放了盒东西。


    陆观宴也没多久沐浴完出来了,意识到自己忘了藏好的东西,脸色有些尴尬,赶紧过去拿走。


    是昨天,虽然萧别鹤不说,但是陆观宴知道,他肯定弄疼萧别鹤了。这才想着提前备好,万一他什么时候又没控制住……对萧别鹤做禽兽事,不会让萧别鹤再这么疼。


    陆观宴脸色涨红,把东西往自己背后藏,着急解释道:“不是今天用!我先准备着,防止再弄疼哥哥!”


    陆观宴急忙地解释,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觉得解释完更禽兽了,不知道今晚会不会被萧别鹤赶出去。


    萧别鹤浅笑一下:“准备就准备,脸红什么?”


    陆观宴意外地一怔。


    回过神来,就见到萧别鹤已经朝着床侧走去了。


    陆观宴赶紧将东西藏好,认真将刚才萧别鹤说过的话、萧别鹤的神情回忆了一遍又一遍,确认了萧别鹤真的没有赶自己。


    陆观宴也赶紧跟着走过去。


    萧别鹤已经在床里侧躺下了,那张让陆观宴永远为之神魂颠倒的容颜上,清冷好看的双眸轻阖,在外边给他留了位置。


    陆观宴吹灭了灯,拉开被子爬进去挨着萧别鹤躺好,朝着萧别鹤贴过去,视线不清,其他感官就无限放大,格外贪恋爱人身上一切气息地抱住萧别鹤的腰。


    陆观宴小心翼翼的,生怕弄得萧别鹤不舒服,或是让萧别鹤烦了。


    轻轻抱了一会儿,萧别鹤没有任何动作。


    陆观宴又开始不满足简单的肌肤相贴,将萧别鹤的腰抱得更紧了些,手上也开始往更多地方摸去。


    陆观宴往萧别鹤腰下位置摸过去时,脸贴着萧别鹤问:“哥哥,疼吗?”


    “嗯?”


    陆观宴又往深处摸了一点,道:“你还疼吗?”


    萧别鹤微微转身,挡开了不安分的手,倒没怒,只道:“不要就别乱碰。”


    陆观宴差点又要没忍住走火。


    他倒是想要。


    只是,就算萧别鹤不生气,他昨晚那么禽兽,但凡还是个人,今天也不应该再折腾萧别鹤了。


    陆观宴再朝着萧别鹤身上爬去,拉起萧别鹤的胳膊钻到怀里,朝闭眼的萧别鹤道:“哥哥,你能不能抱抱我?”


    萧别鹤收手抱住钻怀里的人。


    陆观宴满足极了,枕着萧别鹤的胸膛闭上眼睛。


    接下来七日,萧别鹤都在竹居。


    竹居雅致又安静,地大空旷,弹琴、练剑、赏风景,都再合适不过。


    除此之外,萧别鹤知道,陆观宴又把皇宫封锁住了。


    为了防止他离开。


    陆观宴每日上完朝、外出办完当天的政务,都会来竹居小筑。


    听萧别鹤弹琴,看萧别鹤舞剑,又或一起坐在屋顶上,看日落、赏月亮,听风吹竹枝摇动。


    萧别鹤几日里把陆观宴想听的曲子都给他弹了,有时陆观宴也会在萧别鹤抚琴时,拿出一支箫,在一旁随着萧别鹤的曲调低声伴奏。


    萧别鹤舞剑,陆观宴也拿来一把剑,与他共舞。


    可是不知为何,陆观宴觉得,他看见萧别鹤的眼神,好像更哀伤了。


    月圆过后接下来的半个月一日比一日亏缺,到今夜,已经只能看见被乌云遮住的半个月牙。


    两人依旧坐在竹居小筑的屋顶,陆观宴抱住萧别鹤的腰,看着萧别鹤不说话、不笑时清冷到凄寒、忧伤的脸,心里没来由的难受,总觉得,快要发生他不愿意看到的事。


    萧别鹤突然偏过头,清眸看着他问:“你还看见过什么?”


    陆观宴心口难过到抽痛,听见萧别鹤问话,看着他顿了一会儿。


    萧别鹤道:“除了我死的那次,你还看见过什么?能告诉我吗?”


    陆观宴瞬间如晴天霹雳。


    早在几日前萧别鹤再弹出那首《青玉案》时,或者说更早、他们第一次一起在竹居小筑的屋顶看月亮那次、看见萧别鹤眼底流露的忧伤,陆观宴就察觉出不对了。


    陆观宴不愿意接受这个发现,强行将它们从脑中摒除出去,不愿意接受萧别鹤真的找回了记忆。


    因为,如果萧别鹤还没有找回记忆,他就可以继续欺骗萧别鹤,骗萧别鹤说他们是爱人、骗着萧别鹤跟他做亲密的事,把萧别鹤占为己有。


    如今一切在萧别鹤心中真相大白,陆观宴觉得自己在干净纯澈的萧别鹤面前,彻底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所有阴暗丑陋一览无遗。


    萧别鹤一定厌恶透了他。


    他们这下,是真的结束了,再也没有可能了。


    陆观宴痛到一双蓝色的眼瞳涣散,抱在萧别鹤纤细腰上的手渐渐松开。


    正在陆观宴悲痛中下意识要将手收回去时,萧别鹤握住了他的手,有些不明所以他怎么了,伸出双臂换他将难过着的陆观宴整个肩膀抱住。


    “我真的想知道,不能告诉我吗?”萧别鹤抱住他,动作柔情地贴在陆观宴耳侧问。


    萧别鹤外表清冷,怀抱却是暖的,抱得陆观宴又陷入茫然,萧别鹤究竟为何会抱他,是什么样的心情抱的他。


    陆观宴抬头,静静注视着萧别鹤的脸和眼睛,他自然是不愿意说,可看着萧别鹤真诚柔情的眼睛,又怎么都说不出口拒绝的话。


    最终还是溃败给萧别鹤,往下挪开了眼瞳,低声说道:“梁国亡了,穆氏皇族中人全部殒命。在那之后,我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在他话音刚落,陆观宴感受到,萧别鹤抱住他的手僵了一下。


    陆观宴又抬头看他,尽管萧别鹤脸上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冷静,陆观宴能感受到,在萧别鹤身上,自内而外那种悲凉感更深了一些。


    过了有一会儿,萧别鹤轻轻张唇,有些轻微发颤的声音对他道:“谢谢。”


    陆观宴还贪恋地感受着萧别鹤温暖的怀抱,心想,不知这是不是萧别鹤最后一次这样触碰他。


    陆观宴双手老实守规矩地垂落在身侧,心里想要将快破碎的爱人用力拥紧,退避和胆怯却让他不敢多碰萧别鹤一下,幽蓝的瞳眸满含心思,睁大着蓝瞳注视着萧别鹤。


    这晚,陆观宴再次落荒而逃。


    第二日,陆观宴没有再来。


    接下来好几日,陆观宴都没有再来。


    萧别鹤得知引鹤宫再次被严密封锁起来的消息。


    夜间竹声飒飒。


    萧别鹤白衣胜雪,夜夜独身一人静坐在屋顶最高处。


    高处能看见更广阔的视野,有风,不会被限制,四处哪个方向都自由。


    萧别鹤每当心里有事解不开时,就喜欢到这样的地方。


    萧别鹤不知道,他与陆观宴之间这段感情算什么。


    明明是上天都不看好的情缘。按照世俗条规,他们绝无可能站在一起。


    可萧别鹤每当想到自己不辞而别,小皇帝伤痛欲绝疯狂的模样,便于心不忍。


    陆观宴可以打破世俗。


    他一个已经死去之人,亦可以不再在世俗条规之中。


    近日夜间降温降得严重,陆观宴在御书房里,再次听见萧别鹤的消息时,是萧别鹤病了。


    陆观宴心脏一紧,扔掉手里的一堆公务就往引鹤宫跑。


    听下人说,是夜间在屋外淋了雨。


    下人们心惊胆颤,没有照顾好皇后,亦知陛下对皇后的在意程度,生怕陛下恼怒砍了他们。


    萧别鹤伸手拉了拉满脸担忧和怒气的小皇帝的衣袖:“我没事,是我自己下雨忘了回来,不怪任何人,他们照顾我照顾得很好。”


    陆观宴当然知道,不怪任何人。


    萧别鹤不喜欢人打扰,因此引鹤宫的下人都很少,身边事大多都亲力亲为自己做了,他要去哪,下人们更是经常都不可能知道。


    “好,我不怪他们。”陆观宴脸色郁沉,说完,从身上掏出一条银链,握起萧别鹤手腕。


    萧别鹤神色微变,下意识要将手往后缩躲避。


    “小宴,饶过我吧?我知错了。”


    陆观宴眸色郁郁沉沉,攥紧萧别鹤的手,不由分说态度强硬地将萧别鹤双手扣上。


    “你就好好养病吧,病好之前,哪都不准去了!”


    萧别鹤心生无奈,低眸看着手又被锁链锁上,双手都被陆观宴给握住,应了声:“好。”


    萧别鹤又问:“你还来吗?”


    陆观宴心口噗通一跳,闭气了好一会儿。


    “你要是不想看见我,我可以不出现在你面前。”


    萧别鹤道:“我想看见你。”


    陆观宴一惊,十分不信,双瞳滞愣疑惑地看向萧别鹤的眼睛。


    怎么可能呢?


    萧别鹤怎么可能会想看见他?


