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夕阙虽然以前没见过那位英勇神武、在梁国美谈无数的少将军,却觉得自己不会认错。
见萧别鹤没回应他,还想要继续去摘萧别鹤的面具。
萧别鹤当然也不放手。
凌夕阙眼神紧紧盯着他,语气里是不掩饰的欲望野心,还有几分请求:“能让我看看你的脸吗?”
萧别鹤最终没再要拒绝,摘下了面具。
凌夕阙紧紧盯着那张脸,看得被痴迷住,一眼就紧紧烙印在脑海里,觉得他这辈子都再也忘不掉。
直到许久许久之后,才堪堪回神,收敛了有些许冒昧的模样。
凌夕阙有些不好意思和自恼,连忙收回眼神后,又小心翼翼地抬眼重新看向萧别鹤,见萧别鹤脸上并无对他的冒昧之举不悦的神情,松一口气。
也想起自己深夜来找萧别鹤的真正目的。
凌夕阙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朝着萧别鹤躬身行了一礼。
萧别鹤反倒是被他这一举动惊了一下,神色里露出疑惑。
凌夕阙道:“萧少将军,我们都知道,您是一个很好的将军,失您,是梁国和朝廷最大的损失,是这个朝廷掌权的人瞎了眼。从前没能替萧少将军说上话,今日,我有个决定,想听听萧少将军的意见。”
凌夕阙说完,看向萧别鹤的神色。
见萧别鹤像愿意听他说,才继续道:“萧少将军,我知道,我这个决定可能不正确,您可以反对我。我的野心很大,我想把现在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拉下来,还想,由我来做梁国新的皇帝!”
造反称王这样的话,凌夕阙私底下跟弟兄、跟百姓,甚至跟抓他的官兵都没少说过。
如今,真说给了萧别鹤听,想要知道萧别鹤的想法时,心里却一下子没了底气,莫名地更加紧张。
虽然,即便今日萧别鹤说他这样做是错的,不支持他造反,凌夕阙也还是会坚持造反这条路走下去。
他们已经攻到了江南,身后跟随他的百姓们越来越多,就足以证明,很多百姓跟他一样,对这个皇朝也是失望透顶、是有怨憎的!
这一仗,势必到底,要么他死,要么,穆宏邈死!
萧别鹤道:“没有什么是绝对的正确与否,你若能给百姓更好的生活,使大多百姓不再流离失所,那么在他们那里,你做的便是对的。”
凌夕阙脸上一喜。
“好,那这个天,我便反了!”
凌夕阙又跟萧别鹤说自己和兄弟们更多的计划,等江南的病疫一除、这次离开江南之后,他们便往京城,直攻皇城。
凌夕阙看着那张完美到毫无瑕疵的脸,只差一点就再次整个心思陷进去,迫使自己收回目光,再一次带着些期待地问:“萧少将军,您会帮我吗?”
萧别鹤道:“需要我做什么,可以说,但我不会与你同路,也不会帮你打仗。”
凌夕阙神情有些失望。
萧别鹤的意思,是很快就要跟他分别了。
凌夕阙问:“您下一步打算去哪里?”
萧别鹤:“不知道,哪里需要我,便去哪。”
待梁国太平些,他便会离开,去赴他与陆观宴的约定。
又过不到半个月,江南病疫几乎完全被根除。
百姓们再次万分感激萧少将军和他的神医朋友们。
人们饭后闲谈常谈论这件事,每次都全是夸赞心善、无所不能、并没放弃它们的少将军,还有神秘神医们。
有人谈,隐约看见神医给他诊治时,那双眼睛似是蓝色的。
马上有百姓接,他也看见了,还以为是眼花了。
渐渐的,被免费救治挽回过命的百姓里,说自己看见神医们是异瞳、甚至其他地方特征也与他们不一样的越来越多。
什么人有这些特征,梁国和梁国之外,他们也就只听过巫夷族人,那个神秘又可怕的族类。
据说,他们个个都凶神恶煞,心更凶残,最喜欢给人下蛊、让人生不如死。
也有传闻,整个世上,巫夷族人的医术是最好的。
闻名各国的天下医术第一人的月神医,也正是巫夷族人。
“难道把我们治好的那些个神医,真的是巫夷族人?”有人开始胆惊。
又有人道:“管他呢,既然是萧少将军的朋友,一定是好人!肯定不会害我们的!”
……
江南病疫已除,凌夕阙的造反队伍也再次壮大起来,经江南之后,突破到了两百万人。
萧别鹤也准备离开。
分离之前,萧别鹤画了两张地图给凌夕阙,分别是京城各处的地图,和皇宫各个要处布局的地图,每个地方都画得十分详尽。
凌夕阙没来过京城,对他来说,萧别鹤赠的地图,可太有用了。
凌夕阙心中不舍,眼看可能再也见不到萧别鹤,也顾不上冒犯不冒犯,抓紧了萧别鹤的手。
“你真的不能跟我同行吗?我、还有我们,都很需要你!”凌夕阙话越说越急,眼底尽是不愿意与萧别鹤分离。
尽管,他们一共也才认识没多久,况且相见也全是因为救江南的百姓,说不定在萧别鹤心里,他根本无任何特别之处。等出了江南,也就把他忘了。
萧别鹤没接受他的挽留,走之前,只道:“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也是。”
凌夕阙站在原地,手上停留过的萧别鹤的余温已经消失,目送着萧别鹤越离越远。
心中一片凄凉,不知为何,像空了一块。
蒋絮儿的祖籍在江南地带,这次从堰国被放回来后,将军府的名声尽失,京城已没有他们落足的地方,便在萧锦时的陪同照顾下回到江南修养。
萧锦时也看见到处的民生疾苦,得知萧别鹤与要造反称帝的凌夕阙走到了一起后,也跟着反了。
虽然手上没兵没权,可做一些反朝廷的事还是可以。
萧锦时如今已经想开,不管萧别鹤原不原谅他、还愿不愿意认他这个弟弟,只要萧别鹤一直好好的,做他想做的事、去想去的地方,往后能一直幸福下去,就够了。
最让萧锦时担心的是,他的母亲,自打堰国回来,吃了萧别鹤给她采的药后,状态好不容易好过来一点。
母亲听说药是萧别鹤给她采的,很高兴,连着笑了好几天。
紧接着听见萧别鹤来了江南的消息,可是无论蒋絮儿怎么找,都找不到萧别鹤。
萧锦时哄骗他,说她听错了,萧别鹤没有来,不然知道她在江南,一定会来见她的。
好不容易将蒋絮儿哄住了,毕竟也没人真正见过,面具下的那张脸究竟是不是萧别鹤。
直到蒋絮儿出了趟院子,邻里巷外,到处都是讨论萧别鹤的声音。他们说,萧别鹤已经走了。
蒋絮儿当场崩溃发疯,非说他们胡说,拿起东西打了好几个人,将别人的地方砸了。萧锦时及时找过来赔偿了才算收场。
可是蒋絮儿疯了一样,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想要找到萧别鹤,再见一眼萧别鹤。
有人说,萧别鹤还没出江南,就在八十里外的地方。
蒋絮儿什么都不管,让萧锦时备马车带她去找萧别鹤。
萧锦时怎会不知,萧别鹤在江南这么久,母亲也四下寻找他寻了这么多天,若是萧别鹤愿意见,早就出来见他们了。
或许萧别鹤心里,他们早就与陌生人无异。
一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自然没必要浪费时间去相见了。
萧锦时道:“娘,您别着急,大哥他如果真的在江南,不会不见您的。”
蒋絮儿破声吼他:“备马车!”
萧锦时怕她再气坏了身子,只好照做。
马车从中午一路颠簸快赶到天黑,穿过无数条山路林路,终于到了邻巷百姓闲谈所说的地方。
萧锦时带着蒋絮儿四处问人,又被告知:他们来的不巧,白衣侠客刚好在半个时辰前离开了。
“他去哪里了?快告诉我!告诉我!我儿子去哪里了!”
