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岭斜倚在太师椅上, 双脚浸在温热的木盆里。一旁的小丫鬟屈膝跪着,正小心翼翼往盆中续着温水,不敢有半分怠慢。
应同坐在一旁, 神色忐忑:“主子,他们今日都去了赌坊, 可……可被几个捉奸的带走了!”
“被谁带走了?”房岭猛地睁眼, 眼底满是不可思议。
应同喉结上下滚动两圈,声音小了两分:“捉……捉奸的!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许是认错了人,连那姓顾的带陈阿财, 一并给带走了!”
“废物!”房岭勃然大怒,一脚将木盆踹翻。木盆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 水洒得到处都是。倒水的丫鬟吓得尖叫出声, 当即瘫趴在地上, 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
应同也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从凳子上滑落,双膝跪地,额头抵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喘。
“什么捉奸, 哪有这么凑巧!偏偏赶在这时,还偏偏将他俩认错带走了。”
应同道:“小的也是这般想, 可底下人回禀, 那三人功夫极高, 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们根本拦不住。小的总觉得,这等人,绝非顾岛能结识的。”
房岭听罢, 不由得沉眸深思:“那你觉得,是什么人?”
应同闻言松了口气,终于敢将低垂的脑袋抬起:“主子,小的猜测约莫是哪家大户人家养的打手认岔了人,误将二人掳走了。不过此番倒也证实,那顾岛虽失了忆,赌性却半点未改。待小的寻回他俩,咱们略施小计,便能将那香肠方子拿到手。”
说着,他不顾地上水渍,膝行着爬到房岭面前,语气愈发急切,“主子,听说那香肠已经入京。若是咱们能得到那方子,日后的荣华富贵,简直不敢想象!”
房岭眼中光芒愈发炽盛,连指尖都因激动而不住轻颤。
他垂眸俯身,双目死死锁着应同:“你当真确定这法子可行?那顾岛绝非寻常古怪,连卢家都栽在了他手里。”
应同咬牙道:“主子,富贵险中求。即便不成,咱们还有姑爷撑腰,怕他一个码头小厨子?”
房岭沉吟片刻,终究抵不过那滔天诱惑,猛地一拍桌案:“好,就照你说的办!该怎么做,你全权安排。”
应同顿时转忧为喜,躬身应道:“主子放心,这回小的亲自盯着,绝不再出半分差错!”
二人商议妥当,应同便躬身退了下去。丫鬟将地上水渍收拾干净,端着木桶也一并退了出去。
房岭独自坐在屋内,一想到那入过京的香肠方子若是能到手,仅凭这一张方子,便足够他享用一辈子富贵,不由得心头滚烫,恨不得放声大笑。
他再也坐不住,背着手在房内来回踱步,只觉这辈子从未有过这般畅快得意。
行至床边时,后颈忽然传来一阵锐痛。他刚想抬手去揉,身子便骤然一软,无声无息地瘫倒在床上,连半点挣扎的声响都未曾发出。
下一刻,一侧的窗户被悄无声息推开。四五道黑影相继翻身而入,动作利落如猫。
房岭惊得目瞪口呆,想喊人,两片嘴唇却重如千斤,怎么也张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道黑影离自己越来越近。
他双眼越睁越大,待看清来人面容时,眼珠子险些从眶中瞪落,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大炮笑眯眯上前,摸出一根粗麻绳,几下便将房岭死死缠成了一团,活像条动弹不得的长虫。
老二则从怀中摸出一粒黑褐色的药丸,迎着房岭惊骇欲裂的目光,塞进他嘴里。又抬手扼住他下颚,逼他咽了下去。
“房老板,可知你刚吃下的是什么?”老二语气阴恻,似笑非笑,“那叫万肠穿,不出片刻,你便会肠腹绞痛如刀割。不到一个时辰,烂肚而亡。信不信,等会儿你自会知晓。”
话音落,他笑盈盈找了把椅子坐下。果然没过多久,房岭便面色惨白如纸,额间冷汗涔涔滚落。身子蜷缩在床上,剧烈翻滚。喉间溢出压抑的痛哼,抽搐不止。
幸好那张木床质量好,只发出几声轻微的吱呀响,传不到屋外去。
房岭疼得浑身痉挛,冷汗浸透衣衫,恨不得咬舌自尽方能解脱。
就在这时,老二又摸出一粒药丸,不由分说塞进他嘴里。不过片刻,那钻心蚀骨的腹绞痛便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方才撕心裂肺的痛楚,不过是一场惊魂噩梦。
老二望着房岭眼中劫后余生的侥幸,眼中带着几分兴味:“房老板,别以为这是解药,不过是暂缓疼痛的药丸罢了。”他俯身逼近,“接下来我问你几件事,老实交代,就给你真解药。若是敢有半句虚言,你就等着肠穿肚烂、痛苦而亡吧。”
房岭望着几人阴鸷的神色,浑身发软,止不住地点头,连半分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老二冲大炮颔首示意,大炮抬手往房岭颈后轻轻一敲。房岭喉口一松,便要呼救,说时迟那时快,一柄寒光凛冽的小刀已先一步架在了他的脖颈上。刀刃再往前逼半分,便能轻易割破那层脆弱的皮肉,血溅当场。
老三浑不觉自己动作的危险,依旧噙着笑看向房岭。只是那笑意落在房岭眼里,却比隆冬寒雪更刺骨,比索命阴差更狰狞可怖。
“房老板,你当真要喊?”话音未落,刀刃又往颈间陷了一分。薄嫩的皮肤瞬间被划开一道血痕,鲜红的血珠顺着刀刃缓缓渗出,凉意混着痛感直钻骨髓。
房岭倒抽一口凉气,浑身僵如寒石,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声音发颤地讨饶:“不敢了、不敢了,我再也不喊了!”
这时顾岛才缓步上前,沉声道:“房老板,我要你把如何盯上我家饭馆,又怎么害死我爹的事,一一如实说来。”
房岭立刻堆起满脸冤屈,辩解道:“顾大厨,您可搞错了,我哪敢害您爹啊!不过是去府上求个焖锅秘方就走了,半分没敢为难他。”
“是吗?”顾岛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尾音刚落老三手中的刀便又往房岭颈间去了去,原本细细的血痕瞬间被扯宽,鲜血顺着刀刃汩汩淌下,浸湿了衣领。
房岭疼得龇牙咧嘴,声音都变了调:“顾大厨,真冤枉啊!你爹的死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我就是图点财,要他的命有什么用!”
老三看着他这副丑态,嗤笑道:“你这话倒有意思,都说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抢人秘方、断人生计,跟索命又有什么两样?”
房岭一怔,见糊弄不过去,急忙喊冤:“顾大厨,不是我!真不是我要找你爹的,是你爹当年那个徒弟李太,是他撺掇我的!”
他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地接着说:“起初我只想要你家那酒楼,对你家那招牌菜是一点心思都没有。后来李太主动找我,说他会做你爹的招牌菜焖锅,让我请他做主厨。我想着您爹的焖锅名气大,请他肯定不亏就应了。可他做的味道,跟您爹做的总差那么点!
我见上了当,自然不能饶了他 。这时候他又说是你爹藏了秘方没教他,只要我能拿到秘方,他就能给我做出一模一样的味道。那时候酒楼生意因为焖锅变味一落千丈,我就动了心。我知道你爹不会平白给出秘方,就找了王二把你灌醉看管起来,再让李太带我找到你爹。我骗他说你又赌输了,拿秘方才能换你平安。您爹疼你,当即就把秘方给了我。我拿着秘方就走了,李太留下来跟你爹单独说了几句话。您爹肯定是被他害死的,真跟我没关系!”
他喘了口气,又急着补充,语气里还掺了几分委屈:“再说那秘方,我也看了。就五个字,‘羊排吊一刻钟’,这算哪门子秘方,我都怀疑自己被李太给骗了!何况——”
房岭偷偷撇了顾岛一眼,见他面色未再黑下去,壮着胆接着说:“何况事后你跟疯了似的,还将我打了一顿!”
顾岛攥紧拳头,心头混沌骤然清明,前因后果瞬间串联成线。
原来原主并非一味耽于吃喝赌乐之徒,他虽曾深陷赌窟,可将父亲一手创下的顾家饭馆败落殆尽,看见父亲因此忧愤成疾、卧病在床后便幡然醒悟,决意洗心革面、浪子回头。
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那些人如饿狼环伺,窥伺着顾家仅剩的根基,不惜拿父亲的救命钱诱他入局。
待原主幡然惊觉不对,跌跌撞撞奔回家中时,看见的唯有父亲冰冷僵硬的尸体。
父亲到死,都以为原主仍是那个嗜赌成性、执迷不悟的顽劣少年。而原主也认定是自己亲手将父亲推向黄泉,含恨而终。
此后自暴自弃,浑噩度日,活成了人人不齿的模样。
可这一切的悲剧,只源于一个根本算不上秘方的秘方。
羊排吊一刻钟,这哪里算得上什么秘制调味,不过是后厨寻常可见的一道工序。但凡用心观察、潜心钻研,怎会无从得知?
那徒弟李太偏偏败在这一步,究其根本不过是急功近利、心浮气躁,从未在厨艺上过下苦功。只偏执认定师傅藏了独门秘方不肯相授,才让自己做不出那道招牌焖锅。
顾岛的头愈发痛了,景尧快步上前想扶他,他却摆了摆手,声音发哑:“没事,歇会儿就好。”
景尧哪里放心,转身倒了杯热茶,不顾大炮三人诧异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将茶水一点点送进他嘴里。
温热的茶水入喉,熨帖了翻涌的不适,顾岛抬眼冲景尧扯出一抹虚弱的笑:“真没事了,别担心。”
景尧眸底的担忧丝毫未减,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发凉的额头:“还有别的要问的吗?”
顾岛看向蜷在一起的房岭,看得房岭浑身一颤,又开始不住求饶:“别杀我!顾家饭馆我还给你。现在都成两层的酒楼了,虽比不过醉香楼气派,可你也半点不亏啊!”
老三闻言觉得划算,立刻催大炮:“快去拿纸笔,让他写上,再签字画押!”
大炮应声走向书桌,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才在最底层抽屉里摸出两张纸。起身时胳膊一扬,不慎撞到桌上的玉貔貅。貔貅底座一转,身后书架上竟弹出个巴掌大的暗盒。
大炮眉峰一蹙,缓步走过去,见暗盒里只放着一个陈旧的本子。他想着这本子既能藏到这里,能是什么好东西,便顺手拿了出来,准备拿给老二瞧瞧。
他刚转身,房岭瞥见那本子,脸色骤然煞白。竟连脖颈上的刀都顾不上了,猛地挣扎着要起身去夺。
老三怎会让他得逞,手腕一沉死死将他按在地上。
“那本子到底写了啥,让他急成这样?”老三挑眉问大炮。
大炮挠挠头:“这我哪知道。”他这人一看字就晕,说着丢给了老二。
李三接过来翻开,越看脸色越沉。他一言不发将本子递到景尧与顾岛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赌坊的账本,上面记的东西,不简单。”
顾岛与景尧对视一眼,接过账本细细翻阅,越看心头越沉。
这哪是什么赌坊账本,竟是赌坊多年来贩卖人口的罪证记录。密密麻麻的名录里,既有贫苦妇人,也有稚弱孩童,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顾岛猛地想起陈阿财卖子的惨状,攥紧账本走到房岭面前:“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一直靠设赌局坑人,再趁机贩卖人口?”
房岭瞳孔骤缩,浑身僵硬,死死咬着牙不肯承认。可瞥见身边虎视眈眈的几人,又想了想自己小腹肚中那随时能取他性命的毒药。终是浑身一垮,点了点头。
“这事我可没沾手!这账本是我让闺女从姑爷那偷来的。我留着是为了日后有个把柄,好防他一手!”
顾岛挑眉,眼神里满是不信:“那可是你姑爷,你会这么老实交代?”
房岭暗暗撇了撇嘴,满肚子怨气翻涌而出,嘟囔着埋怨:“姑爷又怎样?他压根没把我当老丈人看!我那水灵灵的闺女,嫁给他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他半点不珍惜,对闺女不好也就罢了,连我这老丈人也不肯带一把!他干着一本万利的勾当,分我杯羹能掉块肉。要是当初他肯拉我一把,我也犯不着盯着你爹那间小饭馆。到头来折腾一场,还得原封不动还你!”
顾岛:……
他压下心头的荒谬感,冷声追问:“那剩下的账本在哪?”
房岭肩膀猛地一缩,吓得脸色发白:“这我哪知道!这账本是我闺女好几年前冒着性命偷来的,就这么一本旧账,不然早被那孙子察觉灭口了!”他抬眼看向顾岛,眼神里满是疲惫与哀求,“你想知道的,我全一五一十说了,解药……能给我了吧?”
他早已看清局势,这些人全听顾岛号令。不管顾岛从哪找来的帮手,若得不到顾岛的原谅,他今日断然活不成。
“想要解药不难。”顾岛语气淡漠,字字清晰,“一会儿我们带你和账本一起去县衙,你方才怎么跟我们说的,就原封不动跟县太爷说。等事情查明定罪,解药自然给你。”
房岭吓得魂飞魄散,身子往后一缩,结结巴巴道:“你、你这是要干什么?让我把他们全供出来?我、我不敢!我那女婿性子暴戾,还跟县——”
他话到嘴边,扫了眼在场众人,索性破罐子破摔,咬牙道:“他还跟县丞大人交情极深!你们就算把我送进去,县太爷也未必敢处置此事!”
景尧侧眸看向顾岛,语气沉稳:“小岛,他说的不无道理。”
顾岛却忽然勾起唇角:“那我若有办法,让他不得不处置呢?”