    陆观宴俯身,抬手摸了下萧别鹤额头,还烫烫的,并没有退烧。


    陆观宴道:“你是不是病糊涂了。”


    萧别鹤被他没好气地这样问,看着陆观宴凶巴巴的眼睛,有些不满地说道:“你太凶了。”


    萧别鹤说完,从床上坐起来,身体支撑着前倾朝站在床下的陆观宴吻去。


    陆观宴愣了一会儿,无处安放的手最终落在萧别鹤腰间,将人抱紧,强势索吻。


    生病的萧别鹤唇比以前要烫,也更软,被抱紧在怀里仿佛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陆观宴压抑着心情沉声道:“既然如此,从今往后,你就永远别想再摆脱我了。”


    陆观宴不放心生病的萧别鹤,怕他不好好吃药、又不认真对待自己的身体,尽管担心萧别鹤心里会不想见到他,还是每日上完朝就又来到引鹤宫,盯紧了萧别鹤,看着他吃药和养病。


    殿门全部被锁上,萧别鹤如今连寝殿的大门都不能出了。


    萧别鹤没有不愿意见到小皇帝,但是也没想过会是这样,十分无奈,捧起小皇帝的脸捏了捏,手腕间银链也跟着响,向陆观宴祈求道:“你就让我出门吧?我整日躺着,像什么样子?”


    陆观宴不容商量:“不准。”


    萧别鹤见商量不通,转身推开窗,门锁上了,从窗户出去。


    陆观宴看见时,就只见到半抹雪白的身影从窗户外消失了,下意识心中一慌,也马上跟着翻窗追了出去。


    陆观宴着急地四处望,都不见萧别鹤,心中着急坏了,一瞬间召集全部军队把萧别鹤给追回来的念头都出现了。


    突然被一片金灿的银杏叶子砸了一下,陆观宴抬头,见到萧别鹤就在他面前楼阁的最上面。


    失而复得的欣喜,陆观宴一瞬间又什么都抛之脑后,眼里只剩萧别鹤,也朝上跃去,抱紧了站在楼阁顶上最边边的萧别鹤。


    “你别想着离开我,我一定会把你抓回来的!不管你去到哪,我都一定能把你抓回来!”陆观宴恶狠狠地说道。


    萧别鹤轻笑,“嗯,我知道,你最厉害了。”


    陆观宴紧抱了他一会儿,拉住萧别鹤的手道:“跟我回去。”


    萧别鹤抽手,微微仰头眼睛看向别处:“我不回。你让我在这上面玩一会儿吧。”


    陆观宴看着萧别鹤沿屋顶往别的地方走了几步,见他心情似乎不错,半点没有愿意跟自己回去的意思,最后妥协了,萧别鹤看风景,他站在原处看萧别鹤。


    今日天气并不好,风比平日都大,宫殿四处的银杏树金灿落叶纷飞。不一会儿,头顶黑云又落起了雨滴。


    陆观宴走过去,强硬地再拉住萧别鹤的手:“跟我回去!你病还没好,不能再淋雨了。”


    萧别鹤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拉着他一起蹲下:“你看,这雨是什么颜色?”


    雨哪里有什么颜色。


    陆观宴只知道那些雨落到了他生着病的爱人的身上,快速将自己的衣裳脱了盖在萧别鹤头上,伸手就要把萧别鹤抱走。


    萧别鹤不愿意走,跟他动了几下手。


    以往陆观宴觉得他是打不过萧别鹤的。


    但是萧别鹤如今双手被他锁住施展不开,又生着病,陆观宴见到萧别鹤要反抗他,生怕自己会弄伤了萧别鹤,突然收住手不再动,让萧别鹤打他。


    萧别鹤见他不跟自己打,也收住了手。


    重新拉住陆观宴蹲下,头顶上披着的衣裳被动手时弄歪了,萧别鹤扯了下,分出一半盖到陆观宴头上。


    “你看,是金色的。”


    萧别鹤朝楼顶之下一排金灿叶子的银杏树指去,笑了下,又朝更远地方叶子还葱绿的灌木丛看:“那里的,是绿色的。”


    灌木上开着红色和白色的花,落在那地方的雨,细看又像变成了红色和白色。


    萧别鹤道:“夜晚的雨,是银色的。”


    陆观宴脸上的郁沉散去,真开始跟萧别鹤一起蹲在屋顶上认真地看雨落。


    陆观宴看着脚下的银白瓦片,道:“这上面的,也是银色的。”


    萧别鹤看着他傻傻的模样,心情不错地笑了一下。


    雨幕中遥看飞过两只南迁落单的大雁,雨来得太突然,它们被淋湿在天空,艰难地飞着。


    陆观宴已经沉浸在了跟萧别鹤一起看雨中,正要说淋透两只孤雁的雨是什么颜色。


    突然看见另一面,改口说道:“它们好可怜。”


    “它们不可怜。”萧别鹤反驳他说道。


    陆观宴:“它们落了单,说不定会迷路,还被淋湿透了。怎么不可怜?”


    萧别鹤面带浅笑,“落单未必是队伍抛弃了它们,也可能是它们抛弃了队伍。要是迷路了,还能看见更多的风景,只要最后能到达目的地便够了。它们还能冒着雨往前飞,便是这场雨阻碍不了它们。”


    陆观宴觉得萧别鹤所言有道理。


    就像他现在跟着萧别鹤一起在屋顶淋雨。


    雨越下越大,陆观宴却感受到,仿佛格外悠然、放松,这种感觉是前所未有过的。


    他可以暂时忘记自己对萧别鹤做的所有事,忘记自己过去多年的凶残险恶和在堰国百姓眼中的样子,忘记与他的族人之间的血海深仇,也忘记去思考萧别鹤究竟如何看他。


    突然听见萧别鹤抿唇压低声音的咳声。


    头顶盖着的衣裳也早已经湿透了,水透过衣裳早将二人的脸和头发浸透。


    陆观宴横抱起萧别鹤起了身,不由分说抱他下了地,因为殿门从里面被陆观宴锁上了,只好抱萧别鹤再从窗户进去,匆匆给萧别鹤换了衣裳、擦了擦头发塞进被子里,转头出去拿钥匙开了门,叫人传太医。


    萧别鹤从小习武,武力远超于他人,但从小就没得到好的对待,自己也没怎么关照过自己的身体,落下病根不少,身体并不算好。


    尤其这一年多,身体格外惧冷的病还没得到根治。


    这一淋雨,病况果然又加重了。


    陆观宴一直到晚上都脸色格外阴沉,什么都没做,就坐在床边盯着萧别鹤。


    萧别鹤一有想要坐起来的动作,马上被陆观宴阴着脸按回去。


    并威胁道:“你再动,朕就把你锁在床上!”


    萧别鹤只好又躺回去,可是他觉得,这样真是无趣极了,除了数时间流走什么都做不了。


    萧别鹤道:“小宴,你给我拿本书看吧。”


    陆观宴阴沉着脸拒绝:“不准看!你好好闭眼养病!”


    萧别鹤轻叹了声,实在太过无趣,抬起自己被陆观宴盖在被子下的双手,端详起双手之间的锁链来。


    锁链不粗,也不重,款式简单、却又别有风趣。就是容易响,戴在手上还有点凉。


    萧别鹤觉得,他能弄得断。


    就是他一弄断,小皇帝又要慌张了。


    陆观宴注意到他保持了这样抬手的动作好一会儿,心里有些不安,问道:“你在做什么?”


    萧别鹤道:“数上面有多少个银环。”


    陆观宴问:“多少个?”


    “五十二个。”


    萧别鹤说完,陆观宴脸上反而先不自在了一下,掩饰地故意露出凶狠的表情。


    “我就是很喜欢你,但是如果你一定要离开我,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囚禁起来,永远永远。所以,你别想着自由了,我不会给你的。”


    陆观宴说完,紧紧盯着萧别鹤的脸,等着他对自己面露厌恶。


    却听银链晃动声响,一只温度有些热的手摸在了他脸上。


    萧别鹤抚平他眼角的情绪,说道:“别凶,不好看。”


    陆观宴心跳再骤停了好一会儿,紧紧看着萧别鹤。


    自从知道了萧别鹤真的找回了记忆,他一次次验证萧别鹤对他的厌恶,想要将心里悬着的那把刀落下。


    可是,萧别鹤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


    也太过平静了,每次都这样的平静。


    甚至不如看见他折磨梁国那些俘虏能让萧别鹤有波澜。


    陆观宴道:“我做皇帝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囚住你,不止这间屋子和引鹤宫,整个堰国,都会是你的囚笼。朕手里有百万士兵,你逃不掉。”


    又凶起来了。


    萧别鹤是陆观宴用自己的心头血和巫夷族禁术救回来的,两人之前多了某种神秘说不清的契连,因此萧别鹤也总是能感受到小皇帝紧张时毫无章法扑通乱跳的心跳。


    萧别鹤再次将陆观宴眼角的凶狠抚平,笑问道:“你囚禁了我,是要对我做什么?”


    陆观宴被抚平的眼角再次凶狠地眯起:“自然是做床上那些事。朕有的是手段,你武功再高,也反抗不过我。我会蛊术,你若是不从,我还能对你下蛊,你逃脱不掉我的!”


    萧别鹤只觉得说着狠话的小皇帝又凶又可爱。没有吓到他,自己反倒应该慌张得不轻。


    “今日应该是不行了,等我病好,你想要,我都可以与你做。”


    萧别鹤生着病,整个人有点无力,声音也听着比以往更轻更柔,又抿唇低咳了几声,说道:“我知你的心意,也并没有不愿意。你说囚禁我,可我在你身边这一年多里,感受到的是很自由的,比我过去都要自由。”


    萧别鹤知道,陆观宴很在意他,也尊重他的大多想法,更不会伤害算计他。


    他最能无负担随心所欲的时候,便是在陆观宴身边的时候。


    有一人如此满心都是他,在不确定结果的情况下、连命都愿意给他。他有什么好不愿意的。


    囚笼够大,那就是自由。


    陆观宴听他一番话,噤声了好一会儿,脸色凶巴巴说道:“你真是脑子烧坏了,朕明日再跟你说。”


    陆观宴说完,补充道:“朕再也不跟你一起淋雨了!”


    萧别鹤轻笑:“那下次,我们一起听风?”