百姓们见到这个疯女人,都不敢招惹,往后退避躲得远远的,最后有几个热心之人指了个方向。
“只是有可能哈,我只是看见他往那个方向去的,现在在何处我也不知道。他的马很快的,你这马车,估计追不上。”
蒋絮儿不管,拉着萧锦时叫他带自己去找萧别鹤。
萧锦时无法,怎么都安抚不住蒋絮儿,生怕母亲的身体再出个好歹,只好答应蒋絮儿沿着打听到的萧别鹤走过的路,一路寻找萧别鹤。
路上,不少朝廷派下来抓萧别鹤的官兵,好几次将两人的车马拦下来搜检,欺辱,破了些财才得到安生。
曾经的萧家将军府已不复存在,萧家如今对皇帝再无任何可用之处,被穆宏邈弃如敝履,萧长风断了腿被扔在京城烧毁的曾经将军府府邸废墟之中,每日受尽路过的百姓们侮辱。
蒋絮儿也在回到梁国后就与萧长风和了离,大庭广众下扬言与萧长风再无任何关系。爹和娘和离,萧锦时自然是跟娘。如今他对他那个爹再无任何留恋,即便萧长风被人打死,萧锦时也不会想去看一眼,他只担心他的娘。
只是如今他们的处境,也比萧长风好不了多少,人尽可欺。
所幸萧别鹤似乎没太急着赶路,马车沿途不停的追问,一路急赶,终于在第二日午时找到了萧别鹤。
萧锦时带着蒋絮儿不停地问,被告知萧别鹤经过了他们这里,此时尚未走远。
萧别鹤正要继续赶路,去下一个地方。
上了马,马儿慢慢走着,听见身后有声音唤他的名字。
“小鹤!你等一等,是娘啊!小鹤,你看看娘好不好?”
萧别鹤听见这个声音,这声音对他已经有些模糊了,想了一会儿才想出来是谁。
身下高大的骏马耳朵动了动,突然一改适才的慢悠,带着萧别鹤疾步奔腾前行。
蒋絮儿好不容易站在离萧别鹤距离最近的一次,眼睁睁看着萧别鹤加快了马速跑远,头都没回过一下,伤痛崩溃跪在地上朝萧别鹤离去的方向大喊:“小鹤,你别走,你回头看看娘好不好!娘真的知错了,娘很想你!”
只可惜,无论她哭喊再大声、喊再久,萧别鹤也都已经听不见了。
也不需要听这样的话。
马儿不受控般的带着他狂奔,但萧别鹤知道它并没有失控,或许这就是陆观宴说的,这匹马很有灵性。
萧别鹤已离开了江南。
蒋絮儿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泪如雨下,心脏痛到快要碎裂,捂了捂心口,头痛更是欲裂,一时不知该捂哪里,最后双手抓狂地扑在地上乱抓乱叫。
众人眼里,这就像是个疯子。
蒋絮儿亲眼目睹萧别鹤从他面前放快了速度离去,无论她怎么呼喊,自始至终都没回过头看他一眼。再也不能自欺欺人地幻想:萧别鹤会原谅他。
这一晚,蒋絮儿一夜悲痛白了头。
……
出了江南后不远,马儿开始放慢了速度,又驮着萧别鹤慢悠悠地闲庭信步起来,直到碰见满地青草和河流,马儿停下来仰头叫了一声,转过脑袋往后蹭了蹭萧别鹤的手和腿,然后低头吃草了。
萧别鹤见此也从马背上下来。
远处又有马蹄声,越行越近。
正在吃草的红棕毛色骏马咬了咬牙,咬碎了一地青草,咴叫一声,跑回到萧别鹤身边咬住萧别鹤衣裳要让他上自己的身,草也不吃了,水也不喝了,就要带萧别鹤跑。
萧别鹤捋了捋马儿的鬃毛安抚,示意它不必急,可以吃。
马儿不愿,来回咬了好几回牙咴咴叫,又咬碎了一地的青草。
远处马蹄声越来越近,直到传来一声唤:“萧兄!”
叶霁辰也孤身一人骑着马,远处朝他招手。
马儿见被追了上来,这下想跑也晚了,气得马蹄在地上来回蹬,低头气呼呼地咬断一大嘴草。
叶霁辰已经到了萧别鹤眼前,停下马,从马背上跃下,满面笑意道:“萧兄,真是巧,又见面了。萧兄接下来去哪里?本王跟萧兄一起啊。”
萧别鹤道:“我不知。哪里需要我,我便去哪。宸王与我,或许并不顺路。”
叶霁辰笑吟吟:“顺路顺路!本王向来无事,本就到处游山玩水打发时间,此程我专门为萧兄而来,萧兄去哪,本王便去哪。”
萧别鹤轻笑,“我要去的地方,大概并不好玩。”
叶霁辰道:“无妨无妨!萧兄救人,本王便与萧兄一起救人,谁说这又不好玩呢?世间万千,本就处处都是乐趣,而最让人快乐之事,当与喜欢的人同行莫属了。”
萧别鹤隐约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神情严肃了些,说道:“我很喜欢陆观宴。”
一旁使劲咬牙朝着草发泄的骏马,突然被抚平所有要炸掉的毛。
抬头朝着叶霁辰神气高傲地咴咴咴连叫了好几声。
叶霁辰脸上依旧带笑,神情像是坦然,“本王知道,萧兄与陆兄珠联璧合、天造地设,可这不影响本王心中继续喜欢着萧兄。”
萧别鹤没再接他的话,给吃着草的马儿顺了顺毛,等马儿吃好了,便上马离去。
叶霁辰在后面追,一边朝萧别鹤喊:“萧兄,别这么冷漠嘛,等等本王啊。兴许哪天,萧兄对陆兄腻了,会觉得本王其实也不错呢?”
第112章 为敌
叶霁辰说什么都要一直跟着萧别鹤,甩都甩不掉。
萧别鹤又到了几个新地方。
不过,他与凌夕阙从相反的两个方向来,他尚未去过的地方,也基本上凌夕阙已经带着自己的队伍走过了,民生问题被减轻许多。
民生问题有所减轻,萧别鹤心中也轻松不少。
叶霁辰锲而不舍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现在连一些给流民熬粥施粥蒸馒头这样的事也开始亲手做,调笑道:“俗话说,将军赶路不追小兔,萧兄这一路上,可净管这些小兔了。”
萧别鹤道:“事情不分大小,只要有用,能帮到哪怕一个人,便是有意义的。”
对那些流民来说,能多吃饱几顿肚子;对他,能让他多看看他的国家每一寸土地、见到每一个地方的样子,让他希望帮助到的百姓多看见哪怕一点希望。
萧别鹤便觉得,很有意义。
叶霁辰笑道:“萧兄仁善。果然,本王会爱上萧兄并非无道理。这天底下,见过萧兄的人里,估计没有人能不爱上萧兄吧?本王只遗憾,晚遇见了萧兄一步。”
叶霁辰说完,话锋一转,有意向他说道:“对了,萧兄,此番你回梁国,这般险阻的处境,陆兄怎么没跟你一块儿来?”
萧别鹤道:“这是我的国事,他来总归不合适。何况,堰国国政繁忙,他也脱不开身。”
萧别鹤也回应他:“你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感情一事,并不只是时间的问题,他在我心里,与别的人都不同。”
……
梁国民间大乱,眼看越来越脱离朝廷管控。而皇宫,近日也发生一桩大事。
废除储君,另立太子。
穆宏邈长时间以龙体不适养病为由,明面上不管政事,实际借此观察他的几个皇子。
他给穆云斐放越来越多的权,看着穆云斐做一些残害同胞的事,也视若不见。
自古帝王无情多虑,穆宏邈也不例外。他要的不是血缘上的亲儿子,只是在此基础上一个完全听话服从于他、聪慧能干的好儿子。
穆云斐是他一手带大,从前的穆云斐,也正很好地做到了这一点。
在穆宏邈透出更多消息他快不行了之后,如穆宏邈所预料,穆云斐逐渐表现出来的,是他越来越蓬勃的野心和脱离掌控,甚至已经迫不及待取代他,想将他这个父皇孤立在朝政之外了。
在穆云斐再一次越过穆宏邈、甚至不再知会他一声,擅做下朝堂上决定时,穆宏邈忍无可忍大恼:“朕还没死呢!”