话音落下,几人齐齐瞪大双眼,满脸震惊地看向他——
作者有话说:终于拿回顾家饭馆了,马上就开酒楼![加油]
顺嘴问一句,这几章的剧情大家是不是不爱看,还是我没写好,收益暴减。本来赚得就不多,这两天连杯奶茶钱都没有[裂开]
第112章 歌谣
离开房间后, 几人分道而行。老大与老三扛着房岭,带着账本直奔县衙,景尧、顾岛和李三则折返快餐店。
走进堂屋, 景尧眉宇间仍凝着担忧:“小岛,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置?县令大人刚上任不久, 我们摸不准他的态度, 这般贸然行事,会不会……”
顾岛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先润了润干涩的嗓子,才缓声道:“贩卖人口可是重罪, 若这事在县城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便是县令有意压下, 怕也不行了。何况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那县丞在县城盘踞多年, 县令初到此地,想必也早已受其掣肘、束手束脚。若有机会趁机除了他,你说县令大人会不会做?”
景尧眼前一亮,豁然开朗:“小岛,还是你想得透彻!”
“那咱们现在就把消息散出去!”李三也觉此计可行, 不由得对顾岛另眼相看。
两人当即就要往外走,顾岛却伸手将他们拽住:“别急, 单凭我们几个, 根本没法在短时间内把消息传得满城皆知。”
景尧一愣:“你的意思是找人帮忙?可眼下, 咱们还能找谁。”
顾岛站起身:“刘大山。”
景尧猛地记起上回刘大山帮忙散播卢家消息的事, 顿时面露喜色,可转瞬又忧心道:“小岛,这事有些凶险。刘大山, 他可愿意?”
顾岛眼底也掠过一丝不确定,却还是沉声道:“我也说不准,先去问问便知。”
等老大和老三赶回来,几人快速商议妥当,当即悄悄潜进城,寻到了刘大山的住处。
刘大山正睡得酣沉,忽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惊醒。
一睁眼,就见床头探着几个黑影,吓得他魂飞魄散,还以为是牛头马面来索命,当即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咔嚓一下跪了下去,连连磕头求饶。
“别抓我、别抓我!我才二十多岁,还没娶妻生子,也没看到我弟弟考中秀才!两位大人饶命,就放过我这一回吧!”
顾岛见他误会,忙伸手拽了拽他:“大山,是我。”
刘大山身子一僵,眨巴着惺忪睡眼仔细打量,看清来人后才猛地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心有余悸道:“顾大哥,你这是要吓死我啊!”
顾岛歉然一笑:“实在对不住,深夜前来,是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刘大山见他神色凝重,当即收敛了后怕,急声问道:“怎么了顾大哥,出什么事了?”
顾岛简明扼要把事情说了一遍,末了补了句:“大山,这事凶险。你若觉得难办,不用勉强。”
刘大山一边往身上套衣服,一边摆了摆手:“顾大哥说的什么话!你平日里帮我那么多,这会儿正是用我的时候,我怎能袖手旁观?不就是传些消息吗,大不了传完我带着小乞丐躲去城外破庙,他们想抓我,没那么容易!”
说话间,他已麻利穿好衣裳,一翻身跳下床,蹬上鞋子:“顾大哥,你说这消息要怎么传?”
“大山,我编了段顺口溜,你教给小乞丐们,让他们沿街传唱就行。”
顾岛将路上临时编好的顺口溜念了出来,黑暗里刘大山眼睛亮得发烫,嘴唇跟着顾岛的语调翕动,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顾大哥,这事交我你尽管放心!我知道那些小乞丐夜里都住在哪,现在就去教他们背,天一亮就带他们进城传开!”话落转身就要往外走。
顾岛伸手拦住他:“不跟小山说一声?”
刘大山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没事,以前为了抢个好主顾,我整日天不亮就出门,小山早习惯了。”
他干这中人的活,利钱虽高,却既要嘴皮子利索,更要有副好身板。从前为了抢主顾,他好几次都差点跟人动手。
可自从在快餐店帮着送餐后,倒是不用再这般拼命了。不是瞧不上那点钱了,而是大家都知道了他跟顾岛亲近,不少老食客为了多尝几口特色菜,每次有个租佃、买卖的活都会先找他。
如今他两头挣钱,赚得盆满钵满。
顾岛听了,便不再多言,只将手里的布兜递过去。
刘大山接在手里,只觉沉甸甸的,还飘着浓郁的肉香,当即问道:“这是啥?”
“之前蒸的肉包子,你带给他们,算是预支的工钱。事情成了,我再补赏他们。”
“还是顾大哥想得周全!这肉包子一送过去,不用我多费口舌,他们保准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离开刘大山家,顾岛便带着人直奔石夫子府上。
上次卢大爷的事之所以能办得又快又利落,全靠石夫子带着书院众人前去围观。
夫子一行人虽未插手县衙断案,可往堂外一站,便已无形中给了县令莫大压力。
顾岛正是想到这一层,才打算再求石夫子搭把手。
想起方才刘大山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这回顾岛不敢再带人翻墙而入,只让众人候在一旁,自己上前轻轻叩门。
片刻后,门内传来响动,一位老者握着蜡烛走了出来,小心谨慎地将门拉开一道细缝,借着烛光仔细朝外打量。
顾岛正想开口自报家门,老者看清他的模样,当即把门敞开,笑着道:“哎呀,这不是顾大厨嘛。深更半夜的,怎么突然来了。”
说话间,他一边侧身让众人进门,一边朝屋后高声喊道:“小二、小二!快去请老管家来,就说顾大厨深夜到访!”
话音刚落,房里便跑出来个十一二岁的小厮,揉着眼睛,鞋子都没穿稳,趿拉着就朝后院跑去,脚步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顾岛踏入前厅时,石管家已端坐等候。见他进来,当即起身问道:“顾大厨,这般深夜前来,可是有急事?”
“晚辈有一事相求,需劳烦石夫子出手相助。”顾岛拱手道,神色凝重。
石管家觉出事情非同小可,也不多问,拍了拍他的肩头:“你稍候,我这就去请夫子。”说罢转身快步往后院去了。
片刻后,石夫子便随石管家而来。顾岛将县丞勾结赌坊、贩卖人口的事一一禀明,石夫子越听脸色越沉,猛地拍案而起,怒声斥道:“混账东西!身为朝廷命官,竟敢与赌坊沆瀣一气,干出这伤天害理的勾当,简直枉为人臣!”
他看向顾岛时,眼中余怒未消,语气却愈发坚定:“小岛,此事不用你求,老夫管定了!我倒要看看,那县丞有多大能耐,敢在这县城里一手遮天!”
“多谢夫子仗义相助!”顾岛起身深深作揖,郑重拜谢。
石夫子摆了摆手,语气急促:“客套话不必多说,你既有谋划,便速速去办,不要要在我这耽搁时辰。”说罢转头看向石管家,“老石,随我去书房,我修书一封,你即刻找人连夜送出。”
“好!”石管家应声,快步跟上石夫子的脚步,往书房而去。
——
“县丞坏,隆大毒,赌局坑人没活路;
欠赌债,卖骨肉,家破人亡哭断肠;
官匪勾连黑心肠,百姓遭罪泪涟涟!”
县城主街上,一群小乞丐手牵着手,蹦蹦跳跳地沿街而行。
清脆的歌谣伴着稚气嗓音大声传唱,调子朗朗上口、句句押韵,很快便吸引了路人目光。
有孩童觉得新鲜有趣,蹦着跟在后面学唱。几位路人听着入耳,招手将领头的小乞丐唤到跟前,随手塞给他两枚铜板,让他唱慢些,好仔细听个明白。
小乞丐得了赏钱,喜不自胜。将铜板宝贝似的塞进胸前缝的小口袋里,清了清嗓子,嗓门又大又亮地把歌谣重唱了一遍。
起初那路人只当是孩童戏语,听着新鲜。可越往下听,脸色越白。
歌谣里唱的分明是县丞与赌坊隆老大沆瀣一气,故意设赌局坑害百姓,逼得人家卖儿卖女、家破人亡!
那人浑身一僵,吓出一身冷汗,再也不敢让小乞丐唱下去。生怕被官府的人听见,误以为是他散播的消息,平白招来牢狱之灾。
他慌忙裹紧衣裳,左右张望了两眼,然后快步小跑着离开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小乞丐不明所以,蹦跳着回到伙伴身边,手拉手继续沿街传唱,清脆的调子越唱越响。
唱得口干舌燥,便掏出随身的水葫芦灌上几口,再摸出香喷喷的大肉包子啃两口,瞬间又浑身是劲,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大炮跟在不远处,一边留意着街上的动静,一边暗中护着几个小乞丐,谨防有人前来闹事。
县城另一头,乔装打扮的刘大山也正领着几个小乞丐,沿街放声传唱。
撞见孩童路过,他便掏出几个冬瓜糖递过去,哄着孩子们跟着学。若是学得快、唱得响,再额外塞一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
又有糖又有肉包子,瞬间把附近的孩子全吸引过来,围在刘大山身边叽叽喳喳,扯着嗓子跟着背歌谣。
刘大山也大方,分糖从不论个数,抓上一把就往唱得最卖力的孩子口袋里塞。肉包子也分得极匀,一人一个,绝不偏心。
孩子们吃得满嘴流油,劲头更足,唱得愈发响亮,清脆的调子顺着街巷飘出老远
离开县城,歌谣也顺着村路在各村快速传开。
老二李三赶着牛车,车辕旁坐着个瘸腿小乞丐,外侧靠着何细草。
细草当地敲一声锣,高声吆喝一句“卖豆腐咯——”
小乞丐便跟着放声唱一段歌谣,一吆喝一传唱,配合得严丝合缝、格外默契。
牛车在村路上哒哒前行,清脆的歌谣混着卖豆腐的吆喝声,一路飘进家家户户。
有想买豆腐的人家,端着碗快步走出来,问细草:“姑娘,这豆腐怎么卖?”
细草扬声道:“两文钱一块!家里有娃的,只要能背下我这歌谣,一文钱就能拎走一块!”
那妇人听后眼睛一亮,面露喜色:“姑娘说的是真的?我家可有好几个娃,要是都能背下来,是不是能买好几块一文钱的豆腐。”
细草笑着点头:“不管多少个娃,只要能背下来,一文钱一块豆腐,绝不食言!”
妇人激动得脸颊发红,转身就往院里跑。把窝在灶台旁烤红薯的几个孩子全揪了出来,拽到细草跟前,急声嘱咐:“好好学、好好背!背会了买豆腐,娘给你们炸豆腐丸子吃!”
几个孩子一听炸丸子顿时双眼放光,围着小乞丐,一字一句跟着学唱。
这歌谣本就简短,又朗朗上口、句句押韵,没一会儿工夫,三个孩子就背得滚瓜烂熟,张口就能唱得丝毫不差。
细草手脚麻利地切了三大块豆腐,稳稳装进妇人带来的大盆里,又扬声冲围观的村民喊道:“大伙儿还有谁家孩子要背的?要是没有,我可得赶去下一村啦!”
众人一听她要走,顿时急了,纷纷上前拦人:“别走别走!俺家还有娃呢,这就给你喊来!”
“俺家有七个娃,脑子灵光得很,个个都能背!你先歇会儿,等俺们!”
至于歌谣里唱的县衙与赌坊的龌龊事,众人压根没往心里去。
他们村离县城远着呢,村里又都是同宗同族,向来一家有事百家帮。就算真有动静,也未必能波及到这,自然无所畏惧。
另外一边,丁小猪也带着丁婆娘,以同样的方式传播着歌谣。
县城书院内,一众学子也已无心上课,聚在课堂里激烈议论,个个义愤填膺,拍案振臂、怒声疾呼。
“咱们县城竟出了官匪勾结、贩卖人口的龌龊勾当!我等虽无功名在身,却饱读圣贤书,岂能坐视不理!我已写好呈词,欲递交给县令大人,有谁愿与我同去?”
话音刚落,不少学子都举起手臂,应和之声此起彼伏,响彻书院。
有人高声提议:“不如在呈词上签下我等姓名,再按上手印,联名递呈,方能彰显我等诚意与决心,效果必定更佳!”
众人纷纷附和称好,当即落座,提笔在纸上郑重签名、按印。
片刻间,一张布满姓名与黑手印的联名呈词便已拟好。
提议之人小心翼翼收好呈词,一众学子紧随其后,浩浩荡荡朝着县衙而去。
还未走到书院门口,几位夫子已迎面而来,稳稳挡在学子们身前。
学子们面面相觑,带头写呈词的学子上前一步,语气坚定:“夫子,此事关乎百姓安危,我等执意前往,望夫子莫要阻拦!”
最前头的丁夫子听闻,当即抬手一巴掌拍在那学生后脑勺上,语气沉厉却满是护犊。
“糊涂!此事牵涉官匪勾结,凶险着呢。要去也该是我们这些做夫子的打头阵,哪有让你们这群半大孩子往前冲的道理。”
说罢,他猛地转身,率先朝着县衙方向走去,其余几位夫子紧随其后,神色凝重却步履铿锵。
第113章 押送府衙
“大人、大人, 不好了!书院的夫子们领着数百名学子,此刻正在衙门外击鼓,说是要递呈词!”
县令闻言, 下意识地瞥了身旁的石夫子一眼,随即猛地一拍桌案, 冲那慌慌张张的衙役呵斥道:“还愣着做什么, 还不快将诸位夫子请进来!”
衙役连声应下,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不多时,便引着几位夫子缓步而入。至于那些年轻学子,则尽数候在门外。
夫子们摸不透这位新县令的脾气, 唯恐带着一众学生一同闯衙,反倒惹恼了大人。
几位夫子一进大堂, 瞧见早已在此的石夫子, 脸上并未露出半分讶异, 只是规规矩矩地朝着县令躬身行礼。
礼毕,为首的丁夫子便开门见山,语气恳切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决:“大人,我等今日前来,是为县丞与赌坊合谋拐卖人口一案!”
