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翠香


    顾岛和景尧跟着那位食客赶到码头时, 那卖甜肠的骗子仍在与人纠缠中。


    顾岛挤进去,见是个又高又壮的汉子。瞧着脸生得很,应该不是他家的食客。


    “你少在这胡说八道, 我这就是顾大厨的甜肠。你吃过吗你,你就敢说不是。”


    那被骗的人, 手里举着根甜肠, 冲围观人叫道。


    “我胡说?你让大家伙看看,顾大厨的甜肠能是这品质。”


    说着将手里的甜肠用力掰开,伸到两侧给围观众人看。顾岛也跟着伸过脑袋瞧,只见那肉肠里的肉粒颜色暗淡发灰, 隐约还能闻见一股难闻的异味。


    站在最前面的几个人,都被熏得捂住了鼻子。


    “你说, 这能是顾大厨的甜肠。我又不是没吃过, 你少在这里骗人了。”


    那汉子双手环于胸前, “我卖给你的时候明明是好的,你自己没晒好,坏了也要怪我。”


    那顾客见汉子如此不讲理,气得眼睛都红了,指着他, “你!我要去报官,报官抓你!”


    汉子斜睨了他一眼, “报官?抓我?”接着笑道:“你去抓那个顾大厨吧, 这都是他的肠, 跟我没关系。”


    见那个骗子左一个顾大厨, 右一个顾大厨,顾岛实在听不下去了,推开前面的人挤进去。


    “我的肠?我怎么不知道你这卖的是我的肠?”


    围观的人不是在码头做活的, 就是住在这附近的,都认识顾岛。


    一见顾岛,纷纷喊起了顾大厨,又问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


    顾岛并未着急回答大家伙,而是拿过那个食客手里的香肠,仔细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这才道: “这根本不是我店里的甜肠。”


    众人大惊,尤其是在汉子这已经买了甜肠的,更是几下挤到了顾岛身边。


    “顾大厨,真的假的?他说他的这香肠都是从你这弄来的。”


    “顾大厨,你再看看我这个。他那个是不是没晒好,我这个是刚买的,你看看这是真的不。”


    有人不死心地将自己才买的甜肠递过来给顾岛瞧,这甜肠还是刚灌好的,拿在手里软趴趴的。但顾岛都不用掰开,就知道这并非他做的。


    一来这个甜肠拿在手里分量十分轻,不像他做得一个个都沉甸甸的,挤满了肉。


    二来是里面的肉粒,他用的都是上好的后腿肉和坐臀肉。这个明显是猪脖子上的糟肉,泛着腻白、毫无弹性。


    三来是味道,他做的甜肠都不用凑近闻,就能闻到若隐若现的一股淡淡的清甜酒香。而手中这个甜肠,则是一股劣酒的刺鼻和糟肉的浑浊。


    他看着那人,摇了摇头。


    那人目露绝望,“完了,完了。”


    说完冲过去抓住卖假甜肠汉子的衣领,“你个骗子、骗子,你竟然敢说这就是顾大厨的甜肠。你把我的钱还给我,还给我。”


    那汉子仗着自己身形高大,一把将那人推得连退三步,要不是顾岛及时扶了一把,差点摔在地上。


    “我分明说的是,我这甜肠的做法是顾大厨那来的。可没说这甜肠就是顾大叔做的,是你们自己没听清。”


    从他那买了甜肠的人都怒目瞪视着他,“还狡辩,你分明说的是顾大厨的肠。”


    “顾大厨做法的肠可不就是顾大厨的肠。”


    众人见他现在还在强词夺理,顿时气得不知如何是好,倒是顾岛从中听出了些旁的信息。


    从他这里学来的做法,他这甜肠的做法只教给过几个来帮工的婶子。


    他问那汉子,“你叫什么。”


    汉子不应答。


    不过围观人中有认识他的,立即给顾岛报出了他的大名。


    “周柱子,东边巷子周婶子的小儿子。”


    周柱子眼里翻着怒火,瞪了报他名字的那人一眼,骂了句多管闲事。


    被骂的人慌得缩了下身子,往顾岛身后躲了躲。


    顾岛:“原来是周婶子的儿子,你娘当初没跟你说,她学的只是最基础的做法嘛。做出来的香肠也就是自家吃吃还行,跟店里的味道可是差远了。


    另外,不管你叫卖时到底怎么喊的。但你未经我同意,私自用了我的名号卖东西却是错不了的。我要是报了官,照样能让县太爷治你一罪。”


    顾岛其实并不知道这时候有没有侵犯名声这一说法,他只知道寻常老百姓都是惧怕官府的,平日里提都不愿提。


    他便想借此吓吓周柱子,看能不能让他把大家伙的钱退了。


    周柱子听后脸色果然白了两分,也不继续狡辩了。一众被骗的人顿时心生喜悦,觉得他怕了,乘胜追击对周柱子威胁道。


    “周柱子,我劝你把钱都给我们退了,不然真的闹到公堂上,有你好受的。”


    “就是的,你不要在这里负隅顽抗了,那咱还有的谈。”


    周柱子被一群人围住,心里又慌又气,不敢发作,但又不死心这么退钱。


    这时一旁走上来一小娘子,下半张脸被用一块帕子包住,小步走到周柱子身边,拽了拽周柱子的衣袖,劝道。


    “柱子,咱要不还是把钱……”


    周柱子本就烦得不知如何是好呢,见这娘们不仅不帮自己想主意,还跟着旁人劝他把钱拿出来。顿时怒上心头,抬手将她拽着自己胳膊的手甩下去,骂道。


    “滚,这哪有你这个臭娘们说话的地方。”


    抬手间,小娘子包着脸的帕子被打掉,露出一张布满青紫伤痕的脸。


    颧骨上、下颌处、嘴角边,甚至太阳穴上,都布着大坨的青紫。


    紫胀叠着青乌、青黑里又渗着暗红,让小娘子的脸看着十分可怖。


    有人害怕得后腿半步,有人露出悲悯的神色,顾岛和景尧则深深皱起眉。


    只因两人知道,打在太阳穴那处的伤痕有多重。若是下手再狠一些,小娘子的命可能就要不保了!


    顾岛一时气血翻涌,上前揪住周柱子的领子,拖着他朝县衙的方向去,“跟我走,去县衙!”


    周柱子不知道顾岛突然发什么疯,还当自己没退钱惹恼了他,要直接带自己去见官。他剧烈挣扎起来,想甩开顾岛抓着他衣领的手趁机逃跑。


    可手刚抬至半空,就突然一麻,接着两只手腕就被景尧一把擒住。力道沉得透骨,疼得周柱子呲牙咧嘴。


    “嗷!放开我!放开我!”


    就在这时,周婶子冲了出来,一脑袋将顾岛撞开,又去撕扯景尧锁着周柱子的手。


    景尧不愿伤了周婶子,只得松开了。


    周婶子红着眼,两只手心疼地抓着周柱子的手腕,眼看就这一会儿手腕就留下了两道青痕,霎时眼泪都掉了下来。


    “顾大厨,你这是干什么。我家柱子是犯了啥事了,要你这么对他。”


    顾岛见她对手腕青了一截的小儿子如此疼惜,对被打得满脸青紫瘀痕的儿媳妇却是看都不看一眼,轻笑道 :“周婶子,你既然问了,那咱便清清楚楚说明白了。你儿子在码头冒用我的名义卖甜肠这事你不会不知道吧,当初你不是说只想回家做给孩子吃,怎么现在跑到码头坑蒙拐骗来了。”


    周婶子羞得脸涨红,眼神闪烁。


    小儿子在码头卖甜肠的事情她当然是清楚的,不过不是小儿子告诉她的,她也是从旁人口中听到的。但怕顾岛到时计较,便装作不知情的样子。


    她硬是挤出抹轻松的笑,“顾大厨,你搞错了,我也是才从别人那里听说的。这甜肠的做法,我也没教给小儿子。只是那天做的时候,把我小儿媳妇翠香叫来帮了下忙。可能翠香回去一时动了歪心思,这才——”


    说着将翠香拽到顾岛面前,语气略带强硬地催促道:“翠香,快,给顾大厨道歉!”


    翠香此时已经把脸重新包好,听着周婶子竟说是她动了歪心思,不可思议地盯着她。


    周婶子避开她的眼神,只一味对顾岛说着,“翠香这孩子年纪小,不懂事,顾大厨你别跟她计较。”


    顾岛不搭理她,只看着翠香,语气轻柔,“是这样嘛。”


    翠香眼里蓄满泪水,一脸屈辱,“我…我……”


    忽的,背后传来一声怒吼,“你个死娘们,就是你弄的。你们要钱找她要,跟我没关系。”


    翠香猛地回头,眼睛死死盯着周柱子,周柱子几乎是习惯性地抬起手,“你瞪什么瞪!”


    拳头还未打下去,就被顾岛抓住了。


    周柱子怒视着顾岛,想还手,可刚刚那钻骨的疼痛又让他不敢还手,只能愤愤地抽回手来,依旧对翠香骂骂咧咧的。


    翠香捂住耳朵,眼里满是惊惧,害怕得整个身体都抖了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滚落,呼吸都碎成了急促的喘息。


    “不是我,不是我。”


    旁人都看着于心不忍,但身为她丈夫和婆婆的周婶子母子却无动于衷。


    幸好被骗的人也没有听信周婶子和周柱子的谎话,像是刻意忽略了翠香,只追着他们母子索要钱款。


    任周婶子母子怎样推脱,被骗的人都不答应。一群人将周婶子母子围在中间,大有不退钱就不让走的架势。


    周婶子嘴皮子都说破了,也没能让人放他们一条路。


    而周柱子已经被刚刚景尧那一下吓破了胆,就敢对翠香发点狠,对要钱的人是一点也凶不起来。


    周婶子只能将求助的目光看向顾岛,试图让顾岛帮他们说一句好话,让人先放他们回去。


    顾岛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周婶子,我不会帮你说话的。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劝你儿子把那些钱都还回去吧。不然,真上了公堂,我怕你也受不了。”


    周婶子脸色煞白,看向一旁的小儿子,试探道:“柱子,不行你就把钱还给他们吧。”


    周柱子眼神游移不定,依旧是那句,“娘,我哪来的钱呀。你又不是不了解我,一拿到钱就买酒喝了。”


    周婶子苦着脸,又问围堵她的人,“这……这到底多少钱呀。”


    被骗的人一一报着数额,加起来一算,将近二两银子。


    周婶子眼前发黑,她一天忙个不停在外面接点零碎活计,一年下来也就赚个三两多银子,这一下要拿走她一多半。


    她心如刀割,但一想自己要是不给,小儿子就要被送去县衙。


    过了好一会儿,她横下心道:“大家跟我家去,我给大家拿钱,这总行了吧。”


    大家伙纷纷应好,簇拥着周婶子母子离开,顾岛想趁机跟翠香说句话,可还未靠近,周柱子就一脸戒备地将翠香拉回自己身边。


    翠香仍一副恍恍惚惚的模样,抱着脑袋,眼神盯着地面,口中念念有词地被周柱子拖着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双更[坏笑]


    第92章 上当了


    孙家杂货铺子, 孙掌柜正坐在后院书房,边看账本边品茶。


    忽的常跟在他身边的下人富贵一脸慌急地推门而入,木门因为过于用力砸向门框, 榫卯处震得吱呀作响。吓得孙掌柜茶碗都没拿稳,差点撒到账本上。


    “你干什么呢, 后面有鬼撵你不成。进来怎么不通报, 一点规矩都不懂。”


    富贵皱着一张脸,“老爷,出事了。”


    孙掌柜身子前倾,“出事?出什么事了!”


    富贵走到孙掌柜身边, “掌柜的,那个周柱子, 他就是个骗子!”


    “骗子?”孙掌柜高声重复, 猛地抓住富贵的双臂, “你再说一遍,什么骗子?”


    “周柱子他那什么甜肠配方,根本不是完整的,只是基础的,就做不出顾大厨店里那个味道。”


    孙掌柜只觉得耳朵嗡嗡的, “不可能吧,那周柱子做的肠我都尝了, 跟店里卖得一样呀。”


    这下富贵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了, 只是说, “掌柜的, 可周大厨昨个在码头亲口说的,说交给周婶子的就是最基础的做法。那些买了周柱子甜肠的人,也说吃着味不对, 找周柱子退钱,差点没闹到公堂上去。”


    孙掌柜抓着富贵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眼神略有些发直地看着前方,“那我吃的那根……”


    富贵小声道:“掌柜的,是不是咱吃的是他在店里买的,就是为了骗咱买他的方子。”


    孙掌柜只觉得脑子轰然嗡鸣,突然他一掌朝桌上拍去,震得桌上账本都颤了一下。


    “周柱子这个狗东西,竟然敢骗我。那可是五十两,五十两呀!”孙掌柜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周柱子扒皮抽血。


    哐地他站起身,桃木椅子因为他突然用力的动作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去找他去!”


    孙掌柜从未如此愤怒,几步就走到了门口,却被富贵拽住了脚步。


    “掌柜的,你先别急,现在最要紧的可不是这个。”他小心指了指西面,“那边才是咱们最需要解决的呀,要是让他们知道咱交上去那个方子是假的,那少爷那事……”


    富贵没再继续说下去,孙掌柜也意识到了,他咬着牙,烦躁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一边心疼自己那50两,一边又觉得富贵说得有理,还是先解决那边为好。


    可他一时又想不出个什么好主意来。


    他再次抓住富贵,如抓着救命稻草般,“富贵,你聪明,你快给我想个好办法。”


    富贵也正急得一脑门汗呢,“掌柜的,我…我哪有什么好主意。方子都呈上去了,那头估计已经做起来了。大不了后面问起来,咱们就如实说。反正他们也没什么损失,那方子钱也是咱出的。”


    说起这方子钱,孙掌柜就心口直淌血,“那可是五十两呀,五十两呀!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去要我的钱!”


    说着又朝外走去,可惜刚走到前面杂货铺,就被一个男人挡住了去路。


    那男人长相普通,是丢进人堆里也找不出来的平凡样貌,孙掌柜正准备将人掀开,却被那人先一步握住手腕。


    “孙掌柜,我来买些东西。这东西贵重,还得劳烦孙掌柜跟我去一趟了。”


    孙掌柜刚要骂上一句“什么东西,竟劳他亲自跑这一趟”,忽然察觉到什么,眼眶骤缩,脊背猛地一僵。寒栗顺着后颈爬满全身,生生打了个冷颤。


    檐角暗影里的景尧,也注意到了孙掌柜骤变的脸色,眸色沉了沉。待二人转身离去后,他足尖轻点檐边,身形轻若鸿羽掠下,仅拂起地上一层薄尘,悄无声息缀在其后。


    出了巷口,孙掌柜上了一辆马车,那男人也很快跳了上去,赶着马车,朝码头一茶馆的方向而去。


    茶馆二楼包间内,房岭坐在主位,不怒自威。一男子立在他身后,一身煞气。


    不一会儿,房门被推开,孙掌柜走了进来,他弓着腰,脸上挂着讨好的笑。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主位上的人。


    “房老板,多长时间不见了?您今儿个找我来,是……”


    话音刚落,房老板冷冷的眼神就射了过来。


    “孙掌柜是真不知,还是在这给我装不知呢?”


