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家, 贺夫人仍一脸憋屈,便是贺老板归来,也没半分好脸色。
贺老板素来疼惜娘子, 当年他开商行的本钱,全是娘子从嫁妆里挪出来的。可以说没有娘子, 就没有他今日的光景, 他对娘子向来又敬又爱。
见娘子心绪不佳,他笑着上前攥住她的手,“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告诉夫君, 夫君替你出头。”
贺夫人捏紧帕子,语气带着委屈, “你说的当真?就是宋夫人与王夫人!她们今日叫我好生出丑, 你去替我好好教训她们一顿。”
贺老板闻言尴尬一笑, 脸上满是为难。宋员外与王员外的名头,整个清流镇无人不晓,他去教训……
贺夫人见他迟疑,狠狠跺了跺脚,“我就知道, 你个没出息的!”
贺老板讪讪赔笑,将人往怀里揽了揽, “好了娘子, 不气了。我从府城给你带了好东西, 你来瞧瞧。”
贺夫人眼底霎时亮了些, 嗔他一眼,“怎么又给我带东西,上次不是说了少带些, 堆着都用不完。”话虽如此,目光却紧紧黏着他,好奇追问,“这回是料子、簪子,还是别的新奇物件?”
贺老板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得意,“都不是,这回带的可比那金贵多了。是近来府城最时兴的吃食,酒楼里想点上一盘,光有钱都不行,还得拿出些实力人脉来,不然店里的伙计都懒得搭理你。若非你夫君我与府城赵家有些交情,压根买不来这一盘。”
贺夫人愈发急切,“到底是什么?快拿来我尝尝!”
贺老板抬手拍了拍,一旁丫鬟端着托盘上前。他接过盘子,献宝似的凑到贺夫人面前。
“夫人瞧,便是这个,唤作香肠!用猪肉做的,有辣咸两种口味,我都给你带了,快尝尝。”
贺夫人嘴角一抽,这分明是方才宋夫人那摆的,什么顾大厨做的,怎么就成了府城最抢手的吃食。
她满是难以置信地看向贺老板,“你说这是府城最受欢迎的吃食?”
贺老板笃定点头。
贺夫人晃了晃脑袋,凑到盘边细细打量,可怎么看都与宋夫人那盘别无二致。
她只能暗自洗脑,定是那顾大厨不知从哪尝到了这府城吃食,仿照着做了,还谎称是自己独创的。
一定是这样!
贺夫人心绪稍定,她扯出一抹笑问道:“夫君,这香肠是府城哪位大厨做的?”
贺老板:“夫人定猜不到,这香肠并非府城本土之物,反倒起于咱们清流镇。”
贺夫人惊得声音都变了调,“清……清流镇?”
“正是,说是咱们镇一位姓顾的大厨自创的。不光有猪肉肠,还有鸡肉肠、淀粉肠,滋味都极好。可惜我去时已经售罄,没能尝到,实在可惜。”
他看向贺夫人,又问:“对了,夫人这几日在城中可有听闻这位顾大厨?究竟是何人能做出这般美味,若是能寻到他,买些送去府城赵家。赵老爷最喜爱这香肠,我若能送上些,明年生意何愁打不开。”
贺夫人越听越慌,后背发凉。
赵老爷爱这香肠,她方才却当众说这是下等人吃的腌臜物,这话若是传到赵老爷耳中,家里的生意岂不是要毁了。
想起好不容易安稳顺遂的日子,若因自己一句话付诸东流,她当真恨不得找块墙撞死算了。
贺夫人的身子不由地发颤,但仍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追问:“你确定赵老爷爱吃的,就是这位顾大厨做的?”
“自然。”贺老板颔首,疑惑看她,“夫人难道认得这顾大厨?”
贺夫人勉强扯笑,认得是认得,只是……
贺老板没察觉她笑容里的勉强,反倒激动攥住她的手,“太好了娘子,你真是我的福星!那顾大厨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咱们赶紧去拜访,多买些香肠,趁年前送去赵家。”说着便要拉她往外走。
贺夫人急忙拦住他,猛然想起方才宋夫人与王夫人说的话,忙道:“那顾大厨在码头开了家小饭馆,已经闭店过年了。要等年后一个月才开门,此刻去也订不到。”
贺老板如遭雷击,失声道:“一个月,竟要这般久!”随即又期盼看向她,“夫人知晓得这般清楚,定与顾大厨相熟吧。能不能去拜托他,再给咱们做些。”
贺夫人神色扭捏,“我……我与他也不算多熟。”
贺老板见状也不勉强,只长叹一声,“罢了,大不了等年后我再想想办法。”
贺夫人看着夫君为家中生意操劳得眼下发青,心疼地捏了捏帕子。
不敢说自己与那顾大厨不仅不相熟,反倒因她大哥还存了些嫌隙。
忽然间,她眼前一亮,“那宋夫人,好像与顾大厨交情不错。”
贺老板闻言一喜,转瞬又蹙眉,“算了娘子,你与宋夫人素来不和,不必为了我的事勉强。”
“其实也没那般不和。”贺夫人急忙打断,语气急切,“我方才刚从宋夫人那回来,她性子其实挺好,是我先前总与她较真。我去求求她,说不定这事能成。”
贺老板满心感动,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委屈娘子了。”
“不委屈,一点都不委屈。”贺夫人回揽住他,当即吩咐下人备上年礼,还特意取出上次贺老板从府城带回的好料子。
那料子流光溢彩,她十分钟爱,本打算留着给女儿做陪嫁,此刻也顾不上了。
宋夫人的闺女与自家女儿年岁相仿,想来也会喜欢这料子。这般送去,宋夫人应该不会计较她方才的冒犯无礼了吧。
若是能再帮她引荐顾大厨,那就再好不过了。
转眼除夕夜至,码头静悄悄的,唯有零星货船泊在水边,缀着微弱烛光。
一旁的巷子却截然不同,满是喧闹欢腾,暖意漫了满巷。
顾岛立在砧板旁,利落切着皮冻。这是他清晨才熬的,沉到井里冻了整日,此刻总算凝得扎实。
他将皮冻切成厚片,整齐码进盘中,调了料汁细细浇上,香气悄悄漫开。
李婶送的咸鸭蛋、宋夫人回礼的鲜羊肉、石夫子捎来的金鲳鱼,他也都一一烹好。再添上前两日备好的蒸碗,满满一桌菜肴,看得人眼花缭乱。
景尧望着满桌吃食,头回对吃饭生出怯意,他声音发颤:“夫君,咱是不是做的有点太多了。”
顾岛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往日独自过年,从不上心年夜饭,都是有什么吃什么。今年身边多了个人,一时激动就失了分寸。可做都做了,只好道:“先吃着,剩了明后日再接着吃。”
景尧咽了口唾沫,只觉这桌饭怕是要从年头吃到年尾。
顾岛尴尬笑了笑,夹块皮冻到他碗里:“小尧,尝尝味道。”
景尧盯着盘中半透明的物件,里面裹着细细的猪皮条,好奇追问:“夫君,这是……”
“猪皮冻,早上熬的那锅肉汤凝的。香得很,试试。”
景尧想起清晨厨房飘来的浓醇肉香,原以为是熬高汤,竟是做这个。
他抬手去夹,皮冻却滑不溜秋,像水里的泥鳅,好几次快夹住时,又从筷间巧妙溜走。
景尧眉梢微挑,添了几分兴致,握筷的手紧了紧,愈发认真。可那皮冻偏与他作对,他越较真,便越难夹住。几番落空,让他生了些脾气。
顾岛在旁看得发笑,见他半天吃不上嘴,笑着夹了一块递到他唇边,“小尧,吃这个。”
景尧望着眼前的皮冻,又瞧着顾岛眼底的笑意,总觉藏了几分调侃。
他胜负欲陡然升起,轻哼一声,端起碗,让皮冻顺着碗边滑进嘴里。泄愤般狠咬几口,带着些得意看他,“这样就吃着了。”
顾岛:……
只好收回筷子,自己吃了。
之后景尧像是与皮冻结了仇,桌上菜样样都碰,唯独不沾那盘皮冻,刻意孤立它似的。
顾岛更觉他像个孩子,故意逗他,“怎不吃皮冻,可好吃了。”
景尧不吭声,只不满瞪他一眼,嘴硬道:“不好吃,我不喜欢。”
顾岛轻哦一声,笑着伸筷探进皮冻盘,一抵、一戳、一提,皮冻便稳稳被夹起,毫不费力。
景尧看愣了神,才知竟有这般夹法,正想学着试,那盘皮冻就被顾岛端走了。
“既然小尧不爱吃,那我来吧。这皮冻不能剩,放到明天就不好了。”
说罢毫不客气地往嘴里送,一口接一口,转眼半盘就见了底。
景尧急得不行,也顾不上阻拦,伸手将盘子夺回来:“谁说我不喜欢?我只是不喜欢那样夹。”
话音落,他端着盘子,像喝汤般,将半盘皮冻呼噜噜灌进肚子。脸颊鼓鼓的,活像装满松子的小松鼠。
顾岛怕他呛着,赶忙递了杯温水过去:“慢些吃,我跟你闹着玩的,怎全倒嘴里了。”
景尧捂着嘴,含糊道:“你东次半胖了,还开忘笑。”
咽净嘴里的皮冻,满口爽利漫开。这皮冻瞧着普通,吃着却格外香浓,配着顾岛调的料汁,比绿豆汤还爽口。他意犹未尽追问:“还有吗?”
顾岛愣了愣:“有是有,你还吃?”
景尧眼神发亮,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顾岛却没应,干脆利落地拒绝道:“不行,皮冻太凉,吃多了不好,何况还有这么多菜。”
景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满桌吃食,眼花缭乱间,也歇了吃皮冻的念头,慢慢细尝桌上菜肴。
那鲜羊肉被顾岛做成砂锅煲,顾岛怕凉了发腥,特意备了小炉子煨着。红亮汤汁在火上咕噜冒泡,酥烂的羊肉裹着晶亮油脂,萝卜、土豆吸饱了肉鲜,看着便诱人。
舀一勺连汤带肉送进嘴,醇厚汤汁漫过舌尖,淡淡的辣意从喉咙暖到胃里。
羊肉软嫩,带着浅淡膻香,又被香料调和得恰到好处,每一口都回味无穷。
天冷缘故,送来的金鲳鱼格外新鲜,顾岛这次便清蒸了。
鱼肉细嫩爽滑,呈蒜瓣状。入口轻嚼便化开,毫无粗糙感,还带着淡淡的天然奶香,混着葱姜清香,鲜味在口中肆意蔓延。
两人吃得畅快,顾岛还拿出从云娘子那买来的米酒,兴头上与景尧对饮了好几杯。
许是久未喝酒,几杯下肚,他便觉头晕乎乎的,大着舌头道:“小羊,我真的好喜欢你呀。”
景尧脸颊微热,没想到顾岛会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怔怔地看了他许久。心头些许怅然,更多的是雀跃与好奇。
他身子前倾,眼神缱绻,似要将顾岛的模样,哪怕脸庞那颗小痣都深深刻进心底。
接着红唇轻启,声音低沉缠绵,像专索人精气的精怪般,带着几分引诱。
“有多喜欢?”
顾岛望着他失了神,半晌才伸出手,尽可能张到最大,笨拙应答:“这……这么喜欢。”
景尧似很满意,笑得愈发灿烂,抬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似奖励般,轻声回应,“我也是。”
顾岛不知听没听见,只傻呵呵瞧着他,猛地往前一凑,嘴唇结结实实印在景尧唇上。
柔软相触不过一瞬便分开,却将景尧的脸烧得比炉火还旺。他双耳嗡鸣、脑子发懵,眼里只剩顾岛那张泛红的唇,再也容不下别的。
而顾岛,竟似全然没察觉自己方才做了什么,依旧一副傻呵呵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一个充满皮冻味的吻[奶茶]
第102章 上坟
第二日顾岛醒来时已是晌午, 记忆还停留在饮过米酒、与景尧对坐闲谈的时刻。至于说了些什么、之后又发生了何事,竟半点也记不清了。
他揉了揉发沉发懵的脑袋,刚想下床寻景尧问个明白, 景尧已先一步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温热的汤水。
见他醒了, 景尧脚步快了几分, 将汤稳稳搁在床头小几上,轻声问:“夫君醒了,头可痛?”
“不痛。”顾岛目光落在那碗汤上,疑惑道, “这是什么?”
“醒酒汤。”景尧端起碗,小勺慢悠悠拨弄着碗中氤氲的热气, 语气故作随意:“夫君可还记得昨夜的事?”
顾岛披了件外套, 靠坐在床上, “昨晚怎么了,我正想问你呢。”
景尧搅汤的动作骤然一顿,猛地抬眼,定定望着他,眼底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顾岛被他看得莫名发虚, 讷讷道:“……怎么了?”