    陆观宴不理他,只独自阴沉着脸生自己也不知道生什么的闷气,站在床下又盯了他一会儿,突然踢掉自己的鞋子,掀开萧别鹤身上的被子,自己整个压了进去,将萧别鹤紧紧抱住。


    萧别鹤身体烧得发烫,陆观宴心惊胆颤,贴过去的好一会儿,又忘了呼吸。


    陆观宴收住他的双手,又用自己的腿压住萧别鹤双腿,将人完全地压制住紧紧抱住,声音缓和了些,还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委屈:“你别赶我,赶我我也不走了,你别乱动,也别想做任何事劳累到自己,我抱着你睡,到你病完全好为止。”


    萧别鹤果真一下不再动,应了一声:“好。”


    萧别鹤还是没睡着,近在咫尺一直看着陆观宴的脸和眼睛。


    这张脸很好看,眼睛更十分有特色,萧别鹤见他的第一眼,就记住了这双眼睛。


    那时也是凶巴巴的小少年,很狼狈,又很可爱,萍水相逢初次谋面,不知他经历了什么,却让人莫名心疼。


    萧别鹤那时自身也没多少自由和能力,帮不了他。


    从没想过,多年后的后来却被对方一次次这样帮助。


    萧别鹤觉得,他真的很厉害。


    对他的好也是他这辈子如何都还不起的。


    被陆观宴同床紧抱着,很快到了傍晚。


    陆观宴叫人送了晚膳,还有煎给他的药。


    萧别鹤被陆观宴要求着不准动,被陆观宴亲手喂着吃了些东西。


    陆观宴又拿起勺子端着药碗要喂他喝药,被萧别鹤将碗夺过来,一饮而尽。


    虽然他喝了一年的药,早就习惯了各种药的苦涩。


    可还是长苦不如短苦。


    陆观宴每日锁了门,锁上窗,又这样寸步不离地紧盯了他几日。


    连萧别鹤再要到窗边往外看,都将萧别鹤的手和自己锁在一起,紧盯着萧别鹤。


    终于等到萧别鹤烧完全退了,也不怎么咳了。


    萧别鹤向他轻笑,抬起自己双手:“我的病好了,小宴,是不是可以给我解开了?”


    陆观宴阴沉着脸,“脑子好了,朕就重新说一次,朕在囚禁你,永远不会给你自由,你逃脱不掉,也别想着逃!”


    萧别鹤贴上去亲了他一下。


    陆观宴大脑宕机,脸上傻了好一会儿。


    接着,陆观宴听见锁链脆响声,看见萧别鹤从他身上拿走了钥匙,给自己将锁链打开。


    陆观宴反应过来,看着被萧别鹤收走的锁链和钥匙,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将它们夺回来再锁到萧别鹤手上,说道:“朕就给你一天自由。”


    萧别鹤道:“三天吧,一天太短了。”


    陆观宴正犹豫要不要答应,就见萧别鹤拿着从他身上抢走的钥匙,去把寝殿房门也打开。


    陆观宴道:“朕在囚禁你,朕不会放你出去。”


    萧别鹤回头,已经打开了门,朝他轻笑:“可是你已经答应我,要给我三天自由。就三天。”


    陆观宴:“朕没答应。”


    他说的是一天。而且,也不是准许萧别鹤可以出门。


    萧别鹤却轻笑,朝他走回来,把钥匙都还给了陆观宴,倾身又往陆观宴唇上亲了一下。“那你现在答应?”


    陆观宴再次一滞,心怦怦跳。


    心情却不受控制地好起来,不由自主扬起来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最后,陆观宴道:“就三天。你要是再把自己弄病,朕以后就每天都把你锁在床上!”


    萧别鹤得了三天自由。


    陆观宴又开始正常上早朝和忙碌朝政,但会每天晚上都来看他。


    萧别鹤得知,陆观宴又把引鹤宫的守卫加固了一遍。


    生怕他走了。


    萧别鹤现在再要走,确实有些难度。


    萧别鹤还听到,陆观宴,把抓来的梁国的俘虏全部放了。


    只是放之前,叫人打断了萧长风的一双腿。据说手段极其残忍,骨头都敲碎了。


    萧别鹤这样过了三天,依旧白日一个人看风景,弹琴练剑,晚上被陆观宴紧抱着睡。


    最后一日晚上,萧别鹤拉住刚忙完过来的陆观宴,说道:“陪我听听夜晚的风吧。”


    陆观宴心中有疑虑,觉得萧别鹤说这话有哪里不对劲,却还是答应了。


    风声,确实没什么好听的,陆观宴更想听萧别鹤弹的琴。


    陆观宴要求道:“你弹琴给我听。”


    萧别鹤点头应,下去拿来了琴。


    陆观宴点名还要听那曲《青玉案》。


    萧别鹤弹给他听,又弹了几首别的曲子。


    陆观宴起初还端端正正地坐着,身上颇有帝王的威严。


    到后面,听琴听得入迷,也在萧别鹤面前忘了想要伪装起来的形象,坐得离萧别鹤越来越近。


    最后听完萧别鹤弹的一曲《凤求凰》时,情不自禁轻轻将脸贴在了萧别鹤的肩上,从后面抱住了萧别鹤的腰,安静乖巧得像世间最听话懂事的爱人。


    萧别鹤收起了琴,也摸了摸搭在肩上柔软温热的脑袋。


    陆观宴微抬头,好喜欢被萧别鹤摸,用头去蹭萧别鹤的手掌心。


    夜寂无声,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二人。


    “我一定会离开的。”


    萧别鹤知道,说出来陆观宴会很生气,或者说难过。


    还是选择在最安静的时候说出了口。


    安静枕在他肩上、用脑袋蹭萧别鹤手心的人一僵,从萧别鹤肩上抬起头,脸色一瞬间变得阴郁凶狠,抓紧了萧别鹤的手。


    “我不放。”


    萧别鹤道:“我会回来的。”


    陆观宴脸色阴沉沉,“我不信。我绝不可能会放你走,别再痴心妄想。朕已在引鹤宫设下天罗地网,你也踏不出去一步!”


    “我既然决定走,纵使你设下百般阻碍,我也是会走的,你不同意,我也要走。”萧别鹤心平气和地跟他商量:“如果你哪天,找不到我了,不要因为我的离开迁怒无辜人,好吗?继续做一个好皇帝。”


    陆观宴摇头,咬紧了下唇,幽蓝瞳眸里憋着泪,发狠地将萧别鹤紧紧抱住,几乎要将萧别鹤揉进自己身体里。


    “不好!你敢走,我就杀人,杀很多人!做一个最坏的暴君!”


    萧别鹤道:“答应我。不然,我就不回来了。”


    陆观宴依旧摇头,泪水憋不住地从眼眶泵出来。“不准走,我不允许!你不能走!”


    萧别鹤给他擦眼泪,轻轻亲了下小皇帝的唇。“我会回来,真的,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如果我过了很久还没回来,你可以去把我抓回来。”


    第109章 报复


    陆观宴不愿意接受,抓紧萧别鹤的手问:“为什么,一定要走?你是不是很讨厌我?我可以改,你想要我是什么样子,我都可以学,我以后不再把你锁起来了,你每天都可以到宫殿外面,你还喜欢穆云斐,我也可以模仿成他的样子!你别不要我。”


    “我不讨厌你。”萧别鹤看着他哭得更凶,心底很无措,贴上去又轻吻了下陆观宴的嘴角,脸颊与陆观宴相贴,抱住了他安慰:“真不讨厌你,我一直认为,能遇见你是很幸运的事。得你倾心,更是我一生万幸。我不喜欢穆云斐,从来没喜欢过,我只喜欢过你一个人。”


    陆观宴僵硬,不可置信看着他。


    萧别鹤说的这些话,他连做梦都不敢想。


    什么得他倾心是万幸?


    他这么坏,就是个变态,把萧别鹤哄骗关起来做变态的事。


    萧别鹤不觉得恶心吗?


    陆观宴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又骗我?”


    “没有骗你,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萧别鹤道:“我不是要离开你,只是离开一段时间,去到那个地方看看。他们说的对,那片土地生我养我,我永远都是梁国人,身体里流淌的是梁国的血脉。就像你无法舍弃你的族人。”


    陆观宴:“可是,梁国命数已定,你救不回来的。”


    “那便顺其自然。在这之前,我还是要再去看看。”


    他知道,那个地方的根基已经烂掉了。


    一个国家处于落魄时,其他国家必然都蠢蠢欲动,瓜分蚕食。


    除非皇室之中出一个新的有作为、并且能让所有百姓心甘情愿信服之人,团结一气共御外敌。


    但是显然,没有。


    陆观宴双手发抖,紧紧抱住他的腰,抬头看他:“你怪我吗?”


    萧别鹤摇头,“即便你没把他们抓过来,他们、梁国,也还会有别的劫难。到这一步,便是他们的命。”


    何况,陆观宴这么做全无半分自己的私心,都是为了他。


    陆观宴抱紧他的腰,眼底郁色沉沉看着他,手不容置喙地解开了萧别鹤下身衣裳,“哥哥,我想,操/你。”


    萧别鹤马上按住他的手,却还是慢了一步。


    萧别鹤抿唇吸气,道:“回房里。”


    陆观宴:“不,就在这里。”


    ……


    陆观宴脸色更加郁沉,更发狠,像某种要惩罚报复萧别鹤的心理。


    ……


    陆观宴嗓音喑哑道:“你对我说的,有没有真话?”


    “我今日所说,句句属真。”


    萧别鹤抓紧他的手臂,声音快不成调,双腿也要站不住。


    陆观宴将他抱起转过来,双腿固定在自己腰上。


    “萧别鹤,我不会放你走的,等下去之后,我就重新把你锁起来,你别想再踏出殿门半步!”


    萧别鹤毫无办法,感受着小皇帝恼怒中给他带来的痛觉和其他感受,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感觉意识快要散,手紧紧地抓住衣裳。


    过了许久,萧别鹤颤抖地被带了下去,但他知道离结束还早,果不其然刚一进去又被压在门上,小皇帝发了狠地弄他,咬他,手上也没放过他。


    从进门的一刻,萧别鹤身上衣裳都化成碎片。


    陆观宴道:“萧别鹤,你现在再说一次,你不喜欢穆云斐!”