县令抬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 又命衙役搬来几把椅子,待诸位夫子落座, 这才缓缓开口。
“诸位夫子来得正好, 我正与石夫子商议此事。昨夜, 我已传令将县丞、隆老大, 还有那赌坊一干人等,全数打入了大牢。”
此言一出,堂内的夫子们皆是一惊, 脸上满是错愕。
谁也没料到,这位县令竟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动作竟如此之快。
回过神来后,一众夫子看向县令的目光里满是敬佩,口中的溢美之词更是如滔滔江水般倾泻而出。
县令脸上不禁掠过一丝得意,他之所以能办得这么快,全多亏了昨日那位神秘好汉。
昨日深夜,那好汉竟将人证、物证一并丢在了县衙后院,他的书房外。起初他当是来了毛贼,正欲喊人抓捕。那人丢下东西,飞檐走壁,毫不留恋而去。
待人走后,他哆哆嗦嗦出门查看。
这一看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地上放着的竟是他暗中查了许久也毫无头绪的县丞与赌坊隆大石合谋拐卖人口的铁证!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人,竟是隆大石的老丈人!
那老丈人一见县令,当即吓得魂飞魄散,也不用衙役们多问,便哭天抢地、连滚带爬地将县丞与隆大石如何勾结、如何拐卖妇女孩童的丑事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半点都不敢隐瞒。
“等会儿我便亲自提审几人,至于最终如何定罪,还需禀告知府大人,由知府大人定夺。”县令话音落,余光睨了身旁的石夫子一眼,见他微微颔首,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地。
他转念又想,知府大人似乎是石夫子门生,说不定石夫子早已将此事修书告知了知府。届时知府见他办案这般雷厉风行,定能留下个干练的好印象。
果然不出他所料,不过短短四日,知府大人的快马文书便已送至县衙。责令县令将人犯押解至府衙,由府衙亲自审理。
县令见状喜不自胜,连夜将手头的人证、物证一一整理妥当。次日天刚大亮,便命人将一众案犯打入囚车,浩浩荡荡地送往府衙去了。
押送当日,消息早已传遍街巷,沿途挤满了闻讯赶来围观的百姓。
最前头的囚车被竹帘遮得严严实实,车栏上插着一面白底黑字的提审犯官旗,透着几分肃杀。
百姓们望着那辆囚车,个个恨得咬牙切齿,却碍于两旁佩剑的官差,只敢远远地盯着,没人敢高声言语。
后头的囚车却是另一番光景,隆老大、房岭、应同和赌坊一众恶徒,十几人硬生生挤在一个狭小的车厢里,脖子、手脚全用粗铁链锁着。
囚车辘辘前行,铁链摩擦着木栏,发出屈辱的吱呀声响
两名官差踱步走在囚车最后,手里的鞭子时不时抽在车厢上。
鞭声一响,囚车里的人便发出一阵凄厉的哀嚎,慌不迭地往前挤,都想离那要命的鞭子远些,好少受些皮肉之苦。
这一通拥挤,可苦了最里头的隆大石和房岭。
两人一个是主犯,审讯时被打得皮开肉绽,浑身血迹斑斑。
本就疼得钻心的伤口,被铁链一勒、旁人一挤,顿时又裂开了口子。鲜血汩汩往外渗,疼得隆大石眼前发黑,险些翻着白眼晕死过去。
另一个作为人证,虽没受什么严刑拷打,但脖颈处一道狰狞的伤口,被这个一挤又开始抽搐的疼起来。
想着腹中还揣着一颗随时能要他性命的毒药,房岭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换作往日,赌坊这帮人纵使挨了骂,也只敢憋憋屈屈地认怂,半句话不敢顶撞。
可如今不同了,这一遭押去府衙,是生是死尚难预料,岂还能再任由你随意打骂!
当下便有人红了眼,扯着嗓子回骂起来,污言秽语劈头盖脸地砸向房岭,恨不得将他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挨个问候,离得近的更是直接动了手。
这帮打手虽没什么正经武艺,却最晓得打人哪里最疼,专挑腰眼、肋下这些皮肉嫩,一碰就钻心的地方招呼。
房岭脖颈上的伤口也没被放过,有人伸手狠狠一抓,疼得他龇牙咧嘴,额上青筋暴起。
房岭打不过那些人,满腔怒火没处发泄,便一股脑全撒在了只剩半口气的隆大石身上。
反正不管怎么审,他是活不成,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当即扑上去,对着隆大石又打又掐,嘴里骂骂咧咧,状若疯魔。
“都怪你!要不是你,我怎会去抢顾家的馆子。我不抢那馆子,顾岛能找上门寻仇。若不是被他报复,我能被灌下这要命的毒药,跟你一起这般丢人现眼地游街示众!”
房岭越骂越觉得委屈,那贩卖人口的龌龊勾当,他半分好处没捞着,反倒落得这般下场。
想着想着,他竟悲从中来,呜呜咽咽地哭出声。手上捶打隆大石的动作越发狠戾,专挑对方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招呼。
不过很快,隆大石就还起了手。
他纵然有伤在身,也无法容忍往日对自己俯首帖耳的房岭,如今骑到他头上撒野。
够不着脖颈的伤口,便干脆往下三路招呼。一把攥住对方的要害,手腕狠狠一拧。
房岭的脸色瞬间煞白,紧接着又泛出青黑,嗷的一声惨叫冲破喉咙,凄厉得让周遭众人都跟着一哆嗦。
囚车里的其他人见状,顿时齐齐夹紧了双腿,下意识往后一缩。也不敢再往里挤,生怕自己也遭了这阴损的一招。
围观的百姓瞧着囚车里这一出狗咬狗的闹剧,只觉得心头畅快无比。
一边指着囚车将几人骂得狗血淋头,一边高声替县令老爷拍手叫好。喝彩声此起彼伏,险些掀翻了半条街。
顾岛坐在临街茶馆的二楼雅座里,与景尧、大炮几人慢条斯理地吃着茶点。目光落在囚车里房老板那副狼狈惨状上,只觉一直积压在胸口的那团东西,在这一刻尽数消散了。
顾岛抬眼望向窗外,方才还飘着几片乌云的天空,不知何时骤然放晴。
几缕金灿灿的阳光穿透云层洒落下来,将脚下的青石板路照得流光溢彩,恍若撒了一地碎金。
他蓦地站起身,唇边漾开一抹释然的笑意:“好了,不看了。小尧,要不要随我去瞧瞧咱们的新酒楼?”
景尧抬眸看他,眼底盛着与他同频的轻快,朗声应道:“好啊。”
几人径直朝着客香来的方向走去,远远便瞧见酒楼外围了不少人,正是客香来先前的厨子和伙计。
两个月前客香来生意一落千丈,应掌柜便断了众人的月钱。伙计们虽满心惦记着工钱,可忌惮房老板背后的隆老大,愣是没一个人敢开口讨要。
只盼着酒楼生意能好转些,再去提工钱的事。谁曾想没等来转机,反倒先等来了房老板和应掌柜锒铛入狱的消息。
众人心里头既觉解气,又忍不住心疼那几个月的血汗钱。
后来听闻这客香来,原是房老板用阴招从顾大厨手里坑骗来的。如今已物归原主,他们便动了些旁的心思。
既然酒楼都还给了顾大厨,那他们的工钱,是不是能向顾大厨讨上一讨。就算讨不到也无妨,能留下来继续在酒楼干活,也是桩美事。
谁不知道顾大厨的本事,就码头那家小小的快餐店,日日门庭若市、座无虚席。连城里首屈一指的醉香楼,都得暗生羡慕。
他们若是能跟着顾大厨做事,别说拖欠工钱。怕是每月到手的银子,都得比从前翻上两番不止。
这般盘算下来,一众伙计便约好了,日日守在客香来门口,只盼着能遇上顾岛。
皇天不负有心人,今日总算叫他们给蹲到了。
一众伙计见状,当即呼啦啦地涌上前,将顾岛围在中间,七嘴八舌争抢着开口。
“顾大厨!我先前在客香来干了好几年跑堂,迎来送往的门道熟得很!”
“顾大厨,我是后厨的砧板师傅,刀工利索得很,萝卜能切出花来!”
“顾大厨,我记性最好!满菜单的菜名倒背如流,还会编些顺口的吆喝词,我这就给您来一段!”
一见着顾岛,众人竟把讨要工钱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一个个满脸热切,只盼着能被顾大厨看中,好继续留在这酒楼里做事。
就在这乱糟糟的当口,李太毫不客气地拨开人群挤了进来,熟稔地拍了拍顾岛的肩膀,大笑着开口。
“小岛,这么些日子没见,你可真出息了!听说这客香来如今又回了你手里,真是再好不过!这饭馆本就是师傅一手建起来的,还是叫顾家饭馆,看着才顺眼!”
他顿了顿,又煞有介事地道:“不过你可得知道,经营酒楼可不是闹着玩的,跟你先前开的那小馆子比起来,要操心的事多了去了!我瞧着你怕是没经手过这些,不熟路。要不这样,我来帮你打理。你不用跟我客气,我是师傅的唯一弟子,论辈分跟你哥也差不离。咱俩之间,不用分什么你我!”
顾岛似笑非笑地抬手,将李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拍了下去。
他没把李太一并扭送县衙,不过是抓不到实打实的把柄,送去了也定不了他的罪。
可这绝不代表,这笔账就这么一笔勾销。
李太看着自己被拍得泛红的手背,脸上满是错愕,不敢置信地看向顾岛:“小岛,你这是做什么?论辈分,我怎么说也算得上你半个哥哥了!”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连忙苦着脸辩解,“我知道了,你定是还在怨我在客香来干活的事!可我也是没办法啊,小岛,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的生计都压在我肩上,你就体谅体谅哥哥,别揪着这点小事不放行不行。”
顾岛见他都这般光景了,还能厚着脸皮扮可怜,心底的寒意更甚,也懒得再跟他虚与委蛇,当即冷声质问。
“李太,别在我面前装糊涂!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暗地里干了些什么勾当。为了谋夺那所谓的秘方,你撺掇房老板设局陷害我爹,最后害得我爹含恨而终。”
这番话掷地有声,一众伙计听得目瞪口呆。齐刷刷地瞪大了双眼,看向脸色发白的李太。
这李太仗着独一无二的焖锅手艺,在客香来里向来眼高于顶。无论对后厨的厨子,还是前厅的伙计,都颐指气使、呼来喝去。
众人心里头早就憋着一股怨气,却碍于他的手艺和房老板的偏袒,没一个人敢轻易得罪。
先前听说客香来要物归原主,众人心里头还暗暗发酸,忍不住嘀咕这李太的运气实在是好。
就算酒楼易主,凭着他是顾大厨亲爹唯一弟子的身份,往后的饭碗总不会愁。
可这会儿听顾岛这话,众人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里头怕是藏着天大的猫腻!
霎时,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睛,目光里满是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直勾勾地盯着场中二人。
顾岛也没打算让看热闹的众人失望,索性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李太那点腌臜事尽数抖落出来。
“李太,我爹当初瞧你还算伶俐,收你为徒,掏心掏肺地教你手艺,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自己学艺不精,反倒怨我爹藏私留了一手。当年你上门的时候,我爹已经卧病在床,你可有半分悔意?没有!你不仅没有,还在他病榻前恶语相向,硬生生把他气得含恨而终!”
最后那句话,其实是顾岛的猜测。
他料定,定是李太在病榻前说了什么狠话,才让原主的爹怒火攻心,撒手人寰。
果然这话一出,李太的脸色瞬间变了。
方才那副温顺可怜的模样荡然无存,面庞猛地扭曲起来,看着竟有些骇人。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就告诉你。顾岛,你也别怪我对那老家伙心狠。他待我,又何曾有过半分真心。我一个土生土长的县城人,肯屈尊拜他一个乡野厨子为师,已是给他天大的脸面!他凭什么攥着顾家饭馆不肯撒手,又凭什么心心念念要留给你!你小子整天游手好闲、吃喝玩乐,连灶房的门都没踏进去几回,你配吗!”
顾岛被他这番厚颜无耻的话气笑了,挑眉反问:“那是我顾家的产业,凭什么要给你?”
李太面目骤然狰狞,非但毫无愧疚,反倒理直气壮地嘶吼:“给你?你懂什么经营!与其眼睁睁看着饭馆在你手里败落,不如让我接手,把它发扬光大,我这是在帮你们顾家!”
“帮?”顾岛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戳穿他的伪装,“你不过是嫉妒!嫉妒我爹一个乡下厨子,能凭着一手厨艺在县城站稳脚跟,开起饭馆。而你,自诩高人一等的县城人,辗转数家酒楼打工,却始终无人赏识重用。你愤世嫉俗,觉得全世界都在针对你,我爹好心收留你,反倒成了你的眼中钉、肉中刺!李太,你早已无可救药!”
这番话字字诛心,狠狠戳中了李太的痛处。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疯狗,面目扭曲地咆哮:“轮得到你来教训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顾岛懒得再与他纠缠,只淡淡摇了摇头,转身径直朝着客香来的大门走去。
他抬眼望向门楣上那块刻着“客香来”的牌匾,鎏金的漆字被风吹得有些斑驳,心中一时思绪翻涌。
大炮和老三快步上前,两人合力将牌匾卸下,随手往门前的青石板上一掼。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牌匾应声裂成两半。
顾岛凝望着碎裂的牌匾,转过身,朝着聚拢过来的路人拍了拍手,朗声道。
“诸位,这客香来从今往后,便更名为顾景楼,由我顾岛接手经营!还望各位广而告之,待酒楼开业之日,必有好礼相送!”——
作者有话说:收拾完了,也要开酒楼了,好长的一章[墨镜]
第114章 坦白
没过几日, 府城的判牍文书便传了下来。
那县丞勾结赌坊、诱掠良民贩卖为奴,又贪墨枉法、收受贿赂,数罪并罚之下, 不仅被革去官职、追缴全部赃款财物入官,更拟了绞监候的重罪!