尽管这次穆云斐擅作决定的不是什么大事,可穆宏邈不满已久。有一就有二,如今穆宏邈所知道的,已经有很多次,穆云斐迟早不再把他放在眼里。
穆宏邈自深宫龙榻前站起,发布旨令废除了一手教出来的皇长子的储君之位,收走了穆云斐手上所有兵权和政权、罢黜掉穆云斐身上一切职务关禁起来,另立了一位听话乖顺的储君。
朝堂上朝臣除了部分阿谀奉承穆云斐的,大多对穆云斐这段时间的作为不满已久,被废除太子位,竟无一人为他求情。
与此同时,穆宏邈还下达了另一道旨令,圣旨送到江南蒋絮儿修养的庭院,要求萧锦时和蒋絮儿即刻进宫。
萧锦时自是知道没好事,不愿。
一支铁甲军卫将二人捉拿,萧锦时敌不过这么多铁甲卫,又不能丢下不会武功的蒋絮儿独自逃走,一起被擒拿。
待被带到皇宫,见穆宏邈面色忧思地坐在龙椅上,亲自宣见他。
萧别鹤协助凌夕阙造反了,萧锦时如今对这个朝廷同样不再抱任何希望,被绳子绑缚按跪在地上也一脸倔强不屈:“你要做什么?我是不会替你做事的!”
穆宏邈抬了抬手,一旁新升任的年轻贴身太监拿出圣旨宣读道:“萧氏将军府世代骁勇善战,为朕大梁最得力之栋梁。今册封萧氏三子为毅勇将军,助朕铲平反贼、捉拿梁国叛徒萧氏长子,钦此。”
萧锦时瞬间红了眼,疯了地要去抢夺那圣旨撕掉,奈何身体被绳索绑住,又被按着跪在地上动弹不得,红着眼朝他嘶吼:“我是不会与我大哥为敌的,你做梦!我什么都不会帮你做!”
“是吗?”穆宏邈脸上似乎很不悦,低沉苍老的声音道:“那便将蒋氏带上来,朕倒要看看,她能撑到几时,让蒋氏亲眼看看他的好儿子心肠究竟能硬到几时!”
白发枯槁的中年妇人被带上来。在场的人看见蒋絮儿,皆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满眼震撼不可置信。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骨瘦如柴、那张脸和双手满是皱纹皲裂、状似已年过古稀的白发妇人,在一年之前,还形同二十芳龄模样,乃是京城家喻户晓的大美人,人人都道蒋絮儿容貌二十多年如一面、仿佛永远不会衰老。
妇人浑浑噩噩,显然精神层面病情又重了,被带来到萧锦时身旁不远,与萧锦时一起被按跪在地上。
几名皇宫禁卫拿起刑具,分别将夹板戴在蒋絮儿双手和双脚手指脚趾上,用力往两边拉。
殿里顷刻间传来妇人凄厉的叫声。
萧锦时看着自己柔弱的娘被这般折磨,瞬间更红了眼睛,眼泪流下来,崩溃地朝穆宏邈大喊:“停下!快停下!我娘会死的!停下啊!”
穆宏邈脸上久违地露出笑容,相比于萧锦时的急慌无措,则显得格外气定神闲,整个人悠然从容坐在龙椅上。
“毅勇将军,现在愿意接圣旨了吗?”
妇人凄厉地大叫,脸上全是细密的汗,没一会儿嘴角有血流出来,隐约间有骨头夹断的声音。
说话的功夫,蒋絮儿已经痛晕了过去。
萧锦时慌乱无措,“我接,我什么都接!放过我娘!”
穆宏邈笑出声,“哦?让你与你大哥为敌,你也接?”
萧锦时再度陷入犹豫,双目猩红,目眦欲裂,泪水滑了满脸,脸上尽是痛苦。
蒋絮儿即便痛晕过去,穆宏邈对她的行刑也没有停下,行刑的禁卫使出最大力气,晕倒在地上的蒋絮儿,顺着唇角从脸上流下来的血越来越多。
萧锦时泪水再次断了线般泵出来,大声道:“我接!放了我娘!”
萧锦时从前最大的念想便是受封将军,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与萧别鹤作对。
如今真被皇帝圣旨亲封了将军,让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跟萧别鹤作对了。
萧锦时心里前所未有的不是滋味,痛苦程度不亚于刚得知萧别鹤死的那次。
一边是他想要弥补过错、但始终都无从弥补的,他最敬佩、最愧对的大哥。
一边是生他养他,对他最好的娘。
萧锦时哪个都不愿意伤害。
但是眼下,他如果不答应,他的娘就会死。他就再也没有娘了,什么都没有了。
萧锦时疯了地挣扎,再一次朝穆宏邈大喊:“我接!我接!我去抓萧别鹤!你放过我娘!”
……
萧别鹤所到之处,梁国朝廷抓他的官兵越来越多起来。
再一次跟随行他的叶霁辰一起被上千名禁卫包围起来时,自禁军后方,骑在马上迎面至他面前的,是萧锦时。
叶霁辰认识萧锦时,如今有些惊讶,回头高声向萧别鹤问:“萧兄,这什么情况?”
萧锦时骑在马上,身穿领头将军的盔甲,腰上挂着的令牌昭告着他如今的身份和立场,全程冷着脸色,眼睛紧紧地盯着萧别鹤,向叶霁辰说道:“本将军今日只抓萧别鹤,你让开。”
叶霁辰一脸吊儿郎当笑吟吟,“萧兄是如今这世上,本王心中最挂念的人了。你要抓本王的萧兄,就连本王一起抓了吧。只是本王的皇兄向来最是关爱本王这个弟弟,他日/本王的皇兄发兵来,不知这位将军,能不能承受得住?”
萧别鹤没想与任何抓他的梁国官兵打,这一路上,每次遇见抓他的官兵,也都只是在退躲,此次也没打算动手。
萧锦时却跟魔怔了一般,左手握着剑一直朝他追击,今日不擒到他不罢休之势。
萧别鹤不得已剑指向他。
萧锦时收回手里剑,脸上眼泪突然滑落下来,双膝屈下,直至朝着萧别鹤跪下,碰地发出掷地有声一响。
“哥,是我对不起你,娘在穆宏邈手里,如果我不抓到你,他会杀死娘!我求你,能不能跟我走一趟?”
萧别鹤道:“我去了,如果他要杀死我呢?”
萧锦时心知肚明,穆宏邈一次次大费周章不惜一切也要抓住萧别鹤,萧别鹤如果真落到穆宏邈手里,穆宏邈一定会杀了萧别鹤。
即便不死,大概也要废掉萧别鹤一身武功、甚至砍断手脚,让萧别鹤生不如死。
这样,才足以减轻穆宏邈心中的忌惮。
可萧锦时还是心存最后一丝侥幸的幻想:“你武功那么高,一定能逃出来的!况且,不是还有……堰国的那位皇帝,他一定会去救你的!你不会死的!但是你不跟我去自投罗网,娘就要死在他手里了,哥,我求你,救救娘!”
第113章 弑君
萧锦时说得痛苦急切,双膝着地仰起流满泪的脸紧紧看着萧别鹤,将所有希望都放在了说动萧别鹤跟他回去自投罗网上。
萧别鹤自始至终神情古井无波:“你另想办法吧,我不会跟你走。”
说完,自萧锦时带来的禁军包围中转身,便要离开。
萧锦时万分痛苦,听见萧别鹤如此决绝地拒绝了他,整颗心都凉了下去。
脑子里最大的念头:他一定要救出他的娘。
穆宏邈下手狠毒残忍,他如果不能把萧别鹤带回去,穆宏邈一定会杀了他娘。
“你不能走!”
萧锦时红着眼睛,看着萧别鹤走出去,站起来再次拔剑朝萧别鹤刺去,下定了决心今天一定要擒拿回萧别鹤。
冷剑刺进血肉的声音,萧锦时握剑的手蓦然一抖,整个人僵住。
萧锦时僵了一会儿,视线往下挪,看见萧别鹤被他的剑从身后刺进的地方,鲜血殷透了大片雪白的衣裳。
萧锦时大脑一片空白,握在剑柄上的手颤抖着松开,不可自信:“你为什么不躲?”