    孙掌柜哎哟一声,低下头去,小眼珠子提溜乱转。心中打死房岭不问,他就不说那方子的事,反正房岭不常来码头,说不定还不知道那事呢。


    “房老板,您这话说的,您派人来叫我,那人也没提前跟我透露什么,我哪知道是什么事呢。”


    房岭端起面前的茶水轻轻啜了一口,他当初找上孙掌柜,一是看这人好哄骗,二是他离快餐店近,也方便帮自己监视。


    没想到这人,竟敢拿他当傻子糊弄。他是不常来码头,但不代表码头的事他一概不清,全要靠孙掌柜来给他传信。


    那方子是假的事,他早上就知道了。


    那时他让厨子照着方子做的甜肠刚晒好,他兴冲冲让厨子热了几根他尝了尝,味道简直不堪入嘴。就是普通多了点甜味的香肠罢了,跟顾岛那里的甜肠简直不是一种东西。


    一想到孙掌柜敢拿这种东西糊弄他,还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这就是顾岛的甜肠配方,他就怒不可遏。


    “孙掌柜,你莫不是觉得,我房岭是个任你哄骗的蠢人吧。”


    孙掌柜不敢抬头,但仍被房岭慑人的视线吓得身子一抖。听出房岭这是什么都知道了,顿时也不敢再瞒,半真半假地跟房岭哭起来。


    “房老板,您明察呀,我也不知道那方子是假的呀。那方子还花了我50两呢,这钱都是我自己掏的呢!”


    房岭冷哼一声,“孙掌柜这是来问我要钱来了。”


    孙掌柜做出一脸恐慌的模样,“房老板说的这是哪里话,我可没这个意思,我…我就是感叹一下。”


    话虽如此,孙掌柜到底还是放不下他那五十两。这五十两对他来讲虽不算多大一笔钱,但平日里素来节俭,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孙掌柜仍是心疼不已。


    况且他私心觉得自己既然在为房岭做事,不管方子是真是假,这损失都得房岭给他担了。


    房岭未说话,站在他身后的男人先怒气冲冲开了口,“你拿了假方子,还好意思问我们要钱。主子帮你办那事,得花多少人脉和钱,你那五十两算个什么,你还先叫上了。”


    孙掌柜被那人骤然发作的暴怒惊得一哆嗦,脊背倏地绷直,下意识坐得端正,竟像个挨了训的稚童,大气不敢出。


    “房老板,你知道我这个人的性子。我就是心疼我那五十两。嘟囔一嘴,真没有问你要的意思。”


    “孙掌柜,我知道你不容易,但你也得想想我呀。你以为那县衙,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吗?若是你儿在县城书院有点成绩也罢,可你儿那表现。我实话告诉你,我愿意帮你这个忙已经很不错了,这实在是亏本买卖。”


    孙掌柜局促地抓着裤腿,说起儿子,他是半点旁的心思都没有了。


    “房老板,刚刚我那话你可千万别往心上放,你就当我放了个屁行吗。”


    房岭有些被孙掌柜这话恶心到了,微微蹙了蹙眉,眼中露出了点嫌弃。


    但孙掌柜并未察觉到,仍在滔滔不绝说着。


    “犬子的事儿还得房老板多费心,我知道犬子没什么能耐,但您房老板是谁呀,这县城谁不知道您的能耐。房老板您放心,您交代我的事,我一定好好干。这次就是个意外,我也是太着急想为房老板您做点事了,一时就上了周柱子那个小人的当,下次一定不会了。”


    等他总算说完了,房老板这才道:“既然如此,那就继续麻烦孙掌柜在这事上多放些心思了。”


    孙掌柜睁着一双小眼睛,“什么事呀。”


    房岭喝茶的动作一僵,不可思议的看着孙掌柜。


    孙掌柜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接道:“房老板放心,方子的事我一定再想想办法,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房岭:……


    他盯着孙掌柜看了许久,接着随意地,又像是有些倦了般挥了挥手,示意孙掌柜离开。


    孙掌柜就等这句话呢,立马屁股一抬二话没说就走了。


    “主子,我看这孙掌柜一脸蠢样,交给他,怕是指不定又给咱弄回来个什么玩意呢。我看,还是用咱们老方法。那顾岛固然失忆了,但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不信他那个毛病就能这么容易改掉,咱要是用那个老方法,这会儿说不定都成了。”


    房岭揉着眉心,他不是不想用,只是怕弄巧成拙,最后计策没成不说,还害得顾岛想起来什么。


    “主子,你若是不放心,这事就交给我去办。”


    房岭放下手,目光朝窗外看去。


    此时码头正一片热闹,连这家茶馆也满是客流。来往人影穿梭,闲谈喧闹声交织在一起,满是烟火喧嚣。


    想当初,他刚拿到客香来时,也是这样一番红火景象,如今却少见了。


    渐渐的,他眼底褪去犹疑,翻起一道锐利的光。


    “应同,这事就交给你去做了。”


    应同颔首应下,隔壁包间内,景尧收回贴在墙面上的耳,指尖缓缓摩挲着杯壁的温热,眸色深沉难辨。


    那头孙掌柜跑回了家,连歇都没歇,就让富贵叫了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拿着棍棒朝周柱子的住处去了。


    这五十两在房岭这要不回来,但孙掌柜可不会白白吃了这个亏,说什么也得从周柱子那拿回来些。


    可等到了周柱子家,发现房门都落了锁。


    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门昨个晚上就被锁上了,周柱子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倒是他那个可怜的小娘子,还在周家的老房子住着呢。


    孙掌柜立即带着人,直奔周家老房子去。


    周婶子正在院里洗衣服。自从小儿子那事后,周婶子就没敢再去顾岛那帮工了。为了赚钱,只能重新捡起帮人洗衣缝补的活。


    这活又累又脏,赚得还少,周婶子说不后悔那是假的。


    但只要一想到小儿子,周婶子就觉得一腔怨念都没有了。


    周家大儿媳在旁看着十分瞧不上,她原本还打算着等孩子生下来,让婆婆把自己也介绍到顾岛那去帮工。


    虽说活有时候也不轻松,但胜在给的钱多呀,不比在这苦哈哈的给人洗脏衣服强。


    现在好了,周家大儿媳狠狠翻了个白眼。打算全落空了不说,还把人顾大厨得罪了。


    她越想越来气,也不愿再跟婆婆待在一处了,起身就想回房。


    刚没走两步,半掩着的木门就被人粗暴地推开,接着就见杂货铺的孙掌柜,浩浩荡荡领着好几个手持木棍的伙计闯了进来。


    周家大儿媳被吓得脸色一白,踉跄几步,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孙掌柜,你这是干什么?”


    周婶子到底比儿媳妇年纪大些,经历的事也多些。仅慌了一瞬,就很快恢复了过来,擦干净手上前问道。


    孙掌柜:“我干什么,你把你儿子周柱子叫出来就知道了。”


    听见小儿子的名字,周婶子莫名心口一跳,浮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孙掌柜,你弄错了吧,我小儿子昨天下午搁这吃完饭就回去了,我也一天没见他了。”


    “是呀?”孙掌柜悠悠道,目光朝周家大儿媳看去。


    周家大儿媳抓紧屁股下的椅子,指尖都攥得发白,“孙掌柜,我娘说的是真的。柱子昨天下午在我们这儿吃了一顿饭就走了,你要找他得去他那住处,我这可找不到人,我们早就分家了。”


    孙掌柜身形未动,眉峰紧蹙,沉声道:“找人?我要是能在那找到人,还能跑这来。我告诉你们,周柱子昨晚就跑了。他还骗了我50两呢,找不到他人,这钱你们得替他还!”——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狗头叼玫瑰]


    第93章 跑路了


    周家大儿媳一听五十两, 吓得眼睛一翻差点晕过去。


    此时对五十两的恐惧,已然超过了对孙掌柜一行人的害怕。她腾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孙掌柜道。


    “孙掌柜, 话不能这么说。我跟柱子早就分家了,这是附近都知道的事。可没有已经分家的哥哥嫂子, 给弟弟还债的道理。这事就算闹到公堂上去, 我也是有理的。”


    孙掌柜冷哼,看向周婶子,“既然如此,那就你还。周柱子可是你的亲儿子, 都说父债子承,子债母偿也是应该的。”


    周婶子听后眼前发昏。


    五十两呀, 她干了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钱, 咋还呀。


    她指尖颤得厉害, 声音裹着怯意,“孙掌柜,你没弄错吧,我柱子咋能骗你五十两呀。”


    “咋不能,他拿那假方子, 骗我说是真的,哄我五十两买了, 这不是骗钱是什么。别废话了, 赶紧拿钱, 不然我孙贵可不是吃素的。”


    话落, 身后伙计们齐齐抬棍,重重往地上一磕。沉闷的笃笃声接连砸在地面上,震得人心头发沉, 满院都是逼人的气焰。


    周婶子倒退两步,像是再也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回小板凳上。


    假方子,又是那个假方子。


    早知道一个方子能惹出来这么多事,当初她说什么她也不能叫小儿媳妇来帮忙了。


    又想到小儿子明明有五十两,当时被要钱时都死活不愿拿出来,哄着她给了。


    现在还直接卷钱跑路,根本就没为她这个娘考虑过。


    周婶子心如刀绞,但又狠不下心来怪罪小儿子,只能绝望地抬起头,用近乎乞求的目光拜托孙掌柜。


    “孙…孙掌柜,我这没那么多钱,您大人大量,能不能多宽限我两天。”


    孙掌柜环视了一番小院,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宽限、宽限多长时间,你别说你要给我还上好几年!”


    周婶子干扁的嘴唇嗫嚅两下,还真做的如此打算。好几年都是快的了,大儿子要是不帮忙,让他们老两口,十来年都挣不来这么多钱。


    “孙掌柜,您大人有大量。”


    孙掌柜一脚将身旁的小板凳踢飞,“周婶子,十来年不可能,你甭想了。不行,你就把周柱子和你这老房子抵给我。这五十两,我就算了。”


    周家大儿媳一听坐不住,这老房子可是她男人拿钱重修的,凭什么替周柱子那个混球抵钱。


    当即就骂了起来,三个人吵成一团。


    此时,靠近大门,紧挨厨房的小房间内。翠香将窗户拉开一条小缝,露出张依旧布满伤痕的脸。


    她惊喜地看着窗外一货郎打扮的小哥,声音哽咽道。


    “石头哥,你怎么在这。”


    “翠香,我来这卖货。那天在码头上正好瞧见你,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我当时想去找你,可码头人太多了,我挤过去时你男人已经将你拉走了。我今个打听了一路才找到这来,你还好吧。你那男人真不是个东西,不仅打你,现在出了事又把你给丢下了。”


    翠香鼻头发酸,喉中跟堵了块大石头般,让她说不出一个字来。


    过了好大一会儿,她才呜咽道:“石头哥,你……你也活着,太好了。”


    石头满怀笑意地看着她,“不光我,秀芬、桩子、小蝶我们都活着呢,秀芬、小蝶她们都可想你了。”


    听到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两位闺中好友的名字,翠香眼眶又红了两分。


    “秀芬、小蝶她们现在可好,嫁人了吗。”


    “嫁人倒是没有,不过大家都挺好的。当初你和你娘跟大家走散后,我和秀芬带着大家伙逃到平镇下面一个村子。那村长极好,留我们安置了下来,还给我门每人分了两亩荒地。现在大家日子过得都还可以,就是你……”


    石头眼中流出心疼,若不是亲眼所见,他实在不敢相信,以前那么明媚的一个姑娘,仅半年时间竟会变成现在这样。


    翠芬垂下眸子,心里又高兴又泛酸。


    “好就行,大家过得好就行。”


    “翠香,不行你跟我一起走吧。你那男人都跑了,你还留下来做什么。”


    翠香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我…我还能吗?”


    石头不知如何安慰,只像小时候那样,用略有些粗糙的袖口,轻轻抹着翠香脸上的泪,还刻意避开了她脸上的青紫。


    “翠香,你说这啥话,有啥能不能的。只要你想,咱就能。翠香,我手里还有一点货,下午就能出完。明个一大早我来门口接你,咱一块走。”


    翠香吸着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走、我走,石头哥,你记得来接我,别把我忘了。”


    石头抹着她的眼睛,“放心,翠香,这次我一定不会再让你走丢了!”


    那头周婶子、周家大儿媳和孙掌柜也终于吵出了个章程,最后周婶子拿了30两给孙掌柜。


    钱一拿出来,周家大儿媳的眼神就变了。她知道周家老两口这些年攒了不少钱,但能攒下30两,这可是她没想过的。


    一想到这些钱原本还有她的一份,现在全拿去给周柱子还债,周家大儿媳就哭天抢地的,直骂周婶子偏心,周婶子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拿到钱,孙掌柜这才答应将那剩下二十两多宽限些时日。


    周婶子感激万分地送孙掌柜离开,这才跟失了力一样瘫坐在椅子上。任由大儿媳在她耳边又哭又骂,她都宛如听不见一般,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第二日一大早,周婶子就出去借钱了。


    周家其他人不是去各处寻周柱子,就是去干活的地方,看想办法能不能跟掌柜的提前支点工钱。


    整个周家空荡荡的,只有周家大儿媳因为怀着身子还在房里歇着。


    翠香知道,只要早上没事,周家大儿媳是不会轻易出她那间屋子的。


    她悬着的心稍落,伸手去拉木门。只堪堪拉开一道窄缝,便屈膝缩肩,灵活地钻了出去。


    出来的每一步,翠香都走得脚心发颤。心脏仿佛不属于她,而是旁人硬塞进她胸膛的。在她胸口不安、猛烈地乱撞,企图冲破关押自己的牢笼,回到真正的主人体内。


    翠香一手按在突突直跳的胸口,一手紧紧捂住口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漏出半分声响。


    她谨慎又快速地小步朝门口移动,眼看大门离她越来越近,从门缝里投进来的光束,也如同春阳一样美好。


    她激动得两眼泛红,手刚要抓上门把,衣摆却被人从后面拽住了。


    翠香身子骤然一僵,满眼惊恐地猛然回头,立在身后的竟是大嫂。


    曹家大儿媳板着一张脸,“翠香,你干什么去,你是不是要去找柱子。好呀,你们夫妻俩合着光坑我们是不。自己拿着50两去潇洒,把这一堆烂摊子都丢给我们。”


    曹家大儿媳正骂得起劲,忽见翠香“噗通”跪在了地上,额头重重朝地上磕去。用劲之大,不过几下,额角便红了一片。


    “嫂子,我不是去找柱子,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他跑了的事我都不知道,要不然他能把我丢在老房子,他是一早就打算好了。”


    曹家大儿媳抿了抿嘴,其实她也知道翠香估摸也被瞒在鼓里。那柱子要是真能告诉她这事,也不能天天打她。


    她就是憋了一肚子对柱子的怨气,想找个人发泄罢了。


    现在见翠香反应这么大,还给她下跪磕头,曹家大儿媳心头又涌上几分愧疚。


    她后退两步,“你这是做什么,我不就问你几句嘛。谁让你一大早偷偷摸摸的往外走,我能不多想。对了,你既然不是找柱子,你这是干啥去。”


    翠香支支吾吾,目光游移,“我……我想回新家看看。”


    周家大儿媳眯起眼睛,直觉不对劲。


    “翠香,你不会也想跑吧。”


    翠香心头一惊,猛地抬头朝曹家大儿媳看去,曹家大儿媳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颤着手指着她。


    “翠…翠香,没想到呀,你胆子这么大。你不会是在外面有人了,想趁机逃跑吧!”