赌坊坊主隆大石身为同谋, 依律杖八十, 流放三千里。
一众从犯各减主罪一等,俱受杖一百、徒三年之刑,且逐个枷号于闹市示众。
至于那些被拐的良民,官府已下令逐一核查寻访。
凡有亲属可依的, 尽数遣送还乡。无依无靠的,则由官府妥为安置。
消息传开, 县城里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有人将这桩案编成了戏剧, 搭起戏台日日演唱。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也赶制了新的唱本, 一段段讲得绘声绘色。
即便连听数日,众人依旧意犹未尽。每日里茶楼座无虚席,听众们纷纷掷下赏钱,再三央着先生再讲一遍。
满城尽是欢庆声浪,偏李太与王二的日子, 过得如同置身冰窟。
只因两人的所作所为,都在顾岛的帮助下传得满城皆知。
县城百姓听闻这两人竟也是赌坊的爪牙, 顿时群情激愤。无论老少, 撞见他们便啐骂不止。
更有那些被赌坊害得家破人亡的, 但凡逮着机会, 就把他俩揪到墙根下狠狠打一顿。
不过几日,两人被折腾得魂飞魄散,连大门都不敢踏出半步。
可饶是如此, 祸事依旧没放过他们。
不知是谁,连夜往两家门前泼了粪水,腥臭之气弥漫街巷,熏得人几欲作呕。
李太最后实在熬不住,趁着夜色,拖家带口仓皇逃出了县城。
王二见了,也想学他跑路。不知是被吓破了胆,慌不择路间竟一头摔进了城外的水沟里。在又冷又臭的泥水里泡了整整一夜,次日清晨被人发现时,已是气息奄奄。
这日,顾岛特意乘马车回了趟柳村。
一是想将房岭伏法、拿回酒楼和秘方的事说与原主爹娘知晓,好让二老在下面也痛快痛快。二是带了件原主的旧衣衫,预备埋在二老坟冢中间,也好让他们一家三口在九泉之下团聚。
马车刚进柳村,便见乡亲们夹道相迎。
顾家饭馆重归顾岛之手的消息,早已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有人真心为顾岛欢喜,有人眼红艳羡,自然也少不了暗藏嫉妒的。
譬如曾想撮合侄女与顾岛的李婆娘,此刻悔得在家拍腿捶胸,哭天抢地地念叨侄女没福气。
又如惯爱背后嚼舌根的李赖子,先前没少编排顾岛的酸话。
如今倒好,逢人便吹嘘自己险些成了顾岛的徒弟,也要进了那顾景楼干活,却绝口不提顾岛压根没搭理他这茬。
还有曾想赖掉酒席钱的葛老头,更是懊恼得直拍大腿,只怨自己当初有眼不识泰山。
想当初,他家可是村里第二家请顾岛做大席的。若不是当初耍无赖闹那么一出,好歹能结个善缘,说不定如今也能让儿子去顾景楼谋份差事。
自打儿媳和城里的二叔公闹翻了脸,袁家杂货铺的生意便一日不如一日,如今更是惨淡得门可罗雀。
从前,他三催四请,儿媳都不愿回村里住,现在倒是跟着葛良,和孩子在村里长住了下来。
老两口起初还挺高兴,觉得总算不用再受村里人倒插门的冷嘲热讽,可谁曾想这一家啥活不干,都是回来吃白食的。
尤其是那儿媳,整日把自己当作金枝玉叶的大小姐。地里的农活半点不沾,家里的琐碎杂事更是懒得伸手,全指着他们老两口伺候。
一天胃口还好得很,隔三差五便要煮鸡蛋、杀小鸡打牙祭。老葛头抠了一辈子的人,哪里招架得住,速速把儿子撵去城里赚钱去了。
好在儿子能写会算,好歹寻了个账房的活计。但因铺子小,工钱给的不是很高。还得时不时贴补县城的老丈人,一家子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
顾岛刚下马车,便被村里人围住了。好在众人没像上次那样都挤在他旁边,倒叫他暗暗松了口气。
他虽猜不透大家围在这里的缘由,却还是满脸和气地拱手向众人问好。
乡亲们见他这般亲和,顿时受宠若惊。先前的拘谨尽数散去,纷纷往前凑了两步,七嘴八舌地同他攀谈起来。
待听闻顾岛此番回村,是为了上山祭拜爹娘,便不再叨扰。纷纷侧身让开道路,连声招呼着他先往山上去。
这次顾岛已经认路,便没再去惊动柳婶子。何况他还有些话要单独说给景尧听,于是便牵着景尧的手,径自往山上去。
到了坟前,顾岛照旧摆上祭品,焚香祭拜,将这几日房岭伏法、拿回酒楼的事低声说给二老听。
祭拜完毕,他掏出那件原主的旧衣衫,在两座坟茔中间挖了个浅浅的土坑,小心地将衣衫埋了进去。
景尧蹲坐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眼神里满是不解。
顾岛回身握住他的手,语气郑重,指尖却微微发颤,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忐忑:“小尧,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景尧见他这般神色,也敛起了眼中的疑问,神色认真起来。他轻轻回握住顾岛的手,用了些力气,给了顾岛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小尧,我……其实不是原来的顾岛。”
景尧愣了一下,眨巴两下眼睛,没太明白话里的意思:“夫君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岛的手猛地一颤,掌心沁出了薄汗。他不敢再去看景尧的眼睛,一颗心悬在半空,全然不知这番话说出口,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是景尧惊恐地躲开,再也不肯同他亲近,还是……
他不敢深想,只知道爱一个人,最要紧的是坦诚。
他不愿,也不能再对景尧有半分隐瞒。
“小尧,我其实是来自很多年以后的人,也叫顾岛。一场意外之后,我就莫名其妙来到了这里,占了这具身子。真正的顾岛,在脑袋被撞伤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在了。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匪夷所思的事,但是——”
听着他声音里的颤栗与不安,景尧忽然抬手捂住了他的嘴。眸中那一闪而过的惊讶早已褪去,依旧是平日里那般盛满了温柔笑意的模样。
“我就说呢,从前那般登徒子模样的人,怎的一夜之间就变了性子。原是这样,我还以为是被我的爱感化了呢。”
景尧略带调侃的语调,将顾岛原本的不安、忐忑、紧张与恐慌全部抚平,他怔怔地看着景尧:“你……你不害怕?”
景尧轻轻摇了摇头,眉眼弯成了月牙:“怕这个做什么?你又不会吃了我。”
顾岛霎时笑出声,眼眶却微微泛红,没忍住一把将他紧紧搂进怀里。
脸颊在景尧温热的脖颈间蹭了又蹭,像只终于寻到归宿的小狗,贪婪地用体温汲取着对方的爱意与温暖。
“小尧,太好了……真好,你没嫌弃我。”
景尧被他蹭得发痒,忍不住低笑出声。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满是宠溺与包容:“傻话,怎么会嫌弃。能给我讲讲你的事吗,什么都好。”
顾岛缓缓退出他的怀抱,指尖微微蜷缩,目光飘向远方的山峦,渐渐陷入了绵长的回忆里。
“我十三岁那年,爹娘就没了。后来便在亲戚家辗转过活,这家待两日、那家住三天,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长大了。”顾岛的声音淡得像山间的雾,说到后面还牵了牵嘴角,那抹笑落在景尧眼里,却比深冬的寒风还要刺人。
“大学毕业后阴差阳错学了厨,拜了师傅,后来还开了家餐厅。如今再回想起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景尧没说话,只是伸手将他轻轻搂进怀里,半晌,才闷闷地开口,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你怎么……不问我的事?”
顾岛抬眸看他,眼底盛着细碎的光。
他抓起景尧的手,低头在他指节上轻轻一吻,语气温柔得不像话:“我想等你自己准备好了,再亲口说给我听。”
随后指尖轻轻摩挲着景尧温热的掌心,“小尧,你不必有半分压力。我只是想把我的过去,完完整整地交给你。”
景尧心头猛地一震,眼底情绪翻涌如潮。他抿了抿唇,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那我也想把我的事说给你听,你……可愿意?”
“当然愿意!”顾岛的声音没有半分迟疑。
景尧缓缓低下头,过去的回忆似乎令他很痛苦,原本舒展的眉峰也紧拧起来。
“我七岁那年,就进了赵帮。我娘原是个姬妾,曾无意救过赵帮老帮主的性命,后来她把我托付给老帮主,让我跟着他离开。我万般不愿,她以死相逼,我才不得不跟着走了。进了赵帮,老帮主收我做了徒弟,待我极好,不仅管我吃穿用度,还倾囊相授一身武艺。他答应我,只要我能打赢他,就带我回去找我娘。为了这个念想,我没日没夜地拼命练功。十六岁那年,我终于一招险胜师傅。他也信守承诺,放我回去寻娘。可我赶回去才知道,早在我走后没多久,我娘就已经自尽了,那人连尸骨都没为她收。”
说到这里,景尧的声音戛然而止,巨大的痛苦攥住了他的心脏,他死死攥着胸口的衣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白得吓人。
顾岛心疼得无以复加,连忙将他揽进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抚。
过了许久,景尧才缓过气来,声音沙哑地继续往下说。
“我到现在都不明白,她为何不等等我,等我带她走。也可能她确实等不了了,我给她立了一座衣冠冢,杀了那负心汉,回了赵帮。不久后,师傅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我原本盘算着,等师傅百年之后,就离开赵帮,云游四方。可小极哥不知为何,竟对我起了杀心。
小极哥是师傅的亲生儿子,我刚入赵帮的时候,他待我极好,如亲兄长一般。可随着年岁渐长,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淡了许多。但我从未想过,竟会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那是师傅临终前的最后一日,他单独把我叫进房里,嘱咐我留下来帮小极哥管理赵帮。念及师傅的养育之恩,我只能无奈应下。可刚走出房门,就被小极哥叫去喝酒,也就是那一次,他在酒里下了毒。”
顾岛听得心头一沉,攥紧了他冰凉的手:“他是不是觉得,老帮主想把帮主之位传给你,而非他这个亲儿子,所以才对你起了杀心?”
“……我不知道。”
顾岛沉吟片刻:“只怕真是如此。他定是觉得,老帮主偏心于你,将帮派大权交托给你,却不肯传给他这个亲生儿子。所以他才在接手赵帮之后,肆意胡作非为,硬生生把一个好好的赵帮,折腾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景尧猛地攥紧他的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语气里满是焦灼:“小岛,我必须回去一趟,不能再由着他这么胡作非为下去……”
“可你回去又能如何?就算加上大炮他们三个,怕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景尧急得喉间发紧,刚要开口辩驳,却被顾岛打断。
“小尧,我知道你不想违背对师傅的承诺,但我只想让你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就不能为了我,自私这一回吗?”
景尧蓦地低下头,心头狠狠一颤。
这话,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自记事起,他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迁就退让,谨小慎微。
娘还在的时候是这样,进了赵帮依旧如此。
纵然师傅待他如亲子,小极哥早年也对他亲厚。他却始终谨记自己的身份,从不敢有半分逾越,生怕行差踏错,惹人厌烦。
“小尧,我不是不让你去,我们可以另想办法。”顾岛放缓了语气,温声提醒,“你还记得吗?赵极横行霸道,却唯独从不招惹邵家的商船。”
景尧倏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你的意思是……”
“我猜这里面定有蹊跷。”顾岛笃定道,“赵极连他父亲毕生心血的赵帮都能毁得一干二净,怎会真的在乎什么生前恩情,怕是邵家手里攥着他的把柄,他才不敢轻举妄动。你别担心,我这就修书一封给邵兄,问清楚缘由。”
第115章 招聘会
自那日彼此剖白心迹后, 顾岛与景尧的情意愈发深厚,整日里形影不离,宛如一对双生儿。
这般腻歪的模样, 直惹得大炮三人叫苦不迭。但凡瞧见二人同框的身影,便即刻脚底抹油溜得老远。生怕稍慢一步, 就要被两人喂一嘴的狗粮。
转眼间, 顾景楼的装修已近尾声。
因当初房岭对这酒楼还算用心,整体装修上虽称不上精致绝伦,却也中规中矩。
所以顾岛并未大动干戈,只将几处不合理的设计, 悄悄改得更贴合后世的实用之道。
而这改动的重中之重,非后厨莫属。
顾岛依着后世餐厅后厨的布局精髓, 对后厨来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大革新。
先是根据食材处理、烹饪、上菜的顺序, 将后厨划分为数个功能分明的区域。
食材处理区紧挨着后门, 方便新鲜食材的运入、厨余垃圾的清运。
出菜口则正对着大堂中央,伙计们传菜、上菜,效率陡增。
最后,便是烹饪区的灶火排布。
顾岛分门别类设了蒸灶、炒灶、汤灶,如此一来, 即便饭点忙碌,厨子们各守其位, 也不必再为争抢火源而手忙脚乱。
除了后厨, 大堂地面也被顾岛翻修一新。
他命人将原本有些坑洼不平的地面打磨得平整光滑, 又特意定制了数辆小巧轻便的推车, 专供伙计们传菜使用。
一切准备得差不多了,酒楼伙计的招聘事宜也顺理成章被顾岛提上了日程。
为给之后的开业造势,顾岛特意将这场招聘办得声势浩大。
红彤彤的招聘启事贴满了县城的大街小巷, 他还在店门口搭了台子,搞起了现场招聘。
满城百姓哪见过这阵仗,争相围观,议论声此起彼伏。只因顾岛开出的招人条件,实在是闻所未闻的奇葩。
寻常酒楼的跑堂伙计,能招揽食客便足够了。他却偏要要求人家记性出众、口齿伶俐,最好还能识文断字。
更别提大堂主管的任职要求,简直严苛得离谱。既要能言善写,又得精通算学。众人私下里都打趣,怕不是得请个秀才老爷来才能胜任。
围观人群先是瞠目结舌,继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可待看清末尾标注的工钱与待遇后,却又齐齐敛了声息。
只因顾岛给出的酬劳,实在是高得吓人。
寻常跑堂,月钱足足八百文。除此之外,每月还会评选优秀跑堂,另有红包奖励。
大堂主管月俸四两白银,主厨与账房先生更是高达五两。
主厨若是能研发出新菜式,每月更有额外提成可拿。
除此之外,顾景楼还为每位伙计备下了春夏冬三季工服,每季两套。
逢年过节不仅有节礼相赠,年末更有丰厚年礼与红包。
更诱人的是,店里承诺每年为伙计涨一次工钱。只要勤勉肯干,还能往上晋升。
这般优渥的薪资待遇,在这小县城里,不对,哪怕是放到府城,那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一时间,满城百姓无不为之眼热。管他是否符合要求,全都一窝蜂地往顾景楼涌去,争着抢着要报名。
还有人奔回家中,将自家儿女、族中年轻后生也翻找出来,连拉带拽地带到顾景楼门口。生怕慢了半步,便错失了这等千载难逢的好机缘。
招聘当日,顾景楼外早已人山人海,众人摩肩接踵、挤挤挨挨,几乎将整条街都堵了个水泄不通。
原本还有些冷意的天气,竟被这鼎沸的人声与攒动的人潮烘出几分暖意,好些人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黏在门前那方高台上,既好奇顾岛会拿出怎样的法子选人,又暗暗揣度着,究竟是哪家的幸运儿能拔得头筹,谋得这份羡煞旁人的好差事。
就在众人等得焦躁不安之际,终于有身影自酒楼内缓步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刘大山,他身上裹着件簇新的薄祅,一手挎着面亮锃锃的铜锣,一手攥着根鼓槌,脸上的笑纹堆得喜气洋洋。
自打顾岛那家快餐店歇业,刘大山便没了代购的营生。先前中人的活,他也做得有些腻味,索性出来自立门户,除去租赁、买卖,还负责打探消息,做些杂事。
顾岛听说后,便成了他的第一位主顾,请他来主持招聘大会。
这还是刘大山头一回做这般露脸的营生,可他素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此刻被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团团围住,他非但半分不怯场,反倒愈发从容。
只见他咧嘴一笑,先冲台下众人扬手打了个招呼,随即手腕一扬,铜锣被鼓槌敲得哐哐作响,声震四方。
“多谢各位乡亲父老,特意来捧场咱们顾景楼的招聘会!这天寒地冻的,我也不多啰嗦,现在,我宣布,顾景楼招聘会,正式开始!”