萧别鹤低头,手指将刺进身体里的剑刃推出去。说道:“我不再欠你们。”
言罢,再次抬步便走。
叶霁辰赶紧上来要扶他:“萧兄,你没事吧?”
萧别鹤没让他扶,也未说话。
萧锦时傻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掉落在地上的剑,上面还沾着萧别鹤的血,也忘了要弯下腰去捡,傻愣愣地看着萧别鹤走远。
他真不是故意的,他没有想再伤害萧别鹤。
他以为,萧别鹤会躲开。
禁军们看着愣住不动的萧锦时,问:“将军,要追上去吗?”
萧锦时说不出话,看着流着血的萧别鹤越走越远,这时发现,他连“不”都说不出口。
萧锦时不出声,禁军们自行绕过萧锦时,去抓捕萧别鹤。
萧锦时朝他们大吼:“都住手!不准再追了!”
无一人听他的,禁军道:“将军,抓住叛变的逆党萧别鹤,这是皇上的命令。”
就在这时,从另一方,又来了一支人,比萧锦时带来的人还要多好几倍,堵住了萧别鹤试图离开的路,正是皇帝新册封的太子。
萧别鹤所在的方寸之地间,被围堵得水泄不通。
新太子道:“萧别鹤,孤的父皇要见你,还是跟孤走一趟吧。”
……
萧别鹤被带回梁国皇宫,带去到穆宏邈面前。
穆宏邈坐在龙椅上等候多时,再看见萧别鹤时,笑了一声,抬眼朝萧锦时道:“毅勇将军,你做的很好,果真是没让朕失望!”
萧锦时紧跟在萧别鹤身后,手里握紧着剑,警惕地看着这殿中一切,一副要保护萧别鹤的样子,向穆宏邈道:“你不要伤害我哥!”
穆宏邈面露笑意,却看不见一丝和善,苍老的脸上那双眼睛里尽是浊气和算计。
“毅勇将军说笑,朕何时要伤萧大公子了?你们都先退下吧,朕有些事,要单独与萧大公子商谈。”
萧锦时万般不愿,却还是跟其他闲杂人一样,被请了下去。
偌大的殿堂只剩手上被缚上玄铁链的萧别鹤,穆宏邈,和两排皇帝的近身禁卫。
皇帝上一刻还带着笑容的脸上,骤然变得深沉思虑。
穆宏邈满面思虑地向他道歉:“当初,是朕小人之心,犯下了弥天大错。朕这些天已深刻反省过,梁国不能没有萧大公子。梁国如今的情况,小鹤你也都看见了,小鹤,如今只有你能解救梁国于水火之中了,你也是梁国之人,朕恳请你,再帮梁国度过这次的难关吧!”
萧别鹤如薄冰般漠然清冷的嗓音问:“帮你,我这一次的下场是什么?”
穆宏邈被噎了一下,实在没想到萧别鹤会这样说。
又过了一会儿,脸上笑看向萧别鹤道:“只要你答应帮朕度过这次难关、往后继续一心效忠于朕,朕可以册封你为摄政王,允你监管辅佐朝堂一切政务!你有什么想要的婚事、看上朕的哪位皇儿,朕也都应允你!不过有个前提,你要答应朕做到与堰国的皇帝断掉、从此不再往来!”
萧别鹤看着他,神情间不明显的冷意更甚,嗓音冰冷地问:“就这么简单?”
以他对穆宏邈的了解,这样一个多疑深虑的人,尤其曾经已经杀过他一次、完全撕破脸面的人。愿意说出给他摄政王的位置,怕是就没想让他再活着。
果然,下一刻,穆宏邈就抬抬手,身边太监端来一个檀木托盘,中间打开着的瓷瓶中放着一粒药。
得萧别鹤者得天下,事到如今,穆宏邈对最初那则预言不得不信。
穆宏邈道:“朕也不拐弯抹角了,这是一枚穿肠毒药,只要你对朕忠心耿耿、此生绝不生二心,朕便会每个月按时给你解药。这已经是你最好的选择,萧大公子若是考虑好了,便服下这枚药罢。”
萧别鹤拿起瓷瓶里的毒药,捏在手指间端详了一会儿。
穆宏邈看着他脸色冷静无波动下的动作,以为萧别鹤是答应了、要服毒药。
毕竟如今,萧别鹤性命就捏在他手中,他有的是办法可以直接要萧别鹤死,却依旧给了他活的机会,还给出如此优渥诱人的恩赐。
即便再不愿,萧别鹤如果还不想死,便都没办法拒绝。
穆宏邈面带笑意催促道:“萧大公子,考虑好了吗?朕能给你的时间可不多。”
萧别鹤神情平静冷淡之极,手指突然用力,毒药在两指间化为齑粉扬下去,双手发力一瞬间挣断腕间的玄铁链,剑被收走了,迅雷之速拔下挽发的玉簪朝高座上穆宏邈喉咙刺去,插穿了穆宏邈的咽喉正中心。
穆宏邈瞪大眼,还没反应过来萧别鹤怎么做的,全身上下的感知就只剩喉咙的剧痛、还有喘不上气,没一会儿,瞪大着眼瞪着萧别鹤断了气。
萧别鹤身上伤口被扯动又流出血,染红了一片衣裳,双手也在发力扯断链子时流出血,却面无一丝表情,一身冷气。
抽回沾满血污的玉簪,在袖间擦干净重新挽住散落的直发,众目之下朝外走去。
整个殿堂呆若木鸡,直到萧别鹤走出去,那些太监和禁卫才反应过来,惊慌地放声尖叫:“弑君了!弑君了!皇上驾崩了!”
皇宫里那些禁卫终于反应过来,提着剑,再次将萧别鹤围住。
但是他们的陛下已遇刺身亡,他们也都不知道,围困住萧别鹤之后还能做什么。
皇帝驾崩,风声很快传到各处,各方都乱成一片,新太子站出来主持大局。
萧别鹤再一次被下令抓捕。
就在这时,皇宫最外的宫门被撞开,乌泱泱的大军攻进来。
最先进来的是无数身穿铠甲、手握长枪或长剑的将士,足有二十万将士,横戈跃马,将骨铮铮,带着势不可挡破竹之势。
他们中有不少是一年前用萧别鹤的方法自愿参的军,有些更是经萧别鹤亲自提点过,每天斗志昂扬,盼着为国立功,对萧别鹤万分敬重感念。
为首的将军道:“我等奉堰国陛下之令,追随皇后、护皇后周全,全听皇后号令!救驾来迟,还请皇后降罪!”
叶霁辰也再一次回来,只不过,这次不再是一个人,身后同样带了一队身穿铠甲的兵马。
叶霁辰骑在马上,相隔老远便笑吟吟高声道:“萧兄,本王回去搬救兵时,正好碰见陆兄派来给你的人,所以就跟他们一起来了。”
待叶霁辰看见萧别鹤身上的不少血时,瞬间笑不出来了,脸色一沉,尽是担忧:“萧兄,你没事吧?怎么伤得这样重?”
叶霁辰脸上发怒,扫过满殿的人,声音阴冷慑人:“是谁伤了本王的萧兄?”
凌夕阙也带着自己的造反队伍,还在京城外时,听见萧别鹤被抓的消息,一刻不停留地浩浩荡荡向皇宫攻来,所幸没有来迟。
一时间,整个皇城被完全包围,攻陷。
到最后,除了最开始得到皇帝驾崩消息便趁乱逃出去的废太子,穆氏皇族中所有有血缘之人全部被歼灭。
满城血雨,凌夕阙铿锵一声跪地,仰头展臂望着长天呐喊:“爹,娘,大伯,二姑,凌家的所有人,孩儿为你们报仇了!”