    翠香没想到大嫂竟想到这了,慌忙摆手否认,“我没有,大嫂,我没有偷汉子。是我同村一哥哥,他找着我了,说我们村的人都在平镇下面的村子落了户,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走。”


    说着又给曹家大儿媳磕起头来,额头乓乓地砸在石面上,一会儿就见了血。


    “嫂子,我求求你了,我真的过不下去了。柱子老打我,有好几次我都以为我要死了。”


    翠香撸起衣袖,又扯开领口,露出胳膊与锁骨处比脸上更重的青紫瘀斑,交错着鞭子抽裂的暗红血痕,狰狞刺目。


    剧烈动作间,几道旧伤骤然崩裂,艳红的血珠簌簌滚落,触目惊心。


    曹家大儿媳微张着嘴,迟迟不语。忽而她侧过脸去,胸脯剧烈起伏。


    过了好大一会儿,她道:“你那个同村的哥哥,靠谱不。”


    翠香眸子射出一道光,“靠…靠谱的,我跟石头哥自小一起长大,他不会骗我的。”


    曹家大儿媳没接话,从怀里掏出一串铜板,丢到翠香面前,“拿着,穷家富路,出去了还是得多个心眼。把你那肉了吧唧的性子改一改,不然嫁给谁都得挨欺负。”


    翠香捡起那串仍带着丝温度的铜板,眼泪再也忍不住,一下下砸在铜钱上。


    “嫂…嫂子!”


    “别喊了,生怕别人听不见是不是。”曹家大儿媳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要走就赶紧走,不然一会儿那老婆子回来了,看你怎么办。”


    翠香吸吸鼻子,握着铜板又给曹家大儿媳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离开。


    石头一直等在巷子口,见翠香迟迟不出来,正担心出了什么事,想去查看时,总算瞧见了翠香的身影。


    他几步走过去,“翠香,咱们走。我都安排好了,咱一到码头就能直接坐船离开。”


    翠香却没动,她看向石头,问:“石头哥,能稍微等一会儿不,我还有东西没拿。我当初逃来时穿的那身衣裳,是我娘给我缝的,我得拿回来。”


    “行,不急这一会儿,咱回来拿。以后这周家,跟咱再也没有半分关系。”


    翠香笑着点点头,带着石头到了新家。


    房门依旧是锁着的,翠香拿出钥匙打开,进了卧房,从床头箱子里检出个包裹,递给石头。


    “石头哥,你帮我拿一下,我还有个事要做。”


    石头怔怔接过,见翠香奔进柴房,抱出一大捆干柴与稻草,铺散在屋内,随即摸出打火石擦燃。


    火星先舔舐着稻草,转瞬便窜起焰苗,向四周蔓延开来。很快浓烟滚滚,呛人的黑烟裹着灼热气浪弥漫满室。


    石头赶忙拉着翠香跑到院子,“翠香,你这是做什么。”


    翠香回眸看他,面无表情,只有那一双眼眸黑得吓人。


    “石头哥,我恨呀,他凭什么这么对我。”


    话落,她猛地抄起地上的烧火棍,指节攥得发白,劈手砸向窗棂,又转身抡向院中的水缸。噼啪声响里,窗扇碎裂、水缸崩裂,水花混着木屑溅了满地。


    这时,火势也迅速蔓延开来,火苗借着风势疯长,转眼就铺开一片火浪。


    翠香从石头手里拿回包裹,抵在胸口,在熊熊火光中,奋力向前奔去——


    作者有话说:两更结束[狗头叼玫瑰]


    第94章 周柱子


    顾岛再次得到翠香的消息, 是翠香跟一货郎私奔了,走之前还将跟柱子的新房点了。


    据说烧得啥也不剩,周婶子气得骂了两天, 到处说翠香不知道感恩,当初就不应该捡她回来。


    除外, 码头的人对翠香也是议论纷纷。


    有人说怪不得柱子打她, 估计就是翠香在外面偷人闹得。


    但也有人说那货郎是个生面孔,翠香不可能早就跟人好上了。肯定是被柱子打怕了,一气之下才跟人跑了。


    不管旁人怎么说,顾岛是真心为翠香高兴。虽然不知这次逃跑, 翠香能不能过上好日子。但能离开柱子,最起码能保住一条命。


    只要有命在, 就还有无限可能。


    翠香的事在码头让大家伙津津乐道了好几天, 直到周柱子回来了这才消停了。


    是在翠香跑了的第五天, 周柱子回到了周家。


    不过不是自己走回来的,是被人抬回来的。


    听人说那晚周柱子拿着钱躲到了妓/院,短短几天,就将五十两花了个干净。


    可事后又起了悔意,想将那五十两要回来, 为此还冲院里的姑娘动了手。


    这可惹恼了老鸨,叫人将他打了个半死丢了出去。


    若不是住在一条巷子的粪桶张正好路过瞧见, 周柱子怕是要冻死在外面。


    事后虽堪堪捡回一条小命, 但两条腿却是废了。


    大哥一家也对他彻底寒了心, 待他清醒后, 就迫不及待将他送回了新房。


    新房哪能住人,也就剩柴房还好好的。周柱子就窝在那终日见不得光的柴房里,靠周婶子一日送一趟的饭菜苟活, 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了。


    ——


    快餐店内,此时刚结束晌午快餐的经营。整个小院十分安静,只有景尧房内时不时传出沙沙的声响。


    景尧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把小刀,正对着一根木棍削得仔细。


    刀刃滑过木头,细屑簌簌坠落。


    一根手指粗细的圆柱形木棍,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支尖锐的木镖。


    景尧摩挲着木镖光滑的表皮,拿出一张纸,尖的那头对准纸张轻轻滑过。纸张瞬间一分为二,被切断的下半张轻轻飘落在地,像在诉说被迫分开的不甘。


    景尧满意地收起木镖,捡起地上那张纸,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两行字。


    然后将木镖从纸条上面穿过,走出门,跳上了房顶。


    那日偷听到孙掌柜为何会帮着房岭做事后,他就偷偷做了这个计划。


    既然孙掌柜一心都是为了他那个蠢蛋儿子,那他就让孙掌柜再重新好好斟酌一番。是房岭那美好但虚无缥缈的承诺重要,还是他宝贝儿子目前的安危最重要。


    他朝县城方向看去,心中估摸着应该要不了多久,那孙鸿筹就要带着巨大的惊喜回来见孙掌柜了。


    这时候他将这信送过去,效果定是奇好的。


    他嘴角勾起,右手握着木镖,对着空中比划。


    他的房间,好巧不巧正对着孙掌柜的书房,此时也正是孙掌柜每隔七日查账本的时候。


    没一会儿,就见孙掌柜的身影出现在杂货铺后面的小院里,缓缓朝书房移动。


    木门打开又合上,不一会儿书桌旁的窗纸上,便晕出了孙掌柜伏案翻账的影迹。


    景尧单眼微眯,眼睫敛去眸底锐光,指节扣着木镖前后轻晃。腕间微沉时,镖身已凝出蓄势待发的投射姿态,风掠衣袂间藏着隐然的劲意。


    只听嗖的一声,木镖划破空气,细身旋着冷弧,直直朝前飞去。只在半空中留下一道细锐残影,倏忽穿破窗纸,扎进桌上的账本里,尾端还在微微震颤。


    孙掌柜看着这如同天降的木棍先是一愣,随后额上、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只因这木棍飞来的位置那般巧,正在他两手中间。无论是往左还是往右再偏上一点点,他的两根大拇指怕都要废了。


    孙掌柜后怕地收回手,看向一旁被戳了个园洞的窗纸,吓得四肢一软,身子如一滩烂泥般顺着座椅滑到桌底。


    似乎还是觉得不够安全,他手脚并用地朝里面钻去,尽可能地让自己的不算娇小的身躯隐在暗影里。


    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终于找回了点勇气,大声唤着富贵的名字。


    富贵正在前面接客,平常孙掌柜看账本,都是不喜他们打扰的。


    这会儿听见掌柜的喊他,还当账本出了什么问题,也顾不上来买东西的客人,急匆匆跑进了书房。


    打开门却没见孙掌柜的身影,找了一圈才在桌子底下看见瑟瑟发抖已缩成一团的孙掌柜。


    “掌柜的、掌柜的,你这是咋了。”


    富贵想将孙掌柜从桌子底下搀出来,孙掌柜却死活不愿,好像桌子外面有鬼一样,只拉扯着富贵。


    “不行、不行,富贵,有人要杀我,杀我呀!”


    富贵听得满头雾水,“掌柜的,你说什么呢,谁要杀你呀。”


    孙掌柜满脸惊惧,眼神都失了焦。指着头上的书桌,不停晃着脑袋,“不知道啊、不知道啊,有棍子、有棍子!”


    富贵顺着他指的方向抬眼看去,这才瞥见桌上摊开的账本间,竟斜插着一根木棍。


    那账本足有四指厚,木棍不知自何处飞射而来,力道沉猛,竟直直贯入纸页,将整册账本生生穿透。木身嵌在纸层间,还凝着未散的劲气。


    富贵浑身一寒,猛地打了个冷战。喉结滚了滚,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身子瑟缩着往桌底挪了挪。


    “掌……掌柜的,那棍子上好像有东西,有张纸条。”


    孙掌柜吓得三魂失了七魄,神色恍惚地转了转脑袋,“什……什么纸条,富…富贵,你…你去看看。”


    富贵看看那被射穿的账本,声音发颤,“掌柜的,我…我也害怕呀。”


    孙掌柜:“你…你去,他针对的是我,你怕什么。”


    富贵一想,觉得有几分道理,胆气便壮了几分。他悄悄朝窗外瞥了一眼,见外头并无动静,这才伸手,飞快将那账本拽了下来。


    就这一个动作,就给富贵吓得满头的汗,气都喘不匀了。


    “掌…掌柜的,拿下来了。”


    孙掌柜接过账本,颤巍巍去看那木棍上插着的纸条,就见上面写了几个大字。


    “若继续与房合谋,子必死。”


    孙掌柜吓得手一抖,一下将账本丢出老远。


    富贵没看清,正想问到底写了啥,孙掌柜突然抓住他,“快、快叫马车,我要去县城,找鸿筹!”


    见掌柜的一脸惊慌,富贵也不敢耽搁,赶紧从桌子底下钻了出去,吩咐人去拉马车。


    马车刚一停稳,孙掌柜便连滚带爬地蹿上车,急声吩咐车夫:“快!速速赶往县城书院!”


    可还没走出巷口,就被对向来的一辆马车拦住了去路。


    这巷子窄,没法同时让两辆马车同时穿行。孙掌柜急躁地掀开帘子,催促富贵将对面的马车拉出去。


    富贵刚跳下车,就见对面马车的帘子也拉开了,是孙鸿筹。


    富贵兴奋地跑回去,“掌柜的,是少爷、少爷。”


    孙掌柜也瞧见了,当即掀帘从马车上纵身跳下,神情焦灼又激动,大步朝对面马车奔去,声线发颤着连声唤:“鸿筹!我的鸿筹!我的儿啊!”


    走进一瞧,孙掌柜呆住了。只见宝贝儿子脸上尽是伤痕,有磕的青紫、刮伤的红口子。衣服沾满尘土,皱皱巴巴蹭着泥泞,瞧着像逃难回来的。


    最要紧的是他儿子的右脚,用粗布条缠得密不透风,绷得紧紧的,隐约还能瞧见布条缝隙里渗着的暗红痕迹。


    孙掌柜想起纸条上的内容,哑着嗓子问,“这……这是怎么了?”


    孙洪筹瞧见他,强忍的泪再也憋不住,竟像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孩童,猛地扑进他怀里,带着哭腔喊道:“爹!你不知道,我差点……差点就见不着你了!”


    两人回到后院,孙鸿筹坐在椅子上,受伤的右腿搭在一个齐腰高的凳子上,苦着一张脸跟孙掌柜哭诉。


    “爹呀,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天有多倒霉。出门就被花盆砸,还被泼了屎尿。昨晚出去吃饭,不知道哪个不要脸的,把我推进河里,差点没给我淹死。”


    孙鸿筹边哭着,边观察孙掌柜的脸色。


    他说的句句为真,只不过稍微夸张了那么一些。


    说是推进河里,其实不过是条臭水沟,脚受伤也是爬出来时一时没站稳不小心崴的。


    他之所以说的这么严重,就是想激起孙掌柜的心疼,然后趁机多索要些零花钱。


    他跟书局把话本都定好了,还欠了醉仙楼几笔账,都得从他爹这要呢。


    见他爹目光呆滞,一副被吓到的模样,孙鸿筹心里稳了稳,哭喊的声音也更大了。


    “爹呀,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我好惨呀,爹。”


    “不怪你,不怪你,都是爹不好。是爹在外头惹了事,害了你呀。”


    孙掌柜搂着儿子,目光惧怕地盯着被他随意丢至一旁的账本。再次想到纸条上那两行字,他身子冷不丁又打了个哆嗦,心中后悔万分。


    这都是个什么事呀,到底是惹上了谁呀,竟如此狠。


    他细想那纸条,想到自己与房岭合谋无非就是针对了顾老板。莫非是他那里知道了,所以才……


    可一想又觉得顾岛的为人和性子,可不像是有这般本事的人。


    不对不对,他想起常来顾岛快餐店吃饭的虎威镖局的弟子。听说与顾岛都关系甚好,顾岛若是收买他们帮忙,那……


    孙掌柜越想越害怕,他左撇撇、右看看,觉得自己身边哪哪都不安全,哪都像躲着个人正盯着他。


    就准备趁他不备,将他解决了。


    想着他身子又打起抖来,将儿子也搂得更紧了些。


    孙鸿筹被孙掌柜不知道从哪突然冒出来的一股力气差点勒死,忙将他推开,咳着气嗔道:“爹,你干啥呢。我没淹死,差点让你勒死。”


    孙掌柜露出抹难看的笑,缩着身子,叫来富贵,声音发虚道。


    “富贵,你去,给我备点礼去。不计价钱,越贵重越好。”


    富贵一头问号,“掌柜的,这年不年节不节的,备礼干啥。”


    孙掌柜挥挥手,语气急切催道:“你不要管,你快些去。记住,不拘加钱,越贵重越好。”——


    作者有话说:今天一章[狗头叼玫瑰]


    第95章 闹鬼


    “顾大厨!顾大厨!”