    萧别鹤仰起头去亲他,说道:“我不喜欢穆云斐。我只喜欢陆观宴。”


    进了房,陆观宴更狠了,但萧别鹤知道是自己让陆观宴生气。


    陆观宴想怎么样,萧别鹤都尽力配合他。


    直到天亮,寝殿里到处都是二人的痕迹。


    陆观宴抱萧别鹤去洗浴,


    萧别鹤已没有任何力气。


    萧别鹤闭上眼,被放在床上,隐约间听见银链声响,和手腕,脚踝上,熟悉的冰凉感。


    萧别鹤醒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比上一次强烈百倍的不适感,


    双手和双足,都被锁在床上,只有小幅度的范围能动。


    陆观宴郁沉着脸,站在他面前。


    “是药玉,晚上朕还会操/你。”


    陆观宴摆着阴狠的脸,对他说出粗俗的话。


    萧别鹤动不了,锁链的禁锢,最多只够他从床上坐起来,萧别鹤道:“我想喝水。”


    陆观宴去给他倒了杯温水,坐下来喂到萧别鹤唇边。


    萧别鹤喝完了水,陆观宴不允许他下床,亲自到床边替他梳洗,又叫人送来吃食,阴沉着脸不允许萧别鹤动一下地喂他。


    萧别鹤张嘴,被锁在床上,安静让陆观宴给他喂食。


    萧别鹤吃好了,自己拿过帕子擦唇,熟悉的锁链脆响再次环绕在静谧的房中。


    陆观宴道:“我不会放你走的!”


    萧别鹤未应他,用内力隔空从远处书柜上取了一本书,微微后仰倚在床头看起了书。


    陆观宴见到萧别鹤不理会自己,心里失落难过极了,不知道萧别鹤是不是很生气自己。


    可一切都是他罪有应得,萧别鹤理应生他的气。


    陆观宴又看了他许久,脸上凶神恶煞的,内心越来越难受,最后,也坐到一旁去处理政务了。


    陆观宴低头看桌子上的各种册子,萧别鹤朝他看去了一会儿,只见桌子前的小皇帝心不在焉,眼神呆痴不知落去了何处,摊开的折子好久都没翻动过一下。


    萧别鹤道:“专心一点。”


    陆观宴一惊,听见清冷轻柔的声音,回过神。


    慌忙地应了一声:“哦。”


    然后真开始专心看起奏折来。


    陆观宴用了一个多时辰,批完了桌子上所有奏折,小心翼翼转头朝被锁在床上的萧别鹤看去,见萧别鹤还在看书。


    陆观宴看了他好一会儿,还是什么话都没再说出口,出了殿门。


    陆观宴出去处理事,天黑透时才再回来,见床上的萧别鹤清眸微合,睡颜恬静柔美。


    萧别鹤无事能做,在床上看书看久了有些睡意,察觉到陆观宴回来了,睁开眼。


    陆观宴谨慎忧郁的神情马上又变得阴沉,凶神恶煞地朝萧别鹤走来,手往萧别鹤腰上握去。


    短暂地给萧别鹤手脚上的链子打开,将人翻了个面背朝向他,拿出里面的药玉。


    陆观宴今晚动作比昨夜柔和许多,萧别鹤也很快被他弄得有了反应。


    陆观宴褪了他的衣裳,从后面贴上来,压在他耳边粗犷的声音道:“哥哥,我要再/你了。”


    萧别鹤未语,也未做出任何反抗的举动。


    陆观宴反思了自己的过错,没再像上次那么粗蛮,多了些柔情技巧


    听着萧别鹤明显加重紊乱的呼吸,和又开始颤抖的声音,贴在萧别鹤身后舔咬他的脖颈,禁锢住萧别鹤腰的手往上


    萧别鹤气/喘连连,快压不住声音。


    陆观宴贴在他耳边问:“哥哥,我弄得你爽吗?”


    萧别鹤闭紧着唇,不回答他。


    陆观宴落在萧别鹤胸膛的手抬起,分开萧别鹤紧咬的唇,非要听见萧别鹤的回应:“哥哥,说话。”


    萧别鹤声音泄出来:“嗯…”


    “穆云斐……”


    陆观宴又要说这个名字,刚说出来被萧别鹤打断。


    “闭嘴。”


    萧别鹤:“我不喜欢他,别再提他。”


    陆观宴许久没再见过有脾气的萧别鹤,听完萧别鹤的话,心中喜悦了一会儿。


    萧别鹤被他这两日这样对待也不反抗,他以为,萧别鹤当真没一点脾气的。


    陆观宴一直觉得萧别鹤是在迁就他,可是他不想要萧别鹤迁就他,他想要最真实的萧别鹤。


    可以对他动手,也可以反抗他,可以不愿意给他睡、将他打伤。


    可是他又庆幸,即便是假的,他还是得到了萧别鹤的人。萧别鹤如果真再宁死不从地反抗他,他未必能再得到萧别鹤。


    陆观宴接着道:“那哥哥现在,是自愿给我/的?”


    萧别鹤觉得他说话太粗俗,不过左右就是那个意思,是他自愿的、爱的、愿意交付身心和余生的人,便没计较,克制着嗓音“嗯”了一声。


    这一夜,萧别鹤又没能怎么睡觉。


    第三日,一如昨日。


    第四日、第五日……


    陆观宴真的很怕他离开,每日白天将他紧紧盯着,有时候早朝都不去了,政事也不管了,就盯着他。


    晚上,压着他、抱住他做那种事。


    陆观宴哑着声音道:“萧别鹤,你说的,我想要,你都愿意跟我做!”


    “萧别鹤,我不会放过你的!你永远都别想摆脱我!”


    萧别鹤抓住他的手:“小宴,停一停吧,我没力气了。”


    陆观宴自然不听,动作却放柔和了些,萧别鹤得空隙喘/息。


    陆观宴又就着这个动作弄了他许久。


    轻柔的进击也让人受不了,更何况陆观宴的手和嘴也不老实,还经常往他身上戴些东西。


    萧别鹤身体抖得不成样子,实在受不住了,分开陆观宴要逃走。


    刚逃出一点,马上又被按住抓回来。


    萧别鹤转过身抱他,身下狼狈,原本雪白的肌肤遍体都是陆观宴留下的痕迹,身体抖得厉害,声音也不成调,“小宴,我真的受不住了,明日。”


    陆观宴抱他去浴房


    浴池里的热水换了一次又一次,天微微亮时,才抱着萧别鹤再回床上。


    萧别鹤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侧躺着轻轻贴着陆观宴,腰上是陆观宴禁锢住他的手,闭眼安静睡去。


    萧别鹤再睡醒时,又已是晌午过后。


    身上被勒得有点紧,萧别鹤睁眼,就看见贴在脸上的一张好看的大脸,陆观宴将他抱得紧紧的,手上依旧是又被锁上的链子。


    萧别鹤推他一下,“你又没去上朝?”


    陆观宴点头,继续把脸往萧别鹤脖颈间埋。


    萧别鹤神情严肃:“你再这样,我生气了。”


    陆观宴一怔。


    “你不要我,我也不想做皇帝了。”


    萧别鹤:“我没有不要你。别总胡思乱想,我说了喜欢你便是喜欢。但你若是变得像穆宏邈和穆云斐那样,我就真不要你了。我喜欢一个好皇帝,你的百姓也都喜欢好皇帝。”


    陆观宴怔怔地睁大眼听训,突然眼眶又红起来。


    萧别鹤:“不准哭。”


    陆观宴脸上委屈,努力想将眼泪憋回去,却还是控制不住涌出来。


    萧别鹤抬手,用衣袖给他擦了擦泪,抱住陆观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最后一次。今晚不要那么晚了,明日去上朝。”


    陆观宴趴在萧别鹤怀中,点了下头。


    今晚,陆观宴也没放过萧别鹤。


    但听了萧别鹤的话,确实没再弄到那么晚。


    陆观宴抱紧发颤的萧别鹤,不自信地想反复确认:“哥哥,你真的喜欢我?”


    萧别鹤:“嗯。”


    陆观宴:“你为什么不喜欢穆云斐?”


    萧别鹤:“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来那么多理由。”


    陆观宴却很想知道,“肯定是有理由的。”


    硬要说理由,萧别鹤道:“他心思太重,不择手段,我不会喜欢。”


    陆观宴听后,安静了一会儿,手又不老实地去弄萧别鹤,问:“那我呢?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你喜欢我什么?”


    萧别鹤平复下去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按他的手。


    “你很简单,也很可爱,有时候有点坏。你待我真心,没什么野心贪念,也不会算计利用我。脸好看。”


    陆观宴听后,有些欣喜,摸了摸自己的脸。


    原来萧别鹤喜欢他的脸。


    他以后,要保护好脸,不能变丑了。


    陆观宴又想回萧别鹤说的他的坏,脸色又变得有点紧张,心想萧别鹤还是嫌他手段残暴、作恶多端。


    自从成为皇帝之后,他已经决定做个好人了。


    陆观宴心情低落,手还是不安分地要**萧别鹤,来掩饰自己的心虚,问:“我哪里坏?”


    萧别鹤轻/喘道:“现在。”


    陆观宴一愣,又问:“还有呢?”


    萧别鹤:“昨晚、前晚也坏。”


    陆观宴没听到他害怕的,“还有呢?”


    萧别鹤:“这几日晚上,都坏。不去上早朝,荒怠朝政,也坏。”


    陆观宴:“还有吗?”