景尧唇边笑意淡了些,添了几分冷意:“夫君这是, 什么都不记得了?”
顾岛下意识缩了缩身子, 只觉屋内温度都陡然降了几分, 他打了个哆嗦, 拼命回想却依旧一片空白,只得小心翼翼试探:“我……我做什么了?”
他好像没有发酒疯的毛病吧,难不成喝多了吐景尧身上了?
这么一想倒觉得有几分可能, 怪不得景尧如此生气。他正准备开口道歉,那碗醒酒汤便砰一声砸在小几上,汤水撒出来,浸湿大半桌面。
顾岛身子一颤,声音里也不自觉抖了起来,“小尧,你……”
景尧却不说话了,只愤愤瞪着他,见他仍是一脸茫然,终无奈叹气。
“算了,你想不起来就算了。”大不了,他就当被狗啃了一回。
他这般轻易揭过,反倒让反倒越发好奇,语气掺了些祈求:“小尧,你便告诉我吧,我到底做了什么?”
景尧冷声道:“没什么,不过是你抱着狗亲了两口。”
话出口才后知后觉不对,这岂不是把自己比作狗了。
他正要改口,顾岛已然满脸嫌恶地连呸了几声,连连摆手:“我怎会亲狗?”
余醉未散的脑袋浑浑噩噩,竟没细想院中何时多了只狗,只顾着捂嘴漱口,连衣衫都未穿整齐,便急匆匆冲去了院里。
景尧气得心口发堵,虽清楚顾岛这般反应并无不妥,换作谁知晓自己醉后亲了条狗,都会是这副模样。
可他依旧忍不住多想,只觉顾岛是在变相嫌弃自己,满心窝火无处发,一甩袖子转身回了房。
顾岛到最后也没弄明白,自己喝多了怎会去亲狗。
更不懂景尧为何突然闹脾气,难道是被他亲狗的举动恶心到了?
他只好钻进厨房,做了几道景尧爱吃的菜,才总算把人哄顺了气。
年初二,两人乘马车去了柳婶子家。车厢里塞满了物件,既有给柳婶子的年礼,也有祭奠原主爹娘的祭品。
到了柳家,柳婶子早已在门口等候,柳叔也在旁陪着。柳大哥、柳二哥带着妻儿回了岳家,院子里显得有些空旷。
不过顾岛来了没一会儿,又重新热闹了起来。
因为村里人听说顾岛来了后,不管老的、少的,都跑来柳家给顾岛拜年来了。
大家手里都拎着年礼,鸡蛋、咸鸭蛋、炸丸子,还有亲手缝的鞋垫、纳的布鞋,连自家刚炒好的热菜都端来了,一股脑往顾岛怀里塞。
顾岛想推都推不开,乱哄哄地也分不清哪样是谁送的了。
“大家这是……”他抱着满怀东西,一时不知所措地望着众人。
村民们都笑得和煦,纷纷道:“拿着吧小岛,都是自家寻常物件,不值什么钱。”
“是嘞,要不是你给了我们帮工的活计,这年哪能过得这般松快。”
“是啊,我家今年割了大块肉,吃着别提多香了。”
“我给娃添了件新衣,他喜欢得紧,连睡觉都舍不得脱。”
“我家还给娃买了糖吃呢。”
听着村民们念叨日子的光景,顾岛也渐渐被暖意裹住,不再推脱,坦然接下这些心意:“既如此,我便收下了,多谢大家伙。”
村民们反倒羞赧起来,连连摆手:“谢啥呀,都是家常东西,你不嫌弃就好。”
送完礼,众人都知趣地散去,特意把地方留给了顾岛几人。
柳婶子瞧着快要将顾岛淹没的物件,笑着打趣:“我还想着多炒几道菜,这下倒省了功夫。”
顾岛也笑:“这样正好,婶子也别忙活了,咱们就这么吃。”
“成。”
柳婶子端出一早便炖着的鸡,同村民送来的几道菜一同摆上桌,几人就此热热闹闹吃了起来。
饭后,柳婶子问顾岛,“一会儿去看看你爹娘。”
此地有初二上坟的习俗,顾岛也是特地挑的这日回来。
“好,还得柳婶子带路了。”他都不知道原主的爹娘埋在哪里。
“行,我也好久没去看看秀芬了。”
秀芬是原主他娘。
顾岛回车取来供品与纸钱,景尧紧随其后,柳叔一人留家照看门户,三人一同往后山去。
一路行来,柳婶子絮絮叨叨念起过往旧事。
“小岛你不知道,你娘年轻时可是这一带数一数二的美人,上门求亲的能把门槛踏破。可她偏偏看上了你爹,就因吃了你爹做的一顿席面。那时不少人说她昏了头,谁料后来你爹愈发顺遂,竟去县城开起了馆子。可惜你娘是个没福气的,好日子刚盼来,人就走了。”柳婶子轻叹,目光怅然望着两人。
“还记得你娘在世时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掉眼泪,说等不到你成家了。”柳婶子拭了拭眼,又笑起来,“如今好了,你跟小尧待会儿可得好好让她瞧瞧。”
顾岛垂眸沉默,不知如何应答。
他本非原主,不过一缕孤魂借躯而生,真正的少年未及成家便已离世。
原主母亲的遗愿,终究没能圆满。
景尧静走在侧,见他沉郁不语,只当他满心悲戚,悄悄挨得更近,伸手轻轻捏了捏他微凉的指尖。
顾岛察觉后抬眼望向他侧脸,浅笑着示意无妨。景尧却觉他是强撑,握着的手又紧了几分。
到了坟前,顾岛先将坟头杂草细细清理干净,再把带来的供品一一摆到墓碑前。屈膝跪下,引燃了纸钱。
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幸而柳婶子有满肚子话,在旁絮絮念叨着,倒替他解了围。
不多时一捧纸钱便燃尽了,顾岛熄了余火,对着两块墓碑跪得端正。正要磕几个头,景尧忽然上前,并肩跪在他身侧。
顾岛微怔,转头望他,景尧只朝他浅浅一笑,便先俯身磕了下去。
顾岛唇边漾起暖意,也跟着叩首,两人磕完一同起身,柳婶子红着眼眶笑叹:“挺好的,这也算是拜过高堂了。”
顾岛脸颊微微发烫,骤然想起自己与景尧就这般稀里糊涂走在了一起,竟连一场像样的婚礼都没给他。
一想到这么要紧的事竟被自己疏漏,他心底又懊恼又愧疚。
回到柳家,顾岛假借要看柳婶子才搭的阳畦,趁机问了柳婶子婚礼的事。
柳婶子兴奋地拍着手,“这事也怪婶子,你爹娘不在,婶子身为你的长辈,该为你操心的。这婚事可是大事,大户人家讲究三书六聘。聘书、礼书、迎书,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咱们普通人家不讲究这么多,但该有的拜堂也是不能少的。婶子过几日去找人给你算个黄道吉日,看看哪天结亲合适。”
顾岛眼里含着几分期待,“婶子,那我和小尧这事就劳烦你多操心了。”
“你就放心交给婶子吧。”
两人回去时皆面带喜色,尤其是顾岛,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朵根了,眼里亮闪闪的,活像在外头捡了银子般。
景尧好奇追问:“这是见了什么,这么高兴?”
顾岛含糊应了两声,只说瞧着菜长得好,心里畅快。
景尧微蹙眉头,虽不信这话,却也猜不透他的心思。只好按捺住好奇,打算回去再细问。
两人又坐了片刻,便乘马车返回码头。
马车停在快餐店门口,顾岛刚扶着景尧下车,就见云娘牵着虎娃也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二人衣着格外喜庆,尤其是虎娃,头上竟别了支女式银簪,模样瞧着格外滑稽。
云娘也瞧见了顾岛,见他盯着虎娃发间的银簪瞧,笑着解释:“这孩子见我戴,便闹着也要,让顾大厨见笑了。”
顾岛摇摇头,还笑着夸赞:“很是可爱。”
虎娃抿着小嘴,害羞地往云娘身后躲了躲。过了会儿又从兜里摸出两块糖,小步走到顾岛面前,将糖塞进他手里,随即飞快跑回云娘身旁。
那是两块裹在油纸里的麦芽糖,隔着纸包都能嗅到甜丝丝的麦芽香。
顾岛已有许久没吃过这般正宗的麦芽糖了,当即撕开油纸塞入口中,眉眼弯起:“很好吃,谢谢虎娃。”
听闻顾岛喜欢,虎娃激动得跺了跺脚,还想再掏糖给他。
顾岛却不好再吃小孩子的糖,摆手问道:“虎娃这糖在哪买的,告诉我,我也去买几块。”
虎娃抿着唇不说话,只怯生生望着云娘,在她鼓励的目光下才小声道:“庙……庙会。”
顾岛眼神一亮,倒忘了这时节有庙会可逛,连忙追问:“这庙会在哪?”
虎娃舔了舔唇角,又细声说了个地名。
顾岛朝他投去赞赏的目光,云娘也满是骄傲地看着虎娃,转而对顾岛笑道:“今年这庙会确实热闹,卖吃食、演杂耍的都有,还有戏班子唱大戏。我和虎娃逛了整整一日,这会儿腿还酸着呢。顾大厨若有时间,可得去转转。”
顾岛着实有些动心,他眼含期盼望向景尧,见他轻轻点头,这才兴奋对云娘道:“好,我们过几日也去逛逛。”——
作者有话说:喝酒误事,喝完酒不记事更误事[坏笑]
第103章 庙会
第二日, 两人简单吃了顿早饭,就直奔庙会而去。
离庙会越近,人流就越多, 车马也愈发热络,竟难得的堵了起来。
车夫掀帘探身, 对顾岛道:“顾大厨, 咱是跟着前面的马车慢慢走,还是你们下去步行。”
顾岛问他:“庙会离得可还远?”
车夫抬手朝前一指:“不远,再步行不到半刻钟就到了。我瞧着今年的庙会可比往年热闹多了,摊子都摆到了这里, 下车正好能沿途瞧瞧。”
顾岛听此便道:“那便下车步行。”
顾岛护着景尧走在道路里侧,两人慢悠悠朝庙会而去。
没走两步, 果见如车夫所说, 路侧已摆满小摊, 鳞次栉比绵延开去。
有卖花灯的,捏泥塑的,吆喝折扇的。
花灯艳彩缀着流苏,泥塑憨态可掬,折扇轻摇生风, 琳琅满目,叫人看也看不过来。
卖吃食的更是不少, 有摊贩支起大锅, 正炸着萝卜丸子。
金黄圆滚的丸子在热油中翻滚, 捞出后用竹签串起六个, 再根据食客口味撒上些许盐巴和辣椒面,一串只收两文钱。
旁侧油锅热气蒸腾,是裹着粗糖的炸油糕。外皮脆挺, 咬开便淌出甜汁。
还有加了红枣的,只是贵上一文。你若要了,摊主便现给你包。被碾得极细的红枣泥裹着粗糖包进黄米面里,丢进油锅不过半刻,便炸得外酥里软,甜香四溢。
顾岛目光扫过,又见一摊豌豆黄。
豌豆黄是一种以黄豌豆混少许糖与清水制成的小点心,在后世依旧颇受欢迎。
做法不算复杂,先将黄豌豆洗净煮至开花酥烂。捞出搅成糊状,滤去粗渣,加白糖拌匀,又小火慢熬至浓稠凝固。
街边这小摊做得虽不及顾岛前世在饭馆吃得精致,豆泥中隐约可见细碎残渣。但胜在价钱实惠,一大块仅需五铜板。入口沙糯清甜,浓郁的豌豆香清润回甘,滋味甚佳。
景尧头一回尝这般糕点,吃完又央着顾岛又给他买了一块,眉眼间满是欢喜。
沿途还有蒸饼松软飘香,驴打滚裹着甜糯豆面,茶汤摊子前更是热气氤氲。
这茶汤并非寻常茶水,乃是以炒熟的糜子面拌入红糖,滚水冲调搅开。再撒上山楂干、葡萄干与白芝麻,汤色醇厚,甜香绵长。
再往前去,还有表演杂耍的。
喷火、耍花枪、赤手探热油、胸口碎大石,引得围观者齐声喝彩,铜板噼里啪啦往场中撒去。
顾岛虽知道些许门道,但仍瞧着新奇,也往那胸口碎大石的汉子身前丢了十个铜板。
两人接着往前走,愈往深处,人声愈稠,摩肩擦踵。顾岛忙将景尧往身前一带,稳稳圈入怀中。
景尧侧眸看了眼环在腰间的手,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未行两步,一股奇香骤然缠鼻。循香而去,是一家卖煎豆腐的摊子。
摊主是位十四五的小姑娘,专门负责煎豆腐。旁边站着一妇人,做着收钱、递食的工作。
还有个小丫头,坐在妇人后面。虽年岁尚浅,却极认真地将油纸叠成碗状,一一递到妇人手中备着盛用。
铁板上,豆腐被切成一指厚的薄片,平铺在上面,每片都煎得金黄焦亮。
小姑娘熟练地拿起刷子,蘸取酱料细细涂抹在豆腐上。酱料落于炽热铁板,当即滋啦作响,浓醇香气轰然漫开。
接着又撒上辣椒与孜然,待调料渗透,小姑娘执铲手腕轻轻一转,豆腐便稳稳翻了个面,复又涂酱撒料,直至两面裹满鲜香。末了抓一把切碎的绿油油葱花撒上,油光衬着翠色,瞧着便勾人馋意。
那小姑娘性子也大方,见人就吆喝:“铁板豆腐,一文钱两块。”
还专门取出一片,用铲子切成小块,扎上签子放在摊位前,供大家免费品尝。
“大家免费吃,不好吃不要钱。”
这吆喝声果然引得多路人驻足,纷纷凑到小姑娘的摊前,取了签子品尝。几乎每一个尝过的食客都满意地点了点头,要了几块豆腐。
有人要两片,也有人要四片。
不管多少,小姑娘皆热情接待,豆腐切得匀整,盛入油纸包中,再由身旁妇人插上签子递过去。
顾岛也好奇上前尝了一块,豆腐外皮煎得焦香,内里却细嫩软滑。裹上酱汁和干料,入口香辣交织,还带着淡淡酸甜,叫人吃了一口便欲罢不能。
顾岛当即掏出铜板,还想给自己和景尧再买几块。
妇人接过钱,朝小姑娘吩咐一句。小姑娘脆生生应下,转瞬便切好几块豆腐盛进碗中。
此时食客渐多,妇人手中尚有几份未递出,小姑娘便亲自端了那碗豆腐,朝摊前扬声问:“谁的豆腐?”