话落,重重一槌敲在铜锣上,哐的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锣鼓声里,顾岛领着石夫子、丁夫子一行人,缓步登上了台。
这几位夫子,都是顾岛特意登门请来的贵客。今日招聘考核的试题,就出自他们之手。待会儿收上来的卷子,也由他们当场评阅定夺。
待众人在台上坐定,刘大山又扯着嗓子,将几位夫子的身份、此番坐镇的缘由细细说了一遍。
台下众人听罢,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
方才他们还三五成群地打趣,说不过是招个酒楼伙计,竟搞得比科举应试还要郑重其事。谁承想,顾景楼当真把书院里的夫子都请来了!
这般阵仗,反倒叫一众应聘者的心安稳了不少。
有几位夫子坐镇评判,这场招聘定是公道正派,断然不会有人靠着歪门邪道浑水摸鱼。
“咱们先招聘跑堂,现在有请参加跑堂招聘的人登场。”
话落,大炮便领着两队人,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进来。这些都是经过初筛的人选,若是没这道关卡,此刻涌入的怕还要多出数倍。
围观人群的目光,也齐刷刷地黏在了这支队伍上。
这群来应聘跑堂的汉子哪里料到,不过是谋个端盘子的营生,竟能有这般露脸的排场。一时间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走路都开始同手同脚。
人群里也混着不少应聘者的家属,瞧见自家孩子在里面,当即扬着嗓子喊起名字,一边使劲挥手,一边不迭声地喊着加油的话。
还有眼尖的,认出了队伍里的熟人,忍不住高声嚷道:“哎!你不是在醉香楼当差吗,怎么跑到这来了。”
被认出来的那人赧然一笑,他是专门告了假来的,只因顾景楼给的工钱实在诱人,便想着来碰碰运气。
这时候也没时间解释那么多,只匆匆冲熟人扬了扬手,算作回应,然后紧跟着队伍向前去。
两队人在大炮的带领来到台子下,按着先前排定的次序,轮番登台献艺。
有人张口便是一段顺口溜,口齿伶俐、一气呵成。
有人则打着快板,将菜名背得抑扬顿挫,调子轻快又不失趣味,惹得台下众人连连拍手叫好。
更有那手脚利落的,先是翻了几个漂亮的后空翻,博得满堂彩。紧接着又取来几只空碟子,稳稳当当地摞在小臂上,顶着碟子在台上转了好几个来回,碟子愣是纹丝不动。
待两队人尽数表演完毕,台下的观众早看得目瞪口呆、纷纷咂舌。
这哪里是酒楼招跑堂,分明是赶庙会看杂耍!这般身怀绝技的好手,竟来谋个端盘子的差事,实在是屈才了。
顾岛瞧着,心里也是这般想的。果然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别看跑堂只是端茶送水的活计,干得久了,也能琢磨出旁人没有的绝技。
只可惜在如今这世道,众人多瞧不上跑堂的营生,只觉得是个人都能干的粗活。却不知想把这差事干到极致,叫客人个个宾至如归,背后要下多少苦功夫。
台上的众人表演完毕,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在顾岛身上,等着他发话。有人紧张得指尖发颤,死死攥着袖口,连手心都浸出了汗。
顾岛也不拖沓,当场就宣告了最终结果。
榜上有名的人欢呼雀跃,有的直接在台上蹦跳起来,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喜色。
落了选的如霜打的茄子,一个个垂头丧气。还有那不死心的,竟悄悄凑到刘大山跟前,偷偷往他手里塞碎银子,想求他通融通融。
刘大山哪里肯收,当即板起脸,把银钱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这边顾岛早已吩咐景尧,将录用人的信息登记在册,还让人抬来几匣子点心。
那是他特意定制的入职礼,每块点心的酥皮上都印着顾景楼三个小巧的字。
捧着点心,新伙计们欣喜若狂,有人激动得眼眶泛红,攥着顾岛的手久久不肯松开。直到景尧投来一记清冷的目光,才惊得一哆嗦,慌忙松了手。
便是落了选的人,顾岛也没让他们空手而归,每人都领了份小礼品。揣着东西,众人脸上的失落也淡了几分。
台下看热闹的众人瞧得眼红,心里酸溜溜的直泛妒意。早知道没选上也有东西拿,当初初筛的时候他们就稍微用点心了。
两队人马退下后,接下来是应聘大堂主管和账房先生的。
这两个岗位要求颇高,既要能说会写,又要精通算学,因此应聘者寥寥,拢共也不到十人。大炮引着众人往酒楼大堂去,一人一张桌子各自落座。
桌上早已备齐了笔墨纸砚和算盘,只需在一炷香内答完卷上试题即可。
一楼的窗扇早被尽数打开,店外看热闹的百姓,能将堂内应试之人的一举一动瞧得清清楚楚。
众人见状,也跟着敛声屏气,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扰了里头人的思路。
便是孩童也懂事地捂紧了小嘴巴,坐在父亲肩上安安静静地瞧着。
不过片刻功夫,一炷香便燃到了尽头。大炮上前将卷子尽数收齐,整整齐齐地呈到几位夫子面前。
趁着夫子们伏案阅卷的空档,另一项更受瞩目的比试,已然紧锣密鼓地拉开了帷幕,正是顾景楼主厨的招聘。
顾岛早让人在酒楼门口垒起了几座临时灶台,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还有各色新鲜菜蔬,早已备得一应俱全。
几位应聘主厨的师傅,一人占了一台灶,点起火、架上锅便麻利地忙活起来。
霎时间,切菜声、颠勺声、油星滋滋声混作一团,浓郁的香气一缕缕飘散开,直往围观人群的鼻子里钻,惹得好些人暗暗咽起了口水。
不多时,几位师傅的菜便相继出锅,热气腾腾地被端到台上,呈到顾岛与几位夫子面前。
这时,夫子们也已将卷子批改完毕。刘大山把一沓考卷拢作一叠,快步送到顾岛手边。顾岛扫过卷面,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又将卷子递还给他。刘大山把纸仔细叠好揣进怀里,等着稍后一并宣布结果。
顾岛拿起筷子,与几位夫子一道细细品尝分到自己盘中的四道菜肴。
可惜头一批上场的厨子,竟没有一人的手艺能入他的眼。他惋惜地摇了摇头,吩咐刘大山再唤第二批应聘者上来。
至于剩下的菜肴,也没半点浪费,被李秋分分成小份,一一分给了围观的百姓。
众人哪料到瞧个热闹还能尝到现成的好菜,当即兴奋地往前涌,都想抢上一份。
幸好老二、老三带着镖局的人手在一旁维持秩序,不然这般拥挤的势头,怕是连台子都要被挤塌了。
第二批上场的依旧是四人,顾岛还在里面瞧见了一张熟面孔——江义,曾是客香来的帮厨。
前几日他来寻过顾岛,说自己也想参加顾景楼的招聘,问顾岛介不介意他曾在客香来干过。
得到顾岛不介意的答案后,又期期艾艾地说他之前一直是帮厨,能否参加主厨的竞选。
顾岛依旧说可以,还特意嘱咐他,需得准备一道最拿手的菜来应试。江义闻言,千恩万谢地离去了。
今日真的在应试主厨的队伍里见到他,顾岛心里不免生出几分好奇,想瞧瞧这位半路转行的帮厨,能端出怎样一道惊艳众人的菜来——
作者有话说:条件太好了,我也想去顾景楼打工[爆哭]
第116章 麻辣香锅
只见他取出半只鸡, 仔细褪净鸡皮,改刀切成均匀小块。置入瓷碗中,加少许淀粉、细盐、黄酒, 伸手抓匀揉透,静置腌制入味。
接着取来土豆、茄子, 滚刀切成大小适中的块。
锅中倒油烧至六成热, 将食材下锅微微过油,炸至表面金黄焦脆,捞出沥去余油。
灶上留少许底油,葱姜蒜片与干辣椒段下锅, 小火煸炒出鲜辣香气。
随即加入一勺豆瓣酱,再放入一块深红色酱料。
顾岛瞧着形似辣酱, 质地却比寻常辣酱浓稠许多, 黏腻地裹在勺边。
那酱料一入热油, 一股麻辣交织的奇香瞬间蒸腾而起,直冲鼻腔。旁边掌勺的几个厨子猝不及防,纷纷呛得咳嗽出声,有人慌忙捂住口鼻,矮着身子往后躲, 只想离那灼人的烟气远些。
他却浑不在意,依旧面无表情地翻炒着, 眉峰未动分毫, 仿佛那呛人的麻辣烟气与自己毫无干系。
待锅中炒出浓艳红油, 腌制好的鸡肉块便被利落丢入锅中, 只听“呲啦”一声响,油脂飞溅间,香味愈发醇厚霸道。顺着灶间的风漫开, 缠上每个角落,半点不留空隙。
灼得人不适,可底下裹挟的肉香与酱香,又勾得人忍不住踮脚向前凑,喉间不自觉泛起馋意。
鸡肉很快褪去生红,裹上一层诱人的辣红油光。炸好的土豆、茄子块紧跟着下锅,与鸡肉一同快速翻炒,让每块食材都均匀沾染上酱汁。
翻炒片刻,便开始调味。
少许盐提鲜,一勺酱油增香,淋入几滴藤椒油再添几分麻意,最后撒一把孜然与白芝麻,翻炒均匀,这道菜便被呈到了顾岛和几位夫子面前。
众人竟是心照不宣,筷子齐刷刷地朝着那道菜伸了过去。便是平日里最忌辛辣的几位夫子,也没能抵住这股诱人的香气。
第一口下肚,有人辣得嘶哈连声,拍着桌子喊要茶水。有人嘴唇霎时红胀起来,眼眶也泛起湿意,手里的筷子不由得停在了半空。
顾岛与景尧倒是颇能吃辣,只一口便觉酣畅淋漓。筷子翻飞,吃得停不下来。
吃到酣处,顾岛忽然品出些门道来。这道菜的滋味,竟与后世的麻辣香锅有几分相似。而方才添的那勺辣椒酱,口感更是神似记忆里的火锅底料。
他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当即放下碗筷,起身离席,快步走到了那帮厨跟前。
“你叫何名?”
帮厨神色紧张道:“江义。”
“你刚刚加的酱料我能看下吗?”
江义被顾岛这突如其来的要求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来不及细想,手忙脚乱地便将那酱料罐子递了过去。
顾岛接过罐子,凑近鼻尖轻轻一嗅。
醇厚的猪油香混着辣椒的辛烈、花椒的麻爽,还有数种香料的独特气息交织缠绕,丝丝缕缕钻入鼻腔。他心里约莫有了数,却并未点破,只抬眼看向江义。
“这是你自己炒制的?”
江义连忙点头,指尖微微发紧,忐忑地追问:“顾…顾老板,可是这酱料有什么不妥?”
顾岛朗声一笑,语气里满是赞许:“并无,非常美味。对了,这道菜叫什么名字?”
江义脸上瞬间绽开喜色,脱口便道:“大杂烩!”
顾岛闻言,一时语塞。
江义瞧见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声音也跟着低了几分,小心翼翼地问:“怎……怎么了?是这名字不好吗?”
顾岛并未直言这名字也太粗陋了,只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依我看,不如叫麻辣香锅,你觉得如何?”
江义闻言,眼睛骤然亮起。
这大杂烩本是他随口起的名字,自己也知上不得台面。但奈何腹中没什么墨水,实在想不出更贴切的名号。
此刻听顾岛这般一说,只觉这名字好,既响亮好听,又直接明了地吐出这道菜的风味,忙不迭点头应下。
他正想张口问问,自己这是不是算应聘上了,却见顾岛已然转身,大步走回了台上。
一旁有厨子凑上来道喜,拍着他的肩膀笑道:“恭喜你啊兄弟,我看这回你是稳了!”
有人满脸艳羡地接话:“这顾景楼的月银可是五两,比别处高出不少呢!况且你这菜是独门手艺,往后定还有额外的提成拿!”