    萧别鹤又一次推开他的手要睡了,抱住陆观宴的肩,仰头贴过去在脸上亲了一下:“没有了,别的都很好,一直都很厉害。”


    陆观宴到最后都没听见萧别鹤说他最害怕的地方,反而又说他好,说道:“别人都怕我,说我是暴君。”


    萧别鹤:“他们都没真正了解你,说的不是真的。”


    陆观宴企图把自己刨开来给他看,让他说出自己的不好:“我还杀过很多人。”


    萧别鹤闭了眼,安安静静向着他侧躺着,唯有身体还有一点控制不住地发颤。道:“一定都是该杀之人。”


    陆观宴不可置信,又有一些惊喜。


    萧别鹤竟然这样相信他。


    陆观宴再次抱紧萧别鹤,也压着萧别鹤的唇又吻了回去,吻了好一会儿,再次弄得萧别鹤有些轻/喘,问:“哥哥,你什么时候走?”


    萧别鹤睁开眼,看向他轻笑一下,“愿意放我了?”


    陆观宴摇头,脸色也又郁沉下去,“不愿意。”


    萧别鹤又合上眼,回答他道:“那我就找找时机,看什么时候能走掉。”


    陆观宴面色阴沉,俯起身紧按住他的腰:“不准走!你不准走!”


    萧别鹤这次没再回应他。


    陆观宴思考了好几日,心里深知,萧别鹤决定了要走,就一定会走,除非他时时刻刻盯紧着萧别鹤、派出所有士兵包围住萧别鹤。


    可是这样,萧别鹤一定会不高兴,会讨厌他。


    这样的事,也不该是一个好皇帝能做出来的。


    萧别鹤刚说了喜欢他,说他好,他不想让萧别鹤以后再恨他,也不想萧别鹤对他失望。


    陆观宴看着萧别鹤被他按紧压在身下也无任何反应的平静容颜,冷静了一下,松开萧别鹤,又放轻了动作贴下去重新抱住萧别鹤,说道:“明日再陪我一天。”


    萧别鹤道:“好。”


    翌日,陆观宴起了个早去上朝。


    也没再像往常一样将萧别鹤用锁链锁在床上,整个引鹤宫所有地方的殿门都打开了,宫门也没再锁上。


    所有被陆观宴调来守卫的侍卫,全部被调走。


    萧别鹤知道,陆观宴是真决定好了放自己走。


    陆观宴中午没回来跟他用膳,晚上天将黑时才从宫外回来。


    用过晚膳,陆观宴今晚没再要跟他做床上事,只是盯着他看了许久许久,又红了眼眶。


    萧别鹤没再说叫他不要哭的话,抱住陆观宴的肩一会儿,轻轻抚摸陆观宴的背脊安慰。


    陆观宴趴在萧别鹤脖颈间哭完了,头往下蹭了蹭,将眼泪都抹到萧别鹤身上,拉住萧别鹤的手朝外走。


    萧别鹤跟着哭完一言不发的小皇帝出去,看见殿门外拴了一匹毛色棕红油亮、体型更是健硕强壮的骏马。


    萧别鹤认出来,这是陆观宴这一年多里挑选出来精心饲养训练的战马,比别的马都要出众,也更性烈难训,平日都是陆观宴在骑。


    骏马看见萧别鹤,挣脱拴着的缰绳朝萧别鹤跑来,对着萧别鹤的手心和衣裳又舔又蹭。


    仿佛知道它的主人要把它送给新主人了,仰起头绕着萧别鹤又蹦又跳,兴奋地咴咴叫。


    陆观宴道:“哥哥,这匹马很有灵性,能日行千里,我把它给你。”


    萧别鹤问:“你把你的马给我,你骑什么?”


    陆观宴:“我再挑一匹就是了。哥哥,它很喜欢你,会听你的话的。”


    萧别鹤收下了,说道:“谢谢。”


    “哥哥。”


    夜空人寂,二人静谧淋着月光,红棕汗血宝马绕着两人发出咴咴叫声转圈跑。


    陆观宴幽蓝深瞳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定要回来,别丢下我。”


    萧别鹤郑重点头:“我会回来。”


    陆观宴眼眶又要红,声音哽咽着,双瞳深情地望着他。


    “别当着我的面走。”


    第110章 侠者


    陆观宴不愿意面对萧别鹤的离开,第二日,起了一早,看着身侧安睡中的美艳爱人,最后在萧别鹤的额头间吻了一下,天还不亮就出了宫办事。


    陆观宴走后,萧别鹤跟着睁开眼。


    他心中有不舍,尤其感受到小皇帝对他深沉的情意和依赖。


    但他决定好了要离开一段时间。


    萧别鹤天亮后许久才离开的,前几日还四处防护严密、专门防他的皇宫和城外,如今四处空旷,无一人阻拦。


    萧别鹤骑着原属于陆观宴的马,棕红色骏马生得高大威猛,看上去像十分难驯服,却令人意外地格外温驯听话。


    也格外通人性,不需要萧别鹤怎么操纵它,就仿佛已经知道萧别鹤的路线,速度更是快到无人能及。


    萧别鹤在回梁国之前,依旧又去了一趟夷山。


    夷山的机关阵法不设防他,萧别鹤知道所有机关的解法,蜗居在此的巫夷族人也很欢迎他,反倒怀念萧别鹤有一小段时日没来。


    听见萧别鹤说要去梁国时,众人都表露出惊讶和沉思。


    萧别鹤从前所经历,他们俨然已全知晓。


    月隐只在一年多前替萧别鹤治疗过,他身上本领比旁的族人高些,常常游历四方,见识过的更广。


    陆观宴前段时间将梁国俘虏抓来设宴一事,月隐也是有耳闻的。


    都说,那日萧公子的反应十分冷淡,已经将他们都遗忘了。


    月隐是见过萧别鹤身体全然冰凉、心跳脉搏都停止的时候的,虽然萧别鹤后来被救活了过来,可目睹过的人,大抵无法不为之感到悲凉。


    尤其,月隐在许久以前就意识到,他似乎……对眼前的白衣绝色公子,动了不该有的情思。


    月隐在萧别鹤醒之后,见过萧别鹤的次数其实不多。知他已心有所属,也有意遏制这种不应有的想法。可有些情,不是遏制,就能消失的,反倒每每努力想要压下去,都在心底更加深刻几分,烙印进血肉里。


    他没有陆观宴的权势地位,甚至种族的原因不能以真面目抛头露面。萧别鹤这样优秀,淡然无所图,他亦没什么能为萧别鹤做。


    正因为知悉,月隐对他的决定不能认同,却也知他没有立场阻止萧别鹤。


    他们之间,连朋友都算不上。


    萧别鹤性格好,却也对谁都一视同仁,他在萧别鹤面前,跟夷山上的任何一个族人没什么两样。


    他们都是一群有着怪异长相、擅长蛊毒、危险、为世所不容、而萧别鹤不会把他们当另类的怪人。


    萧别鹤看见月隐神医那双与陆观宴有一二分相像、再看并不同的异瞳与他相视,神情隐含异色:“过去种种,你当真都放下了?”


    萧别鹤道:“没什么放不下的,那个地方曾经想置我于死地,如今我活得好好的,他们却面临将要覆灭的劫难,即便我真的死了,他们也已食到恶果。再说,我回去,并不是要再辅佐哪个帝王,只是因为我想回去,梁国若注定最后只能走向覆灭,我也听天意。”


    如果真无法改变,他身上如今担负着的是两条性命,那他自然不会拿着陆观宴的性命一起去赌注。


    但在这之前,他还是想再亲眼看一看,最后尽一次力,让梁国少一些血腥和家毁人亡。


    看看,是不是当真一点都改变不了。


    萧别鹤不喜欢打仗,却深知,自古以来没有战争和死亡就想要安定是不可能,乱世之中更不必说。


    如果当真最后都无法改变梁国被瓜分蚕食的结果,那么萧别鹤倒宁愿,这片土地从此往后隶属于堰国。至少眼下看来,如果梁国非亡不可,这是能将流血和死亡减到最少的办法。


    当然,这只是最下策。


    但凡还有别的路可走,萧别鹤都会试一试。


    萧别鹤知道梁国现今的局势紧迫,留给他的时间不多,此次来本就是为了告别,以及希望他走后,陆观宴和他的族人之间隔阂能有所化解。


    此次上山,只帮他们又猎了几只山下的野兽做过冬粮食,没打算在山上停留。


    萧别鹤道:“所有的放不下都是在自我折磨,你们也是。巫夷族遭遇劫难,陆观宴也已手刃了堰国先帝报仇。真正的仇人已死,你们也知道那场灾祸罪不在陆观宴,却还是走不出来,折磨的只有自己,还有他。”


    洞府中数几十个异瞳卷发的巫夷族人皆沉默。


    道理他们其实都懂。


    陆观宴也是无妄之灾,遭遇不比他们容易。他们便是恨陆观宴的母亲——他们的前族长,也不该把恨意发泄到陆观宴身上。


    只是真放下,哪有那么容易。


    族中一名姑娘眉目冰冷如雪,说道:“可是即便我们放下,这世道还是容不下我们,我们一族依旧只能蜗居在深山之中,永远无法正常行走于光亮之下!抛开屠族之恨不谈,我们又做错了什么?”