顾岛应了一声。
小姑娘正要递过去,抬眼瞥见顾岛的脸,骤然面色一变,手里的豆腐险些坠落在地。
“顾……顾大厨!”
顾岛微微睁大眼睛,没想到这小姑娘居然认得他,但是他细细回想了一番,也没认出来这小姑娘到底是谁,便问道。
“你是?”
小姑娘声音发颤:“我是细草。”怕顾岛记不起,又急忙补充,“我是柳村的何细草,我奶奶一只眼睛看不见,多亏顾大厨与柳奶奶不嫌弃,让我奶去帮工。”
顾岛隐约记起,柳婶子好像曾跟他提过,说细草学了做豆腐的手艺,现在在村里售卖。他不免好奇追问:“你原在村中卖豆腐,怎会……”说着瞥了眼铁板。
细草却以为他察觉到了酱料的相似,吓得往后缩了缩,满心忐忑:“今日是庙会,便想来挣些钱。顾大厨,您听我解释,这酱料绝非奶奶透露的,是我照着您的方子自行琢磨改动的,味道远不及您的。”
她语无伦次地辩解,生怕顾岛疑心她与奶奶合谋偷了配方,日后不许奶奶再去柳婶子处帮工。
她不提,顾岛还真没注意到这酱料与他那辣椒酱颇为相似,但刚刚他已吃过,两种味道全然不同。
他的酱更鲜更烈,细草这版偏酸甜,辣味也只靠后撒的辣椒面带出。
他含笑道:“我知晓,我已经尝出来了,味道很是不错,你是如何琢磨出这酱料的?”
细草赧然一笑:“这不是来庙会摆摊,想着爱吃的多是孩童,孩子吃不了太辣的,便想着调成酸甜口。”
顾岛闻言竖起大拇指,“你很厉害。”
既能自辟蹊径研发酱料,还能迎合市场进行适当调整,这绝非寻常人能办到的。顾岛望向细草的目光,不觉多了几分赏识。
细草眼中迸出惊喜的光,不敢相信地看向顾岛:“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已胜过许多专业厨子了。”
细草从未得到过如此高的评价,激动得指尖发颤:“谢、谢谢顾大厨。”
这时又有食客上前要豆腐,细草只能打住了话头,快手快脚装好递去。那人接过豆腐便转身欲走,竟毫无掏钱之意,细草连忙拽住他的衣摆。
“你还没给钱呢!”
那人猛地甩肩,挣开细草抓着他的手:“你不是说不好吃不用给钱嘛。”
细草气愤地瞪着他,“可你刚刚试吃时,也没说不好吃。现在买了反倒抵赖,分明是不想给钱!”
男人鼻孔朝天,粗声横道:“我就是不想给,你拿我怎样?”
明摆着看细草这摊位就几个妇孺,吃定了她们好欺负。
细草和高婶子也瞧出来了,高婶子性子软懦,怕惹急了男人伤着细草,忙上前劝和:“细草,要不……就算了吧。”
细草却咽不下这口气,她攥着锅铲冲上前。虽然个头堪堪及男人胸口,眼神却沉定如铁,分毫不让地瞪着他。
男人勾唇嗤笑,满是不屑,随即抬起拳头,戏耍般朝细草晃了晃。
顾岛忍无可忍,正欲上前拉开细草,教训这无赖。未料细草猛地高高扬起锅铲,狠狠朝案上拍下。
“砰”的一声巨响,案板震得发颤,周围一下静了下来。
男人惊得浑身一僵,下意识捂紧耳朵,转瞬又觉丢脸,慌忙放下,凶声呵斥:“你疯了?死丫头,看我——”
话未落地,细草已将锅铲举到他眼前,那锅铲竟被拍得折成九十度弯。
分明是警告,再敢造次,便如这铲子一般。
男人喉结滚动,眼中霎时爬满惧色。
良久,他磕磕绊绊道:“行,算你厉害。”说罢摸出几枚铜板砸在细草身上,转身拔腿就逃。
他走后,细草满意地收起锅铲,捡起地上的铜钱交到高婶子手里。
“婶子收好,下次碰见这种人不用怕,都交给我便是。”
高婶子却未急着接钱,只心疼攥住她的手:“你这孩子,方才那一下得多疼?手没事吧,快让我瞧瞧。”
细草想躲已来不及,高婶子终究瞧见她手上一道不浅的口子,正汩汩渗着血。她看得直掉眼泪,忙找东西要给细草包扎。
顾岛递来一方干净帕子,高婶子感激接过,缠在了伤口处,又将细草推到后边长凳上坐下,语气带了几分命令:“现在你就乖乖在这歇着,只管收钱便好,豆腐我来做。”
细草起身想拒绝,被高婶子硬生生按了回去。
“细草,你若不想惹我生气,便听我的。”
望着高婶子带怒的脸,细草终是敛了声。顾岛怕那男子折返生事,便与景尧留了下来,一同坐在了那长凳上。
他问细草,“你和高婶子?”
细草笑了笑,“高婶子就是教我做豆腐的人。”
高婶子闻言回眸,脸上带几分赧然:“我可没教你,都是你自己凭本事悟的。”
细草神色一正:“婶子,你虽没指点我,却也没赶我走,容我在旁偷学。在我心里,这做豆腐的本事便是你教的。”
高婶子心头微动,转过身去,轻声叹道:“你这孩子。”
顾岛忽又问道:“你方才说酱料是照着我的辣椒酱研发的什么意思?你能尝出我那酱料里都放了什么?”
顾岛那辣椒酱并非寻常酱料,里面还加入了多种调味与香料。
细草动作一顿,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顾岛道:“有什么说什么,无妨。”
细草咽了口唾沫,悄悄打量他神色,见无半分怒意,才低声道:“能尝出些许,但不全。做不出一模一样的,便另做了一款。”
顾岛追问:“你共尝出多少种料?”
细草抬手比了个数,而后凑到他耳边细细说了。
顾岛眼神愈发清亮,几乎脱口而出:“细草,你可愿去我饭馆做事?”——
作者有话说:小顾又要收新徒弟了[奶茶]
第104章 小夫郎
细草还未开口, 高婶子已先转过头来上下打量起了顾岛,眼底带着几分审视。好像生怕顾岛是什么人贩子,要将细草骗去辛苦营生一般。
细草也瞧了出来, 心底腾起一缕暖意,笑着跟高婶子解释:“婶子, 顾大厨是我们村的人。他那饭馆也是正经去处, 就开在码头,做快餐生意,名气大着呢。”
高婶子愣了愣,忽然“哎呀”一声, 手下煎豆腐的动作都停了,满脸震惊地看着顾岛。
“你……你莫就是那个做出香肠的顾大厨?”
顾岛含笑点了点头。
高婶子猛地瞪大了眼, 随即又满眼惊喜地看向细草, 兴奋得说话都磕磕巴巴的:“细草, 这是那位顾大厨,你咋不早说!他是来请你去快餐店做事的话,这可再好不过了,你快些应下才是!”
高婶子本就是县城里的人,对顾岛的快餐店再清楚不过。听说生意红火得不行, 连店里的跑堂,一个月都能挣几百文, 比那些大酒楼给的工钱还要高些。
最要紧的是, 她常听人说顾岛为人厚道, 待店里的伙计素来宽厚体恤。细草若能去那做事, 不单日子能过得顺遂些,也不必在外头受那些不明事理之人的闲气了。
细草心里也是这般盘算,但除了工钱, 她还有个隐秘心思,那就是她想跟着顾岛学厨。
自爹离世、娘改嫁,她凭着瘦弱肩头撑起这个家后,她便渐渐看清一个道理。一个寻常女子想在这世道立足谋生本就艰难,手里再没个过硬手艺更是不行。
故而刚开始她动了学做豆腐的念头,没人教她,她就趁给高婶子送柴,厚着脸皮躲在一旁偷偷学。
卖豆腐确实让她挣了些钱,虽苦些累些,但足够养活她与奶奶。可让她娘回心转意回到这个家,却是不够的。
这时她见顾岛的淀粉肠卖得红火,便买了几根回来,琢磨着能不能仿制些拿去售卖。可尝过后她觉得肠本身的滋味尚在其次,最勾人的反倒是那抹酱料。
她便试着依样调配,抹在煎豆腐上拿去庙会售卖,竟意外受欢迎。
细草原打算,若庙会这几日赚得多,等这结束了,她便在县城支个摊子,和高婶子专卖煎豆腐。日后还能添些煎土豆之类的菜品,不愁赚不到钱。
但她万万没想到,顾岛在发现她仿照自己的酱料后非但不怪她,还邀请她去饭馆工作。
细草自然满心愿意,奶奶本就在顾岛那帮工,每日工钱着实不少。
更让她暗自期盼的是,若能进饭馆干活,或许能求着顾岛多教她些厨艺。
往后纵有变故,哪怕顾岛厌弃她、不肯留她,她也能凭手艺谋生,断不至于让自己与奶奶挨饿受冻。
细草望着顾岛,声音里微微发着颤:“顾大厨,你真要我去饭馆做事?”
顾岛颔首:“是!”
细草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满心心虚:“可…可我偷学了你的酱料。”
顾岛笑了笑:“准确说,那不算偷学。不过是你借着我的酱料底子,琢磨出了新口味罢了。”
细草听得心口怦怦直跳,眼底骤然绽出光彩:“真、真的吗?这是我自己琢磨的酱料?”
“自然是。”
细草鼻头一酸,莫名红了眼眶,哽咽道:“顾大厨,谢谢你。我愿意去饭馆干活,但得缓些日子,这段时间我还有些事要忙。”
顾岛刚想问是豆腐摊的事吗,高婶子生怕他变了卦,急忙插话:“小草你别管我,我如今都好了。我这么大个人了能养活自己,哪用得着你操心。”
不等细草应声,她又急急看向顾岛:“顾大厨,她明日就能去!”