凌夕阙仍觉不够解恨,踏过一道道尸路,走向大殿最内早已被萧别鹤手刃掉的穆宏邈,咬紧了牙,只恨来晚一步、亲手取穆宏邈性命的人不是自己,怀着无边恨意割下了穆宏邈的头颅。
京城中所有人,一抬头便能看见,老皇帝的头颅被高悬在皇宫城墙之外,悬挂了整一个月。
飞过的秃鹫啄食掉穆宏邈的眼睛、再到皮肉,一直到最后,整颗头颅被完全啄食干净、只剩一颗骷髅。
剩下的尸身更是被碎尸万段,被凌夕阙恨恨地亲手一刀一刀给剁碎了,撒进深山被野狼虎豹抢食。
整个梁国皇城,彻底变天。
凌夕阙,这个乱世中百姓民心所向拥立的少年新英雄,如愿登上帝位,成了大梁的新皇帝。
第114章 封王
一场大雨,洗刷掉了梁国所有的污浊,梁国重归安定,焕然一新。
又因外面有陆观宴镇着,那些邻国许久不敢再觊觎开战,梁国外平内和,处处一片新气象。
凛冬将至,许多百姓原本都以为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如今不但熬到了,还结束了苦日子,迎来了新生般的生活。
新皇帝更加体恤爱戴百姓,把皇宫国库的余粮和银子都拿出来分发给了百姓过冬。萧少将军的好友昭云国亲王宸王殿下,也给梁国送来不少粮食和布帛,新皇帝全部分发给了百姓。
百姓们欢呼一片,这个冬天,看来他们都能过个好年!从明年起,又将年年都是丰年!
那日手刃了穆宏邈后,萧别鹤便已经打算离开。
新朝初建,凌夕阙以事务太多忙不过来要萧别鹤帮忙为由,暂时留下了萧别鹤。
又以萧别鹤有伤在身为借口,并未真让萧别鹤操劳什么,每次都被推脱到了下次,倒是给萧别鹤找来不少珍贵的药材和补品。
凌夕阙这段时间,尽管已经要忙疯了,每日睡觉时间都一再压缩,还是常常借口看望萧别鹤的伤势跑去看萧别鹤。
凌夕阙常常盯着那张脸,甚至一个侧影、一只手、萧别鹤一个轻轻的笑,都常常痴迷到忘记一切,心里无比强烈渴望的念头:他想留住萧别鹤,想……得到萧别鹤。
凌夕阙十分清楚,他爱上萧别鹤了,从见到萧别鹤的第一眼,就爱上了,此生无法自拔。
见不到,日思夜想。
见到了,就贪婪地渴望更多,想把萧别鹤占据己有,想每日一睁眼就能看到,想要萧别鹤永远都留在他身边、不离开他。
这几乎成了一种病态。
可是凌夕阙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萧别鹤……有心爱的人了。
凌夕阙不止一次地想,他如果能早几年遇见、认识萧别鹤,该有多好。
凌夕阙这段时间在叫人修建新的府邸,挑选了许久挑出一个位置最好、最大的地方。
他听说过,堰国的那个皇帝,当初继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萧别鹤修建了一座大宫殿。
那是因为,萧别鹤是陆观宴的皇后。
如果萧别鹤愿意住进梁国的宫殿,凌夕阙也会毫不犹豫地修一座最大的宫殿给萧别鹤。
可是,凌夕阙觉得,萧别鹤不会愿意的。
他没办法让萧别鹤也愿意住进梁国的宫殿里,于是决定给萧别鹤修建一座大的府邸。无论萧别鹤什么时候再回梁国,随时都方便居住。
凌夕阙心想,萧别鹤有了自己的府邸,会不会常回来。
这样,他就又能多看见萧别鹤了。
凌夕阙是来探望萧别鹤伤势的,却在进来后盯着萧别鹤那张脸又看得失了神,不自觉又盯着萧别鹤看了许久,满眼痴意。
萧别鹤起身。让他一片痴心的人脱离出视线,凌夕阙才匆匆回神,又懊悔自己的失态。
凌夕阙道歉:“抱歉,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你太好看了,我没忍住,我平时不是这样的人!”
萧别鹤没应他,桌上茶水还几乎满着,萧别鹤又去添了一些。
凌夕阙也看出来,萧别鹤这分明是因为他的失态才又去添的茶。
凌夕阙尴尬地端起热茶,一饮而尽,还试图为自己辩解挽回形象道:“我真不是这样的人!”
萧别鹤:“陛下今日找我所为何事?”
凌夕阙见萧别鹤岔开话题,心想萧别鹤恐怕还没信他,心中苦恼地拧了下眉头。
不过,也没继续在这件事上执着下去,说起另一件事。
萧别鹤身负伤,被凌夕阙留在皇宫养伤,巫夷族的神医们同样也都很担心重视萧别鹤的伤势,每日不同的神医换着来给萧别鹤治伤熬药。
凌夕阙看着他们个个神秘又医术高超,天底下简直没有什么恶症和奇毒能难到他们。
动起了另外的心思:能不能留下一两个在梁国太医署中。
众所皆知神医们是萧别鹤的朋友,此次也是因为萧别鹤的缘故才来帮梁国。凌夕阙与萧别鹤商量,问萧别鹤的意见。
萧别鹤道:“这你该问他们才对。”
凌夕阙听萧别鹤这样说,心里多了一分底气。萧别鹤没说不行,那就是有可能能行了!
凌夕阙不自主地又盯着那张脸看起来,直到萧别鹤抬眸看了他一眼,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冷意和疏离,凌夕阙一哆嗦,再次回过神,强迫自己收回视线。
凌夕阙再次道歉,“抱歉抱歉,你别生气,我真不是那种人!不过,你长得真的特别美,人也特别优秀。那个,我先走了,等我下次见到神医们的时候问问他们。”
新朝初建立特别忙,告别了萧别鹤,凌夕阙闲暇放松的时间也结束了,再次开始着手收拾起新朝初建下各种杂乱之事。
一直到晚上。
听禀报,今日抢到给萧别鹤疗伤熬药任务的巫夷族医者已经来了。
忙碌了许久的凌夕阙挥挥衣袖,准备再往萧别鹤的居处。
那名小神医忙完了,提起药箱走出去,凌夕阙凑过来,长臂一伸,将人拦了个正着。
小医者不明所以,人也有点呆呆的,平日功夫都扑在了专研医术上,还以为自己怎么让梁国的这个新皇帝不痛快了,心下惊慌,撒腿就要往回跑向萧别鹤求救。
一边喊道:“萧公子,救我!”
他没走远,一路慌慌忙忙地跑,很快就又跑回到了萧别鹤居处外。
萧别鹤听见声音,以为出了什么事,走出去。
就见那名巫夷族医者满脸恐慌,看见他,脸上一喜,朝着他疾跑过来。
年轻稚气的医者如同看见救星,跑过去紧紧抓住了萧别鹤的衣袖,一边朝他呼救:“萧公子,救救我,我好像得罪皇帝了,我不想死!”
萧别鹤疑惑,将人护到身后,看往凌夕阙。
刚追上来,停在两步远地方的凌夕阙也疑惑,被萧别鹤看着,十分茫然不知所措地摸了下后脑勺头发。啊?他没干什么吧?
萧别鹤看着凌夕阙:“怎么回事?”
“误会,都是误会!”凌夕阙尴尬地道:“我是想问问这位朋友,太医署还缺几名医术精湛的御医,我看这位小友再合适不过,想问问他,愿不愿意留在太医署任职?”
面容稚嫩年轻的少年医者愣了一下,突然没那么怕了,从萧别鹤身后探出头,似乎有点不敢相信地重新看向凌夕阙。
不是要杀他,是要给他做医官?
年轻医者有点蠢蠢欲动,不过对自己的医术并不十分自信,他是族人里年纪最小的,在他上面还有许多医术和蛊术都比他精湛许多的哥哥姐姐。况且,还有他的身份,在这世上一向都是禁忌,他和哥哥姐姐们每次出来都不敢暴露出来。
小医者越想越心动,仰头求助地看着萧别鹤,结结巴巴问道:“我……我真的可以吗?”
萧别鹤道:“只要你愿意,当然可以。”
小医者脸上一喜,一双异于常人的异瞳闪亮亮的,再向凌夕阙看去,说道:“我……我想试试!”
眼看成了,凌夕阙也高兴,跟着露出喜色。
凌夕阙接着几天,又找了好几名来给萧别鹤疗伤的神医,有了前车之鉴,态度更小心礼貌了许多,被凌夕阙找的几名医者一听一身医术有地方施展,虽然因为身份原因有忧虑,但也大部分都愿意,加上这是萧公子的国家,萧公子都认为他们留下来没问题。
少数深思熟虑过后不打算一生都留在皇宫的,却也认为这是一个不错的机缘,回去后推荐给其他的族人同伴。
凌夕阙几天之间得到了好几名神医,每天高兴得合不拢嘴,口中念着他一定能将梁国兴盛昌大起来!