    萧别鹤道:“他会有办法的。”


    萧别鹤深知巫夷族受过的苦。是因为他不愿看见世间苦难,也是因为他是陆观宴最亲近之人、而这些是陆观宴所在意的人,所以更不希望他们苦难,因此一有时间常常来夷山,尽所能为他们做些事帮助他们。


    萧别鹤知道,巫夷族如果愿意让陆观宴帮他们,陆观宴一定会出手的。


    世人之所以避讳、恐惧、排斥他们,主要是因为他们超出于常人的能力。强本无错,恐惧保护自己也没错。


    如果能让世人真正了解巫夷族人、相信他们并不危险,未必不能和善共处。


    单靠巫夷族几十人的力量,让广大世人了解他们、相信他们难如登天,但如果用上陆观宴作为一国帝王的能力,未必没有可能。


    巫夷族都很擅长医术,而医术精湛的好大夫,正是无论走到哪都稀缺的。


    萧别鹤见他们神情犹豫,似乎有所动摇,离开前最后道:“他很牵挂你们。若能被自己族人接纳,他会很高兴的。”


    ……


    陆观宴精心挑选饲养出的战马,果然非一般快马所能及,日行千里果真不在话下。


    离开了夷山后,没几日,就到了梁国。


    入眼的,是与他记忆中那个梁国全无一分相似的景象。


    四处暮气沉沉,饿殍遍野。


    萧别鹤走过了好几座城,都少有见到年轻精壮之人,甚至年轻女子都不多见,多的是身量不足四尺的稚童,和白发佝偻翁媪。


    道路上乞讨者数不胜数。


    听见百姓说,穆宏邈这一年多屡次大肆征兵,十战九败,每次打仗死的人数百万计。


    甚至兵力仍不够,到后面连女子也开始不放过。家中没男丁的,有身体康健的女子也要被强拉去充军。


    去了,就再没回来过。


    无数家户失去劳动力,只剩稚子和翁媪,劳作求生已是艰难,朝廷仍不放过他们。朝廷战败给别的国家,要上贡金银锦帛才能平息战争,一次次的战败国库也早亏空了,就更加加重对民间的税收。


    普通百姓家已经失去了主要劳动力,每个季度要交的粮却比从前翻好几倍。偏天逢大旱,收成大缩。不少户人家中,自己都没粮食吃,活活饿死、生病无钱问医病死在家中。


    街街户户百姓和流民相互诉苦,祈求这样的日子早点结束,朝廷和上面的帝王能看一看他们的疾苦、给他们点好日子过。


    却也都心知肚明,这几乎是不可能。


    谁都不知道,下一次的征兵和加重税收,什么时候来。


    到时候,他们现在家中还有一点余粮的人家,恐怕也要乞讨街头、等着饿死了。


    自从少将军被逼“死”后,梁国灾难连连的这一年多里,百姓们都真心悔过,对从前的愚蠢狭隘懊悔不已,真希望那个不止会领兵打仗、有谋略,更会心系天下的少将军,能不计过往,原谅他们的愚昧,再回到梁国救一救他们。


    那日,一名戴面具的白衣侠者,手握剑,牵着马,气质脱尘若谪仙,又处处透着哀凉,在某座城池内走过一遍又一遍。


    许多百姓看着那抹白衣身影,下意识心中想起他们的少将军,却生怕是一场空,又怕少将军还没有原谅他们,不敢上前相认。


    从前,梁国在失去他们的少将军之前,也有一名文韬武略的风月公子,一身雪衣和雪白面具,衣着简朴,身无半分配饰,气质却比任何装扮华贵、腰环珠玉金宝的王侯世家公子都更显优雅贵气。


    风月公子只偶尔出现在大众视线当中,酿得一手世间最香醇的桃花酿,每一出售马上被席卷一空,风月公子只收取一坛十文钱,落在市场上却常常是有价无市、一坛千金。


    风月公子的字和文章也写得很好,偶尔会到私塾接帮人写诗、抄书的活,不少文人墨客都珍藏过风月公子的笔迹。


    那时,年轻一辈的公子小姐就常常聚在一起谈笑畅讨:若是谁能摘下风月公子的面具,不知面具下的那张脸,与萧少将军相比,孰更胜一筹。


    直到少将军“死”之后,他们再也无一人再见过风月公子。


    公子小姐们才惊觉,好像过往每次风月公子出现的时候,都正是萧少将军自边疆回京之后。


    风月公子这个称呼是爱好笔墨的文人公子小姐们给他所取,无人知风月公子姓名、样貌,但与萧少将军身上的相似之处何止一点。


    在梁国同时失去少将军和风月公子的一年里,他们终于顿悟:原来,少将军就是民间无数人追逐崇拜的,那位神秘的风月公子。


    他们那个心善又无所不能、年仅十八时便同时取得武状元和文状元的少将军。


    这夜,当地的官府遭了盗,粮仓被洗劫一空。


    与此同时,街头上流民和乞丐栖息处、粮缸已空的百姓家中,都多了一袋粮食。


    所有人天亮后发现时欣喜欢呼,想要好好感谢一番那位侠者,却得知他已经走了。


    此后,接连一个月,白衣侠者走到哪,哪座城的官府权贵就会遭盗,所在城池内的百姓都能有粮吃。


    一个不知名姓、不知样貌、武功奇高的,官府眼中的白衣盗贼,百姓们心中的英雄,被梁国所有官府下令逮捕。


    萧别鹤从前为梁国人二十载,绝大多数时间都随军队在那几个地方驻守着,从未好好看过梁国的山河。


    这一个月,走遍了梁国的大半地方。


    自他回来后,梁国有一段时间没再被迫跟别国有战争。萧别鹤听闻,是陆观宴不久前发话,谁再与梁国为敌,就是与堰国为敌。


    暂时没了外患,内乱却不断,朝廷已是苟延残喘,想从民间索取,百姓更加哀苦连连。


    有部分心有苍生的为官者也无能为力,更有佞官趁机滥权欺压。百姓们能喘过一口气后,知道这个朝廷已指望不上,越来越多地方的民众聚集造反。


    萧别鹤从一座城中出去,去往另一处城池的路上,相连数里的山路还未经开辟过,常常能听见野兽咆哮声和丛林藤蔓下活物蠕动的窸窣声。


    有些枝叶上沾了血迹,越往前走,隐约的血气越明显,前方山底下趴伏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几只豺狼正步步靠近。


    那人疑似从山上摔下来的,砸断了沿坡好几根树枝,此时受了重伤,难以抵抗朝他逼近的凶兽。


    等萧别鹤再朝近时,看见,地上趴着流了许多血的人,是萧锦时。


    五只大狼已经将受伤的萧锦时包围,其中一只朝着萧锦时腿上咬去,身后再远一些的地方还有十几只正在围来的狼群,在后面的粗树上,盘踞着一条蓄势待动的红黑花斑毒蟒,正朝着萧锦时吐着舌信。


    再晚一步,萧锦时今日必被分吃无疑。


    萧别鹤拔剑,最先朝着已经咬住萧锦时的那只狼去,那只狼受击松了口,萧别鹤抓起他脱离了眼下这个兽穴,将重伤的萧锦时放到一边,提剑将十几只大狼和毒蟒都斩于剑下。


    萧锦时身上多处被狼和别的野兽撕咬伤,血流不止,腿上还在更早前被毒蟒所咬到,那些野兽牙齿唾液中大多带着毒素,蟒蛇更是巨毒,如今毒液已发散向筋脉,不赶紧解了蟒蛇之毒,不出一刻钟,萧锦时将会殒命。


    好在萧别鹤在夷山待过一段时间,天下凶兽和巨毒,再没有地方比夷山更多了,跟着他们耳濡目染,尤其面对毒蛇毒兽的解毒之法,也习得了一点。


    萧别鹤知道这种毒蟒怎么解毒,先封住了萧锦时的筋脉,防止毒血继续侵入五脏六腑,接着逼出萧锦时小腿上的毒血,将萧锦时放到安全的地方,拍了下马儿示意它看好萧锦时,去往山上采解这种蟒毒需要的几味草药。


    马儿神气洋洋地仰头咴叫了一声,抬蹄将萧锦时踩在脚下。


    萧别鹤很快采好要用的几味草药,取出已经被斩杀的毒蟒的蛇胆一起入药,将中毒奄奄一息的萧锦时救了回来。


    毒既然解了,伤口萧别鹤又已替他包扎,萧别鹤就要起身继续赶路。


    萧锦时抓紧了他的衣裳不放手。


    “哥。”


    萧锦时双眼情绪急切波动地看着他,抓紧了他不松手,“哥,我知道一定是你!对不起,哥,以前是我错了,你能原谅我吗?你救我,是不是愿意原谅我了?我可以弥补!你让我为你做什么都行!你原谅我好不好?”


    萧别鹤淡然抽出自己的衣裳。“过去之事不必再提。这里不安全,既然能动了,赶紧离开吧。”


    萧锦时眼看萧别鹤要走,伤还没好,身体不灵活,情急下连扑带爬地扑上前要再去抓萧别鹤,却依旧只扑了个空,连萧别鹤一片衣角都没再碰到。


    抬头看,萧别鹤已走出数步之远。


    “我是来给娘采药的!”


    萧锦时趴在原地抬头,看着萧别鹤的背影,流出眼泪。“哥,你能再帮帮我吗?我采不到。”


    萧别鹤停住了脚步。


    “什么药?是何形状?”


    “是碧霄草,有七片叶子,每片叶子都像一只蝴蝶,白色的。”萧锦时跟他形容药草的外观,“就在这座山顶上,只不过,那上面有很多毒蟒,碧霄草生长在毒蟒巢穴之中。我武艺不精,没能采下来。”


    萧别鹤道:“好。”


    说完,起步御轻功握剑朝山上去。


    萧锦时望着萧别鹤渐远的身影,在地上朝他喊道:“哥,小心一点,注意安全。”


    马儿看着自己貌美又厉害的新主人再次走了,心想看着人的任务定是又落它身上了,于是折回去,走到萧锦时旁边时,再次抬起蹄子,一蹄踩上去。


    萧别鹤用了有些时间,打伤了巢穴正中间盘踞守着碧霄草的蟒群,带着碧霄草下山。


    马儿见主人回来了,松开看人的蹄子,仰头欢呼叫着跑去迎接主人。


    萧别鹤将碧霄草递给他。


    “谢谢哥。”


    萧锦时诚心道谢,看着萧别鹤毫发无伤地回来,而自己刚爬上山顶就被蟒蛇咬、全身上下无不狼狈,再次意识到,萧别鹤就是比他优秀不止一分半点,他与萧别鹤之间的差距,是他永远都无法跨过的,他就是无论怎么样都比不过萧别鹤。


    萧锦时如今心服口服,只再次觉得,从小到大事事都要跟萧别鹤比的那个他多可笑。


    眼看着萧别鹤再次离去,张了张口,末了还是将未来得及说的话压了回去。


    他的母亲,在他们从堰国天牢中被放出来后,精神状况就更差了,身体也常常跟着生病。


    萧锦时本想告诉萧别鹤,母亲很想见他,想祈求萧别鹤,能不能去见他们的母亲一面。


    可是,他们都曾将萧别鹤伤得那样深。他待萧别鹤不好,父亲和母亲,从前,待萧别鹤也不好。


    萧锦时能感受得到,在萧别鹤最后一次被逼上战场送往死路之前,萧别鹤,是很在意他们那个家的。


    可是那个家不在意萧别鹤。


    他的母亲,父亲,还有他,每一个人,都不喜欢萧别鹤。


    如今……


    或许,萧别鹤真的不再在意他们了吧。只不过,依旧会好心地帮助他们,帮助每一个人。


    萧锦时看着萧别鹤身影离他越来越远,不过,不管怎么样,萧别鹤没有真的死去,能再一次见到萧别鹤,他都已经知足了。


    所有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最后都化作一句低声的喃喃,萧锦时低声自语:“哥,你一定要保重,要好好的。”


    ……


    前方已没了路,要再想往前,需走水路渡舟。


    岸边停着一个粗布麻衣的白发老者,粗衣布料久穿洗得泛白,上面还缝了几处补丁,头上戴着稻草编织成的斗笠。


    看见萧别鹤,慈霭可亲地笑眯眯问:“小友,可要摆渡?”