    顾岛正在为下午的营业做准备, 就见孙掌柜领着富贵,两个人四只手拎着满满当当地走了进来。


    一见到顾岛,孙掌柜的腰立马就弓了下去, 脸上那笑谄媚得,更是让顾岛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擦干净手, 直起身, 扫了眼孙掌柜手中的东西,语气平淡还带着些疏离与微不可察的厌恶,“孙掌柜,你这是……”


    孙掌柜挤起眼睛, 牙床都笑了出来,“顾大厨, 我这是给您道歉来了。当初卢家那事是我不对, 我不应该胡说八道。”


    说着抬起手, 往自己脸上抽了两下。下手还不轻,只这两下双颊立刻红了一片。


    “顾大厨,我也不想呀。这都是房岭哄骗我干的,我一时上了当,这才……


    顾大厨, 我已经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你就放过我父子俩吧。”


    顾岛听得满头雾水, “孙掌柜, 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回轮到孙掌柜愣住了, 什么意思?难道不是顾岛干的?


    可自己与房岭除了祸害顾岛,也没干别的缺德事了。


    懂了懂了,定是顾岛不愿让人知道他收买镖局弟子买命的事, 这是点他呢!


    孙掌柜的身子又弯下去两分,眼角的每一个褶子都带着份讨好,“没事、没事,就是我突然幡然醒悟,决心重新做人,望顾老板能给我一个机会。”


    顾岛眼睛瞪得更大了些,疑心这莫不是孙掌柜与房岭又想出的什么新计策。


    景尧走到他旁边抓了抓他的胳膊,对孙掌柜道:“孙掌柜,既然你这么诚心,那我们也不好计较。就是孙掌柜可要记住你今天说的,我们小岛也是有脾气的,可没有一而再再而三谅解别人的道理。”


    孙掌柜小鸡啄米,“景老板教训得是,我孙某一定记住了。”


    说完恭敬作揖,这才离开。


    等孙掌柜走后,顾岛这才得空问景尧。


    “孙老板刚刚在说什么呀?还有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什么都听不懂。”


    景尧抬头看天,也装一知半解的模样。


    “谁知道呢,许是他走了厄运,幡然醒悟自己缺德事做多了,这才开始补救了。”


    就这样?


    顾岛挠挠头,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正想深思,就被景尧拽去看孙掌柜送的礼品了,这一看还真不少。


    有滋兰斋的糕点、崇文书局的笔墨,还有一根两指粗细的人参。


    顾岛想起孙掌柜那一毛不拔的性子,能送出这般好礼,当真是下了血本了。


    自那后,孙掌柜果然消停了下来。就连顾岛都注意到对面杂货铺的伙计,不会总盯着他们店里瞧了。


    并且每次碰着他,都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嘴里顾老板长、顾老板短地喊个不停,活像顾岛才是给他们发工钱的那个人。


    就连云娘都跑来向他打听,究竟是怎么制服得孙贵,还准备向他讨教两招。


    对此顾岛只能两手一摊,回复她个同样不解的表情,可给云娘奇得,硬是盯着孙贵和顾岛研究了三天,也没研究出来个什么有用的东西。


    最后无奈得出结论,这孙贵可能真是疯了!


    这日,顾岛照旧开了店门迎客。下午食客依旧络绎不绝,他手脚不停忙活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总算得空歇口气。转身回店内,却意外听了段房老板的八卦。


    “诶,你们听说了吗,那客香来,好像闹鬼了。”


    “真的假的,这话可不敢乱说。”


    “我乱说什么,县城都传遍了。也就咱码头离得远些,这才没听说。”


    顾岛一听到客香来,立即将耳朵竖了起来,跟着那人一起问道。


    “什么情况,快细讲讲。”


    那食客见顾岛也来了兴趣,放下筷子,又喝了口茶水清了清嗓子这才道。


    “这事要从几天前说起,那天早上应管家去客香来开门,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了。”那食客手指着房梁,“一开门,那门上的牌匾就哐一下掉了下来,咔嚓一下在地上砸成了两半。要不是应管家躲得快,差点要了小命了。”


    那食客像说书一样,讲得抑扬顿挫,听得一众人仿佛深处现场般,都跟着心惊胆战了一下。


    不过没一会儿,就有人问了。


    “牌匾掉下来,跟闹鬼有什么关系?”


    那食客撸起袖子,“你先别急,听我慢慢说。那牌匾摔坏了,是不是得换个新的。”


    大家伙动作一致地点了点脑袋。


    “可这新牌匾刚装上去没两天,又咔嚓一下砸了下来。这回不是早上开门时,是晌午酒楼正热闹的时候。砸的也不是应管家了,是客香来的房老板。可惜房老板没应管家反应快,当场被砸得头破血流。要不是云大夫医术高深,怕都救不回来了。”说完啧啧感叹起来。


    众人也跟着他啧啧起来,“这可真是见了鬼了,才装上的,怎么又掉了。”


    “我看这不像是撞鬼,倒像是有人故意使坏。”


    “诶,这位兄台说到点子上了。”那食客指着刚刚说话的人,“起初房老板也是这么想的,让人好一通查,结果什么也没查出来。接着就在房老板被砸的第四天,房家院子又着火了!


    据房家一下人说,夜半起来如厕时,曾看到一白影在房老板卧房前飘荡。待想细看时,却转瞬不见了。接着那熊熊大火,就如同天降一般,在房老板卧房烧了起来。并且就只烧房老板那一间卧房,旁边住着下人的侧房,却是一点没被波及。”那食客一拍桌子,“你说这不是闹鬼了这是什么。”


    众人也不知是真被这闹鬼还是食客拍桌那一下,都吓得一激灵,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现在县城人都说,房老板估计之前干了太多亏心事,遭报应了。也有人说房老板是得罪了哪路神灵,被下了天谴。总之说什么的都有,现在县城人路过房家的院子都得绕道走,生怕沾了晦气。那客香来更别提了,都关门好几天了。”


    顾岛听得稀奇,他倒是不相信什么闹不闹鬼的。猜测定是房老板得罪了谁,这才惹出这么大一个祸事。


    不过顾岛与房老板本就有仇怨,自然也没有为房老板担忧的义务。只乐呵一笑,当笑话听了。


    但对面的孙掌柜在得知此事后,却是吓得大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才好些,之后对顾岛更是尊敬之余,惧怕更深。


    不久后,码头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二场小雪。


    虽雪势不大,只是筛糠似的簌簌往下落,却下了整整两天,在地上也积了一层不厚的白霜。


    待太阳出来后,白雪逐渐化泥,最后成水。被烘腾蒸发,路面重新恢复干爽。


    顾岛抬头。瞧了瞧有些刺眼的太阳,计划着下午关了店门,回村里一趟。


    说来自搬到县城后,顾岛竟是忙得一次没回过村里。这次牛叔送来消息,说阳畦里种的菜可以摘了,顾岛准备亲自去瞧一瞧,再去看看柳婶子。


    想到下午要回村,顾岛莫名的还有点儿小激动。景尧看着他傻笑的模样,问他。


    “想什么呢。”


    顾岛将脚又往碳炉旁伸了伸,“我下午准备回村,小尧要不要一起去。”


    景尧挑了挑眉,也一副极感兴趣的样子。顾岛瞧出来后,没等他开口,就站起来道。


    “那我去叫辆马车,再把暖炉给你烧上,一会儿车上用。”


    景尧本想出声阻拦,想说自己也没有那么弱,但一想顾岛好像比他怕冷些,便没在说话了。


    上了马车,刚开始暖炉还在景尧手里。没一会儿就转到了顾岛手中,就这样一直抱到了柳婶子家。


    柳婶子听到动静,忙带着两个儿媳迎出门来。抬眼便见顾岛一手拢着铜胎暖炉,一手拎着鼓鼓的食盒,稳步从马车上下来。


    纵然双手占满,仍侧身腾出半边胳膊,稳稳托着身侧的景尧,护着他踏下马车。


    景尧神色淡然,似早已惯了这般呵护。站稳后还作怪似的,指尖轻捏了把顾岛的胳膊,带着几分顽劣。


    待撞见柳婶子与两位嫂子含着笑意的调侃目光,才后知后觉自己举止的“放浪”,脸颊瞬时漫上热意,忙垂了头。


    顾岛倒没有不好意思,还十分欢喜、得意,像得了块大骨头的小狗,恨不得将尾巴摇到天上去。


    进了堂屋,落了座,柳婶子道:“我想着你就得今个来,今个天气好,路上雪也化了。既然来了,就好好在婶子家吃一顿,婶子把家里那只老母鸡都杀了,一会儿给你炖上。”


    “行,老母鸡吃起来最香了,我一会儿可得多吃点,婶子可别嫌我。”


    柳婶子装作生气的模样打了顾岛一下,“你说的什么话,婶子还能嫌你吃的多。你要是喜欢,婶子再给你杀一只都行。”


    说着招呼两个儿媳妇儿去厨房把鸡炖上,老母鸡的肉紧实、难熟,要炖上一个半时辰,那吃着才香呢。


    趁炖鸡的空档,顾岛便提出要去牛叔那阳畦看看。


    柳婶子:“是该去看看,你别说牛蛋他们是有本事的。那菜种得特别好,看着我都想让你柳二哥也在院子后头搭一个了。”


    听柳婶子都这么说,顾岛兴趣更大了。


    “那婶子,咱们一块去?”


    柳婶子放下手里的瓜子,“行呀。”


    两人一起朝外走,可还没走到院子,就被突然涌进来的一伙人挡住了去路。


    来的不是别人,都是柳村的村民。听说顾岛回来了,都跑到柳婶子这看来了。


    顾岛自然没什么好看的,都跟大家一样两眼睛一鼻子。村民们不过是想借此跟顾岛多亲近亲近、搭搭关系,万一以后有啥好事就突然想到他们了呢。


    你瞅瞅柳婶子和老牛,这搭上顾岛后现在日子过得多好。


    “小岛,多长时间没见了,你这变化真大。”


    “小岛,你还记得我不,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小岛兄弟,咱俩小时候老一块摸鱼,你还能认得出我不。”


    村民们热情地跟顾岛攀交情,让一向自认E人的顾岛都有些招架不住。


    “认得认得,好长时间没回来了,亏得大家专程来看我。”


    村民们挥挥手,“小岛,你说这啥话。不管你在外面待多久,你都是咱们柳村的人。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们不来看看你哪说得过去。”


    “小岛,不行一会儿去我家坐坐。我家今年的鸭养得可好了,我杀一只给你尝尝。”


    “我昨个捞着一条大鱼,好几斤呢。小岛去我家,我给你炖鱼汤。”


    “小岛,我早上才割了一块猪肉,特别肥。去我家,给你润润嘴,”


    说着七手八脚地上手去拽顾岛,顾岛被几人扯得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好险没将袄子扯出个大洞来。


    这时一婶子冲进来,以迅雷之速,几下将抓着顾岛的几只手全部打落。


    “你们干什么呢,小岛也没说要去,你们还生拉硬拽上了,一点规矩都不懂。”


    村民们也只是一时心急,这才动作激烈了些。这会儿冷静下来也意识到错了,但被人指着说不懂规矩,他们却是没法认的。尤其是说话的人,还是王春梅,他们就更无法接受了。


    “我说老王家的,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来这干什么。”


    “就是,前两天还说求你你也不会再登柳家的门了,这会儿怎么巴巴凑上来了。”


    王春梅见大家伙毫不留情地,将她背地里悄摸说的话放到明面上了,还叫顾岛给听见了。她当即脸色一变,有些慌乱道。


    “你们瞎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少在小岛面前败坏我名声。”


    村民们冷哼一声,她王春梅在村里还有名声,要硬说恐怕只有胡搅蛮缠、占便宜没够的名声吧。


    村民们还想继续说道几句,王春梅先开了口,抓着顾岛的胳膊,尖着嗓子,热络道


    “小岛,你还记得我不,我可是你王婶子呀。你娘还在的时候,跟我关系最好。对了,这是你盼秋妹子。”说着从一旁拽来个小姑娘。


    那姑娘穿着一身粉悄的袄子,为了显出身形来,但袄子非常做得特别薄,在一众恨不得将自己裹成球的村民里格外突出。


    更别提脸上还抹了脂粉、描了眉,嘴唇涂得红艳艳的。头上还别了朵绢花,瞧着真人比花娇。


    那姑娘刚一出来,就瞬间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尤其是小伙子,更是不知羞地看得眼睛都直了。


    王春梅见此,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然后朝顾岛看去,却没在顾岛脸上看到她想要的表情。


    王春梅有些忧心,但很快就安慰好了自己。许是小夫郎在身边,顾岛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男人嘛,都是这样的。表面装模作样,背地里却是怎么都敢来的。


    想着她将侄女又往自己这里拽了拽,也离得顾岛更近了些——


    作者有话说:大肥章[奶茶]


    第96章 是喜欢呀


    “小岛, 一会儿去婶子家吃饭。婶子备了一桌好菜,就等你去呢。”王春梅抓着顾岛的手,亲热得真像顾岛关系多么亲厚的长辈一般。


    顾岛默不作声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他与这王春梅素不相识,尽管她刚刚说她与原主娘关系亲近。但自他来到柳村后, 就没见王春梅登过一次门, 可见也就那样。


    加之村民刚刚的话,这王春梅跟柳婶子貌似还有些矛盾。他与柳婶子什么关系,自然不可能再与王春梅多接触。


    “婶子,我一会儿还有事呢。”说完便准备离开。


    王春梅表情一变, 急急将顾岛拉住。


    “什么事这么紧张,不行婶子也陪你一块儿去, 村里婶子也熟。”说着将侄女盼秋拉到自己旁边, 一副今个跟定了的模样。


    顾岛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 王春梅也跟没察觉一般,喋喋不休说着。


    “小岛呀,想当年我和你娘可是一块儿嫁进柳村的,也是一块儿怀上的孩子。当时我跟你娘还开玩笑,说两家之后说不定能结个亲家。结果我那可怜孩子, 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这亲家也就没结成。


    不过也是巧, 没几年我大哥要了个小闺女, 就是我家盼秋。盼秋百天的时候, 你娘还去吃了酒呢, 当时夸我家盼秋长大了一定是个大美人。要不说你娘会看人呢,我家盼秋真出落得越发动人了,这几年上门提亲的差点没把门槛踏破。”


    顾岛敷衍地冲王春梅笑了笑, 不明白她跟自己说这些是何意,只客套地顺嘴夸了一句,“盼秋妹子确实好看。”


    王春梅先是一愣,随后脸差点笑裂开。


    她就知道,这男人啊都一个样。只有有了钱,谁不想左拥右抱的。


    盼秋也被这句好看夸得小脸红扑扑的,含羞带怯地连瞅了顾岛好几眼。


    前几日,姑姑来叫她去跟顾岛相看,她还挺不乐意的。


    一来听说顾岛是个厨子,在她印象里,那厨子都长得膀大腰圆,一身的油烟味,她一点也不喜欢。


    二来是顾岛已经有了小夫郎,她去相看,岂不是要嫁进去给人做妾。


    听说过给员外老爷做妾的,可没听说过给厨子做妾的。这说出去让人笑话死了,她才不干呢。


    可耐不住姑姑的劝说,说这顾岛跟一般厨子不一样,在县城可是名人。


    开的饭馆整日生意也好得不得了,连村里给他做咸菜、灌香肠的帮工,一天都能拿十几个铜板呢。


    虽有小夫郎,但那个夫郎是个病秧子,指不定还有几年活头呢。到时她再生个孩子,什么妾不妾的,就是正儿八经的正妻。


    于是她便被说动了,特地跟着姑姑来了一趟。


    马车刚进村的时候她就瞧见了,心里艳羡得不行。想着若是她以后也能坐上这样的马车,那以后得有多风光。


    再一看顾岛的长相,更是喜欢得不行。更别提他扶小夫郎下车的举动了,看得她的心怦怦乱跳的。


    今见顾岛对她分明也存了意,盼秋心头既有得偿所愿的窃喜,更藏着按捺不住的雀跃。索性壮起胆子往顾岛身侧挪了挪,声音软得像浸了温蜜的春水,轻轻化开在风里。


    “小岛哥,我…我也觉得你好看。”


    说完脸庞比枝头上的红梅还要娇上几分。


    顾岛却没有欣赏的心思,只客气地点点头,“谢谢。”然后一手抓着景尧,一手抓着柳婶子就要朝外走。


    盼秋呆呆看着顾岛,不明白他这是何意思。自己都这么主动,还说出这么羞人的话了,他就这么……这么走了?