……
凌夕阙忙碌着,听见萧别鹤叫人给他送信:要离开了。
凌夕阙收到消息时,萧别鹤人已经不在皇宫中,凌夕阙赶紧叫人备马追上去。
追了许久,总算赶上了见萧别鹤最后一面,凌夕阙一路策马狂奔,此刻喘着气,脸色也有些泛红,更多的是着急。
萧别鹤没有要避着他,只是他已经出来好几个月,如今梁国安定,他是该回去见陆观宴了。
不然,陆观宴也要担心和胡思乱想。
萧别鹤没躲着他不见,停了下来,回头。
凌夕阙跳下马急冲冲跑过来,憋红了脸色,心里有千言万语要讲,眼睛看着萧别鹤张了张口,却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最后笨拙地问了一句:“你要走了吗?”
萧别鹤:“嗯。”
凌夕阙紧张地问:“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萧别鹤道:“我不知道。”
凌夕阙脸色显然更着急了,双眼带着某种藏不住的贪婪欲念和委屈不舍,紧紧看着萧别鹤,急得抓紧了萧别鹤的手。
萧别鹤眸色微动,带着疏离,想要抽出自己的手,被凌夕阙紧紧地抓住。
凌夕阙神情着急又忐忑,憋得红透了脸,这种话他原本不打算说出来,也一向对这种插足别人感情的第三者所不耻,直到他遇见萧别鹤。
今日不说,等萧别鹤走远了,他就再也没有任何机会了。
凌夕阙紧紧抓着他,神情忐忑小心,又急切地问:“你愿不愿意,做我的皇后?”
萧别鹤道:“我成亲了。”
凌夕阙知道他成亲了。
不然,他就会光明正大的追萧别鹤,把萧别鹤追到手。实在追不到……追不到……凌夕阙也幻想过,有过最邪恶的念头:想把萧别鹤关在身边。
可是,萧别鹤成亲了,有了心爱的人。
凌夕阙渴望忐忑地看着他,说出心里那句最大胆妄想的话:“你能不能……能不能离开他,选我?”
萧别鹤没任何迟疑,当机立断斩断他的幻想:“不能。”
凌夕阙一瞬间像被霜打过后蔫掉的植物,失去所有力气,松开萧别鹤的手。
萧别鹤道:“别忘了你的初心。若没有别的事,我要走了。”
“我不会忘的。”
凌夕阙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振作起来,说道:“你再等一下。我……给你修了一座王府,你下次再回梁国的时候就能修好了。我想……封你为梁国的摄政王。”
封王的手书凌夕阙前几日就写好盖印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跟萧别鹤说,又怕萧别鹤会不接受。
他认识萧别鹤有一段时间,清楚萧别鹤向往闲云野鹤、无拘无束的生活,没有一点野心,也不喜欢被困于一隅。别人一生追逐权势高位,可这些,在萧别鹤面前都是浮云。
凌夕阙拿出盖印过的文书给他:“旨意我刚才来之前已经下达到梁国各处了,你不想担任职务也没关系,不管何时,只要你回来,梁国都会听你的,我也会听你的。”
萧别鹤打开文书看了一眼,长长的一则文书,上面写了各项封王事宜,和划分给他的一大块封地。
萧别鹤合起文书要还给他:“你不必这样。”
凌夕阙料到萧别鹤会拒绝,可他意已决,也妄想添上这一层羁绊,能让他有多几次见到萧别鹤的机会。
不然,凌夕阙害怕,萧别鹤这次离开之后,恐怕真的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世界之大,他再想见到萧别鹤,将难如登天。
凌夕阙道:“旨意已经下达下去,收不回来了。梁国全部百姓很快都会知道,今日往后你就是梁国的摄政王,他们都会很高兴你做梁国的摄政王的!”
萧别鹤道:“我并不想进入朝堂,也未必还常回梁国。”
凌夕阙脸色又着急地有些憋红,眼睛也有些红:“这些都没关系,你不在的时候,我和梁国的大臣们,会把梁国治理得很好的!你只管放心地出去玩,去……找他,你何时回来,我们都会听你的!”
叶霁辰一会儿没留意又与萧别鹤走失了,正好找见人,老远策马奔过来,一边招手:“萧兄,你在这儿啊!呦,凌兄也在!”
叶霁辰朝着两人的方向快速赶来,听见一点两人谈话的内容,笑吟吟道:“看来本王的情敌又多了一个。不过凌兄,美人可不好追喔,本王追了许久,照样一不留心就被甩掉。”
叶霁辰调侃地大大咧咧说笑着,“凌兄,加油啊,任重而道远,本王看好你!”
叶霁辰与凌夕阙说话的功夫,萧别鹤上了马。
叶霁辰又赶忙追上去,生怕一不小心再找不见美人了,一边喊道:“萧美人,等等我啊!凌兄,告辞,我们后会有期!”
册封萧别鹤为摄政王的旨意很快下达到梁国各地,无人不知,无人不喜。
萧别鹤已经离开京城,皇宫里,册封的仪式却一样不少,史无前例的隆重。
满朝欢呼。
萧别鹤离开京城许久,都还时不时听见路边百姓谈论他们新摄政王的事。
穆云斐,这个前朝的废太子,前朝皇族最后仅剩的血脉,新朝建立,出于各种顾虑和私怨自然都不会让他活,每日被新朝的官兵追得东躲西藏,身上新伤旧伤叠加,狼狈不堪。
穆云斐知道,事到如今,他已经回不了过去,只求能多活几日。
以及,希望能再见萧别鹤一面,向天乞求能得到萧别鹤的原谅。
穆云斐全身上下一日比一日狼狈,自己成了这万人围杀的逃兵,失去所有一切,才再一次感受到萧别鹤当时承受过的痛苦,心中懊悔不已。
如果当时,他没有听从他父皇的话,没有对萧别鹤进行猜疑、在萧别鹤一次次受伤害时视而不见、跟他的父皇一起将萧别鹤逼向死路,那么……
那么梁国就也不会有后面这些事,穆氏所有人不会被屠尽、皇位被外姓之人抢走,他与萧别鹤也不会反目成仇!
如今,皇位没了,爱的人也没了,亲人和国家全部没了。
穆云斐一次次想起当初事痛苦万分,断指之痛都不如那件事带给他的心如刀绞。
那时候,他与萧别鹤,明明差一点就要成婚了,萧别鹤只差一点点,就要成了他的太子妃。
那是他与萧别鹤之间距离最近的一次。
也是从那日起,他们之间,越行越远,注定这辈子都无法交汇。
叶霁辰的马儿寸步不离紧跟着萧别鹤,两人又同行了七日路,一路上,经常都有凌夕阙派出来搜捕梁国前朝废太子踪迹的人马。
叶霁辰突然看见前方河边桥洞底下一个狼狈肮脏的身影,在平时,这样的人他是不屑多看一眼的,此时觉得有些眼熟,定睛一看,向萧别鹤道:“呦,那不是那个废太子吗?挺能跑啊。”
穆云斐身上都是泥污和脏血,听见动静,还以为是抓他的官兵找到他了,下意识就要跑,看见是萧别鹤时,愣了一下,脸上不知是悲是喜地跌跌撞撞朝萧别鹤跑过来,中间还站不稳摔趴在地上一次,往前爬着要去碰萧别鹤的衣角。
萧别鹤的马掉头,穆云斐扑了个空,再次摔趴在地上。
没多久,从另一边又听见动静,这一次,是真的追杀他的官兵要找到他了。
穆云斐不想死,跌跌撞撞朝着萧别鹤再扑过去,几日没吃东西、身上又多处负伤,如今没几分活人样,惊慌恐惧下,摔跪在地上也爬不起来,跪在地上没尊严地磕头求萧别鹤救他:“小鹤,救救我,我不想死!看在我们过往多年的情谊上,我求你救救我!小鹤,我真的知道做错了,我是真的很爱你!”