“高婶子!”细草连忙打断。
高婶子却捂住她的嘴:“细草,你肯收留我和小宝,我已满心感激,断不能再耽搁你的好前程。”
细草红着眼将她的手拽开:“高婶子,什么耽搁不耽搁的。”
高婶子不理他,仍对着顾岛道:“说出来不怕顾大厨笑话,我和闺女如今无处可去,暂住在细草家。前阵子我男人走了,婆婆把我娘俩赶了出来,我都差点带着我闺女投了河,万幸撞见细草。给我们地方住,怕我想不开,日日陪着我。又拉我到庙会一起卖煎豆腐,还执意分我钱。”说着转向细草,语气诚恳。
“细草,你不用担心我,婶子早想通了。你年纪这般小,都活得这么坚韧,婶子又有什么理由再闹死闹活的。何况我还有小宝,就算是为了她,我也得好好活下去。”
小宝上前紧紧攥住高婶子的手,高婶子慈爱地望着她,眼神愈发坚定。
细草望着这一幕满心感慨,眼底也藏着几分对小宝的艳羡,柔声道:“高婶子你能这么想就好。不过你不用觉得亏欠我,只管在我家住着。日后我去了饭馆,我奶还得劳烦你多照看。”
高婶子破涕为笑:“这你就放心好了,大娘就交给我了。”
她看向顾岛:“顾大厨,你放心好了,我家细草绝对是又聪明又能干的,她明个就能去。”
顾岛:“……可是我那饭馆明个也不开门呀,要一个月之后呢。”
高婶子:……
细草:……
顾岛噗嗤一下笑了出来,看向细草的眼神也越发满意,收徒的念头陡然明晰:“细草,不知你对厨艺可有兴趣。若愿意,便拜我为师,往后我亲自教你。”
他本打算等细草到饭馆工作些时日,再慢慢观察考量。可今日从高婶子的话里瞧出,细草不单厨艺有天赋,性子更是良善醇厚、知恩图报,便忍不住将心思说出了口。
细草眼里噙着泪,哐当一声跪在顾岛面前,声音发颤却格外笃定:“我……我愿意!”
顾岛忙伸手去扶:“你这是做什么,拜师不必行如此大礼,快起来。”
高婶子却拉住他,眼眶也泛红:“要跪的、要跪的,拜师是大事!细草,快,给顾大厨磕三个响头。”
细草本就实在,闻言当即对着顾岛重重磕了三下。再抬头时,额头已红了一片。
顾岛连忙将她扶起,递过帕子让她擦去额上的灰,心绪翻涌。
“细草,就这么说定了。一月后我饭馆开张,到时你径直来寻我便是。”
细草用力点头应下,眼底满是光亮。
众人见细草顺利拜师,有人真心为这姑娘欢喜,也有人暗生酸意与妒忌。
顾大厨的名声众人皆知,能跟着他学厨,哪怕只学些皮毛,也够在外自立门户开家小馆。当即就有人拉着自家孩子上前,热络地向顾岛推销起来。
“顾大厨,您瞧瞧我家这孩子。打小就机灵,啥东西一学就会,您把他也收了吧,保准不让您失望!”
“顾大厨,我家娃打小就爱琢磨吃食,人还孝顺。您收下他,往后定好好孝敬您!”
“顾大厨,我家孩子才是真聪慧,还跟着秀才读过一年书,识得字呢!”说着拍了拍孩子肩头,“快,给顾大厨背段三字经!”
那孩子满脸窘迫,挣开父亲的手,红着脸扭头跑远了。做父亲的气得直拍大腿,也顾不上顾岛,急忙拔腿去追。
还有家长拉着孩子就要当场给顾岛下跪,硬是被顾岛扶了起来。
顾岛抬手虚压,等众人静下来才缓声道:“实在抱歉,我刚收了徒弟,暂无再收徒的打算。”
但家长们仍不肯罢休,还想再劝,顾岛已拉着景尧悄悄从旁溜了。直走出老远,二人才齐齐长长舒了口气。
“大家也太热情了。”
景尧含笑望着他:“还不是夫君太过出色。”
顾岛向来听惯夸赞,可景尧这话入耳却格外不同,他微微挺直脊背,扬了扬眉:“那是自然,也不瞧瞧你夫君是谁。”
景尧抬袖掩唇轻笑,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是,顾大厨最是厉害。”
顾岛抿唇,心底陡然泛起几分羞赧。强装镇定牵着景尧,往庙会深处缓步走去。
两人路过一处花灯摊,各色花灯错落摆放,大小各异,瞧着十分精巧。
摊主是个年轻后生,见顾岛望来,连忙高声吆喝:“这位小夫郎来近些瞧,我这花灯质好样全,价钱实在,买了准不亏!”
小夫郎?说他?
顾岛满脸错愕,指着自己,又转头看向景尧。
那摊主没察觉错处,依旧热络招手:“正是呢,这位小夫郎喜欢便过来挑挑。”说着又对景尧笑言,“这位郎君,瞧你家小夫郎看得入神,买一个送他正好。”
景尧憋笑憋得肩头轻颤,眼底满是戏谑地睨着顾岛。挽着他手臂的手顺势滑下,改为紧搂他的腰肢。
顾岛只觉腰腹一紧,身子骤然贴得更近。
景尧清了清嗓子,指尖轻轻挑起顾岛的下巴,嗓音刻意压得低哑:“小夫郎既喜欢,便随我瞧瞧?”
顾岛:……
怔愣间已被景尧带至摊位前,景尧抬眸问摊主:“可有推荐?”
摊主乐呵呵取出一盏红烛模样的花灯,灯身缀着细腻花瓣纹路:“公子,您与小夫郎选这盏最何时。此灯名唤长明灯,寓意长命百岁、岁岁相守。传闻新婚夜点上通宵不灭,夫夫便能长久不离。”
景尧眸色微动,低笑一声,转头睨向顾岛:“那夫郎可喜欢?”
顾岛见他演得尽兴,也顺着学起了撒娇模样,抬手在他胸口轻捶了几下,刻意掐着软声道:“夫君喜欢,我便喜欢。”
景尧被这声夫君唤得浑身发麻,似有电流窜过,起了层细密鸡皮疙瘩。心口更是乱了节拍,连呼吸都急促几分。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嗓子灼热发紧,扣着顾岛腰肢的手又用力了些。正想让他再唤两声,摊主却又开口:“你们夫夫俩真恩爱,我这就把花灯包起来!”
景尧:……
他颇有些无语地望着摊主,对方却睁着圆眼,满脸期盼地回视。
景尧无奈叹气,摆手道:“包起来吧。”
摊主应了声,手脚麻利地裹好花灯,递到顾岛手中。
顾岛付过钱,正要拉着景尧离开,他却站着不动,目光紧凝向对面摊位的一角。
顾岛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轻声问:“怎么了?”
景尧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事。”
可转身离去时,他还是忍不住又回头瞥了眼。虽未瞧出异样,但方才那道紧黏在两人身上的视线,他绝不会看错——
作者有话说:顾岛:谁曾想这声夫君一喊,就是一辈子[裂开]
第105章 岁贡
转眼年又过了大半个月, 顾岛的快餐店仍未开张,村里的香肠加工厂却已热火朝天地忙活了好几日。
只因费云的信件接二连三寄来,频频催促尽快送些香肠过去。
顾岛与柳婶子商议后, 便提前让香肠厂开了工。
来帮工的人没一个有意见的,都盼着春播前多挣些银钱。毕竟柳婶子早已言明, 天色渐暖后就做不得香肠了, 众人都想趁这寒意未散,抓紧再多赚一笔。
第一批香肠刚晒制妥当,正待送往府城,邵温文与费云忽然寻到了快餐店来。
顾岛瞧见两人是又惊又喜, 忙请进了堂屋。
“你们两个怎么一块来了,不过是送批香肠而已, 何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顾兄, 好事!天大的好事呀!”
“什么好事, 让你高兴成这样。”顾岛给两人斟了热茶,见两人眉飞色舞的模样,忍不住失笑。
费云端起茶盏顾不得烫,仰头便灌了一口,急慌慌要开口。偏生太过激动, 话语颠三倒四,顾岛与景尧半句也没听清。
邵温文骂了他一句没出息, 将他推开自己讲了起来。言语里虽也难掩激动, 却还算条理清晰:“顾兄, 你做的香肠被知府大人看中, 不日便要同府城的云锦一道送进京去。”
顾岛心头一震,惊得微睁了眼,一时不敢确定邵温文说的进京是不是自己所想那般, 下意识与景尧对视了一眼。
“进京的意思是?”
费云猛地一拍大腿,急声道:“便是作为贡品,代表府城特色呈到陛下面前!顾兄,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你这香肠滋味绝佳,若能得圣上青睐,咱们日后……”
说着他激动地抬眼环视众人,难掩雀跃。
顾岛也按捺不住心头兴奋,眉梢眼角皆染笑意,忙看向邵温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快细细说与我听。”
邵温文清了清嗓子,缓声细说缘由。
原来过年时他随父亲赴知府寿宴,便将这香肠当作寿礼一同呈上。知府大人吃后甚是喜爱,恰逢近日府城有一批云锦要送入宫中,他念及香肠滋味绝佳,便唤来邵温文细问,得知是清流镇特产,当即决意将香肠添入岁贡之列,一并送京。
如今已经登记在册,由贡使加急押送入京了。
二人得了消息满心振奋,便急忙寻到顾岛这里,专程来报这桩喜讯。
除外,邵温文还带着丝抱歉道:“顾兄,知府大人问得匆忙,我没来得及通知你一番,就自作主张答应了下来,你可莫怪罪我。”
顾岛摇了摇头,“无事,这事不怪你。”
邵温文松了口气,又道:“顾兄,我们还有一事相商。这香肠既能入贡进京,不如借这势头在京城开家铺子,专卖咱们府城特产。云锦、香肠,还有你的各色酱料,你意下如何?”
顾岛自然乐意,当即应道:“这是大好事!”
邵温文见他答应,喜不自胜:“好!顾兄放心,此事交予我们便是。年后我俩便动身去京都,定要让这香肠名传天下!”
顾岛听得心头滚烫,转瞬忽又想起什么,微不可察瞥了眼景尧,轻声问道:“你们去京都一趟约莫要多久?还会去收海鲜吗?”
邵温文只当他又念着小鱼干,忙道:“京都来回总得数月。顾兄若要海鲜,我家商船过些时日还会出海,到时让他们给你捎来便是。”
顾岛随意点头,余光扫过景尧,见他听得专注,心中某个猜测悄然落定。
几人又唠了一会儿,邵温文与费云才带着香肠离开,走时给顾岛留下了一地府城带来的新鲜货。
顾岛正收拾着,细草与何老太又背着一筐子东西上门了。
何老太得知顾岛收了细草为徒,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又总觉拜师太过仓促。在家思忖数日,终究放心不下,便拎着物件登门拜访。
其中最金贵的,是一张打理妥帖的狐狸皮毛,毛色莹白光洁,无半分杂色。
听细草说这是她爹在世时在山中猎得的,本打算变卖换钱,未等皮毛收拾妥当,她爹便在山上出了意外。何老太念及这是大儿子生前最后的遗物,越发舍不得转手。
得知细草拜了顾岛为师后,她便翻出这张狐皮,执意要送予他。
在何老太看来,拜师是大事,讲究些的人家要六样礼。她家贫,实在拿不出那么多,唯有这张狐狸毛皮能表些心意。
顾岛知晓狐皮的来历后说什么也不肯收,可何老太性子执拗,非要他收下不可。
顾岛无奈应允,只能将狐皮妥帖收在柜中,暗自盘算日后寻个由头还给细草。
这到底是她爹留下的遗物,当初两人那般艰难都没舍得变卖,他怎好坦然受之。
两人走后又过了几日,贺家商行的贺老板和娘子又来了一趟。
顾岛与这两人并无什么交情,他甚至都不知道贺家商行是哪一个。但两人笑盈盈拎着礼登门,顾岛也不好将人赶了出去。坐下一聊才知道,原是宋夫人介绍来的。
两人来这也不为别的,就为从他这提前买些香肠。
贺老板早就打听清楚了,那做香肠的厂子已经开工了,他这时候上门求买,多加些价钱,顾岛应当不会拒绝。
念在是宋夫人介绍来的,顾岛也没多要钱,照例原价卖给了两个人一些,还赠了些酱料和干料。
两人喜滋滋与顾岛道谢,留下礼品飞快离开了顾家院子。
转眼间就到了顾家快餐店开张的日子,一大早丁小猪、李秋分和新徒弟细草就早早来了。
细草是坐着牛叔的车来的,丁小猪起初看她在车上,还当是蹭车去码头的村民。直到细草跟着车一路来到了快餐店,他这才觉出不对来。
进了院子,他问顾岛,“这小姑娘是?”