江义听着众人的话,脸上泛起几分羞赧的笑意,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顾岛身上,满是期待。
很快,第三批、第四批厨子轮番上场。待全部品鉴完毕,顾岛最终敲定了两位人选。
一位自然是凭着独创菜式崭露头角的帮厨江义。另一位名叫金汤,他烹制的虽是酒楼里已有的寻常菜式,可味道却尤为出众。刀工精湛老道,火候更是拿捏得恰到好处,挑不出半分错处。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的那一刻,江义再也绷不住,滚烫的泪水霎时夺眶而出。
遥想当初在客香来做帮厨时,他满心指望靠着这道自创的大杂烩,能求个主厨的位置。
怎料那李太非但不认可,反倒污蔑他这菜是偷学焖锅改的。还带头孤立、排挤他,甚至想强夺他的方子。
他性子怯懦,不敢同李太硬碰硬,正琢磨寻个机会离开,客香来便易了主,李太也落了个举家而逃的下场。
如今,他总算是熬出了头,苦尽甘来了。
这边,账房先生与大堂主管的任命也一并宣读完毕。
最后登场的是切菜工与帮厨的考核,更是看得众人连声叫好,直呼过瘾。
只见那圆滚滚的土豆,在切菜工手里不过寥寥数刀,竟化作一只憨态可掬的兔子。
红萝卜经巧手雕琢,或成娇艳的鲜花,或成昂首的雄鸡,件件栩栩如生,引得围观者啧啧称奇,看得目瞪口呆。
招聘落幕,顾岛也没忘了最重要的宣传一事。
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抬手拍了两拍。随即,大炮与丁小猪两人合力,抬着一口沉甸甸的大锅稳步上前。
锅里正是顾岛从李太手中要回的,原主父亲传下的焖锅秘方。他稍作改良,今早特意做了一锅,专等着此刻让众人尝鲜。
紧随其后,江义按着嘱咐烹制的一大锅麻辣香锅也端了上来,锅盖早被掀开。
霎时间,一边是麻辣鲜香的热辣气息,一边是醇厚绵长的清淡焖香,两种截然不同的香气在空气中交织弥漫,勾得围观人群瞬间骚动起来,纷纷抻着脖子往前挤。
顾岛见状,忙拿起一旁的锣鼓敲了两声,待场子稍稍静下,才扬声笑道:“大家不要急!这两锅菜,都是我们顾景楼特意为大家准备的福利。大家排好队,每人都能领上一份,想吃哪样,全凭自己选。我这里多说一句,麻辣香锅是地道的重辣口,吃不得辣的乡亲可别逞强。焖锅则是清淡挂的,老少皆宜。”
话音刚落,人群顿时又热闹起来。
有人径直奔向麻辣香锅的队伍,嗜辣之心昭然若揭。有人则稳稳站到焖锅那一头,偏爱这份温和滋味。
还有那贪心的,两种味道都想尝尝,正左右犹豫间,两边的队伍已然排得老长。
他也顾不上再挑拣,索性闷头扎进离得最近的一队里。先排上再说,总比两样都落空得好。
待前头排得差不多了,丁小猪便同细草、李秋分一起,手脚麻利地装起菜来。
一只粗瓷小茶碗,浅浅舀上半碗递过去。好些人刚领到手里,还没走到收碗的地方,就已经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酱汁都要舔上一舔。
不管是醇厚鲜香的焖锅,还是麻辣过瘾的香锅,都让人吃得意犹未尽,恨不能再讨上一碗。
可顾岛早有言在先,一人只能领一份。便是有心再排一次队,瞧着前头望不到头的队伍,也只能悻悻作罢。
顾岛瞅准时机,立刻同刘大山一道,扯开嗓子做起了宣传。
“诸位没吃够的,先别急着扫兴!等咱们顾景楼正式开张,这改良版焖锅和麻辣香锅,日日都有的卖!大伙儿要是感兴趣,现下就去旁边领张折扣券,开业当天点菜,一律八折优惠,焖锅和香锅也能享受!不仅如此,凡到店就餐,还能参与抽奖,十五份免单券等着各位。我们顾景酒楼,请您免费吃饭!”
话音刚落,围观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呼啦啦就朝着发券的地方涌去,险些酿成了哄抢。
这场试吃加发券的热闹,直闹到日头西斜、天色擦黑才散场。
无论是来应聘的伙计,还是单纯来看热闹的百姓,皆是乘兴而来、尽兴而归。走在路上逢人便夸,直说这一趟来得值当。
比赶庙会还要热闹不说,既能免费尝到这般美味,还能领到八折优惠券。只等着酒楼开业,便能去大快朵颐。
唯独城里其他酒楼、饭馆的老板们,背地里把顾岛狠狠骂了一整晚。
尤其是醉香居的邓掌柜,自打听闻顾岛拿回那酒楼后,心里就咯噔一下,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顾景楼还没开张,不过招个伙计,竟让顾岛折腾得比科举放榜还要热闹。
又是免费派发吃食,又是放折扣券,这人怎的如此能折腾!
更让他气急败坏的是,自家店里的伙计竟也参加了招聘,挖墙脚都挖到他头上了。这简直是骑到他脖子上撒野,叫他这张老脸往哪搁。
邓掌柜越想越心惊,照这么下去,再过些时日,这县城里还有他醉香居的立足之地吗,怕是要沦为他顾景楼的陪衬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次日天刚蒙蒙亮,便派人悄悄去请县城里其他几家酒楼的掌柜,连带着几家生意还算红火的饭馆老板,都一并叫到了一处。
往日里,邓掌柜何曾正眼瞧过这些小门小户的饭馆。毕竟醉香居在县城里,称得上一句当之无愧的第一酒楼,这些小馆子哪里配与他平起平坐。
可眼下,邓掌柜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常言道,人多力量大,只要能联手扳倒顾岛,便是与小饭馆为伍又算得了什么。
“诸位!”
见人已到齐,邓掌柜嚯地站起身,语气沉郁得像是压着千斤重担,“想必大伙儿都听说了,那顾景楼,眼瞅着就要开张了!那顾岛本就不是省油的灯,先前在码头开的那家快餐店,我敢断言,在座不少人的生意,都被他悄无声息地抢去过!”
说到这,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瞧见好些掌柜的脸上都露出咬牙切齿的痛恨之色,他才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往下说。
“如今他这酒楼还没开张呢,不过招个伙计,就折腾得满城风雨,半城的百姓都知道了顾景楼的名头。真等他正式开门迎客,诸位不妨想想,连我这醉香楼都得被他抢去大半生意,更别说你们这些规模小些的酒楼、饭馆了,怕是离关门大吉也不远了!”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炸开了锅。诸位掌柜纷纷拍着桌子,义愤填膺地骂开了。
“这顾岛,简直是咱们县城的祸害!开酒楼就规规矩矩开,整这些花里胡哨的手段做什么!”
“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他那些歪点子都是从哪冒出来的。前阵子那场招聘会,我家那混小子都跑去凑热闹,回来把人家夸得天花乱坠,气得我一宿没睡好!”
“他先前开快餐店就没安分过,如今跑到县城里来,怕是往后,真没咱们的好日子过了!”
“这可如何是好啊!我这酒楼近来生意本就惨淡,他再这么一搅和,我看我迟早得去喝西北风!”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末了,齐齐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满屋子都是愁云惨雾。
邓掌柜见众人越说越丧气,连忙将话题拉回来:“诸位也不必如此悲观!那顾景楼尚未正式开张,咱们未必没有反击的余地!”
他把人召集过来,是为了商议对付顾岛的法子,可不是听这群人唉声叹气的。
众人闻言,眼睛微微一亮,瞧他胸有成竹的模样,连忙追问:“邓掌柜这话,听着像是有了主意。”
邓掌柜捋了捋颌下的山羊胡,脸上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不才倒是琢磨出一个拙计,就是不知管不管用。”
“邓掌柜但说无妨!”
“您老是什么身份,想出的计策,定然是高招!”
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着,满是殷切。
邓掌柜被捧得心头舒畅,这才缓缓开口:“依我之见,咱们不如在城里结成一个小商会。第一,要求县城所有酒楼、饭馆统一定价,不得随意打折让利。如此一来,既能保住咱们的利润,又能掐断顾景楼靠折扣吸引食客的路子。第二,咱们联手跟城外的菜农、渔户和肉铺签下长期供用合约,加价一成,将每日的新鲜菜蔬、河鲜猪肉尽数买断!常言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任凭那顾岛有通天的本事,没了食材,我看他拿什么做菜迎客!”
众人听罢,当即眼前放光,纷纷拍案起身叫好。
“还是邓掌柜高明!这法子实在妙!”
“邓掌柜发话,我们听你的便是!”
“没错没错,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邓掌柜抬手往下虚按了按,脸上笑意盈盈,话锋却转了方向:“看来大伙儿都愿意跟着我干了,那这商会会长之位——”
话音未落,底下已是一片附和之声。
“自然是邓掌柜来当!还有谁比您更合适?”
“这商会本就是您牵头的,我们哪敢跟您争抢!”
“我举双手赞成!”
“我也支持邓掌柜!”
邓掌柜听得心花怒放,嘴角险些咧到耳根,连声道了三个“好”:“那我邓某就厚着脸皮,委居这个会长之位了!现在我分派一下差事,王掌柜、刘掌柜,你们二位负责去搅乱顾景楼的宣传,叫他们的声势弱下去。张掌柜、程掌柜、李掌柜,你们仨就去联络城外的菜农、渔户和肉铺,务必把那长期合约签下来!”
说罢顿了顿,语气愤慨:“咱们今日联手,并非是要刻意打垮谁,全是为了守住咱们祖辈传下来的,苦心经营多年的家业啊!”
话落,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朗声道:“我先干为敬,诸位随意!”
众人见状,也纷纷举杯,豪气干云地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邓掌柜依旧死性不改[墨镜]
第117章 合作
邓掌柜几人计议既定, 又推杯换盏喝得酩酊大醉。醉眼朦胧间,满脑子都是顾景楼败落求饶的场景歌。只可惜,他们这满肚子的算计还没来得及施展, 就先猝了。
邓掌柜那头,酒意尚未褪尽, 妹妹邓鹤香便风风火火地闯进门, 一开口就直截了当劝他别犯糊涂。
邓掌柜扶着发胀的脑袋,满脸费解,自家妹子几时竟管起酒楼的营生来了。
“妹子,这里面的门道你不懂。不这么做, 咱这醉香楼撑不了多久的!”
邓鹤香重重叹了口气,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哥, 你别想糊弄我!我跟着贺郎也学了些经商之道, 岂会看不明白。顾景楼开张, 是分了咱们的生意。但咱们醉香楼是县城老字号,哪能轻易就被挤垮。你何苦去招惹那个顾岛,那人可不是好惹的啊!”
这话入耳,邓掌柜酒意霎时醒了大半。他凑近几步,压着嗓子急问:“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内幕消息?”
邓鹤香警觉地扫了眼四周, 确认下人都退了出去,才俯身在他耳边低语:“这事还没传开呢, 是贺郎从府城赵老爷那听来的。顾岛做的香肠入了京, 呈到了上面。”
邓掌柜浑身一颤, 声音都跟着发飘, 他颤巍巍抬起手指,往头顶方向虚虚一点,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你说的上面……是那个?”
邓鹤香凝重地点了点头。
“这……这……”邓掌柜倒抽一口凉气, 惊得舌头都打了结。半晌才猛地一拍大腿,妒忌地险些咬到舌尖,“这顾岛怎这般好命!天底下的好事,竟都叫他占尽了!”
邓鹤香心底何尝不这般感慨,犹记上回见顾岛时,他还守着码头那座小破院,不过短短时日,竟在县城开起了酒楼。
可转念一想,她又迅速释然。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更何况往后,她说不定还要借着顾岛的东西去讨好赵老爷,哪能由着兄长这般去招惹人家。这般思忖着,她定了定神,又铆足了劲继续劝道。
“哥,依我看,那顾大厨绝非池中之物,往后定有大造化。咱们巴结都怕来不及,何苦去给他使绊子?”
邓掌柜闻言,当即从鼻子里嗤出一声冷笑:“让我去巴结他?简直笑话!”
邓鹤香知道他这死要面子的劲又上来了,无奈叹了口气,循循劝道:“哥,你忘了咱爹临终前是怎么交代你的?”
这话一出,邓掌柜霎时陷入了回忆。想起已故多年的老父亲,他眼底渐渐泛起了湿意:“爹当时攥着我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好生经营醉香楼,一定要把这祖业传下去……”
“可不是嘛!”邓鹤香趁热打铁,“你如今非要跟顾岛作对,这分明就是违背咱爹的遗愿啊!”
邓掌柜眼睛猛地瞪圆了:“这叫什么话!爹只说要守住醉香楼,可没说不许我对付顾岛!”
“哎呀!”邓鹤香急得直跺脚,“你好好想想,这些日子跟顾岛作对的人,都是什么下场?”
邓掌柜闻言一怔,凝神细想起来。卢家、房老板……一个个名字在脑海里闪过,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哥,这下不用我多说了吧?”邓鹤香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你要是真把醉香楼折腾没了,将来九泉之下,看你怎么面对咱爹?”
邓掌柜:……
“可这醉香楼,是我辛辛苦苦,费了好大劲才弄到县城第一酒楼的位置,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被他硬生生抢了去!”邓掌柜捶着大腿,语气里满是不甘。
“哥,什么第一不第一的!等京里的消息传开,借你个胆子,你还敢跟人家争这个名头?”
邓掌柜被这话戳中了软肋,肩膀霎时垮了下来,蔫蔫道:“行吧行吧,我让他还不行嘛。可妹啊,我这心里头,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见兄长松了口,邓鹤香长舒一口气,眉眼舒展了些,跟着替他琢磨起主意来:“其实咱们也未必非要跟他争,为啥不反过来跟顾岛合作。让他匀些客流过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邓掌柜闻言,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我当你想出什么高招了,竟说这些梦话!那顾岛是傻的吗,能把到嘴的客人往咱们这儿推?”
邓鹤香也不恼,耐着性子给他分析:“哥,你好好想想,顾岛那酒楼说是酒楼,可无论是大小还是装修,都比咱醉香楼差远了。他如今在县城的人气多旺你又不是不知道,先前开快餐店就天天排长队,这酒楼一开,食客只会更多。到时候,就他那点地方,能坐得下这么多人?再说了,人一多就嘈杂。那些有点身份的客人,怕是还嫌他那地方上不了台面呢!”