    她无措地朝姑姑看去,王春梅也一脸懵。她拉着盼秋想一起跟上去,可又觉得接下来的话在外面说怕是不太方便,于是冲盼秋使了个眼色。


    盼秋没看明白,王婶子也没时间跟她解释,生怕再耽搁一会儿真让顾岛走了,于是直接上手将盼秋朝顾岛的方向推了一把。


    盼秋诶呀一声,身子向前扑去。眼看马上就要扑到顾岛背上,正娇羞不已时后领子突然被人稳稳抓住。


    盼秋身子僵在半空中,抬眸看去,见是那号称病秧子,活不了几年的小夫郎。


    她一时呆愣住,刚想问小夫郎哪来的如此大的力气。夫郎突然五指一松,她自由落体,哐当一下砸到了地上,发出砰一声响。


    脸虽然被下意识的动作捂住了,但胳膊腿却摔得不轻,疼得她眼泪汪汪的。


    “诶呀,我的盼秋。”王春梅吓了一跳,她本意是想来场投怀送抱,让两人多接触接触的,想到却害盼秋摔了一跤。她立马上前将盼秋扶起,担忧地上下左右来回看。


    “我的盼秋,没事吧。”


    盼秋眼里包着泪,“姑姑,我腿疼。”


    王春梅心疼得不行,盼秋是最疼他的大哥唯一的闺女,因此她一直拿盼秋当自己的亲闺女疼爱的。


    带盼秋来跟顾岛相看,她虽然也存了些自己的小心思,但也是真心想给盼秋找个好婆家。


    王春梅一把将盼秋搂进怀里,“我的盼秋呀,没事吧,快让姑姑看看。”


    柳婶子也赶紧上去查看 ,她虽不喜王春梅,但对盼秋这小丫头倒是不讨厌的。


    盼秋被扶到椅子上,又疼又气得不停用帕子抹眼泪。因为这,顾岛几人倒也不好离开了,其他村民也极有眼色地散了。


    王春梅坐在盼秋旁边,拉着她的手,“我的盼秋,有的人怎么心这么狠,就这么把你丢下去。”边嚎边时不时撇景尧一眼。


    顾岛来了气,声音也不自觉重了些,“王婶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若不是小尧抓的那一下,盼秋姑娘怕是摔得更惨吧。”


    柳大嫂:“就是的呀,谁不知道小尧身子不好。盼秋这丫头虽不胖,但重量也在这摆着呢。小尧能抓住都不错了,王婶子你怎么还反咬一口呢。”


    柳大嫂因王春梅在外面说柳婶子坏话的事本就看她不顺眼,这会儿就趁机骂了起来。


    王春梅一会儿看看顾岛,一会儿又看看柳大嫂,心里明白是这么个道理,但还是忍不住怪罪。


    景尧面无表情地瞧着她,顾岛没这看出这两人想干嘛,他却是瞧出来了,这是想将盼秋许给顾岛了。


    一想到这,景尧心里就一股无名火。


    平常从不对女人动手的他,也一个没忍住,将盼秋丢了下去。


    这会儿冷静下来,对盼秋有几分歉意。但让他出口道歉,他却是不愿张嘴的。


    他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王春梅那头好不容易在盼秋的安抚下心头的憋闷消散了些,这会儿见景尧这么一副样子,怒火当即休一下重新冒了上来,阴阳怪气道。


    “小岛,不是婶子说你,这娶妻当娶贤,这样恶毒、善妒的可不行。不像我家盼秋,不仅人长得漂亮,性子也好,贤良淑德的,关键还能生。盼秋她娘可是一连生了三个大胖小子呢,最后才要了盼秋这个小闺女。谁要是娶了我们盼秋呀,那真是说不出的福气好命。”


    顾岛越发听不下去了,刚想出声,景尧按住他,笑着看着王春梅,“婶子说的是,盼秋妹子可许了人家。”


    王婶子话头一滞,不明白景尧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被他骂得想通了,知道自己没法生育到底不行,想把盼秋娶回去给顾岛生孩子。


    王婶子一下来了劲,眉飞色舞的,“没呢,我家盼秋还没许人家呢。”说话时眼神直往顾岛身上瞟。


    景尧:“盼秋妹子这么好,怎么到现在还没许人家。可惜我们家顾岛已经娶亲,不然……”


    王春梅使劲摆着手,“什么不然的,小岛这样的好男人,在村里打着灯都难寻。哪怕是做小,也是我家盼秋的福气,你说是吧盼秋。”


    盼秋眼尾染着浅红,娇羞颔首,望向景尧的目光也柔了几分,俨然是瞧自家人的熟稔模样。


    景尧眸色沉得似浸了墨,胸腔里翻涌的妒意灼得他心口发紧,硬生生深吸了三口气,才将那股翻搅的涩意压下。面上强装出几分满意,缓声说。


    “那可再好不过了,家里的活计正多得做不完呢。婶子不知道,这饭馆生意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大清早便要起来备菜,晌午还得守在店里跑前跑后。好不容易歇业了,还要为下午的开张做准备。忙完这些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又得接着招呼客人。直忙到天擦黑,关了店门,这才能歇息。我瞧盼秋妹子是个利落能干的,她来了,我也能松快几分。”


    说着眼神亲热地瞧着盼秋,“你知道我这身子不好,以后你进门了,可得多帮我分担些。”


    王盼秋眼神无措地看向王春梅,这可跟她当初说的一点也不一样呀。


    她答应来相看,是想嫁进去享福的,可不是给人当牛做马的。


    王春梅递给盼秋一个安抚的眼神,笑容有些僵硬道:“小夫郎说的这是什么话,小岛这饭馆生意好,无论在码头还是村里,都是人人尽知的事情。这么赚钱的馆子,怎么可能连个干活的都请不起。”


    景尧苦笑,“婶子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家小岛是个心善的,念来吃饭的大都是码头干活的脚夫,价钱定得都不高,分量给得还极多。更别提只要来了店里,咸菜、大骨汤什么的都是免费吃。别看快餐店一天经营得热闹,吃饭的人排长队,但一天算下来根本赚不来几个铜板,反倒累得人浑身疼。不过以后就没事了,盼秋来了就好了。”


    “咔嚓、咔嚓”,盼秋脸上的笑意陡然僵住,随即一寸寸裂开,眼底的雀跃瞬间褪个干净。


    她眼睛瞪得如见鬼一般圆,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进了顾家的样子。


    每天天不亮就得爬起来忙活,直熬到天黑透了才能回房歇着,真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鬼晚。便是他爸那头拉磨的小毛驴,怕也比她往后的日子舒坦些。


    盼秋听得后背发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脸色都白了几分。颤巍巍撑着身子起身,声音发虚:“那个……我身子好多了,还有些事,就先告辞了。”


    话落不等旁人接话,转身便疾步往外走,脚步都带着慌。


    王春梅伸手想拦,指尖只捞到一片衣角,终究拽了个空,只能对着两人尴尬笑了笑,打圆场道:“我这侄女,向来风风火火的。那啥,小岛,你们忙,我也先回去了。”


    两人走后,顾岛长松一口气,赶紧跟景尧解释,“小尧,我可不知道她们存的这个心思,我也从没想过娶别人。”


    景尧扭过头去,“我恶毒、善妒,还生不了,确实没有盼秋妹子瞧着喜人。何况,人家还长得好看呢。”


    “好看”这两个字,景尧还故意学的刚刚顾岛的语气,咬得格外的重。


    顾岛:……


    青天大老爷呀,他刚刚真不是那个意思。


    “小尧,我就是跟她客气一下而已。在我眼里,你才是最好看的。”


    景尧哼了一声,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柳婶子在一旁瞧着,觉得十分可乐,她调侃道:“ 吃醋好,吃醋是小尧在乎你、喜欢你呢,生怕你叫人给抢走了。”


    顾岛挠挠头,心里也是这个意思,悄悄地去看景尧,眼里是化不开的甜蜜。


    景尧却呆住了。


    他,喜欢顾岛!!!


    景尧的脸欻一下红了一片,心像揣了团燃着的火,突突地往嗓子眼窜。


    他张了张嘴,有心想否认。可记忆偏与他做对,将过往种种画面轮番在他脑中上演。


    有他替顾岛摆平上门寻衅的泼皮,为他扫清暗藏的阴私威胁。


    他不好好照顾自己身体时的的愠怒,还有闲时像孩童般对他的戏耍逗弄。


    还有藏不住的醋意翻涌,与强烈的独自占有。


    若只是为报答顾岛的收留与照拂,那他的这般心绪与行径,早已逾矩得就算找尽理由也说不过去了。


    所以,他原来是心悦顾岛的。


    正因这份心意,才甘之如饴为他奔赴。甘愿将一颗心全然交托,此后眼底春秋、心头悲喜,皆由他牵动。


    想到这里,景尧心头剧震,惊惶与狂喜交织着漫上来。


    那是既有终于理清满腹烦忧的畅然,又有窥见本心的无措失控。


    他抬眼望向顾岛,一双潋滟丹凤眼,此刻亮得胜过漫天星辰,满是藏不住的软意。


    可那光转瞬便熄,迅速又被沉郁取代。似骤然拢来的乌云,将所有光亮尽数遮蔽,只剩一片晦暗。


    真实的他,顾岛会喜欢吗?


    两人眼下的亲昵无间,全是筑在他所编织的谎言之上的泡影。


    下毒的隐秘、他不堪回首的肮脏身世,若顾岛知晓这一切,还会如这般待他温软,予他偏爱吗?


    何况,他还有师傅的事要去完成。师傅待他恩重如山,他断不能让师傅一手创下的赵帮,毁于一旦。


    可仅凭他一人之力,不过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他这条早该殒于十三年前的烂命,丢了便丢了,可顾岛不该被卷入这浑水,生生赔上性命!


    他转过身,浑身力气似被抽干,向后颓颓靠去,下意识地又离顾岛远了些。


    顾岛眸色微动,似有所察地想去碰景尧紧扣椅沿、指节泛白的五指。指尖未及,被偏手避开,只擦过一片冰凉的空气——


    作者有话说:恭喜小尧,总算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加油]


    第97章 腊八饭


    回去的路上, 两人难得的静默无言。顾岛几次欲言,抬眼却见景尧神思恍惚,眉宇间凝着浅愁, 似沉在心事里,到了嘴边的话便生生咽了回去。一路缄默至码头, 终是未说半句。


    “小尧, 你怎么了。”眼见总算到了快餐店,顾岛终究没忍住开了口。


    景尧抬眸望他,眼底缠了万千情绪。顾岛读不懂半分,他也无意言说, 只淡淡勾了勾唇。


    “小岛,我想吃你煮的菜粥了。”


    顾岛有些讶异, “怎么突然想吃这个了, 是因为刚看到那么多新鲜菜吗?”


    景尧征了一下, 点点头,“对,小岛可以再给我做一碗吗?”


    “当然可以!”


    马车停稳后,顾岛就有些急不可耐地跳下去,将景尧扶下车后, 在车夫的帮助下将一筐筐才从地里摘出来的新鲜菜抬到库房。


    顾岛捡了几把新鲜青菜,拿了根玉米, 挑了块鸡胸肉和榨菜去了灶房, 手脚麻利地煮了一锅瘦肉青菜粥。


    粥被熬得绵糯清甜, 瘦肉嫩得几乎能在舌尖化开。青菜鲜爽带脆, 细碎的榨菜丝裹着大米滑入口中。咸香微辛、清爽不腻,越喝越顺口。


    可景尧却只觉粥水入喉,心底的涩意越发的浓。还记得当初, 便是这一碗菜粥,让他动了留下来养伤的念头。


    那时他如浑身裹着尖刺的幼猬,对顾岛满心戒备,总疑他另有图谋。


    一面神经绷得死紧,一面又强装自在扮着顾岛的小夫郎,最后竟不光瞒过了顾岛,连自己也哄得深信不疑。


    真就把自己当成了他的人,渐渐贪恋起这平淡沉静的日子。


    可这样安稳的光景,他配得吗?