萧别鹤一个字没说,也不想多看他一眼,冷漠走开。
看热闹的叶霁辰面带讥笑地朝穆云斐投去一眼,“好心”提醒道:“他们来抓你了,赶紧跑吧。”
穆云斐一抬头,新朝抓他的官兵果然越来越近,将他包围住。
官兵们恭敬向萧别鹤行礼,高声齐道:“参见摄政王!”
叶霁辰笑吟吟的,替萧别鹤应了:“免礼,都免礼!赶紧去抓前朝余孽吧,等会他跑了。”
穆云斐乱七八糟地在枯草地上边跑边爬,也只能顺着河岸跑,前方已经没有路了。而左右后三面,很快的,都被官兵堵住,将他完全包围。
穆云斐跪爬在地上,转头高声嘶喊向萧别鹤求救:“小鹤,救救我!你不能这么狠的心!求你救救我,往后你让我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萧别鹤自始至终没回过头,叶霁辰原本也已经追着萧别鹤又走远了,听见这话,讥笑地回头暼他。“本王求了这么久都还没求到为萧兄做点什么的机会,你算什么东西?”
无数把剑指向穆云斐。
穆云斐看着萧别鹤走远,一丝他们过往的旧情都不见,心痛如刀绞。
悔恨绝望的眼泪从穆云斐双眼流出来,穆云斐想起两年前,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时,他亲手将萧别鹤关进去的皇宫牢狱里,陆观宴对他说的话。
你是自刎而死的!
到死,你都没有得到想要的一切!
如今,他国破家亡,再走投无路。
苟活的每一日,也只有无尽痛苦。
穆云斐知道他父皇的下场,宫变城破那日,他父皇被悬挂在宫墙外滴着血的头颅,他去看了。
穆云斐几乎能预料到自己被抓回去的下场,想必也只有生不如死、落得十分痛苦惨烈的死法。
穆云斐苍凉悔恨地回忆过去种种,回忆着是如何在这条明知错误的不归路上越行越远,失去萧别鹤、失去一切。
将死之际,明白了什么叫作:一时走错,终其一生都无法挽回。
穆云斐脑海里又忆起少年时,他与萧别鹤一起偷喝萧别鹤酿的酒,一起在桥洞底下躲雨,敌军突袭、萧别鹤不顾一切替他挡下剑、保护他的画面。
夕阳西下,天上河间一色,火红波光嶙峋,璀璨得像染了血。
穆云斐再无路可逃,拔剑割向自己脖颈。
……
天气渐冷,凛冬已至,翌日天亮时,地面盖上一层白雪。
叶霁辰紧随着萧别鹤不肯离开,哪怕萧别鹤说他要回去找陆观宴了,叶霁辰也脸上笑吟吟的,什么都附和,就是不离开。
路过一间衣铺,叶霁辰叫着天太冷了要去买新衣裳,要萧别鹤陪他一起进去,给萧别鹤也又添了一套厚的新衣裳,还又搭了一件厚氅衣。
叶霁辰笑吟吟的,“不值什么钱,本王这个闲散王爷什么本事都没有,就是钱多,萧兄你就收下吧!这套衣裳穿在别人身上都是暴殄天物,只有萧美人才能穿出它的风华。萧兄若不收,本王可要气得晚上都睡不好觉了!”
叶霁辰继续一路跟着萧别鹤不离不弃,眼看要走出梁国的国界。
再往前,就一边是堰国的国界,另一边是昭云国。
萧别鹤再次与他道别,也表明自己的心思。
“我的心里只能装进陆观宴一人,再装不下其他了。你也回去吧,别在我身上磋磨时间,往后再见还是朋友。”
叶霁辰笑吟吟,“知道知道!萧兄放心,本王不会使坏破坏你与陆兄的感情的!不过,确实是时候该告别了。本王深知自己与陆兄的差距,既然如此,天寒地冻,分别之前,萧兄再与本王吃一顿热饭吧,下次本王再去找萧兄玩啊。”
前面就有间不小的餐馆,叶霁辰自顾自说完,不给萧别鹤同不同意的机会,就拉着萧别鹤往里面走。
叶霁辰点了很多个菜,两个人,菜肴却摆满了一大桌子。
叶霁辰先动了筷子,“萧兄放心吃,没毒的!吃完这顿,本王就要回昭云国了,萧兄可别不给本王面子啊!”
萧别鹤倒没这个意思,只希望叶霁辰往后不再对自己有那种心思。
也拿起筷子。
点的菜品太多,两人吃了许久,看起来还像没被动过。
叶霁辰嫌茶不够热了,提着茶壶出去,又叫掌柜的添了些更热的,给萧别鹤又换了一杯热茶,自己也端起一杯往嘴边碰了一下。
叶霁辰看着萧别鹤端起那杯新的热茶,眼神更加热切地看着萧别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一直盯着萧别鹤将茶喝下去。
叶霁辰极力掩藏过不易见的紧张异样情绪放下去,自始至终笑吟吟,又动起筷子往嘴里送了一口菜。
叶霁辰道:“萧兄,说真的,如果是本王比陆观宴更早结识于你,你说本王与你之间,有没有可能……”
没等他说完,萧别鹤浅浅的声音打断他:“没有。”
叶霁辰肉眼可见的,脸上多了几分落寞,“为什么啊?”
“没有为什么。有些事情,跟时间无关。”萧别鹤说道。
叶霁辰苦笑了一下,“本王知道了。萧兄放心,此次分别之后,本王不会再痴缠萧兄。”
萧别鹤隐隐觉得,叶霁辰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却又说不上是哪里。
他与叶霁辰认识许久,也算是一起共患难过,还是愿意相信叶霁辰的为人,相信叶霁辰不会做出对他不利的事。便没再多想。
一餐盛宴过后,越来越觉得身体哪里不对劲。
萧别鹤没工夫再思考是什么问题,撇下叶霁辰要独自离去。
走出没多远,精力越来越跟不上来,失去知觉,倒在了马背上。
萧别鹤的马察觉到主人的不对劲,生怕把主人摔下去,放慢了速度往前跑着。
叶霁辰很快追上来,拦住了萧别鹤的马,将已然昏迷过去的萧别鹤抱下来。
马儿气得大叫,上去踢踹叶霁辰。
空旷的荒野,月隐脸色沉冷,走到二人面前。
叶霁辰笑笑,“多谢月神医赐的药,待本王事成了,不会忘记月神医的功劳的!”
月隐脸色不大好,“若被他识破,你该知道后果。”
叶霁辰信誓旦旦承诺:“月神医放心,若真被识破了,本王一人做事一人担,绝不会连累月神医!”
月隐并没有因为他的承诺就脸色好转。只最后冷道:“记住你答应我的,别伤害他。”
第115章 葬礼
萧别鹤身负伤未愈,与昭云国宸王分开后,遭遇恶匪算计。
宸王得知赶过去为时已晚,歼灭了所有恶匪,也只找回萧别鹤的尸首。
梁国新封摄政王的尸首被送回去,满朝哀悼。
凌夕阙看着送回来的人,万万没想到,他再次见到萧别鹤,会这么快,更没想到会是一具尸首。
萧别鹤这样厉害无所不能的一个人,一年多前那样的劫都活下来了,凌夕阙从没想过他会死去。
凌夕阙难以接受,可看着木棺中的面容,确确实实的就是萧别鹤那张脸。
“怎么会这样,他那样厉害,怎么会死呢?是不是搞错了?神医呢,再替他诊一次,万一还能救过来呢?”
几位留任在梁国太医署的巫夷族医者也无能为力,摇了摇头,神情哀伤道:“陛下,萧公子他……脉搏已经停很久了,救不回来了。”
萧公子是他们最好的朋友,如今发生这样的事,族人们也全部都很伤心。
但凡还有办法,他们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蒋絮儿在宫变那日被萧锦时救了出去,被用刑之后身体状况就变得更糟糕,也是巫夷族人费心思救了许久才救回一条命。
双手和双足骨头都伤得重,以后恐怕都难再行走。
听见这个消息时,一瞬间受不了刺激,吐了口血再次昏过去。
再被救醒过来后,神情失常,疯了一般大悲痛哭,要去见萧别鹤。
凌夕阙没有阻拦,允萧锦时带蒋絮儿来哀悼木棺中的人。
蒋絮儿听清宫人与她道萧别鹤会丧命的缘由,听见原来萧锦时捅过萧别鹤一剑,造成萧别鹤一直有伤未愈遇险的缘由之一时,神情失常的脸色再次大变,不顾手上的伤情,重重一巴掌甩在萧锦时脸上。
“你这个混账,那可是你大哥!你害死了你的亲大哥!”