邓掌柜听得一头雾水,皱着眉道:“难不成,你还想让他家的客人坐到咱们这儿来?凭啥啊,还要把我那些上好的包间让出去?想得倒美!”
邓鹤香拍了拍他的胳膊,笑着安抚道:“咱们自然不能白忙活,得讲条件!凡是从顾岛那边引过来的客人,在大堂吃饭,必须点上咱家一道菜。要进包间,就得点最少两道特色菜。哥,你瞧瞧这个法子,行不行?”
邓掌柜眼睛倏地一亮,这法子倒不是不行。要是真能这么办,那顾景酒楼的生意越红火,他岂不是赚得越多。
“妹子,你如今可真是出息了,懂得比我这个当哥的都多!”
邓鹤香得意地抬了抬下巴,嘴角扬着笑:“那是自然!我跟着贺郎学了不少门道,他总夸我聪慧通透呢。”
话音刚落,邓掌柜又皱起眉,面露犹疑:“可这等好事,那顾岛能答应?能让咱白白赚他的钱?”
“他为何不答应,他又不亏,这分明是互利共赢的买卖!”邓鹤香拍了拍胸脯,“哥,你要是实在没底,我陪你一起去,咱俩好好跟顾岛说道说道!”
邓掌柜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行,咱俩一块儿去!”
两人赶到时,顾岛正忙着在酒楼里给员工培训。
账房先生、大堂主管,就连后厨的厨子和前厅的跑堂都聚在一处,一个个听得全神贯注。
好些人手头还攥着个小本子,在纸上欻欻地记着,生怕漏了只言片语。
邓掌柜一眼瞧见这阵仗,惊得半晌合不拢嘴。
随后,他没忍住嗤笑一声,只觉得顾岛这是在瞎胡闹。开酒楼又不是办学堂,竟还给伙计们正儿八经地上起课来了。
这么一想,他先前那点忌惮顿时烟消云散,只觉得自己纯属小题大做。
顾岛厨艺再好,终究不过是个乡野厨子。顶多开过一家小饭馆,真要论起经营酒楼的门道,怕是两眼一抹黑。
他挺直了胸脯,对身旁的妹子道:“你说得还真没错,我先前确实犯不着跟顾岛较劲。就他这么折腾,这酒楼怕是不等我出手,就得自己先黄了。”
说罢,他得意地低笑起来,正想扭头讨妹子一句认可,却发现身边空空如也。
他四下张望,见邓鹤香不知何时竟溜到了大门外,正扒着门框听得入神。
邓掌柜冷哼一声,迈着笃定的步子走了过去,也想听听顾岛到底在讲些什么歪理。
若是里头有什么错漏之处,他正好当场指出来,也好叫对方见识见识老字号掌柜的本事。
可谁知刚听了两句,他就彻底愣住了。
好课!这可真是难得的好课啊!
邓掌柜不过听了半晌,心头便忍不住叫出了声。
顾岛哪里是在讲什么课本,分明是在讲实打实的酒楼经营之道!
从食客接待的察言观色,到后厨烹饪的流程管控,桩桩件件都讲得头头是道、言之有物。饶是邓掌柜经营酒楼多年,也忍不住听得频频点头,不知不觉就入了迷。
直到顾岛的声音停下,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抬眼一瞧,正对上顾岛和满堂伙计投来的目光。邓掌柜顿时老脸一红,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一时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搁,窘迫得不行。
“我……那个……”
支支吾吾了半天,他也没想出个像样的理由解释偷听的行径,只得一把将身旁的妹子拽了出来:“顾大厨,不对,顾老板!是我妹子,她找你有点事!”
被强行推出来的邓鹤香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旋即转向顾岛,脸上堆起几分讨好的笑意:“顾老板,我们确实有件事想跟你商议,不知你现下方便吗?”
顾岛挑了挑眉梢,却没应声邓鹤香,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邓掌柜身上:“邓掌柜,依我看,要寻我商议的,该是你吧。”
那眼神清亮锐利,仿佛能将邓掌柜心底的那点小心思尽数看透。
邓掌柜莫名打了个寒颤,总觉得顾岛像是早就洞悉了什么。他定了定神,想着此行的目的,索性也不再遮遮掩掩。
“顾老板明鉴,确实是我有桩事,想和你好好商量商量。”
顾岛闻言,朝满堂伙计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下去歇息。而后便领着邓掌柜二人,转身往楼上走去。
三人刚落座,景尧便端着茶水走了进来,借着奉送茶的由头,也顺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顾老板,”邓掌柜率先开口,“我先在这祝您开业大吉!”
顾岛唇角噙着一抹淡笑,颔首道:“多谢邓掌柜。”
邓掌柜心里隐隐觉出一丝不对劲,可一时又说不上来是哪不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顾老板,就冲您这手艺,开业当日定然是门庭若市、熙熙攘攘、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一连串成语砸下来,差点没把他憋得喘不过气。
“总之就是大排长龙,生意爆火!”
顾岛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慢悠悠地接了一句:“然后呢?”
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反倒把邓掌柜问懵了。他偷偷觑了身旁的妹妹一眼,声音不自觉地弱了几分:“然后……然后您这酒楼怕是容不下这么多食客。若是拒之门外,刚开业就驳了食客的面子,总归不大妥当。所以我琢磨着,倒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我们醉香楼可以接待你这坐不下的食客,醉香楼场地宽敞,两家酒楼离得也近。”
他顿了顿,又连忙补充:“我们不额外收食客什么费用,只要那些食客在我们那点上几道菜就行。”
说着,邓掌柜抻着脖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顾岛的神色,试探着问道:“顾老板,您觉得这法子可行?”
顾岛并未回应,反倒露出一副恍然的神色,慢悠悠道:“原来邓掌柜是为这事而来,我还当你是来谈包揽菜农的事呢。”
这话一出,邓掌柜顿时脸色大变。身子猛地一晃,险些从椅子上栽下去:“这……这你怎么会知道?!”
顾岛笑而不语,只淡淡丢了一句:“自然是有人告诉我的。”
邓掌柜死死攥住椅子把手,心脏怦怦直跳。那天参与商议的人在他脑海里挨个过了一遍,却怎么也猜不透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
为了稳妥,他特意避开了所有和顾岛沾亲带故的人。尤其是常茂实那类人,怎么还是传到了顾岛耳朵里。
正满心疑窦间,顾岛又慢悠悠开口:“邓掌柜,别猜了,猜着了也没用。横竖你今日不也找上门来求和了,纠结是谁告的密,又有什么意义。”
这话直戳肺管子,说得邓掌柜面红耳赤。
顾岛这分明是在点他,如今的他,和那个告密之人也没什么两样。可事实摆在眼前,他竟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邓掌柜轻咳一声,装作没听懂话里的刺,厚着脸皮把话题拉了回来:“顾老板,那您看我方才提的提议,可行?”
怕顾岛还记着之前的恩怨,他又连忙补了一句,姿态放得极低:“顾老板,我今日是真心实意想跟您合作。先前是我糊涂,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多多海涵。可别因为那些不值当的过往,断了咱们两家互利共赢的好机会啊。”
邓鹤香也在一旁帮腔,语气恳切:“是啊顾老板,我哥这次是真心实意想跟您合作。先前那些糊涂事,都是他鬼迷心窍、被猪油蒙了心才做出来的,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您要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要不……您打他两下出出气也行!”
邓掌柜听得这话,眼睛霎时瞪大了一圈,脸上血色都褪了几分。
他偷偷觑了觑顾岛的身板,虽不算魁梧,却也筋骨结实,半点不瘦弱。就自己这身子骨,挨他两下,哪里扛得住?
可转念一想,这一切都是为了醉香楼,挨两下打又算得了什么。
他心一横,豁出去似的挺起胸脯,双眼一闭,一副任打任罚的模样:“顾老板,您……您来吧!”
顾岛被他这模样逗得失笑,摆了摆手道:“邓掌柜倒也不必如此。与醉香楼合作,倒也不是不行。”
诚如邓掌柜所言,他这顾景楼的铺面终究还是小了些,二楼的雅间也远不及醉香楼那般精致讲究,比起这县城老牌酒楼,确实差了一截。
若是遇上些讲究排场、看重环境的食客,怕是真要挑三拣四。
如此看来,两家合作确实是互利共赢的好事。顾景楼既能兜住所有客源,不至于流失,也能给醉香楼带来些客流。
不过……
顾岛话锋一转,神色敛起了几分,语气也郑重起来:“碍于邓掌柜之前的种种行径,有几件事,我还是得提前说清楚才行。”
第118章 商会
“对于这类食客, 邓掌柜可想好了,得点上几道醉香楼的菜,才许他们在楼里入座?”
邓掌柜来之前早和你妹妹商量妥当, 当下便把暂定的章程说与顾岛听。
“若是坐在大堂, 单点两道菜就成, 素菜也无妨,我们醉香楼还会赠送免费茶水。要是想进二楼雅间, 就得点满三道菜,或是两道荤菜。顾老板觉得这样可行?”
顾岛沉吟片刻,觉得这法子倒也妥当。毕竟此番不仅借了醉香楼的场地,连伙计也是用的人家的。
“那酒楼的伙计, 会不会因为是我顾景楼过来的, 就慢待了?”
邓掌柜连连摆手,恨不能拍着桌子立誓:“绝对不会!我们醉香楼在县城开了几十年, 向来童叟无欺, 哪曾有过怠慢食客的情况。但凡有食客到您跟前说我们区别对待、服务不周,您只管来告诉我。谁敢这么做,我立马就开了他!”
顾岛对邓掌柜这干脆利落的态度还算满意, 颔首道:“行,邓掌柜,那咱们还是立个字据为好,省得日后再生出什么口舌之争。”
“到底是顾老板考虑周全!”
景尧转身取来纸笔, 二人当即拟了份字据, 将合作的条条框框都写得明明白白, 各自签字画押,一式两份收好。
邓掌柜把字据宝贝似的揣进怀里,却没急着告辞, 只捻着胡须,脸上堆着笑,眼神里还透着几分巴结,直勾勾地望着顾岛。
那目光看得顾岛心里直发毛,忍不住开口问道:“邓掌柜这般瞧着我,可是还有别的事?”
邓掌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搓着手赔笑道:“顾老板,方才您给伙计们上的那课……”
顾岛挑了挑眉,明知故问:“是你刚刚在门外偷听的那个?”
邓掌笑容一僵,讪讪道:“顾老板就别打趣我了!我是真心觉得您讲得实在好!不知我能不能也来旁听旁听?回去也好照着您的法子,好好教教我手下那帮伙计。”
顾岛方才讲的都是后世餐厅的管理之道,后厨备料要如何标准化,饭点前后台要如何高效配合联动等。
这般理念,在如今怕是闻所未闻。教给邓掌柜倒也无妨,顾岛素来乐见同行间的良性发展,于市场、于自身,都是件好事,只不过……
“邓掌柜,我这课可不能白上。”顾岛说着,伸出两根手指捻了捻,眉眼间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这些时日,他又是翻新酒楼,又是置办宅院,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若能从邓掌柜这捞回一笔,倒也算是意外之喜。
邓掌柜一点就透,当即肉痛地摸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拍到顾岛手上。
顾岛挑眉,有些讶异今日的邓掌柜竟如此爽快,还没等他开口,就听对方急急说道:“顾老板,不光我一个,犬子邓品也想跟着旁听,不知可否通融一二?”
邓品是邓掌柜的大儿子,早早跟着邓掌柜进了醉香楼学管事。可惜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在这酒楼经营上偏生不开窍。
邓掌柜一心盼着儿子能长进些,如今难得遇上这么好的机会,自然要一并带上。
五十两银子,多带一个人也无妨,顾岛爽快点头应下。
邓掌柜顿时眉飞色舞,连连作揖:“多谢顾老板!我就知道,顾老板绝非池中之物。那我明日便带犬子前来叨扰,还望顾老板多多指教!”
邓掌柜前脚刚走,隔壁房间就闪身钻出来个男人。若是邓掌柜此刻还在,定能一眼认出,这正是那日同他们一道喝酒的喜来酒楼李掌柜。
方才邓掌柜与顾岛的对话,他在隔壁听得一字不落。心中不由暗骂,好个两面三刀的邓成!
昨儿个还拉着他们几个同行歃血为盟似的,说要联手对付顾岛。那话说得情真意切、豪气千丈,转头就巴巴跑来给顾岛送礼讨好。
亏得他机灵,今早酒醒后越想越觉得这事不靠谱,天刚亮就匆匆赶来给顾岛通风报信。否则要是让邓成抢了先,自己指不定就要被顾岛记恨上,落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不过转念一想,这邓成虽说行事龌龊,脑子倒是转得快。他怎么就没想到借顾景楼的东风,给自家酒楼引流呢。
李掌柜心里飞快地盘算了片刻,当即拿定了主意。这桩好事,说什么也得插上一脚!
他家酒楼离顾景楼也不远,虽说排场比不上醉香楼那般气派,但他可以把门槛放得更低些啊。醉香楼要两道菜才能坐大堂,他这只要点一道菜就能入座,这还能没客人来。
醉香楼管免费茶水,他不仅照样奉送,还额外加赠一份精致小吃。这般优厚的条件,不信食客不买账!
思及此,李掌柜脸上堆起满面春风的笑意,脚步轻快地朝顾岛走了过去,将自己的想法小心翼翼地和盘托出。
顾岛思忖片刻,想起李掌柜那家酒楼也算有些口碑,正好能兼顾不同消费水平的食客,便干脆利落地应下了。
李掌柜喜不自胜,捏着刚签好的字据,脚步都轻快得差点飘起来,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离开了顾景楼。
与两家酒楼达成合作的消息,顾岛半点没藏着掖着,直接让刘大山敲着铜锣,在县城里大张旗鼓地宣传开来。
酒楼之间还能这般联手合作,在这县城里可是闻所未闻的新鲜事,一时引得满城百姓津津乐道。
顾景楼的老食客们,一个个都乐开了花。他们早前还愁开业当天抢不到座位,这下可算放心了。
占不到顾景楼的位置,便去醉香楼、喜来酒楼坐着等,不过是多添两道菜的事,正好还能尝尝别家酒楼的招牌菜,简直一举两得。
食客们欢天喜地,县城里其他酒楼的掌柜们却一个个气得面色涨红,在家中拍着桌子大骂邓成背信弃义。
怪不得这几日寻不到他的人影,合着是悄没声地跑去跟顾岛投诚了!