    萧别鹤点头,问他:“马儿可能渡?”


    “能渡,能渡!”老者脸上尽是笑容,将牵着马走来的萧别鹤上下看了好一会儿,越看,慈祥的脸上笑意越是难收,解开竹筏上扎在岸边的绳子,拿起了桨。


    萧别鹤掏出碎银给他。


    老者却摆摆手,“老夫在此摆渡二十年,只渡有缘人,不收钱。”


    “这怎么行。”萧别鹤坚持要给他银子。


    老者最后也没有收,饱经岁月风霜的脸上依旧笑意慈祥,尤其那双眼睛,看往萧别鹤时,更是慈祥极了,就像慈爱的长辈在看自己久出归来的孩子。


    老者道:“我观你面相,应是酿得一手好酒,既然你执意要给钱,不若明年,若还有缘再见,你送我一坛酒,就当是给今日的摆渡钱了,如何?”


    萧别鹤笑笑,面具下透出的一双清眸微弯:“老伯如何看出来?”


    老伯道:“你就说,愿不愿意?”


    萧别鹤道:“好。”


    老伯划着桨,对着湖面噤声了一会儿,又开始向乘渡的萧别鹤侃谈。


    老伯道:“你可知,我年轻时,是做什么的?”


    萧别鹤摇头轻笑:“老伯请讲。”


    老伯手上划着桨,仰头朝天望了一会儿,似在回味过往那些难忘的事迹。


    许久,意犹未尽地眯起眼笑起来,说道:“我年轻时啊,那可不得了喽!”


    老伯接着道:“我最小的时候啊,家里都是文人书生,每日里不想读书写字,就想做话本上行侠仗义的大侠。于是,老夫就离家出走去当大侠了。没几年,小小的老夫就在江湖上混得风生水起,连当时最厉害的土匪山寨大当家都要跟老夫结拜兄弟。再后来啊,被老子找回去,差点打断腿。”


    老伯稍稍停顿了一会儿,又道:“后来倒是安分待在家中读了几个月的书,接着有一日,看见一富商的公子乘画舫来游江南,那画舫好大好美,上面镶的是真金子和各种珠宝,说能把整个江南买下来都毫不夸张。年轻的老夫壮志踌躇,突发奇想也想当一回首富,于是偷偷挪动库房和房契地契去经商了。一不小心把整个家族的财产赔进去,又差点被打断气。”


    老伯说着,丝毫没有尴尬惭愧之色,反而越说越神采飞扬。


    “再后来,老夫不服气,瘫在床上一个月之后,拿着手里剩下的最后一个银元宝,再次踏上了经商路。没想到吧!这一次,还真让老夫给成功了,短短两年内,不但赎回了蒋家的大宅和土地,还成了整个梁国新的首富。那段时间,每日到蒋家账上的银子以万两计!”


    “但是没多久,老夫又腻了。适逢那年的科考,老夫发小被家里逼着考功名,拉老夫一起报了名。放榜时,老夫考了状元。于是又不经商当官去了,起初啊,还只是个离京城千里之外的小官,后来也是运气好,节节高升往京城迁,又没多久,当时的户部尚书突发恶疾走了,那一位置就空了出来,年轻的老夫就又被擢升顶了上去。这下是彻底没自由了,那个位置,一坐就是几十年,可给老夫憋坏了,好熬歹熬,终于熬到告老还乡的年纪。”


    “老夫憋了好多年,心里有好些好玩的想法,可是真回到家乡后,老夫恍然惊觉,原来老夫已经不再年轻了,而曾经与老夫一起疯狂的人也都不在了。”


    “老夫在这条河的下游坐了一整日夜,看浪花拍打河岸,又觉得,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闲来钓钓鱼、渡渡舟,倒也甚是不错!于是就这样又过去了二十年,有了今日你我有缘人的相见。”


    萧别鹤静静聆听完,说道:“老伯的经历,真是精彩非凡。”


    老者却突然严肃起来,回过头再打量起萧别鹤时,常飘笑的脸上,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你是我的外孙吧?”老者突然语气变得沉重地问。


    萧别鹤静默。


    他听过,他有一位素未蒙面的外公,江湖上惩恶扬善有名姓,还曾是江南首富,后来朝堂上的户部尚书。他有记忆起,那位外公就已告老还乡。


    老者看着他已红了眼,丢下手里的桨,张了张唇,牙关颤抖着。“孩子,能让我看看你的模样吗?”


    萧别鹤依旧未语,缓缓抬手,摘掉了脸上的白色面具。


    老者朝着萧别鹤又走过来两步,靠近了,仰起头看着面前比他高出不少的,近在眼前的外孙的容貌,看了许久,泪水从早已红透的眼眶流淌出来,抬手拥抱住了萧别鹤。


    “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萧别鹤听见这话,近乎平静的神色倒稍显波动了些,眼底不以为然。“我以为,您会说我叛国。”


    老者一愣,随后脸上一怒,气得吹了吹胡子。“什么叛国,叛哪门子的国?他们想让我的外孙死,结果我外孙没死成,就成叛国了?真是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啊?我看那混蛋皇帝这回也是真要完蛋了!还有你那完蛋爹!活该他快死了,腿都碎了还每天挨人吐口水,就是他的报应!一个个正经事不做,罪名扣得比谁都快!就他不叛国!”


    老者愤怒地说完,再次看着眼前各方各面都简直惊为天人的外孙,松开了怀抱,长叹了一声气。


    “你比我年轻时可乖太多了,也成熟稳重多了。我爹那时候,若是有你这样聪明优秀又乖巧的儿子,不知道得高兴成什么样子!你爹那个没福气的,就让他去死吧,往后你就当你爹娘都死了!”


    萧别鹤神情平静,摇了下头。


    “不,我还是希望,他们都能好好的。只不过,我也不会再想去见他们。我只当做从前的萧别鹤已经死了,以后,我谁都不是,只是我自己,也只做我想做的事。”


    老者朗笑:“好,很好!不愧是我的外孙,果真非比常人!老夫白发苍苍时才想明白的事,我的外孙年纪轻轻便已悟透!往后,只做你自己,只去做你想做的事,只要你不愿意,任何人都不能束缚桎梏你!”


    老者重新捡起掉落地上的桨,在水下划着,又过不久,已然至岸边。


    萧别鹤牵起马,准备上岸了。


    老者心中却多不舍,不知此番分别,何时能再见到自己这外孙、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


    老者还不放他走,最后笑吟吟地问:“乖孙,有喜欢的人没?”


    萧别鹤心中想到那人,也轻笑一下,道:“有。”


    老者听外界消息,也知他有个心上人,何止有,跟人把婚都成了。


    他们蒋家,和那边萧家,最高做官也就只做到尚书和将军,现在他的外孙,可是皇后。


    据说成婚那日阵仗还大着嘞。


    只是不知道,真实情况下这个心上人是真是假,自愿还是受迫的。


    如今听见萧别鹤的亲口确认,他便也放心了,看来都是真的,并非胁迫。


    老者笑意更甚,连带着对他那素未蒙面的外孙媳印象也好了些,会对他命苦的外孙好的人,那就是好人!


    老者笑吟吟追问:“他哪里好?”


    萧别鹤不需多想,便毫不犹豫道:“哪里都好。”


    “哈哈哈哈!”老者朗笑几声,“都好就好,都好就好啊!老夫没什么要说的了,你走吧!下次见时别忘了答应外祖父的酒!”