    景尧自嘲勾唇,握勺的指节不自觉泛了白。他意识到他得早些走了,再耽搁下去,怕来日便真的挪不开脚步了。


    风渐渐裹着寒威,日影也愈发地短,转眼便到了腊八。


    都说过了腊八便是年,这话在后世已鲜少有人提及,在此间却深植人心。


    讲究些的人家,自腊八起便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做准备。


    腌一坛翠色腊八蒜,熬一锅稠糯腊八粥。更有巧手人家酿起腊八酒,封坛存着,待除夕待客时启封,满室酒香漫着年意。


    顾岛之所以记得这个腊八,还是多亏了诸位食客的提醒。在离腊八节大概还有半个月时,食客就迫不及待地跟顾岛打听起腊八节会上什么新菜。


    还有食客兴冲冲地点起菜来,想吃顾岛做的腊八蒜和腊八粥。


    就连云娘都上门催起了顾岛,只因之前送去的酒糟鸭蛋深受她和虎娃的喜爱,这次的腊八饭和腊八蒜,她想让顾岛多给她们做一些,不惜提出用腊八酒来换。


    顾岛还未喝过腊八酒,被勾得来了些兴趣,答应下来。


    但顾岛并不打算煮腊八粥,而是想做点不一样的,腊八饭。


    腊八饭也叫腊八焖饭,与甜口的腊八粥不同,它属于咸香口。做法与煲仔饭相似,但比煲仔饭食材、口味更丰富。


    糯米与大米按二比一淘净,和提前泡发的红豆、花生同置碗中,再泡半个时辰。


    腊肉、香肠切小丁,香菇泡软切丁,萝卜、青菜切碎,葱姜切末。


    铁锅烧热放少许油,下葱姜爆香,放入腊肉、香肠丁煸炒出脂香,加香菇丁、胡萝卜碎翻炒片刻,淋少许生抽提鲜。


    倒入泡好的米与杂粮,翻匀后加足量清水,大火煮沸转小火,盖盖焖煮。


    煮至米汁渐收时,撒入青菜碎,沿锅边淋少许香油,轻轻翻拌。盖盖再焖片刻,待米烂菜熟、汤汁收尽,一碗咸香软糯的腊八饭便成了。


    腊八饭一被端到店内,那股霸道的香气就霎时勾住了满店食客的目光。


    那是腊肉与香肠的咸鲜裹着温润油脂,缠着杂粮的绵厚本味,与谷物沉实的醇韵所成的层次丰盈的香。


    不烈不燥,温软地在店里漫开,惹得人舌尖生津,食欲陡增。


    大家本能地循着香味朝顾岛面前放着的大锅看去,有惊艳的、有好奇的、有想一尝究竟的,还有垂眸暗吞口水的。


    指尖都不自觉攥紧了领饭的条子,目光黏在锅沿漫出的暖雾上,满是盼着开锅的渴盼。


    顾岛没让大家久等,将锅盖掀开。


    只见米粒糯白透亮裹着油光,红豆泛着暗红、花生盈着浅黄,腊肉香肠的脂红渗进米间。香菇褐润、青菜脆绿缀在其中,杂而不乱,色泽饱满温润,光看着就让人食欲打开。


    食客们当即涌着往锅边挤,好在顾岛早有预备,待人群上前时,提前请来帮忙的杂货铺伙计已先一步拦在跟前,将众人隔在半米之外。


    李秋分踩在一个小凳子上,声音嘹亮道:“大家不要挤,按排队顺序,一个一个领。今个腊八饭做得多,只要领到票的都能吃上。”


    这下排队的食客们总算放松了下来,队伍也明显有秩序了许多。


    这时有人喊了一嗓子,“那没领到的咋办。”


    喊话的食客早上来得稍微晚了些,就这么一会儿便错失了美味的腊八饭,正痛心疾首地在一旁啃快餐,难受得觉得今个的快餐都没有以前香了。


    “没领上?”李秋分将抹布一甩,“没领上也不着急,下午还有呢,到时候再来领。”


    话落,一众没领上的食客立即欢呼了起来。


    而这头排上队的食客,已经握着条子开始打饭了。


    每一个领到腊八饭的食客,个个像斗胜的雄鸡,昂首挺胸。手里的碗端得稳稳的,竟似捧着件稀世珍宝般珍重。


    他们也不急着找座进食,反倒端着碗,如登台走步般,在店里缓缓踱了一圈。


    路过没领到饭的食客时,脚步更慢了几分,眼尾藏不住的得意。


    直勾得那些人牙根发痒、咬牙切齿,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吃饭时更是欠打,每吃一口都不忘点评一句。这个米饭多么软糯筋道,里面腊肉香肠又是多么的香不腻口。


    就连里面的红豆、花生都要夸上一句粉糯回甘,直听得吃快餐的食客恨不得将他丢出店外,再踩上两脚,方才解气。


    不过这般炫耀,倒让没吃上的食客原本六分的悔意,硬生生涨成了十分的不甘。


    下午快餐店还没开门呢,众人便已守在店外排起长队。个个卯着劲,势要抢得头份领饭条子。定要将这腊八饭吃进嘴里,好出了晌午的气。


    连刘大山都听着消息,跑来了快餐店。


    “顾大哥,我就歇了几天而已,你这就整出腊八饭了。”


    顾岛问他,“小山的病可好了些?”


    “好多了,云大夫说还是因为天太冷了。小山本来身子骨就不行,天一冷就容易生病。不过吃了些药,现在已经好多了。顾大哥,那腊八饭今个能给我留几份。你不知道我就歇了这几天,我那些老客户给我催的,说什么今日都得让我多带几份回去。”


    “放心好了,我特意给你留了。还有石父子、云大夫的,也得麻烦你帮我跑一趟。”


    听到顾岛给他留了饭,刘大山高兴道:“顾大哥,你对我可太好了。”随即将胸脯拍得邦邦响,“跑腿的事你就交给我吧,我一定给你送到了。”


    顾岛去了厨房,跟丁小猪一起先给刘大山炒了一锅,又帮着他一起抬上了牛车。


    天冷后刘大山为了能继续做带饭的生意,特意买了辆牛车。还在车上搭了个防风保暖的棚子,里面置着一小火炉。每次装好的饭菜,就围着放在火炉旁,到了县城仍是温的。


    只是越带越多后,刘大山也不好意思总让顾岛给他行方便,他便提了提价钱。每一份饭多给顾岛两文钱,算作插队钱,他再多收两文钱的带饭费用。


    即便如此,带饭的生意依旧好得不得了。从晌午的快餐到下午的小炒,他每天往码头跑两趟,一天少说能赚个几十个铜板,一个月算下来有一两银子那么多。


    加上他做牙人的收入,供小山读书完全绰绰有余,小日子过得越发滋润。


    腊八饭装好,刘大山赶着牛车这便走了。


    外面排队的食客瞧着他那牛车,一个个眼神放光,恨不得冲上去将车劫下,好提前吃上这腊八饭。


    可大家伙也就想想而已,真让他们去抢,那是给他们十个胆子都不敢的,因为已经有人给他们做了非常深刻的示范了。


    事情要从前段时间说起,那时顾岛刚上煲仔饭,每日还是限量供应。有几个人排不上号,又见刘大山每日能拉一车煲仔饭往县城去,一出手就是几十铜钱,于是便动了歪心思。


    一日下午,在刘大山回县城路上,蒙着脸连车带饭全劫走了。


    结果还没卖出去狠赚一笔,就被官差们一网打尽了。


    只因那车煲仔饭的主顾皆非寻常人,既有书院夫子、县城宋员外,亦有各家商号的东家、公子。刘大山奔回县衙报案后,众人亦纷纷随之前往,向县令递了状子。


    还生怕官差办事不利,又下了重金悬赏令。谁只要抓到那一伙盗贼,赏银50两,


    几乎全城出动,到处搜寻那一伙蒙面盗贼的身影,最后在城外一座破庙里寻到了。


    当时那伙盗贼一碗煲仔饭还没来得及卖出去,倒是给自己吃个肚圆,被抓时坐都坐不起来。


    自那以后,众人见了刘大山的牛车,纵使眼馋得发亮,心底蠢蠢欲动,却无一人敢真的轻举妄动。


    不过倒是有人学起了刘大山往县城卖饭,可真的实践后发现,没有刘大山跟顾老板的那层关系还真搞不了,最后只能无奈放弃。


    第98章 腊八蒜


    顾岛的腊八饭就只卖了腊八节那一天, 第二天就换为了普通的炒饭,让一众还想再吃腊八饭的食客哀嚎遍野。


    有食客与顾岛据理力争,表示腊八节虽只有一天。但自腊八后就进入了腊月, 这腊八饭也应当一直在腊月售卖,一天都不能停。


    对此, 顾岛只能回复一个遗憾的笑容, 然后摇了摇头。


    食客:……


    但顾岛也没有将话说绝,只说以后有机会还会给大家做的。


    至于这个机会是哪一天,又要等多久,他却没给大家一个准确的回答。让一众食客抓心挠肝的难受, 只能天天往快餐店跑,打听今个是什么炒饭, 是不是腊八饭。


    最后没把腊八饭盼来, 倒是把顾岛的腊八蒜盼上市了。


    腊八蒜的做法几乎家家都会, 哪怕再贫困的人家,为了图过年待客能有盘应景的小菜,也会在腊八这天腌制一罐腊八蒜。


    取几轱辘大蒜去皮剥好,放入罐中。往罐内铺上一层冰糖块,再倒入适量醋。


    封罐置于阴凉通风处, 待蒜瓣渐染翠色,醋香融于蒜内即可取用。


    顾岛的做法也大差不差, 只不过用料更精细了一些。


    蒜瓣在腌制前顾岛会先用牙签在上面扎几个洞, 只为后续更好的入味。


    腌制蒜瓣用的醋, 也是上好的米醋。


    它酸度适中, 能更大程度的保留蒜香。


    同时相较于白醋,味道更加浓厚。又不像陈醋色深,会盖住蒜瓣之后的翠。


    除外, 顾岛还加入了几片生姜和几粒花椒、一小段桂皮。不仅能去蒜涩,还能增麻香、提温香,使腌制好的腊八蒜味道更加醇厚。


    刚腌好,顾岛就将其加入了免费咸菜,给来店的食客品尝。


    一个个蒜瓣躺在小盘中,通体泛着莹润的翠色,浅处似新柳初萌,深处如碧玉凝脂。浸在醋汁里,被衬得愈发鲜活透亮,无一丝杂色暗沉。


    咬上一口,脆嫩多汁。蒜的辛辣已化得柔和,裹着醋的酸咸与糖的微甜。酸不涩、甜不腻、辣不冲,味道清爽,解腻又提味。


    几乎每一位尝过的食客,都会在离开时带上一瓶。有的生怕这腊八蒜会跟腊八饭一样,卖完就没了,干脆连买好几瓶。其他食客见此也不由得跟着疯抢起来,导致腊八蒜仅上市三天就被洗劫一空。


    有的买的多的食客还因此遭了老娘和媳妇的骂,被骂拿着钱乱花,竟买些家里有的东西,但尝过后都无一不言了。


    在有人上门高价收购腊八蒜后,更是再也不说买多了的话,反嚷嚷着买少了,不然还能小赚一笔。


    不过这事传到顾岛耳朵里后,他当即连夜又做了一批,将腊八蒜的价格又打了回来。


    让那些想以此大赚一笔的人,对他是又爱又恨。


    腊八蒜回归后,也让心系腊八饭的食客看到了些许希望。每天眼巴巴瞅着顾岛,就差没用口水为他绘制一幅腊八饭图。


    后来顾岛实在看不下去,便又重新做了次腊八饭,差点没让快餐店被热情的食客挤爆。


    腊八一过,离新年是越发地近了。


    不少人已经开始张罗起过年的物件和新衣,顾岛自然也不例外,甚至比旁人还要更兴奋几分。


    因为这是他来到这个地方过的第一个新年,也是他和景尧在一起的第一年,他觉得格外有纪念意义。计划着闭店一个月,好好给自己放个长假。


    为此生怕食客恼火,早早就将消息放了出去。


    他那头有多高兴,食客们就有多么的悲痛。一想到过年要一个月都吃不到顾岛的饭菜,大家伙都觉得这个年过得没滋没味的。


    但要顾岛不关店,他们也没脸说出这句话来。


    于是有食客开始囤起了店里的咸菜,准备用它来以慰思念之情。


    还有食客提出想买顾岛的香肠,虽然做不出顾岛同款香肠饭,但自己买点回家一蒸一切,照旧是一盘好菜。


    顾岛不是没想过单卖香肠,只是平日店里香肠的消耗量就不小,哪还有多余的再单独卖给食客。


    可瞧食客们个个眼尾沾着盼切,顾岛又忍不住心软。


    最后还是回了趟柳村,问柳婶子能不能再扩大一下香肠的产量,柳婶子一口答应下来。


    入了冬后,村里就没什么活干了。闲人一抓一大把,个个都想来柳婶子这赚点帮工钱。


    不就是扩大产量嘛,柳婶子只要放出消息,明个想来干活的人能排到隔壁村去,这都有富余的。


    顾岛见此放了心,便放出了香肠预定的消息。


    原以为香肠定价偏高,预定的人该不会太多。


    但这次顾岛却失了算,来定香肠的人络绎不绝。不过是家境宽裕的多定些,手头拮据的少定些罢了,倒无一人愿错过。


    毕竟年关将至,众人忙活一整年,总盼着在这时尝点好东西,好慰劳自己这一年的辛苦与疲惫。


    何况这香肠不仅味道好,红亮油润的模样还瞧着格外喜庆。年节时端上桌,既能解馋,又能添年味。


    这般一来,竟在码头与县城里掀起了一股定香肠的热潮。往来采买年货的人碰面,第一句话问的必定是。


    “唉,你订香肠了吗。”


    第二句话也定是——


    “你定的辣的还是甜的?鸡肉的还是淀粉的,玉米的还是烧烤的。”


    若听到有人没定,那人必定要好好炫耀一番自己定的香肠。


    是什么时候定的,定的过程如何艰辛。大概什么时候能拿到手,又准备怎么吃。


    要滔滔不绝,说的对面那人目愣耳烦,这才肯罢休。


    若听到对面的人说定了,那必定还要据理力争地探讨一番,到底谁定的香肠味道更好一些。


    有站香肠的,有站鸡肉肠的,还有站淀粉肠的,总之又是一番拉扯。


    不过在对面说出都定了的时,什么争论、炫耀,通通都熄火了。


    这是何等的实力啊,竟然敢都定!霎时看对面人的目光也不同了,仿佛被镀了一层金光,闪耀耀的,让人不敢直视。


    终于到了领香肠的日子,来取货的食客个个眉梢染着喜意,眼底亮得晃人。


    手里攥着油光红亮的香肠,指尖轻拢着不敢松劲,步子迈得慢悠悠,还故意将香肠晃了晃。那藏不住的得意劲儿,恨不得让满街人都瞧见。


    将香肠拿回家后,也要挂在院子里最打眼的地方。风一吹,肠衣裹着肉香飘散开,路过的人瞥见,都要赞一句喜庆。


    待天色暗了,才小心翼翼取下,妥帖放进房梁悬着的竹筐里。日日惦记着,生怕没等尝鲜,先遭了老鼠啃咬。


    最后闹得香肠的名声都传到了府城,邵温文特意来信,也要从顾岛这里订上一批。


    自邵温文返回府城后,很快就和费云靠着自己的关系和人脉将卤鸡推销了出来。


    因为味道甚好,很快就征服了府城一众饕餮。


    没半个月,邵温文就派船回到了清流镇,又运走了一批卤味。


    这次都不用他们推销,就被府城一众酒楼提前预定走了。


    因为卖得好,让费云和邵温文也看到了一丝商机。后面不光是卤鸡,还有顾岛的咸菜、辣酱等,他们都带去了府城一些,也都卖得十分不错。


    在卤鸡店后面推出炸鸡后,他们本想也在府城开家店,照着做。


    后来一想,觉得这样利润还是不够大。


    索性卖起了顾岛的秘制干料,主要客户自然还是府城的各大酒楼。


    因已打响了名声,这次的秘制干料刚刚放出消息就被抢购一空。邵温文和费云给一众酒楼还附赠了干料烹饪技巧,给一众酒楼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转眼各大酒楼便接连上新,油炸卤鸡、酥炸鸡腿、香炸鸡翅、脆炸鲜蘑齐齐亮相。这些菜品皆用清流镇牌干料调味,鲜醇底味裹着焦香,引得府城饕餮们大快朵颐,赞不绝口。


    这次清流镇香肠的名声传至府城后,酒楼掌柜们心思活络,一眼便觉这香肠定与先前的卤鸡同出一脉。当即急着寻到费云与邵温文,争相要预定一批货。


    还有的酒楼动起了想拿独家供应的心思,给邵温文和费云送了不少好东西。


    不过两人商议后决定,独家供应也就一时赚得多,从长远来看,到底没有百花齐放好。


    于是忍痛将东西退了回去,依旧与过去一样,广撒网。


    为此各大酒楼只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为了吸引食客来自家酒楼品尝香肠,恨不得将其炒出朵花来。