顾岛笑笑:“我新收的小徒弟”
然后对细草介绍道:“这是丁小猪,我收的第一个徒弟,你喊他小猪哥就行。”
细草认得丁小猪,当初顾岛还在村里时便收他为徒,那时村里人常念叨,说丁小猪拜了顾岛为师后,每日能得几十文工钱。她瞧着满心艳羡,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顾岛的徒弟。
她又紧张又忐忑地望着丁小猪,轻声唤道:“小猪哥好。”
丁小猪早已愣在原地,压根不知这小徒弟从哪冒出来,更不清楚师傅何时收了人。直瞪着顾岛,眼神竟像瞧着背信弃义的薄情郎一般。
顾岛尴尬笑了笑,简略将收细草为徒的缘由与经过说了一下。
丁小猪听罢,那点不快便散了,反倒对细草多了几分好感,他挠了挠头道:“细草,往后咱俩便一块跟着师傅好好干。你爱有啥不懂的也尽管问我,不用跟我客气。”
听得丁小猪话里的善意,细草满心欢喜,用力点了点头。
随后顾岛又将细草介绍给李秋芬,拜托她闲暇时教细草识字算数,李秋芬一口应下。
方才顾岛提及细草的境遇她也听到了,她自己就是个命苦的,对境遇相近的细草难免多了几分同情与亲近。
再者细草与她闺女年岁相仿,更让她生出几分疼惜。
“细草,往后有事尽管跟婶子说。”
细草应了一声,初来乍到的忐忑不安霎时消散大半。
说完话几人便开始做饭,今日是开张首日,顾岛决意给食客们备几道硬菜。
正准备开动时,细草从一旁搬来一板豆腐,“师傅,这是高婶子早上才做的,你看能做点啥。”
顾岛看着那豆腐:“细草,做你庙会卖的那煎豆腐如何,由你来掌勺,也给大家露一手”
丁小猪听后激动道:“好呀,我还没尝过细草的手艺呢。”
李秋分也一脸期待地瞧着细草。
细草被众人瞧得有些不大好意思,却也不扭捏,爽朗应道:“既然大家想吃,今天我就做上一盘。”说罢在李秋芬帮衬下,端着一板豆腐去了后厨。
顾岛看向丁小猪:“只让细草动手,你不露一手可说不过去。”
细草闻声从后厨探身出来,眼眸亮得像盛了星光,满眼崇拜地望着丁小猪。
李秋芬也附和道:“是啊小猪,也让细草瞧瞧你的本事,你可是师哥呢。”
丁小猪被那眼神看得满心畅快,骤然生出几分师哥的荣誉感,抓起围裙利落系上:“行,今日我也露几手!”
说罢转身进了后厨,没多久便传出噼里啪啦的切菜声,热闹得很。
顾岛望着后厨忙活的三人,忽觉恍然,自家这厨房怕是得换个大些的了。待会儿他再同景尧进去,恐怕连转身都费劲。
无奈之下,他只得在院中备菜。好在前几日天晴时,为了晒太阳他搭了处草棚,这会儿正合用。
顾岛钻进棚内,景尧已将炉火生起,暖意漫得满棚都是。
他今日预备做两道菜,一道香煎土豆鸡翅,一道冬瓜烧丸子。
取来鸡翅洗净,在表皮划开两刀,加料酒、酱油、少许盐与胡椒,再放入姜片抓匀,静置腌制入味。
趁这功夫拿出土豆,去皮切成半厘米厚的粗条,用清水反复淘洗去净表面淀粉,沥干后再晾上十分钟。这般煎时不易碎裂,还能逼出脆嫩口感。
平底锅烧热,倒少许油润下锅。中火下入鸡翅,煎至一面凝起琥珀色焦香再翻面,慢煎至两面金黄微酥、边缘泛着脆意时盛出。
锅底留少许油,放入蒜末煸出浓香,倒入土豆条,先不急翻炒,耐心慢煎至一面结起薄脆,再用锅铲翻动。
待土豆条染成浅褐,撒少许盐调味,再将煎好的鸡翅倒回锅中,补一勺酱油与虾粉,快速翻炒让每块食材都裹匀酱汁,关火盛盘,趁热吃满是焦香与鲜醇,滋味醇厚。
丸子是顾岛从庙会回来才炸上的,那日庙会瞧见有人卖萝卜丸子,顾岛虽未买,但却默默记在了心头,回来就炸了几大盆。
既有清甜的萝卜丸子、筋道的绿豆面丸子,也有浓郁的纯肉丸。吃到年后还剩下不少,他便想着与冬瓜一起烧了,滋味定然醇厚。
冬瓜拣最嫩实的部位,去皮去瓤后切成两厘米厚的方块,清水轻冲沥干。
起锅放少许油,下葱段、姜片煸出香味。倒入冬瓜块翻炒数下,添足量热水没过食材,加少许盐调味,大火煮开后放入炸好的丸子,盖锅焖煮五分钟。让冬瓜吸饱肉香,丸子也浸透清润汤汁。
开盖收去少许汁水,淋一勺生抽提色,撒少许胡椒粉增鲜,最后撒一把葱花点缀。
做好的菜品汤汁清亮醇厚,冬瓜软嫩入味,丸子鲜润多汁。入口满是温润鲜香,清爽不腻。
他这边刚完成,细草与丁小猪那里也做好了,几人一起将菜端到前面保温柜里。
第106章 开张了
快餐店外早已挤满等候的食客, 闭店这些时日里,众人都是掰着指头等开张,就盼着能好好解个馋。
盼了整月, 铺子总算开门。老食客们满心雀跃,一边候着一边闲谈打趣。
有人问起今日菜式, 等候的人瞬间来了兴致, 你一言我一语报起了菜名。有说红烧肉的,有报炖排骨的,也有惦记腊八饭的。
忽有一道清脆嗓音插进来,霎时勾住了众人的目光。
“我看说不定会做蒸碗。”
蒸碗大家伙都知道, 过年时他们自己家里也会做上一些应个年景,可没听说顾大厨会做呀。
有人问:“你怎知顾大厨要做蒸碗?从哪听来的消息?”
那人见众人都不知情, 顿时得意起来。嗓门不自觉拔高, 带着几分炫耀:“我自然知道!过年时我亲眼见到了顾大厨做的蒸碗, 那滋味,绝了!”最后几个字特意拖长语调,音量又提了几分,生怕旁人听不真切。
原本没留意这边的人也纷纷凑过脑袋,追问:“快餐店过年不是关门了, 你在哪儿吃的?”
那人故作知情人姿态,指着众人笑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过年时, 顾大厨给几位老熟人送的年礼便是蒸碗。足足八大碗, 有荤有素, 每碗都装得满满当当。味道更别提了, 香得能掉牙,可比醉香楼的蒸碗好吃多了!”
众人听得口水都要流下来,愈发急切地催他:“你吃过?快细细说说!”
那人双手揣进袖中, 晃了晃脑袋:“也不算吃,就是有幸在云大夫的医馆闻过一回,那叫个——”
话没说完,就被围观人七嘴八舌怼了回去。
“你这人真是,就闻了一回,说得跟吃过似的!”
“可不是,亏我听得这般认真,还以为能知道到底啥味呢!”
那人讪笑两声,忙辩解:“你们听我说,我虽没吃,可云大夫和小娃都吃了啊!听他们说味道好得很,比醉香楼的强多了。我在旁瞧着,那粉蒸排骨、蒸酥肉、蒸酥鸡,个个都香得很。就连素的蒸红枣南瓜,看着都比自家做的好吃。”
有人打趣:“你还好意思拿自家饭跟顾大厨的比?”
那人也不恼,嘿嘿笑起来:“我就随口一说,我这人嘴笨,想不出什么好词,反正就是好吃!也不知顾大厨这次做不做,我还真想尝尝鲜。”
这话倒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大家都暗自期盼。盼着顾岛这回能做蒸碗,也让大家伙解解馋。
就在这时,店门打开了。
众人一窝蜂涌进店内,熟门熟路凑到保温柜前,扫过菜式的瞬间,脸上皆浮起几分失望。
这神情变化没能逃过顾岛的眼,他看向打饭的食客:“怎么了?是对今日饭菜不满意?”
食客们连连摇头,说不上不满意,只是没见到盼着的蒸碗。有人忍不住问:“顾大厨,您啥时候做蒸碗呀?”
顾岛微怔,反问:“你怎知我做过蒸碗?”
“方才在门口听人说的,说你过年送人的年礼就是蒸碗,香得很,比醉香楼的还对味!您啥时候能在店里做一回,让我们也尝尝鲜?”
顾岛失笑,没想到送蒸碗的事竟传到了食客耳中。
蒸碗并非不能做,只是成本稍高,放快餐里难免亏本。要做只能归到下午的小炒里卖,他如实跟众人说明。
食客们纷纷摆手:“无妨无妨,顾大厨,不管放哪卖,只要是您做的,我们都想尝!”
“是啊顾大厨,您说个日子,我们好提前来排队!”
顾岛见众人这般热情,索性定在明日:“那明日我便做些,想吃的诸位明日下午来便是。”
众人齐声应好,随即排起队安心打菜。
今日的菜色依旧丰盛,顾岛做的鸡翅和炖丸子极受食客们的喜爱。丁小猪的猪肉白菜炖粉条、韭菜鸡蛋、辣炒萝卜和细草的香煎豆腐也同样很受欢迎。
有熟客留意到细草这张生面孔,想起顾岛庙会收徒的事,笑着打趣:“这便是你庙会上新收的小徒弟?”
顾岛含笑点头,向众人引荐:“这是我的徒弟何细草,今日这道香煎豆腐便是她所做,大家有任何意见尽管直言。”
店里已动筷的食客抬眼望向细草,纷纷赞道:“还是顾老板会挑徒弟,这丫头瞧着就机灵,手艺也扎实,我吃着滋味极好。”
也有人笑着提了些细碎要求:“我也爱这口,就是辣味稍欠,下次多添些辣椒便更合心意了。”
但也有人觉得味道刚好:“我倒觉得咸淡刚好,不必调整,就这样继续保持。”
听见众人多是满意,细草悬着的心总算落定。纵有一人嫌辣味不足,她也懂众口难调的道理,并未放在心上。
晌午的快餐不多时便售罄,细草不肯歇,又忙着帮李秋芬收拾碗筷,手脚勤快得让李秋芬瞧着都心疼。
她从细草手里夺过抹布,嗔道:“你这孩子,一大早来就没停过手。快些去歇着,这活本就不该你来做。”
细草有些无措,仍执拗道:“没事的婶子,我不累,我在家都是这么干的。”
李秋芬瞪了她一眼,语气软了些:“在家是在家,这是在外头。收拾的活本就不是你该干的,别都往自己身上揽。要是都让你干完了,我反倒没事做,回头顾大厨赶我走,可怎么好。”
细草知晓顾岛并非那般人,也懂李婶子是真疼她,想让她多歇。她乖乖放下抹布,听话地去一旁坐着了。
顾岛走上前问:“一上午累不累?”
细草其实已添了倦意,她从未一次炒过这么多菜。可想起络绎不绝的食客,还有对她那道香煎豆腐的夸赞,这点疲惫与满心的喜悦、满足比起来,便不值一提了。
她挺直腰板,底气十足道:“不累,师傅,我还能接着干。”
顾岛望着她,眼底带笑:“那好,等会儿咱们备下午的菜。”
细草蓦地睁大眼睛,诧异道:“啊?这就开始?”
顾岛笑得促狭:“可不是,你方才不说不累么。”
细草一时语塞,她咬了咬唇,刚要起身,顾岛却又将她拽了回去。
“逗你的,我可没这般苛刻。前几日我把西边那间房拾掇好了,你中午去那歇着,下午再一同备菜。”
末了怕她多心推辞,又补了句:“小猪也有一间房。”
细草鼻尖一热,抿了抿唇,轻声道:“谢谢师傅。”
下午的小炒因限量的缘故,前期的备菜比晌午轻快不少。且食客点一道才炒一道,顾岛总算得空,悉心教细草菜式。
一教顾岛这才发觉,这丫头竟格外聪慧。其中要领只说一遍便熟记于心,上手更是利落。让他都不禁连连感叹,比自己当初学厨时出众太多。
一旁的丁小猪在旁瞧着,是越看越挫败。临走时紧紧攥着顾岛的手,苦着脸哀求:“师傅,我跟您这么久,没功劳也有苦劳啊!”