    萧别鹤道:“好。”


    ……


    江南雨水较充沛,储水和排水工程做得也好,气候四季分明,今年的粮食收成比大多地方好一点。


    但在大肆征兵和重赋税之下,大多百姓依旧苦不堪言,饱受饥饿、病痛之苦。


    起义造反群众占据到整个梁国各地。也为各地的官府所缴杀,却越杀,反的百姓越多,至今,据官府统计,尚未缴杀掉的已超过百万人,正在朝着京城逼近,企图逼得王座上的皇帝退位、重新组建出一个他们满意的国度。


    百万人,大多还是些会功夫被逼上绝路的,足以组构成一支强大的军队,是朝廷眼下最头疼的。


    他们还推选出了一个领头人,是最先展示出野心、提出要杀了皇帝取而代之的,被朝廷视为乱贼,诛杀令下达到了梁国各地,却被百姓称颂为少年英雄,名凌夕阙,初年满十八,父亲曾是京城外远乡的郡守、年初时违抗朝廷命令举家流放。


    凌郡守和众家眷皆在流放地恶劣的环境中感染病疫,只凌夕阙一人活着逃了出来。


    凌郡守一生为官清正,却落得如此下场,不少受过凌郡守庇护的百姓都跟着反了,誓死拥护凌郡守的儿子,要将穆氏皇族给拉下位。


    萧别鹤来到江南之地,这里的粮仓不需要他来劫,凌夕阙等人正经此处,江南官府和权贵们的粮仓已经让他们劫完了。


    只是江南正被一种病疫侵袭,整个地方有三成的人都在半月前感染上了病疫。


    最难的,还不是病症无解,而是几乎所有感染的百姓无钱求医,也没有足够的大夫和药物。


    没有药和大夫,阻断了一切可能。


    萧别鹤曾跟着巫夷族人习得过一点医术上的皮毛,却仅限能用在一些常见的病症和解毒上,对这种疫病也束手无策,手上也没有药材,只能用尽身上最后的银两,尽可能地为江南百姓寻来几个大夫。


    寻到的几个大夫也都束手无策,从没见过这种病症。


    正在大家都一筹莫展时,一行没见过的医者,约三十几人结群,皆帷帽遮面,腰背药箱,自称是白衣侠客的友人,前来为江南百姓治疫,不收取一文钱。


    百姓起初半信半疑,却见他们诊治认真,药箱里背的看起来真的都是各种名贵珍稀药材。不出几日,感染病疫的百姓情况当真有好转。


    尚未被感染的,神秘医者们给他们每人发放了半碗汤药,说是喝了后能预防被传染上这种病。先前每日都有成千上万的百姓闭门不出也难逃感染上,饮下神秘神医们的药后,果然再无人被感染。


    百姓都感激涕零,一次次心中无比感激神秘神医们和白衣侠者。


    巫夷人看过所有百姓病状后给萧别鹤回应,这种疫病,他们能解掉。只不过这病太罕见,他们现在,还缺少几味难寻的药材,而且一定要采得大量,才可解治所有染疫病的百姓。


    眼下看来,萧别鹤武功和轻功都最好,去各处山巅上采药是能最快采回来的,也唯有萧别鹤去,才能不耽误入药诊治的时间。


    不然,拖一天,就多数千上万病至后期的百姓可能撑不过去。


    可是眼下外面官府和朝廷在四处抓捕萧别鹤。由萧别鹤出去采药,又是最不合适的。


    外面传来脚步声,一名侠气风骨的少年身上背着剑,身后带领着一群高矮胖瘦不齐、但脸上带着某种相同气势和勇毅的人走进来。


    “还有我们呢,我这些弟兄们身手也都不错,龙潭虎穴,我们都愿与君一同前往。至于官兵,也有我的兄弟们拖着。”


    来人正是凌夕阙,被乱世久磨炼,身上带着些野蛮匪气和力量感,正是那个扬言要斩杀穆宏邈头颅、做梁国皇帝的人,手里如今已经有一百多万拥护他的起义者,劫富济贫的事也没少做,在这吃饱饭已成难题的乱世之中,很是得百姓民心。


    萧别鹤近段时间早有听闻这号人物,今日还是第一次见,点头,“好,那便多谢。”


    凌夕阙自进来后,眼睛就紧紧盯着萧别鹤那张被面具遮住的脸,似想要透过面具看见什么,说道:“都是为了救助苦难中百姓,大侠不必言谢。”


    就在这时,外面又来了一人。


    叶霁辰也来到了这里,只不过,他是专门为见萧别鹤来的。


    “本王也来帮忙!本王别的本事没有,有些小钱,诸位看看,哪些药材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本王这里,银子管够!”


    叶霁辰说完抬手示意,几名随从抬着几箱银子进来。


    正在磨药的巫夷人道:“如此再好不过。”


    ……


    穆宏邈身体抱恙,从堰国地牢中被放回来后,便又将梁国所有政务交给了穆云斐打理。


    其实穆宏邈当时原话是,将几个皇子都叫了来,“朕身体眼看是越来越不行了,梁国如今危难关头,你们兄弟几个心下觉得,谁更适合接替朕这个位置啊?”


    几个皇子都蠢蠢欲动,自告奋勇。笑话,说的最难听点,亡国皇帝,那也是皇帝!真到那一天,反正都难逃一死,坐在龙椅上死,到下面做鬼也风流!


    况且,还不一定会死呢!他们的父皇越来越不行了,不代表他们也不行啊!


    当日晚上,其他几个皇子,就都收到了穆云斐的警告、见了血。从那往后,代掌梁国政权的一大重任又落回到了穆云斐身上。


    朝堂上许多人已经对穆云斐有异议。


    穆云斐手握政权,虽只是个太子,皇帝如今无力管事,穆云斐在朝堂相当于一手遮天,对非议他的声音也越来越不容忍。


    渐渐的,许多心系国家的良臣怕惹来杀身祸有话不再敢说,耳边更多是佞臣谄媚的声音。


    穆云斐知道那些谄媚之言不是真心,每每听见,一边心生反感痛苦,一边习惯了这种被赞颂的感觉又沉溺美言之中,幻想他或许真的能成为一个好皇帝,成为一个比他父皇更合格的皇帝,使梁国光辉盛大、造福百姓。


    一边朝廷国库早已亏空举步维艰,不得不又下令做下那些他心知是错误的决定,一遍遍的,从民间搜刮,来缓解朝廷的燃眉之急。


    穆云斐一次次地告诉自己:这不是他的错,他如今这般做都是别无他法,没有别的选择了!等以后,等这段困难的时期过去了,等他当上皇帝,他一定减轻对百姓的赋税,好好体恤百姓,做一个造福百姓的好皇帝!


    穆云斐看着下属奏上来的书信以及画像,气血攻心气得喷涌出一口血,断了两指的手伤即便过去一个多月,因为恼怒再次往下滴着血,跟连着的是十指钻心之剧痛。


    穆云斐捏碎了那张戴着面具的通缉画像,别人不知道,他好歹是与萧别鹤一起长大,小时候的玩伴,穆云斐很清楚,民间那个风月公子就是萧别鹤。


    如今戴上面具又回来的这副装扮,与当初是风月公子时无出二致。


    断指上的血滴撒满了地上的碎纸,穆云斐嘴角流血,手掌紧捂着心口,“萧别鹤,你就这么恨孤?如今竟还要联合叛贼来与孤作对!来人啊,还有多少能用之人,加派人手,务必要在最快的时间内给孤抓住萧别鹤和凌夕阙!这一次,孤一定会好好折磨萧别鹤,让他为自己所做的事和不选择孤后悔!”


    ……


    朝廷的追兵包围至江南,大力搜捕萧别鹤,萧别鹤进出都更困难许多,采药送药却耽误不得。


    好在有凌夕阙的人拖延住官兵和掩护。


    萧别鹤虽还是与官兵碰过面交了几次手,却每次都能全身而退。


    药材已经采了大半,感染较早、病情更重的百姓被优先照顾用药,自从巫夷人来到之后,几乎没有百姓再因这场疫灾病逝,整个江南的灾情基本被稳住。


    再采完今日的这框药,加上叶霁辰出银子收购来的药材,所需药草便都采够了。


    凌夕阙和他手下最亲信的几十个兄弟们,也跟着萧别鹤上山巅、下湖底、入迷林一起采了几个日夜的药。


    正当采集完最后一次的药材,夜里,又再次遇见了朝廷来抓他们的官兵。


    这次追他们的官兵比以往更多,凌夕阙带来的人手不太够,凌夕阙自己为保护药草不慎中了一箭。


    所有药材都交到了萧别鹤手中。


    凌夕阙捂住伤口,叫他带药材赶紧离开,自己带兄弟们善后。


    萧别鹤没有走,话未多说,坚决与他们共进退。


    这是凌夕阙第一次见识到萧别鹤全部的实力。


    说实话,他们今天这些弟兄,还有他加起来,都不及萧别鹤一人。


    一直到萧别鹤带着他击退甩掉了所有追兵,拔掉他前胸中的箭、给他处理伤口,凌夕阙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双眼紧紧看着眼前戴面具的人。


    看他简单朴素没有任何纹路修饰的面具、看露出在面具外的那双粉白玉雕琢般精巧的耳垂、看鬓间柔顺发丝被风吹拂更显柔美、看那双给他处理伤口敷草药止血的修长漂亮的手。


    看他虽然不能看见样貌、却透过面具下温柔清浅的眼眸,就能断定这一定是一张很美很温柔的脸。


    看白衣束缚下那盈盈一握的细腰。


    好生厉害的功夫,好漂亮的人。世间竟当真有如此绝色。


    凌夕阙有些恍神,反应过来后,感受到落在胸口肌肤上的有些冰凉又有些柔软的手指,声音都不由得变轻了许多,问:“你还懂医术?”


    萧别鹤道:“略知一点。”


    凌夕阙又没别的话说了,再一次看着萧别鹤给他包扎时认真温柔的眼眸,看得险些再失了神。


    凌夕阙还没看够,不觉时间恍然已过,萧别鹤替他包扎好了,已经重新背上了药筐起身。


    凌夕阙收起乱七八糟的心思,也赶紧起来,夜深外面不太平,尤其万一再遇到官兵,跟萧别鹤一起赶紧把药材都送到了神医们手中。


    夜深人静,终于采够了所有欠缺的药材,巫夷人仍在研磨药。


    今晚月光挺亮,凌夕阙看见屋檐之上高处静坐着的萧别鹤,借着皎皎月光,视线又不自主被勾着落到了白衣美人纤细漂亮的腰身上,再次走神了许久。


    回过神来时,又是从未这般阴柔寡断地犹豫了许久,最终施展轻功借力跃上了屋顶。


    萧别鹤察觉到他来了,没回头,后知后觉发现他要朝自己动手,防御了几下,压住凌夕阙的手问:“阁下这是何意?”


    凌夕阙手背再次被萧别鹤微凉又有些柔软的指尖碰到,白日里在外面野蛮的汉子,此刻仿佛失去所有动弹能力,心口一阵酥麻。


    凌夕阙道:“我想看看面具下的这张脸,是何模样。萧少将军,是你吧?”——


    作者有话说:“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出自杨慎《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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