    有学顾岛做香肠焖饭、辣炒香肠的,还有的自己研发了几道新奇菜色,也十分受食客的喜爱。


    香肠自此在府城一炮而红,纵是未曾尝过的人,也都听闻这新奇吃食的名头,街头巷尾传得热络。


    若有人请客宴友,能在酒楼点上一盘香肠,便是财力与门路的双重彰显,面上倍有光。


    只因香肠爆红后愈发紧俏,不单要提前三日向酒楼预定,没几分人脉手段,纵是预定了也难偿所愿。


    便是有幸吃上一盘,想再续一份也是奢望,因为限购。


    这倒并非效仿顾岛,实在是各家能订到的香肠本就稀少,店里那几十根,皆是踏破邵、费两家门槛才求来的份额。


    饶是如此,掌柜们还得隔几日便去催货。若非碍于邵家的情面,都想亲自奔赴那传说中的清流镇,守着货源才安心。


    邵温文与费云这边亦是焦心不已,眼见香肠在府城热度日盛。除了酒楼争相要货,连各大铺面的掌柜也纷至沓来,想买一批放在店内售卖,好增加铺子的人气。


    两人都不是蠢人,一眼便瞧出其中暗藏的巨大商机,偏生受制于货源不足,满心盘算却难付诸行动。


    急火攻心下,费云亲自随船赶赴清流镇,寻到顾岛恳请多拨些香肠。


    顾岛唯有摊摊手,叹一句爱莫能助。


    香肠制法不算复杂,却需经四五日晾晒入味,时辰上半分急不得,多一分催逼反倒坏了风味。


    费云听得这话,如热锅上的蚂蚁般焦躁难安。顾岛见他实在窘迫,便找了几名帮工加急赶制出一批鸡肉肠与淀粉肠。


    这个倒是不用晾晒,拿回去一热一切,撒上些许酱料就可直接食用,可暂缓他燃眉之急。


    费云忙不迭向顾岛谢过,揣着满心欢喜,携着新制的肠品连夜赶回府城。


    他离城这几日,各大酒楼的香肠早已售罄。掌柜们听闻他去了清流镇寻货的消息,料定他归时必带新货,便都早早派了伙计守在码头与他府宅外,只盼能第一时间抢得货源。


    果不其然,费云刚下船,便被一众伙计围堵在码头,七嘴八舌争着要货,直叫他又喜又恼。


    万幸邵温文得了讯息,即刻领着家丁赶来护在他身前,才总算稳住局面。不然那批鸡肉肠,怕是还没入城,便要被抢得一空了。


    后得知带回的并非香肠,而是鸡肉肠与淀粉肠,酒楼掌柜们也未露半分失望,反倒依旧争相抢购。


    不过两日,顾岛便收到了费云的加急书信,字里行间满是急切,再三恳请他再赶制一批鸡肉肠与淀粉肠,府城这边又不够卖了。


    第99章 蒸碗


    这次, 顾岛就没办法再请帮工帮他做了,因为费云要的量不少,他只能交给柳婶子, 辛苦她那里加班加点紧急做一批出来。


    为了赶制这批肠品,柳婶子又招了一些人。顾岛知道后特意将原先的院子挪了出来, 暂时作为加工香肠的厂房, 一众帮工在院子里干得热火朝天。


    每天天不亮就来了,一直干到天彻底暗下来这才散,但从没有人喊苦喊累。


    只因顾岛这帮工的活计,实在是打着灯笼都难找。既不用抛家舍业往县城奔, 守着家门口就能挣钱,工钱还比以往干苦力厚实不少。


    一同上工的也都是同村乡邻, 熟门熟路的, 干活时还能唠唠家常。


    你说两句地里的收成, 我说两句家里的孩子,家长里短的絮叨间,连枯燥重复的力气活都添了几分暖意。不仅半点不觉得累,反倒干得有滋有味、热火朝天。


    因此大家伙心里都念着顾岛的好,对这份活计更是当成宝贝般。干起来各个莽足了劲, 比在自家都舍得下力气。


    唯独叫王春梅气得不行,什么叫赚不了多少钱, 啥事都得自己干, 每天累死累活的。这帮工都请了一院子了, 半个村的人都去了。


    一天下来撒出去的工钱都要一两银子, 这还叫赚得少,那他们岂不是都别活了。


    王春梅气得鼻孔冒烟,直骂顾岛那小夫郎是个贼心眼的。生怕她侄女进了顾家, 抢了他的好日子,就用谎话来诓她。


    她也是老糊涂了,真信了那小夫郎的鬼话。


    王春梅越想越觉得不行,第二天就去了趟大哥家,给侄女好一通打扮,马不停蹄带着人直奔码头去了。


    这一次王春梅雄赳赳气昂昂的,心中暗暗发誓,可不再着了那小夫郎的道,说什么也得把这事给定下来。


    可惜她去的这日正是快餐店忙碌的时候,门口排着的不是来取香肠的,就是来定香肠的,比庙会还热闹几分。


    王春梅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只觉得排到她怕是黄花菜都凉了,干脆拉着盼秋横冲直撞地往里挤。


    结果被排队的食客骂骂咧咧地拦了下来,还有脾气暴的食客见王春梅不听,直接伸手拽着她的后脖领子像拖小鸡仔一样将人拖了出来。


    王春梅何时受过这种委屈,想她在村里一向是想骂谁骂谁的,没人敢说她一句不好,更别提敢对她动手了。


    王春梅松开拉着侄女的手,双手插在腰上,小嘴噼里啪啦一顿疯狂输出,直喷得那食客满脸吐沫星子。被熏得直翻白眼、干呕不停,说不出一个字来。


    王春梅还以为对方被自己骂得哑口无言了,得意地理了理领子,朝那食客狠狠啐了一口,就准备接着往里去。


    原以为这下该无人敢拦,谁知又冲出来几个妇人。个个膀大腰圆、肩宽背厚,往路当中一站,活像几座敦实的土山,硬生生将王春梅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王春梅本就身材娇小,往这几位跟前一站,气势上先弱了三分。


    可她性子泼辣,哪肯认怂。当下柳眉倒竖,张嘴便破口大骂。尖细的嗓音像淬了毒的针,直往人耳朵里扎。


    可那几个妇人也不是善茬,当即撸起袖子回骂过去,嗓门又粗又亮。


    你一句“搅家精”,我一句“没教养”,从王春梅的言行举止批到穿衣打扮,竟把她说得浑身上下没一处可取之处。


    王春梅被骂得气血翻涌、胸口发闷,没一会儿就气短如丝、金星乱冒。末了,她头一歪,眼皮猛地向上一翻,“哐当”一声直挺挺晕了过去。重重砸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旁的盼秋被吓得魂飞魄散,“啊”的一声尖叫出来,哪里还顾得上顾岛的事。


    慌得一边哀求路人帮忙叫车,一边跌跌撞撞地找人去喊大夫,忙得脚不沾地,总算将王春梅抬上了骡车,匆匆送往医馆。


    最后两人事没办成,反倒平白搭进去几十个铜板的诊金和车费,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王春梅醒来后得知此事,心疼得不得了,将这几十个铜钱的账全算在了景尧头上,嚷嚷着要去快餐店问景尧要钱去。


    王盼秋却是说什么都不愿再去了,那日在快餐店门口让她把脸丢了个干干净净。她本就是个年轻姑娘,脸皮薄,正是把名声看的比什么都重的年纪,哪里还肯再去触那个霉头。


    她不去,王春梅也没办法自己去跟顾岛相看,只能愤愤的将这事算了。


    转眼到了小年,顾景快餐店已不再出售饭菜,只是依旧开着门,为最后一批预定了香肠的食客发放香肠。


    忙碌折腾了整整一日,送走最后一位客人、闩上店门时,顾岛早已累得骨头都快散了架。


    他瘫在椅上,脑袋歪着,眼皮沉得像坠了铅,连抬根手指的力气都无,活脱脱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丁小猪坐在一旁也是同样的感受,但一想到师傅还特意为他留了些香肠,他又多了一份气力。


    他晃了晃顾岛的胳膊,“师傅,我的肠……”


    顾岛有气无力地抬起胳膊,指尖懒洋洋朝后一指。丁小猪顺着方向望去,只见后方竹架上悬着一串晒得油光锃亮的香肠。


    有辣肠、甜肠、鸡肉肠和淀粉肠,各种口味一字排开,风一吹便晃悠悠轻摆,肉香直往鼻尖钻。


    丁小猪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师傅,你对我可真好。”


    顾岛瞧着他,毫不留情地泼了盆冷水,“别高兴得太早,那些肠可不光是你的。”


    丁小猪怔了片刻,随即瞪大双眼,一脸悲痛道:“师傅,难道你在外面还有别的徒弟!”


    顾岛额上竖起三道黑线,稍微用了些劲敲了丁小猪脑袋一下,“你瞎想什么呢,还有李婶子的。”


    李秋芬正帮着景尧理账本呢,听着顾岛的话,她大张着嘴吃惊道。


    “小顾,怎么还有我的呀?”


    顾岛反问:“怎么就没有了?这是员工福利,你跟小猪都得拿着。”


    李秋芬抿着嘴,虽早已习惯了顾岛的大方,但一下子被送这么多的香肠,她仍是十分不好意思。


    “小顾,那婶子就拿了。婶子那最近腌了些咸鸭蛋,等明儿个我也给你送来一些。”


    “好,我也尝尝李婶子的手艺。”


    李秋芬有些羞赧地摆摆手,“什么尝不尝的,我这都是家常味,小顾你别嫌弃就行。”


    理好账本,丁小猪和李秋芬两人挎着香肠便离开了。


    顾岛也与景尧回去歇息,先前连轴转着忙了许多日,这猛地一放松下来,浑身的懒筋似是都舒展开来,骨头缝里都透着股倦意。


    接下来两日,两人除了起身吃饭,其余时候便都赖在床上。竟是足足瘫了两天,连动一动的念头都无。


    眼看年关将近,再这般闲散下去,年货都要来不及备置了。顾岛这才咬咬牙,硬逼着自己从暖烘烘的被窝里爬起来,拉着景尧一同张罗起过年的物件。


    因村里的小院太长时间没回去住了,多少有些不太方便,顾岛便准备这个年就在码头过。


    两人先将小院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连墙角的蛛网、阶前的尘泥都不曾放过。


    随后又紧锣密鼓地贴春联,朱红的联纸配着墨黑的字迹,一贴上门便添了几分喜气。


    院门上也挂起了红彤彤的灯笼,风一吹便轻轻摇曳,暖光映得院落亮堂不少。


    景尧手巧,还剪了几幅精致的窗花仔细地贴在窗纸上,活灵活现的。


    经两人一番打理,整个小院处处透着热闹喜庆,从里到外都裹着浓浓的年味,瞧着便让人心里暖融融的。


    忙完小院的布置,顾岛便转身扎进了厨房,着手筹备过年的饭菜。


    他早向李婶子打听清楚了,此地年饭素有吃蒸碗的习俗,图的是“蒸蒸日上”的好彩头。


    不过与顾岛家乡讲究的六道蒸碗不同,这里更偏爱八道。


    分别是蒸扣肉、蒸酥肉、蒸酥鸡、粉蒸排骨、蒸腊鱼和红枣蒸南瓜、蒸豆腐、蒸甜饭。


    因先前忙着快餐店,顾岛没来得及提前腌制腊鱼,这道传统蒸碗便换作了自家晒制的香肠。


    余下的食材筹备便顺畅多了,顾岛叫了辆骡车,直奔丁大猪的猪肉铺,一进门便爽快定下半头猪,拜托丁大猪按肥瘦、部位细细剁开。


    紧接着又转道卢狮的鸡肆,挑了几只膘肥体健的鸡鸭。特意嘱咐伙计当场处理干净,褪毛去内脏,省得带回院里再费手脚。


    最后又往集市上转了一圈,买了些软糯的南瓜、饱满的干枣和饱满的糯米。


    回到灶房,顾岛将猪肋排剁成小段,泡清水半刻钟去除其中血水。沥干后,加入葱、姜、料酒、生抽以及少许白糖、胡椒粉抓匀腌制半刻钟。


    将糯米、花椒、八角、桂皮、香叶等香料加入铁锅中,不倒油,小火焙烤。


    至糯米变黄变脆,散发出香味,捞出放凉研磨成颗粒状。


    将其均匀撒入码好的排骨中,双手顺着肌理反复抓揉翻拌。


    指尖碾过排骨的肌理,让粉粒密密实实裹住每一寸肉质,连骨缝里都不留空隙,直至每块排骨都裹上一层薄薄的米白粉末,不见一丝裸露的肉色。


    此时还需沿碗边缓缓淋入一勺清水,水珠浸润米粉,恰好打湿却不析出汤汁,既能避免蒸制后米粉干硬发柴,又能让米香与肉香在蒸煮中充分交融,待出锅时便多了几分软糯黏润的口感。


    如果好吃辣,还可再往里加入些许剁椒,这样做出来的粉蒸排骨又鲜又辣,滋味更甚。


    拿出瓷碗,在碗底铺上一层南瓜块。接着码上排骨。水沸后放入锅中,大火蒸制片刻再转小火蒸制半刻钟便好了。


    蒸酥肉要取猪身上最嫩的梅花肉,剔除筋膜,切成拇指粗细的宽条。入盆后加葱姜末、盐、料酒与少许生抽,用手抓匀腌渍片刻,让肉条充分吸满咸鲜底味。


    接着用鸡蛋、面粉和少许糯米粉调一碗面糊,面糊要调得稠稀得宜,呈淡奶油般柔滑质感。


    这样既能稳稳挂住肉条,又不至于厚重结块,避免炸后外皮发硬,掩盖肉本身的鲜嫩。


    灶上铁锅倒油,待油温升至六成热,油面微微冒烟时,将裹好面糊的肉条逐条下入锅中。


    油花瞬间滋啦炸开,肉条在热油中翻滚,渐渐染上诱人的金黄,外皮也变得酥脆蓬松。捞出沥油时,还能听见油滴滑落的清脆声响。


    取一只粗瓷碗,碗底铺一层葱姜,将炸好的酥肉整齐码在上面。淋上些许清亮的高汤,再撒几粒麻香四溢的花椒提味,便可以入笼蒸制。


    蒸酥鸡的做法讲究外酥里嫩、鲜醇入味,取一只肥嫩的三黄鸡,斩成大小均匀的块,入盆腌渍半个时辰。


    灶上油锅烧至六成热,油面泛起细密油花时,将腌好的鸡块沥干汁水,逐条裹上一层薄干粉,下入锅中。


    待外皮炸得焦香捞出,与葱姜、泡发得饱满软嫩的香菇一起码在瓷碗内,再淋少许清冽高汤。无需过多调料,便可入笼大火蒸制。


    这几道荤蒸碗做法相似,但因食材的本味以及所放调味的些许不同,最终呈现出来的味道也是有极大的区别的。


    例如粉蒸排骨,最外层的米粉软糯带弹,吸足了排骨的余润汤汁。


    里面排骨肉也是酥烂不柴,轻抿便脱骨,咸鲜回甘里裹着淡淡的香料馨香。


    最妙的是碗底垫着的南瓜,吸尽了肉香与米香,入口清甜软糯。还中和了荤腥,让整道菜油润却丝毫不腻口。


    蒸酥肉则带着几分椒麻鲜香,浅金色的薄衣软中带韧,咬下去能尝到高汤浸润后的醇鲜,混着几粒花椒的淡麻,层次丰富。


    蒸酥鸡又是另一番风味,外皮还带着油炸后的焦香底色,混着花椒的淡辛,香气扑鼻。


    内里的鸡肉鲜嫩多汁,炖得酥烂脱骨。肉香纯粹又浓郁,与外皮的焦香、调料的辛香交织在一起,鲜而不腻,回味十足。


    三道素蒸碗更是将清润滋味发挥到了极致,与荤菜的醇厚形成绝妙互补。


    红枣蒸南瓜色泽澄亮,南瓜吸尽枣香,甜糯得入口即化。


    蒸豆腐白嫩如雪,裹着淡淡的豉香,软滑细腻,一口下去满是豆香的醇鲜。


    蒸甜饭最是讨喜,莹润的糯米黏而不腻,裹着红枣的浓甜与葡萄干的微酸,甜得温润不齁。暖意在舌尖慢慢化开,余味悠长。


    这八道蒸碗,让顾岛在厨房里足足忙活了一整天。每种都蒸了满满十几碗,蒸腾的热气裹着香气,将小院熏得满是年味。


    顾岛留了些自家过年食用,余下的便仔细分装在食盒里,打算明日给石夫子、云大夫几人送去,就当是年礼了——


    作者有话说:好长的一章呀[狗头叼玫瑰]