满心怕他有了聪慧徒弟,便要将自己抛开。
顾岛无奈又好笑,拍拍他的头安抚:“放心,只要你踏实肯学,师傅暂且不会丢下你的。”
丁小猪:……
次日,顾岛如约为食客备好两种蒸碗,分别是蒸酥鸡和粉蒸排骨。
他怕食客来得多不够分,特意蒸了满满四笼,未想刚开张没多久便售罄。来迟的食客满心懊悔,纷纷劝顾岛下次多做些,他无奈只得应下。
过了几日,柳婶子加工的第二批香肠已晒透。这批香肠要随邵温文与费云一同进京,顾岛特意回了趟柳村,亲自帮着一起送到码头,目送香肠上了邵家商船才放心。
没几天,邵温文就寄来已出发的信件。
没多久,香肠成府城抢手吃食的消息也不知怎么在县城传了开来。县城人个个与有荣焉,吃过香肠的人更是红光满面,满心振奋难掩。
毕竟往日向来是县城人追着府城风尚,哪家铺子添了府城新货,众人便趋之若鹜、争相抢购。
在大家眼里,府城来的必定是上乘好物。即便看着与县城物件无差,但只要沾了府城的名头,便多了几分洋气。
谁曾想如今,他们县城的吃食竟能火到府城,让府城人争相追捧。
听闻府城人为吃口香肠,得提前三日预约排队,还未必能得偿所愿。常来顾景快餐店的食客们,也不抱怨排队辛苦了,逢人便炫耀自己比府城大户人家还有福气,自家屋檐下还挂着没吃完的香肠呢。
这日,应着食客们的再三要求,香肠再度在店内开售。依旧是晒透的生肠,来采购的食客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为不耽搁快餐店生意,顾岛索性敞开院门,在门后摆上一张小桌,由景尧负责香肠买卖。
不到两个时辰,香肠便售罄一空,店里的炒菜也恰好卖完。顾岛关了店门来帮景尧搬桌,这时一名身着灰袄的男子含笑走了进来。
起初顾岛只当他也是来买香肠的,抬手冲他摆了摆:“抱歉,今天的香肠已经卖完了。你若想要,得等七日后再来。”
那男子笑意未减,亲昵地走到顾岛身旁,抬手搭在他肩头:“小岛,我不是来买香肠的。你不认得我了,我是阿财啊。”
第107章 陈阿财
顾岛对那男人过分熟稔的动作十分不适, 他动了动肩膀,将男人的手甩了下去。又微微错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语气带着丝生疏道。
“不好意思,我因为一些事失忆了, 不太记得你是谁了。”
阿财愣了一下, 急忙道:“小岛,咋突然失忆了?你出这么大事,咋没给我说呢。”
顾岛见他言辞恳切,眼底流露的关切也不似作假, 心底的防备稍稍松了些,淡淡道:“不小心磕到了头, 便忘了过往的事。”
阿财挠了挠头:“原来是这样!我是陈阿财啊, 你当真一点都想不起来了?我从前就住你家后头的巷子, 不是你村里的住处,是你在县城原先那处宅子。以前咱俩总凑在一块玩,后来你跟着你爹搬回村里,咱俩的联系才渐渐少了。”
他顿了顿,又笑道:“我今来码头给人送东西, 恰巧路过这瞧见你,真是吓了我一跳。我先前竟不知近来县城里名声响亮的顾大厨就是你, 还当是同名同姓呢。不过也难怪, 你爹厨艺本就好, 你的手艺定然差不了。”
顾岛知晓他是原主旧日好友, 态度缓和了些许。只是两人终究生疏,他只淡淡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阿财倒是个心粗的, 半点没察觉顾岛的疏离寡言,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景尧身上,随口问道:“小岛,这是?”
提及景尧,顾岛眼底瞬间漾开几分柔和笑意,语气是藏不住的温软:“这是我夫郎。”
阿财大吃一惊:“夫郎!小岛你不是——”
话未说完,他忽然浑身一僵,宛若被猛兽窥伺,余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连忙转口冲顾岛道喜:“真是恭喜你了小岛,不知不觉竟已成家。我也早成婚了,孩子都四岁了。”
景尧收回骇人的视线,目光落在顾岛身上,带着几分兴味的探究,眼底却暗蕴着一丝危险。
陈阿财走后,景尧翘了翘唇,直截了当:“夫君以前,一直什么?”
顾岛脊背骤然绷紧,忙高声喊冤:“小尧,你听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如今心里只有你一个。”
景尧哦了一声,指尖轻点他的鼻尖:“夫君可别骗我。”
顾岛莫名起了层鸡皮疙瘩,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会不会,我哪里敢骗你。”
之后几日,陈阿财又来了几回。
都是顺路来码头送东西,便到顾岛的快餐店吃顿便饭,一来总要跟顾岛攀谈片刻,聊一聊过去两人之间的事,倒是让顾岛对原主多了几分了解。
这日,陈阿财一踏进快餐店,便笑着冲顾岛道:“小岛,咱们从前玩得要好的几个兄弟,打算过几日聚一聚,你要不要来?”
顾岛有些迟疑,他与原主的好友本就生疏,并没什么赴约的念头。刚要婉拒,陈阿财已先一步开口:“小岛,他们也好久没见你了,个个都念着你。不过是吃顿饭,耽误不了你多少功夫。大家就是想瞧瞧你如今过得怎么样,也放心些。”
这话一出,顾岛到了嘴边的拒绝反倒说不出口了。
“那行吧,什么时候?”
陈阿财当即笑开:“就三日后下午,到时我来接你,想你也不认我家的路了。”
顾岛尴尬笑了笑:“好。”
见他应下,陈阿财乐呵呵地离开了。
景尧望着陈阿财远去的背影,又看向仍一脸纠结的顾岛,低声道:“既然不愿去,为何不拒绝?”
顾岛面露难色:“他都那般说了,回绝反倒过意不去。”
景尧轻叹,攥住他的手:“你总这样,旁人多劝几句便不好意思推辞。食客多提些要求,你也事事应下。”
顾岛回握他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撒娇:“大家都不容易,些许小事,能应便应了。”
景尧凝望着他,神色渐沉,添了几分认真:“那你呢?只顾及旁人,倒忘了自己。这顿饭,你分明不愿去。”
顾岛一时语塞,只低声道:“可……”
景尧打断他,语气笃定:“没什么可不可的,你的心意才最要紧的。往后若不知如何拒绝,便推到我身上,说我不许便是。”
顾岛弯着眼看他:“那别人说你是个横夫怎么办?”
景尧白了他一眼:“横就横呗,我可不在乎这些。”
顾岛凑他更近了些:“那我也不能老拿你顶锅,我下次肯定拒绝。”
景尧笑了下,又问他:“他叫你去哪里吃饭?”
“他家。”说完抬眼看景尧,“怎么了,有问题吗?”
景尧一时不知如何言说,只直觉这陈阿财透着几分古怪。他也不瞒顾岛,径直将这份疑虑说了出来。
顾岛沉吟片刻,也觉出几分异样。
他不敢说县城人人皆知自己的名声,但大半人总归听过他的名字。
若陈阿财真是原主旧友,听闻这熟悉姓名,再配上大厨身份,早该来码头确认才是。而非时隔多年偶然路过才认出,实在不合常理。
“小尧,那陈阿财,究竟想干嘛?”
景尧摇了摇头,眼下线索太少,他一时也猜不透端倪。
顾岛轻叹:“罢了,过几日我去他家一趟。他若有鬼,总会露出马脚。”
景尧满心不安,担忧地望着他:“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顾岛想也没想便拒绝,“小尧你身子不好,我自己去就好。况且他只请了我一人,你若同去,怕是会让他心生防备,不肯轻易暴露目的,反倒要多费功夫周旋。”
景尧思忖片刻,也觉有理,只得点头应下。
可到了吃饭那日,景尧还是悄悄跟在顾岛身后,一同去了县城。
陈阿财家在县城一处老巷里,到了门口,他特意指向前方的小院:“小岛,你从前就住这。”
顾岛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第一眼便瞧见院里那棵枣树,他记得原主村里的院中也种着一棵,心底莫名漫起几分亲近。
陈阿财见他看得出神,笑着道:“小岛,你虽失了忆,但对这院子仍有些熟悉吧。”
顾岛点头,确实如此。
“可惜这院子早被人买走了,不然你买回来多转转,说不定能想起些什么。”
顾岛知晓便是买回来也未必能记起过往,只淡淡笑了笑,未多言语。
“走,小岛,我们进去。”
陈阿财引着顾岛进了身后的小院,步入堂屋,桌上已摆好几道凉菜。一妇人闻声从灶房走出,瞧见顾岛时神色微异。陈阿财轻咳一声,她急忙漾出抹笑意:“这……这是顾兄弟吧,快、快坐。”
陈阿财指着妇人道:“小岛,这是我媳妇。”
顾岛唤了声陈嫂子,将带来的礼递过去。陈嫂子接过,含糊道了谢便匆匆回了灶房。
“我媳妇性子腼腆,怕见生人。”陈阿财与顾岛解释。
顾岛摆摆手:“无妨。”
两人刚坐下没多久,便有几人结伴而入,一见顾岛,皆是满脸喜色,纷纷上前拍他肩膀。
“小岛,陈阿财说找着你了,我们还不信,没想到真的是你!”
“可不是嘛小岛,谁能想到你如今成了县城有名的大厨。早知道是你,我早跟人炫耀了。”
“行了,这一路上你都没少嘚瑟,还准备咋炫耀。”
几人嘻嘻哈哈地围在顾岛身边,热情得他一时招架不住。陈阿财见他面露无措,连忙替他解围:“你们先坐下歇着喝口茶,我不是说了嘛,小岛出了点事失忆了。你们这样围着他追问,都要给他问懵了。”
众人这才记起陈阿财先前的嘱咐,又关切问起顾岛失忆的缘由。
顾岛只说自己不慎绊跤磕到了头,其余便不再多言。
众人也未多想,纷纷落座。
不多时,陈嫂子端着热菜上桌。全程默不作声,只垂着头,菜齐后又匆匆退回灶房。
顾岛看向陈阿财:“嫂子和孩子不过来一起吃?”
陈阿财笑容僵了瞬,随即道:“我媳妇性子内向,就让她在厨房吃吧,不用管她。”说着便热情招呼众人动筷,又拎出一壶酒,给众人满上。
顾岛想起上回喝多失态的模样,对酒水避之不及:“我就不喝了,我喝多容易出事。”
陈阿财顿了顿:“出什么事?你以前酒品好得很啊。”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是啊小岛,咱们几个就属你酒品稳。”
“今兄弟几个聚在一起全因为你,你不喝也太说不过去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劝酒,顾岛被缠得没法,只好举起酒杯。
可杯沿刚要碰到唇,他忽然想起景尧此前的叮嘱,又缓缓将酒杯放下,语气沉了几分:“抱歉,我如今确实不能喝。”话落,心不由得悬起半截,生怕扫了众人的兴。
众人面面相觑,气氛骤然沉寂,陈阿财见状打圆场:“没事没事,不喝就不喝了,咱们喝。”
说着他举杯一饮而尽,又拿起顾岛的酒杯将酒倒进自己杯里,起身道:“我去给你换壶热茶,你喝这个就行。”
顾岛笑着点头致谢。
陈阿财拎着空茶壶进了厨房,推门便见媳妇搂着孩子瑟缩在角落。他将茶壶搁在灶台,上前摸了摸孩子发凉的手:“不是让你带孩子在厨房吃,怎么没动筷?”
陈嫂子捂着胸口,声音发颤:“阿财,我心慌得厉害,咱要不就算了吧。”
陈阿财语气骤然激动:“都到这一步了,怎么算!难道要看着咱孩子真被人卖了!”
陈嫂子带着哭腔:“可我这辈子从没干过这种缺德事啊。”
陈阿财眼神冷了几分:“不用你动手,我来。本就是我惹的祸,自然我来平。”
说着他从口袋摸出个纸包,将里面的东西都倒进茶壶里,灌满热水摇匀,端着走了出去。
第108章 捉奸
陈阿财拎着茶壶往堂屋去, 望着里头含笑静听众人闲谈的顾岛,心底涌上一丝愧疚。可瞥见趴在窗边望他的儿子,他咬牙狠了心, 迈步继续上前。
忽觉手肘一麻,五指骤然松开, 茶壶坠落在地, “啪”的一声摔得粉碎。热茶溅了满地,连鞋面都浸湿了。
堂屋里几人听着声响,扭头来看,顾岛第一个上前关切问:“没受伤吧”
陈阿财攥着发麻的手肘, 满脸茫然地摇了摇头。回过神来,满心懊悔。
那包药粉已全部倒完, 这下该如何是好。
陈嫂子也闻声走出, 她神色古怪, 眼底藏着丝窃喜,又裹着几分绝望。她沉默转身,拿扫帚清理干净,又匆匆躲回了厨房。
陈阿财领着顾岛回了堂屋,满脸歉意:“不好意思啊小岛, 家里就这一个茶壶还让我摔了,要不你还是喝点酒?”
顾岛摇头拒绝:“不用, 我不渴。”
陈阿财悄悄攥紧袖口, 尴尬笑了笑。
众人接着吃喝, 一壶酒很快见了底, 桌上的菜也吃了大半。除了顾岛,其余人都晕乎乎的,说话也颠三倒四。顾岛见状便想告辞, 陈阿财察觉到他的心思,急忙开口:“大家好不容易聚一回,不如待会儿去玩两把?”
其他人立刻附和:“行啊,好久没玩了!”