萧锦时被打得流血,跪在地上的木棺前,心中痛苦懊悔万分,恨不能现在棺材里死的人是自己。
如果能用他这条没用的命,换回萧别鹤性命,他愿意!
然而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他的命,换不了萧别鹤的命。
萧锦时趴在木棺前,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一边自己也不停地扇自己巴掌,千言万语都汇聚成了一声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大哥!”
叶霁辰也神色难过哀伤,安慰棺材前的众人:“不幸的事已经发生了,节哀吧,眼下重要的,早日让萧兄入土为安才是。”
蒋絮儿回去后又大病了一场,所有大夫都束手无策,险些没救过来。
最后还是巫夷族的医者们前去,费了好大的功夫再把人再治醒过来,不计前嫌地每日来给她看诊配药。
萧锦时替母亲向神医们道谢。
巫夷族医者道:“别谢我们,谢萧公子吧。是萧公子最后一次离开前有求我们,希望夫人的身体有什么状况去照顾一二,我们才会来。”
奄奄一息状态半死不活的蒋絮儿听见,瞬间睁大了眯合的眼睛,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质问说话的那名医者,整个模样像个疯子:“你说什么?小鹤叫你们来的?你是说,我的小鹤没有不管我?小鹤还是要我这个娘的对不对?”
医者道:“萧公子心善,对谁都是如此。”
蒋絮儿摇头,“不,不是这样的!小鹤一定是还要我!小鹤!我的小鹤!小鹤你等等娘!”
……
尽管满朝文武和百姓都不愿接受第二次再失去他们的少将军,但人已去,死者无法往生。
叶霁辰作为众所周知摄政王生前的好友,这些天一直帮着打理各种事宜,不止一次提出:尽早将逝者入土为安,给逝者一个太平。
有不少人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相信,摄政王那么厉害,被前朝皇帝一次次地想取性命都活了下来,怎么会遭土匪暗算人就没了呢?
天底下医术最高深的月神医,也是摄政王的另一好友,来验了棺中的尸身,道确实是萧别鹤不假。
即便还是不信,摄政王身上从前留下的不少旧疤痕该有人记得,这总不会错。
逝者已逝,尸身不宜久留,钦天监算出个良日,朝堂商定过后定下于三日后厚葬摄政王萧别鹤,让逝者安息,下一世不再承受苦难。
萧别鹤的葬礼也前所未有过的隆重,超过了历代每一个王侯将相。
凌夕阙命人专门给萧别鹤修了一座单独的陵墓,祭拜的百姓从天亮到天黑、一连数日,不曾断过。
……
陆观宴数日前收到萧别鹤差遣回来的二十万兵力。还有萧别鹤的书信:梁国一切安定,稍后便归。
陆观宴每日上朝和外出办事都更有干劲了,无时无刻不在心里思念着萧别鹤,盼着萧别鹤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与萧别鹤重逢的那天。
只要萧别鹤没有抛弃他,陆观宴便觉得,幸福极了。
正批阅着今日的奏折,收到下属报来的噩耗。
陆观宴完全不愿意相信,掉落的朱笔在地上印出一片墨泽,僵愣了好一会儿。
许久,陆观宴吸了口气,脸上却已像被抽走所有力气:“你再说一遍?”
下属万般忐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也希望这个消息是错的:“皇后他……回来的路上,遇难了。尸首被送回到梁国,梁国新帝已经料理厚葬了。”
陆观宴脸色骤白,站起来掀了御书房的桌子,指甲嵌入血肉里往下滴着鲜血,神情要疯:“不可能!绝不可能!他怎么会被区区一山的土匪难到?他答应我会回来的!”
陆观宴朝外跑去,叫更多的人替他打探消息,得到的全是相同的噩耗。
甚至听见,月隐还在下葬前去到梁国验过尸,被土匪暗算袭击死去的,就是萧别鹤。
陆观宴不信,即刻打探到月隐的下落,一刻不停地驱策快马找到月隐。
他把萧别鹤救活的,他们是要同生共死一辈子的!他如今还活的好好的,萧别鹤怎么可能会自己先走了?
这绝不可能,一定是假的!
他要去找月隐问清楚!
陆观宴眼眶红得要滴血,想要听月隐告诉他这是假的、葬在梁国的那个人不是萧别鹤!
月隐道:“那个人确实是萧别鹤。”
陆观宴疯狂摇头,泪水里混着血,一瞬间决堤:“不,不可能!不可能会是他!当初我救活的他,巫夷族那个秘术,不是会让我跟他同生同死吗?我还活着,他怎么会死了?一定是假的是不是?”
“这我不知。”月隐神色冷淡:“你若没有旁的事,请回吧。”
陆观宴疯了地摇头,状况已然失常,抓住月隐的肩膀:“有没有办法能救他!我能救他一次,一定还能再救第二次的,是不是!”
月隐:“人已经下葬了。”
陆观宴:“我去把他带回来!”
“晚了,这么久过去,你去把他挖出来,尸身也已经腐烂了。”
陆观宴失魂落魄又带着一股疯劲地摇头,“不,不会的!他一定不会就这样离开我的!”
陆观宴一路急奔向梁国,一刻都不敢停歇,直冲埋葬萧别鹤的地方,崩溃的年轻帝王面流血泪,徒手一把把地将埋葬萧别鹤的墓刨开,露出最下面的棺材,满是污泥和血的双手颤抖着,落在棺材盖之上,泪水不停地涌,颤抖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将棺材打开。
梁国来摄政王陵墓祭拜萧别鹤的百姓都吓坏了。
凌夕阙听过萧别鹤爱的人陆观宴,今日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也被他这一幕吓到了,站在十步外的地方停着看了他许久,才带着歉意地走过去,“抱歉,他保护了梁国,梁国却没能保护住他。”
陆观宴低头看着棺材中平静躺着的熟悉的容颜,落在棺材上的双手再次被他捏得往下滴血,咬紧了牙,恨恨低吼:“滚开!”
遇上这样的事,凌夕阙也很难过。他这些天不知哭过多少次,难受程度不亚于亲人全部离开自己的时候。静不下来的时候,总要一个人来萧别鹤墓前待上许久。
可这也不是他的错。
他是想留下萧别鹤的,但是萧别鹤不肯,萧别鹤心里装着的都是陆观宴。
谁能想到,人刚走不久,就遇上这样的事。
“害摄政王的那些山匪,已经都被宸王歼灭了。人死不能复生,你恼我也没用,节哀顺变吧。”凌夕阙道。
“闭嘴!谁跟你说不能复生的,谁准你擅作主张将他葬了!他不会死的!朕一定会再让他醒过来的!”
凌夕阙觉得他是难过疯了。
不过到底他才是外人,凌夕阙也不好说什么,便道:“你再好好看看他吧,若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凌夕阙说完,神色哀伤静默地缓缓转身走开,同时疏散走了外面所有来祭拜的百姓,担心陆观宴若发起疯来,伤到这些百姓。
凌夕阙听闻过,堰国这个皇帝不是善茬,脾气也不好,早些时间弑父杀兄篡位的事迹各国皆知,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梁国才刚安定下来,如今百废待兴,遇上这种事,说实话,凌夕阙也害怕这个堰国的疯子皇帝会不会把仇恨宣泄到梁国、对梁国发兵开战。
这时候的梁国,是完全没有与堰国一战之力的。
凌夕阙最后再试图劝劝他,给梁国多争取一丝活路:“确实是梁国对不起你的皇后,朕无话可说。可梁国还能走到今天,也是你的皇后这几个月力挽狂澜的功劳,让梁国重新繁荣昌盛起来,这是他的愿望。”
陆观宴双眼定定地看着棺材里躺着的人,眼神浴血:“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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