    第100章 贺夫人


    那头石夫子也正惦记着顾岛呢, 正犹豫要不要去顾岛那蹭一顿年夜饭。可又怕打扰了小两口的团圆,纠结得不知如何是好。


    石管家进来时,就见他枯坐在书桌后。一手握着支狼毫笔, 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墨汁顺着笔锋往下淌,已在泛黄的书页上晕开一小片墨渍。


    石夫子却浑然不觉, 眼神怔怔地飘向虚空, 眉峰拧成个小疙瘩,那点儿心思全写在了脸上。


    石管家轻步走过去,伸手将笔从他指间抽了出来,了然笑道:“老爷, 心里想去,便去就是了。”


    石夫子幽幽叹口气, 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也没提前知会一声, 这般贸然上门,怕是要打扰他们小两口。”


    说话时,他眼角偷偷瞥了石管家一眼。那眼神里藏着几分期盼,分明是盼着对方再推自己一把,给个顺理成章的由头, 他便顺势应了。


    可偏在这时,石管家却不接话了, 只对着他认同地点点头, 沉吟半晌道:“老爷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不请自来, 确实显得唐突了些。”


    石夫子气得胸脯剧烈起伏,啪地一声将书本重重合上,带着几分孩子气地撒气道:“不去就不去!老石, 你去把那香肠给我热上几根,我这会儿就想吃。”


    石管家没动,垂眸瞧着他,慢悠悠问道:“老爷,您确定?”


    石夫子手上动作一顿,眉梢一挑,带着丝不耐烦:“什么确定不确定,热个香肠还要斟酌再三?”


    “香肠要是照您这吃法,怕是撑不到过年就见了底。”石管家语气平静,却字字戳中要害。


    石夫子:……


    他脸上的气焰顿时去了大半,挠了挠后脑勺,小心翼翼地试探,“不是买了挺多的吗?我也没吃多少呀,怎么就快没了?”


    末了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瞪,指着石管家道:“难不成被你偷吃了?”


    石管家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神色,差点没当场喊冤:“老爷,咱当初定的香肠确实不少,但您细想想,您早上配粥要两根,晌午下饭得切三根,下午吃茶还得啃一根甜肠。照您这吃法,能撑到现在已实属不易了。”


    石夫子被说得哑口无言,却半点不愿承认是自己吃得多,索性背过身去,装作欣赏窗外的枯枝寒鸦,嘴里小声嘟囔着找补:“这怎么能算我吃得多?分明是你当初买少了,还来怪我。”


    石管家:……


    两人正争辩着,下人走上来通报,说顾岛来了。


    石夫子立即站起身来,催着那下人,“小顾来了还通报什么,快快把人领进来呀。”


    话音未落,就见顾岛在一个婆子的带领下款款走了进来,手中还拎着个巨大的食盒。


    石夫子一瞧见顾岛就心生欢喜,再一看他手里那食盒,更是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疾步上前,毫不客气地从顾岛手里接过食盒,“小顾呀,你看看你东西来了就行了,人还来干啥。”


    顾岛:……


    石管家:……


    石夫子哈哈一笑,“我跟你们开玩笑呢。”说着带顾岛往堂屋去。


    刚一落座,石夫子就迫不及待地问:“这食盒里装的是什么,腊八饭还是香肠,或者什么新菜。”


    顾岛笑,“我做的蒸碗,夫子打开瞧瞧,看你喜欢不。”


    石夫子一拍大腿,还没看就嚷嚷着。


    “喜欢喜欢,只要你做的,就没有我不喜欢的”


    说着便抬手掀开食盖,只见内里整齐码着八个白瓷大碗,每一碗都盛得满溢。


    虽是凉的,但那菜肴依旧色泽鲜亮,看着秀色可餐。让人喉头不自觉地滚动,只想即刻尝上一口。


    石夫子连说了三个好,连一旁的石管家也按捺不住眼神紧紧黏在碗上,那馋意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既然你来了,我的年礼也不用亲自跑一趟了,我这就让下人去给你取。”


    石夫子手一挥,身后一名下人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便快步折返,双臂各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锦盒。盒盖微敞,露出里面琳琅满目的物件。


    蜜饯果脯、陈年佳酿、精致的笔墨纸砚,还有两匹光泽柔润的绸缎,件件都是实用又体面的好物。


    顾岛望着这满当当的礼品,一时愣在原地,脸上满是受宠若惊的神色,忙拱手道:“这……这也太贵重了!”


    石父子摆摆手,“什么要不得的,我这一年在你那蹭了不少饭,你不嫌弃我这个老头子,我也不能白占你便宜。这些东西多是别人送我的,我一个老头子哪用得完。分你一些,免得浪费了。”


    顾岛听此只能收下,对着石夫子好一番感谢,又说了些过年的喜庆话,这才带着景尧离开。


    接着两人又去了卢狮家、云大夫家、刘大山家、常掌柜家等,还不忘给宋夫人和宋湘带去一份。


    宋湘曾帮过顾岛一次,虽只是打听消息,但顾岛记着她这份恩情,也专门给她做了一份。


    宋夫人则是更多出于想维护与宋家之间的关系,之所以不直接送予宋员外,只因有常掌柜的关系在,他送给宋夫人更显得更为亲近自然,也避开了直接送礼的刻意,少了几分攀附巴结的嫌疑。


    宋湘倒是没想到顾岛能给她送来这么一份厚重的年礼,一时间感动得眼眶都泛了红,嘴唇哆嗦着都不知道该跟顾岛说些什么话才好。


    最后回去给顾岛寻了好些好东西,让顾岛拿了回去,又在宋夫人和宋员外面前说了顾岛好些好话。


    宋夫人本就因顾岛出手相助,帮弟弟重振了家中酒楼生意,心底对他早已存了感激之情。


    如今见顾岛年纪轻轻,不仅有本事,心思还这般周到,对顾岛更是又赞赏、亲近了两分。


    这日宋夫人邀请几位相熟的好友来家中小聚,还专程将从顾岛那买来的香肠摆了出来。


    被邀请来的夫人、小姐,都是这清流镇有头有脸的人物。


    几个人围坐在花园里,一边欣赏着刚开的红梅,一边儿品着茶点,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席间忽有位夫人目光被桌角一盘吃食吸引,那物件通体艳红,斜切成薄如蝉翼的片。


    日光照拂下,透着琥珀般的晶莹光泽。边缘还泛着淡淡的油润,瞧着新奇又雅致,越看越讨喜。


    她按捺不住心中好奇,笑着向宋夫人:“这盘是什么好东西?瞧着这般别致,倒不似寻常菜式呢。”


    宋夫人见总算有人留意到这香肠了,眼底笑意更浓,扬声道:“这是香肠,这段时日在咱们清流镇可是风头无两,王夫人竟没听过?”


    王夫人闻言一怔,略一思忖便有了印象。似乎听府里下人闲聊过,说镇上近来火了种新奇吃食,名唤香肠。


    有猪肉灌的、鸡肉酿的,还有素净的淀粉款,口味更是齐全。辣的、咸的、甜的,很是招人喜欢。


    她当初也动过想买的念头,可一听说是码头一饭馆做的,那点兴致便瞬间淡了。


    一来她向来瞧不上码头周遭的吃食,只当是贩夫走卒果腹的东西,哪里配得上她的饭桌。


    二来在她看来,一个小饭馆能有什么好料。多半是靠着做法新奇、价格低廉,才博得了众人追捧罢了。


    可今日竟在宋夫人府中见到这香肠,王夫人心中不由得泛起几分意外,对这吃食的印象也稍稍松动了些,但那份惊讶仍未褪去。


    宋夫人将她眼中的不可思议瞧得真切,心底掠过一丝不悦,语气却依旧平和:“这香肠是顾大厨做的,看着寻常,味道却是绝好的。王夫人若是没尝过,不妨试试,保管不叫你失望。”


    听到顾大厨,王夫人的眼神一下变了。


    “可是宋员外寿宴时请的那位大厨。”


    宋夫人对王夫人的反应很是满意,笑着点了点头,“正是,顾大厨的手艺一向是极好的,又有太多的巧思,总能做出些别人做不出来的吃食,这个香肠便是其中一种。我这里切的是辣肠和甜肠,王夫人感兴趣可以尝尝。”


    宋夫人再次提出邀请,王夫人欣然应允。她取过一根小巧的竹签,轻轻扎起一片色泽最艳的甜肠,慢悠悠送入口中。


    甫一咀嚼,浓郁的肉香便在齿间炸开,肉质紧实弹嫩,带着恰到好处的油脂香气。


    内里裹挟的清甜丝丝缕缕漫开,不腻不齁,与肉香交织得恰到好处,满口生津。


    她不由得眯起眼,连带着眉梢都染上了几分满足,只觉这滋味远比预想中惊艳,竟让人越品越着迷。


    “美味,实在美味!宋夫人可是在顾大厨那买的,现在可还有?”


    宋夫人脸上掠过几分惋惜,“是在顾大厨那儿买的,但现在怕是没了。”


    “为何?”王夫人惊得音调都提高了两分。


    “这都要过年了,顾大厨的店已经关门了,这一关还是一个月。王夫人想吃,怕是得等年后了。”


    王夫人遗憾地直拍大腿,“我这段时间忙着筹备女儿的婚事,竟都不知这香肠是出自顾大厨之手,生生错过了。”


    其他夫人小姐听此,也对香肠来了兴趣,纷纷拿起签子朝香肠扎去,两种味道都尝了后也不由得发出与王夫人同样的赞叹。


    “实在美味。”


    只有一位夫人依旧面露不屑,柳眉微蹙地看着众人吃得欢畅,端着茶盏轻轻撇着浮沫,语气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讽:“不过是码头边贩夫走卒果腹的腌臜物,你们竟也吃得这般开怀,未免太过不挑了些。


    说话的是贺家商行的贺夫人,最近这贺家商行搭上了府城的富贵人家,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贺夫人的腰杆也跟着愈发挺直,平日里说话也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气。


    现场的几位夫人、小姐本就有意与贺家攀交,此刻听她这般说,纵然满心不满,也没人敢出头反驳。


    只是讪讪地收回准备二次扎向香肠的签子,满脸窘迫地坐着,方才热闹的气氛也瞬间冷了大半。


    宋夫人、王夫人却不怕得罪了他,只因两家与贺家商行并无太多生意往来。何况这可是宋夫人办的宴会,她怎能叫贺夫人抢了她的风头。


    另外旁人不知的是,她与这位贺夫人本就有一些私仇。


    这位贺夫人名叫邓鹤香,她还有另一重身份,那便是醉香楼邓掌柜的妹妹。


    而宋夫人身为留香居的大小姐,因为两家的关系,两人在闺房时就不对付。后嫁为人妇后,也没少针锋相对。


    今日这宴席,宋夫人原本没邀请贺夫人来,只是邀请另一位夫人时,邓鹤香在旁恰好听到了。那夫人不好意思丢下邓鹤香自己一人前来,便私自做主将她也带了过来。


    宋夫人虽心有不满,但也不好当面下那位夫人的面子。原想将邓鹤香看作透明人,不搭理便可,谁知邓鹤香倒先闹起了幺蛾子。


    宋夫人的茶杯毫不客气地砰地一声重重磕在桌上,茶水溅起细碎的水花,“贺夫人这话什么意思,这好好的香肠到你嘴里怎么就成了腌臜物了。”


    王夫人也紧跟着道:“贺夫人可别是因为你大哥邀请顾大厨去醉香楼不成,故意在这里报私仇呢。”说完捂嘴偷笑起来。


    贺夫人闻言,眼睛一瞪,脸上掠过几分被戳破心思的尴尬。


    但她素来好面子,哪里肯轻易服软,当即偏转目光,斜睨着宋夫人,语气硬邦邦地反驳:“王夫人这话可就蹊跷了!不过是个码头小饭馆的厨子,做些寻常吃食,也配让我大哥惦记!”


    王夫人取出一方绣着兰草的锦帕,轻轻拭了拭唇角,眼底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是吗,我看邓掌柜可并非贺夫人说得那般。”


    说罢,她抬眼望向贺夫人,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里藏着几分戏谑,又带着几分了然,似是话里有话。


    贺夫人被噎得一阵气结,死咬着下唇,“王夫人说笑了,我大哥整日忙着醉香楼的生意,分身乏术,实在没有闲工夫惦记这些旁门左道的吃食。时间不早了,我就不跟王夫人聊了。我夫君今个从府城回来,我得回去接他。”


    王夫人与宋夫人相视一笑,其他几位夫人倒是纷纷凑到贺夫人身边。


    “贺老板要从府城回来了,那是件大事,确实得赶紧回去。”


    “贺老板这次要是有什么好生意,也可得叫上我们家呀。”


    贺夫人本被王夫人怼得心头憋闷,带着几分挫败感,可见席间几位夫人依旧对她神色恭敬、态度未变。那股郁气顿时散了大半,心头竟还浮起一丝畅快。


    她微微扬起下巴,脖颈挺直了几分,刻意将音量提高了些许,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与示威,像是故意说给在场某人听一般。


    “这都是他们男人家的事,我也做不了主,不过我可以去帮大家问问。大家都知道我家老贺是个实在人,有钱赚,会拉着大家一起的。”


    说完还不忘得意地撇了眼王夫人和宋夫人,好像等着两人来求她一样。


    王夫人可瞧不上贺夫人这小家子气的模样,坐得稳重如山,一个眼梢都没给他。


    宋夫人则一脸看热闹的样子,好像在看戏班子表演一样。


    让贺夫人心头很是窝火,袖子一甩,也没心情继续搭理那几位夫人了,气哼哼地走了。


图片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