“走走走,现在就去!”说着便上来拉扯顾岛。
顾岛明白他们说的玩两把是什么意思后,当即挣开手:“不了,我不去,先回了。”说罢便朝外走。
陈阿财上前拽住他,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小岛,就咱兄弟几个玩会儿而已,没事的。今大家都是为了你才聚在一起的,方才你酒都没喝,这会儿又不肯玩,也太扫兴了。”
“是啊小岛,你可别不给大家面子。”
顾岛望着陈阿财几人,眉头微蹙,愈发觉得他目的不单纯。他本想脱身,转念又想,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不如索性一次弄清楚。
他转头看向陈阿财,笑得坦荡:“好啊。”
顾岛应下,陈阿财本该雀跃,心口却猛地一跳。他扯出抹僵硬的笑,语气微顿:“行,那咱们这就去。”
几人当即朝赌坊去,陈阿财始终紧挨着顾岛,好像生怕他半路逃走。直至踏入赌坊,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赌坊里叫嚷声震耳欲聋,骰子撞击木碗的脆响混着汗味、酒气缠成一团,闷浊得像浸了油的棉絮压在胸口。
顾岛刚跨进门,眉峰便狠狠蹙起,眼底掠过一丝嫌恶。
行至一张大桌前,陈阿财用胳膊撞了撞他:“小岛,你压大压小?”
顾岛扫过赌桌,又深深看向陈阿财,直看得他眼睫轻颤、喉结不安滚动,才缓缓收回目光。
“压小。”
陈阿财趁他不注意抹了把额上的虚汗,强作镇定:“压小好,我也压小。”
顾岛掏出一串铜板,稳稳丢在赌桌上。
摇骰子的是个瘦高汉子,待众人压定赌注,喝了声:“买定离手。”指尖灵巧地摇起骰子。
砰的一声,装骰子的木碗重重砸在木桌上,周遭的人霎时像被注了鸡血,双目圆睁、面红耳赤地嘶吼起来。
喊声有高有低,连阿财几人也跟着声嘶力竭地嚷着。
那汉子扫过满场红眼的人,慢悠悠掀开木碗,沉声道:“小。”
压小的人顿时欣喜雀跃,有的当场蹦跳起来,嘶吼得愈发癫狂。
压大的却如丧考妣,只差跪地哭号,偏又不肯收手,摸出更多铜钱拍在赌桌上:“来,再来!我就不信了!”
陈阿财攥紧与顾岛赢来的银钱,眼底翻涌着异样光彩,急促问道:“小岛,这把赢了,要不接着压?”
顾岛漫不经心点头。
“押大押小?”陈阿财追问。
“小。”顾岛语气平淡。
陈阿财喜不自胜,当即把钱全掷进标着小的区域。就这样连玩数把,顾岛几乎场场皆赢,仅错了一回。
跟着顾岛来的几人都狂喜不已,有人攥住他的胳膊,激动嚷道:“小岛,你今个运气也太旺了!咱再玩几把,趁机多赢些银钱!”
顾岛神色平淡,毫不犹豫回绝:“不了,我不玩了。”
他何时有过这般逆天运气,这赌局分明有问题,是故意诱他入局。
说罢他转身便要走,陈阿财急忙拽住他:“小岛,这么好的势头,再玩几把再走啊!”
顾岛甩开他的手,冷声道:“陈阿财,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但我没兴趣再陪你演下去了。”
陈阿财声音发颤,满眼不敢置信:“你……你都知道了?”
顾岛一言不发,径直往外走。
方才摇骰子的汉子上前一步,拦在顾岛身前,冷声道:“小哥,咱这可没赢了钱就走的道理。”
话音未落,又有两个汉子围上来,三人呈掎角之势,将顾岛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顾岛心头暗叫不妙,他实在没料到这赌坊竟如此大胆,敢公然拦他去路。
乔装躲在一旁的景尧也察觉情势不对,再也顾不上其他,拨开人群便要冲上去护住顾岛。
忽而不知从何处冒出三个男人,景尧还未反应过来,那三人已出手将赌坊的汉子尽数撂倒在地。
景尧急忙上前,想趁乱带顾岛离开,可在看清那三人面容时,却骤然僵在原地。
那三人倒未留意景尧,一人扯住顾岛,一人拽过陈阿财,另一人在旁大声骂道:“好你个负心汉,娶了我家小夫郎,还敢跟别的男人出来鬼混,今日我定要好好教训你!你这奸夫也别想跑,今日非得拿你出口恶气!”
骂声里,两人被拖拽着往外走,抓着陈阿财的汉子更是动起了手,两拳砸得他眼冒金星。
陈阿财脸色惨白,慌乱辩解:“大哥,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奸夫,我跟小岛只是兄弟!”
抓他的人全然不听,一掌狠狠拍在他脑门上,陈阿财当即耳晕目眩。
“混账,还敢狡辩!我亲眼见你俩从房里出来,又混到赌坊,不是偷奸是什么!”
围观众人听得目瞪口呆,全都闭紧嘴巴、竖起耳朵,还自觉给几人让出一条路来。
赌坊有人想上前拦阻,反倒被看热闹的人堵在后面,怎么也挤不进来。
陈阿财苦着脸哀求:“大哥,你们真误会了,我是有婆娘的!”
那男人横眉倒竖瞪着他,怒喝:“好得很!家里有婆娘还在外面乱搞,罪加一等!”说罢抬脚就往他腿上踹去,陈阿财双腿一软栽倒在地,最终被两人像拖死狗似的拽了出去。
顾岛也想开口辩解,但不知为何却发不出声来,身子也阵阵发软,只能被人半搀半扶着带离赌坊。
几人出了赌坊老远,直到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这才停了下来。
顾岛打量着幽深小巷,心底不安愈发浓烈。
忽然,拽着他的手骤然松开,他身子一软,像条泥鳅似的顺着墙根滑落在地。
陈阿财更惨,竟是被人直接丢在墙角。他抱头缩身,一路挨揍早已吓破了胆,竟连呼救都不敢,只拼命往墙缝里缩。
顾岛没法只能自救,他一边紧盯着那三人动静,一边飞速思索脱身之法。
就在这时,三道身影呼地一下全围到他身边,抻着脖子,上上下下细细打量起了他。
“老二、老三,你们说,二少到底看上这姓顾的哪点了?”一脸络腮胡子的壮汉蹲下身,几乎要将脸贴到顾岛鼻尖上,恨不能将他从骨头缝到皮相都瞧个通透。
“谁晓得呢,瞧着弱不禁风的,风一吹都能倒。”个头最矮、瘦得像只猴的汉子率先应答,眼底的嫌弃明晃晃的,半点没藏着,“关键是脑子还不好使,那么粗浅的骗局都能把他诓进赌坊,还没我半分机灵呢,是不二哥?”
被唤作二哥的男人皱眉瞪了两人一眼,压着嗓子道:“别胡说,这里头说不定另有隐情。”
“隐情?能有什么隐情?”老三满脸不信地撇了撇嘴,压根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老大直起身,捻着胡子故作深沉,半晌才慢悠悠道:“我倒觉得老三说得在理,这小子啊,怕是真没什么脑子。至于怎么就入了二少的眼,八成是仗着这张脸。”
说着,他伸手指向顾岛,啧啧有声:“你们瞅瞅,这脸白得跟个姑娘家似的,细皮嫩肉的,说不定二少就好这口呢。”
老三一听,立刻凑到顾岛脸前,眯着眼仔细端详起来。老二则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糙得像砂纸的脸颊,又懊又悔。
顾岛瞧着三人奇怪的动作,听着他们没头没脑的议论,悬着的心反倒稍稍落地。
只因他未从三人身上察觉到半分恶意,想来定不会伤他。等他们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抓错了人,多半会放他离开。
只是,要等到何时才能发现?自己又什么时候又才能恢复?这般想着,顾岛的心又不由自主地揪紧了。
他倒不是忧心自己的处境,只是惦念着景尧独自在家,见自己迟迟不归,会不会急得坐立难安。
正胡思乱想之际,巷口的拐角处,忽然映出一道熟悉的身影,是景尧。
顾岛瞳孔猛地一缩,嘴唇翕动想喊出那个名字,喉间却依旧发不出半点声响。
就在这时,那三人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被称作大哥的壮汉眉头一拧,率先转身迈步上前。
顾岛心头一紧,生怕他对景尧不利,竟也顾不上自己仍有些无力的身躯,拼了命地往前挪动。扑到那壮汉身上,用牙死死咬住对方的裤腿,非要绊住他的脚步不可。
壮汉果然被拽得顿住了步子,顾岛急得满脸涨红,拼命朝景尧使眼色,示意他快走。
可景尧却像是没瞧见一般,径直穿过三人,弯腰将瘫在地上的他小心翼翼地扶了起来。
“夫君,你没事吧。”
顾岛张了张嘴,对着景尧无声比了个我没事的口型。
景尧眸色倏地一沉,抬手屈指,在他脖颈处轻轻一点。顾岛只觉喉间那股憋闷感骤然消散,像是被堵住的泉眼重新疏通,久违的声音瞬间回笼。
“快跑!”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沙哑。
可景尧却纹丝不动,稳稳扶着他站直身子,目光淡淡扫过面前三人。
“你们……”
他话音未落,那三个方才还咋咋呼呼的汉子,竟齐齐躬身抱拳,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二少!”——
作者有话说:恭喜小岛荣升二少奶奶[害羞]
第109章 赵帮
回到小院后, 顾岛仍未从那声二少中缓过神来。
他怔怔地望着景尧,以及他身后三个陌生的汉子。
景尧略显窘迫地轻咳一声,上前一步替他引见:“这几位是我以前的兄弟。满脸络腮胡的叫张炮, 我们都喊他大炮。这位是李三,他医术很好。最边上那个精瘦的, 名唤关二毛, 大伙儿都叫他猴子。小岛,你也这么喊他们便是。”
三人咧嘴露出几分憨厚的笑,冲顾岛友善地颔首。顾岛也跟着点了点头,目光在他们身上打了个转, 开口问道:“你们……也是赵帮的人?”
“没错,咱哥仨都是。”大炮瓮声瓮气地应道。
景尧闻言, 倏地睁大了眼, 满是意外地看向顾岛, 随即又转头扫向大炮三人,眉头微蹙:“是你们跟小岛提的赵帮?”
三人见他神色不对,顿时慌了神,齐齐摇头摆手,连声否认:“没有没有!我们啥也没说!”
“不是他们说的, 是我自己猜的。”顾岛淡淡开口,替他们解围。
景尧猛地看向他, 心头狠狠一震, 慌忙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竟不敢与他对视, 只低着声艰涩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自邵公子出现后。”
“这么早?”景尧惊得脱口而出,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眼, 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那回你问邵公子何时返程……是在试探我?”
顾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小尧,你一直不肯对我说实话,我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只能自己慢慢去查。后来我也打听到了一些赵帮的消息,听说那帮派现在好像……并不是什么——”
话未说完,便瞥见景尧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眼底漫上的痛楚几乎要溢出来。顾岛心头一软,终究是没忍心把那句刺人的话说出口。
他连忙转了话锋,看向一旁局促不安的大炮三人,温声问道:“你们怎么也离开赵帮了?莫非是帮里出了什么变故?”
听见这话,刚沉浸在悲戚中的景尧也回过神来,抬眸望向三人,眼底满是探寻。
三人沉沉叹出一口气,脸上满是郁色,七嘴八舌地开口:“二少,你是不知道,如今的赵帮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自打大少坐上帮主的位置,一切就都变了,他也变了!”
“他还诓骗我们去做水寇!我们不肯,他就把我们关起来。兄弟们没法子,这才拼死逃了出来!”
“骗你们去当水寇,这话是什么意思?”景尧心头一紧,忍不住急切追问。
李三看向他,语气沉重:“二少,你还记得之前帮里的货船总遭水寇劫掠的事嘛。你消失后,大少拿出所谓证据,说那些水寇都是你勾结的,货船被劫也是你一手策划。后来你见事情败露,卷了帮里的钱财跑了!”
“胡说八道!”景尧猛地攥紧拳头,手背青筋暴起,眼底翻涌着怒意与屈辱,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老二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后来他还蛊惑兄弟们,说那些商船为垄断整条水路,想把咱们赵帮赶尽杀绝。他哄骗帮里的弟兄跟着他去劫掠商船,我和大炮察觉不对,想把真相告诉其他弟兄,谁知竟先被他发现了。他将我们关了起来,我们是趁着他带人出去劫掠商船的空档,打晕了看守才逃出来的,不然怕早就没命了。”
“可不是嘛!”老三心有余悸地附和,脸上满是后怕,“我怎么也想不到,大少竟是这样的人!帮主当年一手创下的赵帮,竟被他糟蹋成了这副模样,跟那些打家劫舍的水寇又有什么两样!”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景尧,急急问道:“对了二少,当年你是不是也发现了他的阴谋,才迫不得已跑的?”
景尧望着三人,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转而落在顾岛身上,沉默片刻,才哑着嗓子开口:“师傅去世那天,小极哥叫我喝酒,酒里被下了毒。”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顾岛更是握紧了景尧的手。
景尧没敢看他,最终还是让他知道了,他接着道:“不过幸好我及时察觉,并未吃下多少。他见下毒之事败露,便想直接杀了我。我身上带着毒,浑身提不起半分力气,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只能拼了命仓皇逃命,一路逃到这里。至于勾结水寇一事,我从未做过。”
“二少,我们怎么可能相信你会勾结水寇!就算帮里真有内鬼,那也绝不可能是你啊!”
“就是!当时我们还为了这事跟大少吵了一架了!”说到这老三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哎哟!难不成大少就是那时候起,就盯上咱们几个了?”
老二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现在才反应过来?”
老三摸了摸后脑勺,嘿嘿傻笑两声。
老二倏地转过身,眉头拧成个川字,满眼焦灼地看向景尧:“二少,你身上那毒可解了?快伸胳膊,我给您瞧瞧。”
景尧淡淡颔首:“无碍,已经好了。”
“那哪成?”老二急声劝道,“你就让我诊诊脉,不然我这心总悬着。”
一旁的大炮也帮腔:“是啊二少,让老二瞧瞧吧,咱大家伙也能彻底放心。”
景尧不再推辞,将手腕往桌上一搁,袖管顺势拉到手肘,露出一截莹白腕骨。老二倾身凑近,指尖轻搭在他脉门上,凝神屏息诊了半晌。
老三最捺不住性子,抻着脖子追问:“怎么样、怎么样,二少没事吧?”
老二猛地松了口气,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朗声道:“放心!脉象沉稳有力,比咱哥几个都壮实!”
连一旁沉默的顾岛,也悄悄松了紧绷的肩膀,眼底的忧色尽数散去。
景尧收回手,接着问:“你们是什么时候到这的?又怎么会跑去那鱼龙混杂的赌坊?”
老三挠了挠头,率先开口:“一个月前就到了。”
景尧闻言,眉峰微挑,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们一眼:“这么说来,上次庙会悄悄跟在我身后的,也是你们三个了?”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我们来的时候恰逢岁末,听说城里办庙会热闹,便想着去凑个热闹。谁知刚挤进去,就瞧见你和这姓顾的……”老大话说到一半,迎上景尧骤然冷下来的目光,后半截话瞬间噎在喉咙里,硬生生改了口,“就……就瞧见你和顾大厨正逛庙会呢!”
说着还忍不住偷瞄了顾岛一眼,声音越来越小:“还听见你喊顾大厨夫……”他说着,偷偷给身旁两个兄弟使眼色,想让他们也出来说两句,帮他分担一下之后的怒火。
可那两人却默契地装起了木头,一个梗着脖子望天,仿佛天上有什么稀世奇景。
一个耷拉着脑袋瞅地,恨不得在地上看出朵花来,愣是没一个接话的。
老大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一横,索性破罐子破摔,梗着脖子把话说完:“听见你喊顾大厨夫君,我们仨当时都吓了一跳!一时好奇,就跟了你们一段路。”
夫君二字入耳,景尧的脸颊霎时漫上一层薄红,连耳根都烫得惊人。
他轻咳一声,慌忙移开视线,故作镇定地转移话题:“所以,自那之后,你们就一直跟着小岛,还跟着他去了赌坊?”
大炮:“我们仨就是觉得,二少你这终身大事也太草率了!想着帮你把把关,瞧瞧这顾大厨到底靠谱不靠谱,便暗中观察了他些时日。今正巧撞见他跟人出去喝酒,末了还拐进了赌坊,我们怕他惹上麻烦,便跟着进去了。咱可没别的坏心思,后来顾大厨被人堵着不让走,我们仨不也冲出去帮忙了嘛。”
老三在一旁连连附和,语气里满是得意:“可不是嘛!多亏了老二想出的这好主意,演一出捉奸的大戏,半点力气没费就把人给带出来了。要我说,还是老二这脑瓜子灵光!”
顾岛坐在一旁,嘴角抽了抽,愣是没挤出一句话来。
人确实是被顺利带出来了,可他的名声算是毁了。
景尧听完前因后果,倒也没再多计较。正如他们所说,这捉奸的法子虽说粗笨又荒唐,却胜在省时省力,能直接将人带离赌坊那是非之地。
那赌坊里的打手,虽说武艺稀松平常,可真要纠缠起来,难免也是桩麻烦事。
“你们做得很对。”
得到景尧的表扬,三人顿时跟三伏天里喝了冰镇蜜水似的,从头到脚都透着股舒坦劲,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你们的来意我已清楚,”景尧话音一转,语气沉了下来,“眼下,该算算另一笔账了。”
他抬眼,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直直落在一旁蜷在地上、抖如筛糠的陈阿财身上。
第110章 真相
“陈阿财, ”景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寒意,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你先是下药,再是设赌局, 到底想干嘛?谁派你来的?”
说完不等陈阿财回答, 就自顾自道:“是应同,对吧。”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刺破了陈阿财最后一层侥幸。
他怎么会知道?
下药的事知道, 应同也知道!
陈阿财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抽了去,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尽数褪尽, 惨白得像张纸。
他张了张嘴, 想问景尧是如何知晓的, 猛地脑海里闪过方才那些对话。
赵帮!他们是赵帮的人!
那个看着温润的小夫郎,还是赵帮的二少!
赵帮的名头,陈阿财在赌坊里早有耳闻。那可不是赌坊那些只会耍横的打手能比的,那是真正在刀尖上舔血、见过血光的狠角色!
这念头刚落,陈阿财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骤然一热, 竟是吓尿了。
他瘫在地上,喉咙里挤出呜呜的哀鸣, 像只待宰的牲畜般, 眼里尽是绝望与沉沉的悔意。
景尧见威慑的效果已达到, 不动声色地冲老三递了个眼色。
老三立刻心领神会, 大步上前,一手狠狠薅住陈阿财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 另一手粗暴地扯出他嘴里塞着的臭抹布,语气凶狠:“该说什么,不用我教你吧?”
陈阿财得了开口的机会,身子还在不住发颤,但头已经忙不迭地点起来。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辩解求饶:“我知道、我知道!都是应同逼我的,我也是没办法啊!应同拿我儿子威胁我,逼我把你骗去赌坊!
我见你心思细,不好哄骗,本想将你灌醉了带过去,可你偏偏不喝酒,我没法子,只能给你下了点迷药。小岛,我真的没办法啊!我要是不照做,他就把我四岁的儿子卖了抵赌债!我就这一个儿子,他才四岁啊,他不能被卖掉啊!”
顾岛听得又气又笑,语气里满是嘲讽:“是你自己把儿子赌出去的,转头要我替你还赌债,现在还想让我放过你?”
陈阿财脸上的哭相瞬间僵住,闪过几分心虚与尴尬,但又很快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哽咽着辩解:“我也不是故意的!我有时候恨得真想把自己这双手剁了,可……可我实在下不去手啊!”
说着,他就挣扎着往顾岛脚边爬,想要求情。却被老三眼疾手快地拎住后领,像提小鸡似的拽了回来,摔在地上。
“小岛!看在我们过去相识一场的情分上,就饶我这一次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陈阿财趴在地上,对着顾岛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红印。
顾岛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抱歉,我这人脾气再好,但这种背后使阴招的事,也绝不会原谅。”
说罢,便干脆地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
大炮见状,弯腰捡起地上的抹布,狠狠塞回陈阿财嘴里,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外拖。
陈阿财双腿乱蹬,脚尖在地上划出两道凌乱的痕迹,喉咙里溢出的呜咽声沉闷又绝望。
“等等。”
顾岛的声音骤然响起,陈阿财浑身一僵,绝望的眸子里猛地窜起一丝微弱的希冀,挣扎的动作都缓了几分。
顾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泛着冷意:“当初你是不是也是这样骗我去的赌坊。”
陈阿财心头发颤,见状连忙剧烈摇头,摇到一半又像是想起什么,忙不迭地点头,眼神里满是急切的辩解意味。
顾岛瞧着他这副自相矛盾的模样,抬了抬下巴示意大炮取下抹布。抹布刚一离嘴,陈阿财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气息急促地哭喊起来。
“小岛,不是我!真不是我!但我知道是谁害你的,是王二狗!后面是他忽悠你去赌坊的,事后他还拿了一大笔银钱,在我们跟前好一通炫耀,说那是办事的赏钱!”
顾岛眉头紧蹙,指尖泛凉。
身旁的景尧轻轻攥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稍稍安抚了他的戾气,转而对着陈阿财沉声道:“你细细说来,若有半句假话,后果你知道的。”
陈阿财咽了口干涩的唾沫,不敢有半分隐瞒,语速飞快地老实交代:“当时你跟你爹已经回村了,发过誓再也不碰赌,见着我们这些老相识都绕着走。可后来你爹病情加重,你走投无路来跟我们借药钱。小岛,真不是我不借你,我实在是拿不出银子啊!
最后是王二狗主动借你的钱,后来他跟我们喝酒时说漏了嘴,说那钱就是个诱饵,故意引你去赌坊的。之后的事我就不清楚了,只知道他从应同那拿了几十两好处费,还请我们吃了顿好酒。但兄弟们都觉得他算计人太狠、丧良心,后来就渐渐跟他断了往来。小岛,我知道的全都说了,一字不差!你就饶了我这一回吧,我再也不敢了!”
顾岛还没出声,一旁的大炮早已听得火冒三丈,当即揪过陈阿财,把抹布重新塞回他嘴里,啐了一口唾沫,怒声骂道:“你还有脸说别人算计狠,你自己现在不也在算计兄弟。没皮没脸的东西,看老子一会儿怎么收拾你!”
话音落,大炮拽着陈阿财就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沉。没过多久,柴房里便传来木棍抽打皮肉的闷响,半晌才渐渐平息。
大炮折返屋内时,景尧正与顾岛解释:“应同是房老板身边的人。”当初二人在码头茶馆密谋的想来应是此事。
“我想就是他,我爹的死,恐怕……”
话音未落,顾岛眼底便漫上几分痛意,太阳穴突突直跳,额角的钝痛也顺着神经蔓延开来。
景尧见状,忙将他扶到椅上坐稳,指尖按着他泛白的额角轻轻揉着。
大炮大步上前,瓮声瓮气地嚷道:“什么房老板、屋老板的,哪来这么多弯弯绕!不行我这就去把他绑来,咱当面撬开他的嘴问个清楚!”
景尧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房老板若这么好绑,我早将他绑来审问十回八回了,轮得到你在这里说大话?”
老二上前一步:“二少,先前你孤身一人,如今有我们三个帮忙。将房老板绑出来的确麻烦,但咱们潜进房家,当场将他扣下审问,倒也不算难事。”
这话一出,几人眼底瞬间亮了几分。大炮当即拍着老二的肩膀放声叫好:“老二可以啊!还是你脑子转得快,比我靠谱多了!”
老二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抬眼看向景尧,眼底满是期待,静等他拍板定夺。
景尧沉吟片刻,也觉此计可行。
先前他曾潜入过房家,对府中布局早已了然于心。如今再加上大炮三人相助,这事多半能成。
他转头看向顾岛,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顾岛不知如何作答,只望着景尧轻声问:“会不会太危险?”
他不愿因自己的事,让景尧刚重逢的三位兄弟陷入险境。
景尧尚未开口,大炮已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嚷道:“这有什么危险的!就算那房家是龙潭虎穴,我大炮也能来去自如,绝无半分差池!”
老三紧随其后:“算我一个!我功夫虽不及大哥,轻功却数一数二,到时我给咱打头阵探路。”
老二也举手应道:“还有我,我擅长用毒,若是房老板不招,看我怎么收拾他。”
顾岛不知三人所说是真是假,目光不由落向景尧,满是依赖。
景尧朝他递了个安心的眼神,轻轻颔首。顾岛心头这才稳了几分,抬眼对三人道:“我能不能跟着一起去?”
三人皆是一怔,齐刷刷看向景尧,等着他拿主意。
景尧眉头微蹙:“你——”
话未说完,顾岛便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定:“有些事,我想亲口问他。”
景尧定定看了他许久,眸中闪过几分复杂,最终还是松了口,点头道:“好,我带你去。”
顾岛双眼微睁,语气里满是诧异:“你带我去?你也会……”
景尧垂眸,薄唇轻抿,算是默认。
顾岛:……
那先前那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柔弱模样,是咋回事?
大炮全然没察觉两人间的微妙,直截了当道:“要去就得抓紧!咱们今日在赌坊闹了这么一通,恐怕已引起了房老板的注意。再让他发现姓陈的不见了,必定会严加防备,到时候就难办了。”
老二:“既然如此,不如就今晚动手,一鼓作气把这事了断。”
景尧看向顾岛,顾岛轻轻颔首。几人不再耽搁,当即动身,朝着房家宅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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