骂归骂,众人心里却都跟着打起了小算盘。纷纷往顾景楼赶,也想与顾景楼合作。
可惜还是来晚了,在他们之前,常茂石就已先一步找到了顾岛这里,对着顾岛又气又叹。
“顾兄,这么大的好事,你怎的就想不到我。是我客香来比不上醉香楼的排场,还是我常茂石比不上邓成那糟老头?”
顾岛被他这气急败坏的模样逗笑,心下暗道邓成虽说年长些,倒也算不上什么糟老头。
但这话若是说出口,怕是要把常茂石气得跳脚,便只笑着安抚:“常兄别急,这合作的主意本就是邓掌柜提出的,我若是越过他先同你联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常茂石听罢,脸色总算缓和了几分,悻悻地坐回椅子上,叹了口气:“唉,有时候也不得不服,邓老头的脑瓜子,确实比我活络几分。”他话锋一转,抬眼看向顾岛,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顾兄觉得我那客香来如何?我近来正琢磨着,在楼里请些乐师、歌姬,添些弹曲跳舞的热闹。”
酒楼里增设歌舞表演?顾岛闻言,眼中顿时掠过一抹兴致。
“常兄怎么想起来搞这些了?”
常茂石赧然一笑,挠了挠头:“说出来不怕顾兄笑话,还不是被你这顾景楼闹的。你这酒楼还没开张,就搅得满城风雨,我这心里也跟着生出几分危机感。论厨艺,我自知比不上你,只能另辟蹊径,从别的地方下功夫了。”
顾岛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当即点头:“你这主意倒是新颖,那我便把你也算进这合作里。你记得提前多宣传,务必让全城百姓都知道,留香居有免费的歌舞表演可看。”
常茂石见他应下,顿时一扫先前的郁气,信心倍增,拍着胸脯道:“好!我这就去托人张罗此事!”
常茂石刚走没多久,余下的一众掌柜便一窝蜂地涌了进来。
顾岛寻思着三家酒楼的合作已是恰到好处,再多便容易乱了章法,只好拱手作揖,婉言将众人都回绝了。
被拒的掌柜们一个个捶胸顿足,懊悔不迭,恨自己没能早些找上门来。
正唉声叹气间,忽然有个掌柜眼睛一亮,高声道:“顾老板!前几日我们县城几家酒楼凑在一起,刚成立了个酒楼商会,依我看啊,这商会会长的位置,非您莫属!”
顾岛闻言,惊得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何德何能,哪里担得起这般要职。”
那人却梗着脖子,说得理直气壮:“怎么担不得?谁不知道顾老板您不仅厨艺冠绝县城,经商更是一把好手!且不说那卢家卤鸡铺子,单是后来的快餐店,再到如今这还没开张就名动全城的顾景楼,哪一桩不是做得风生水起。您要是不愿当这个会长,我们这商会,怕是真找不出第二个合适的人选了!”
其余掌柜们听罢,皆是眼珠子一转,瞬间就明白了这人的如意算盘。
这商会会长听着风光,实则肩上担着责任。往后他们哪家生意不景气了,便能光明正大地喊一声会长,找上门来求助。
届时顾岛就算心里再不情愿,看在身份的份上,也总得帮着出出主意。
众人如今也彻底想通了,与其费尽心思跟顾岛较劲相争,倒不如抱团取暖,跟着他一块儿把县城的生意做得红火,共创繁荣。
于是乎,掌柜们纷纷附和起来。
“是啊是啊,顾老板,我们都觉得您担得起!”
“顾老板您是有真本事的人,我们往后还得多向您讨教呢!”
“顾老板,您就当发发善心,先暂且应下这个职位,帮帮我们这些老伙计吧!”
至于先前那个邓会长,早被他们抛到九霄云外的犄角旮旯里,连提都没人提一句了。
顾岛沉吟再三,终究还是婉拒了会长之职。他只觉这职位责任太过沉重,自己眼下忙着顾景楼的诸事,实在抽不出多余精力。
不过他也答应一众掌柜的,日后若是再有合作的良机,定会第一时间通知各位。
掌柜们见状,也不好再苦苦相逼,只得满脸失望地告辞离去。
回去之后,将邓成痛骂了好几日,暗暗发誓往后再也不信这老小子的鬼话。
第二日一早,邓成果然领着大儿子邓品,准时来顾岛这听课。不光他,常茂石和李掌柜也领着各家掌勺厨子齐齐赶了过来。
只因顾岛担心几家合作酒楼服务水准不达标,到时坏了自家食客的就餐体验,索性将几人都叫来了。
只是这听课的人里头,唯独邓掌柜是掏了五十两银子的。
偏偏邓成对此一无所知,还以为常茂石和李掌柜也同自己一般,花了大价钱来听课。
他一边心里暗爽,总算不是自己一个狠出一笔。一边又忍不住心急,多了两个竞争对手,往后怕是又要多几分压力。
是以听顾岛讲课的时候,邓成格外上心,还特地跟店里伙计借了纸笔,将那些经营门道、管理诀窍,一字一句都工工整整地记了下来,生怕漏过半点精髓。
常茂石和李掌柜见这老小子如此拼命,也不由得生出几分紧迫感,当下打起十二分精神,竖起耳朵凝神细听,恨不能将顾岛说的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再搬回家慢慢琢磨。
眼瞧着员工培训圆满收尾,顾景楼也终于迎来了开张大吉的日子。
开张前一日,顾岛收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回信,正是邵温文寄来的。
那日与景尧彻底坦白心迹后,他便修书一封寄往京城,特意询问关于赵帮的种种事宜。
经过一个月,总算收到了回信。
信里,邵温文先提了京城铺子的近况。说托着香肠的名头,铺子生意火爆得不行,连带其他货品也跟着热销,他和费云正合计着再盘个铺面,开分店。
至于顾岛打听的赵帮之事,邵温文坦言自己并不知晓详情,只偶然听父亲提过几句。待他归家之后,再细细打听清楚。
除此之外,邵温文还给顾岛带来一个天大喜讯!
第119章 天下第一肠
顾景楼开业这天, 当真是人山人海,比前些时日那场轰轰烈烈的招聘会还要热闹几分。
除去顾岛的一众老食客,还有那日招聘会尝过焖锅、麻辣香锅的人, 都攥着八折优惠券, 在铺子门外翘首以盼。
更有不少府城来的客人, 特意赶了早过来凑这份热闹。醉香楼二楼的雅间里,邓鹤香正陪着丈夫, 与赵老爷、赵夫人一同品茗闲谈。
贺老板满脸堆笑,拱手对赵老爷说道:“赵老爷您尽管放心,今个在这照样能尝到顾景楼的招牌菜。我家伙计已经去门口排队了,等顾景楼一开门, 立马就给您把菜点上。”
赵老爷闻言, 抬手捋了捋颔下的短须,眼中满是讶异:“哦?竟还能在别家酒楼, 点到顾景楼的菜?”
贺老板笑得得意, 朗声回道:“可不是所有酒楼都有这福气!放眼整个县城,也只有三家酒楼有这资格,我这妻兄的醉香楼, 便是其中之一。”
邓鹤香连忙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正是!若不是我和哥哥与顾景楼的顾老板交情深厚,哪能拿到这般难得的资格。”
赵老爷微微颔首,饶有兴致地追问:“那你可知这位顾老板, 究竟是何许人也?瞧着不仅厨艺精湛, 这经商的手段, 更是不一般啊。”
邓鹤香见赵老爷对顾岛颇感兴趣,连忙接话道:“这顾老板今年才二十四岁,却已是个极出色的人物。赵老爷您是有所不知, 前几日他办那场招聘会,那叫一个声势浩大,半个县城的人都跑去看热闹。就连我哥哥也总在我跟前念叨,说顾老板是个不可多得的经商奇才呢!”
赵老爷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捻着胡须缓缓开口:“我还听闻,这位顾老板与府城邵家颇有渊源。合作的对象,还是邵家那个从前最不被看好的小儿子。如今那小子沾了顾老板的光,竟在京城开起了铺子。听说生意红火得很,没几日便站稳了跟脚。”
赵老爷说着,语气里竟莫名透出几分酸意。他与邵老爷子是多年的老相识,打年轻时起就爱暗中较劲。到老了也没消停,还要比谁的儿孙更有出息。
赵家三个儿子,个个都争气。
一个经商有道,把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一个苦读多年,早已考中秀才功名。还有一个尚在学堂,也时常得夫子夸赞聪慧上进。
再看邵家那两个儿子,长子倒是稳重聪慧,挑得起大梁,唯独这个小儿子,整日里游手好闲、吃喝玩乐,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没少让邵老爷子操心。
后来邵老爷子实在气不过,索性把他撵出家门历练,谁曾想竟是因祸得福,让他结识了顾岛这么个贵人,反倒闯出了一番名堂。
赵老爷想到这,忍不住喟叹一声,只觉世事难料,这当真是时也,命也。
顾岛与邵家合作的事,贺老板夫妇倒是早有耳闻,可邵家那位小公子竟把生意做到了京都,还做得这般风生水起,他们却是头一回听说。
两人听罢,眼底不约而同地掠过一丝艳羡。
这位顾老板可是土生土长的本县人,他们竟没能早早发现这尊宝藏,反倒让府城的邵家抢了先,实在是懊恼不已。
不过转念一想,二人又很快释然了。
就算他们早早搭上了顾岛的线,怕也没法将生意做得如邵家小公子那般风光。毕竟他们不过是小门小户,哪比得上邵家财雄势大,能给自家子弟撑腰。这般想来,倒不如趁着眼下的机会,好生巴结赵老爷才是正经事。
贺老板连忙陪笑道:“赵老爷这是说的哪里话!您赵家的铺子在京城不也做得有声有色。几位公子更是个个出类拔萃,日后的前程定然不可限量啊!”
赵老爷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借你吉言,但愿如此吧。”
几人正说得热闹,一个伙计匆匆推门进来回话。
“老爷,顾景楼已经开门迎客了!咱们派去的人排在前头,估摸着再有半刻钟的光景,就能送来了。”
赵老爷一听这么快就能尝到鲜,顿时喜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好,好!你赶紧再去盯着,菜一做好,务必第一时间给我端上来!我倒要好好尝尝,那焖锅和麻辣香锅到底是何滋味!”
赵老夫人在一旁听得这话,忍不住嗔怪道:“我听人说,那麻辣香锅辣得厉害。你素来吃不得重辣,待会儿可得悠着些,别逞能。”
“夫人放心!”赵老爷拍着胸脯保证,“我就浅尝一口,尝尝鲜罢了,断断不会多吃的。”
贺老板连忙凑趣道:“老夫人尽管放心,有我在这儿盯着呢,保管不让赵老爷多碰一口。”
邓鹤香也跟着帮腔,眉眼弯弯:“就是就是!我们两个人,四双眼睛盯着,还能看不住赵老爷不成?”
赵老夫人被二人这话逗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好好好,那便劳烦你们二位,帮我一同盯着他些。”
几人谈笑间,时间过得飞快。不多时,就有伙计在门外轻叩门板,高声回话:“老爷,菜到了!”
贺老板当即起身去开门,只见一个伙计推着辆及腰高的三层食车进来,食车上每一层都摆得满满当当。最上头那层,正是焖锅。
焖锅被盛在一只精致的青瓷锅里,锅下还架着个小巧的炭炉,炉子里铺着星子般的炭火,尚未点燃。
伙计先将炭炉端到桌上,用火折子点着,待炭火燃得旺旺的,这才稳稳当当把青瓷焖锅搁了上去。
“赵老爷,贺老板,这便是顾景楼的招牌焖锅了,各位可要蘸料?”
赵老爷闻言一愣,好奇问道:“蘸料是什么?”
“是顾老板的独家秘制蘸料,配着焖锅吃,滋味更佳。”
赵老爷一听独家秘制四字,眼睛当即亮了,忙不迭道:“要!自然是要的!”
赵老夫人和贺老板夫妇也纷纷点头,都说要蘸料。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从食车下层取出四只白瓷小碗,碗里盛着芝麻色的浓稠酱料,依次摆到几人面前。末了,又端出个小巧的瓷罐来,罐子里是红油浸润的辣椒片,看着红亮诱人。
“这是提香的辣椒,不算甚辣,主要是增香解腻,各位老爷夫人可要添些?”
赵老爷又忙不迭点头要加,伙计便用小勺子给每人碗里添了些许,这才将食车上余下的菜肴一一摆上桌,躬身退了出去。
伙计刚退下,赵老爷便迫不及待凑到蘸碗边轻嗅了嗅,一股浓郁的芝麻香混着淡淡的椒香扑面而来,他当即转头冲赵老夫人笑道:“夫人,你快闻闻这蘸料,满鼻子都是芝麻的香气!”
赵老夫人依言凑近闻了闻,笑着点头:“还真是,闻着就馋人。”她说着拿起筷子轻轻搅匀碗里的酱料,挑了一点送入口中,霎时眼前一亮。
“老爷,这酱料当真不错。闻着芝麻香就够浓了,吃起来更是满口醇香,竟半点芝麻的苦味都没有,也不知顾老板是怎么调出来的。”
赵老爷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致,原本要探向焖锅的筷子霎时拐了个弯,先挑了点酱料尝了尝,入口的瞬间便发出了和赵老夫人一样的赞叹。
“不错不错,不愧是顾老板的独家秘制!别说配焖锅了,我瞧着就是拌水煮菜,我都能多吃两碗。”
贺老板夫妇听得心痒,也各自尝了一口,当即连声称赞起来。
“果然是顾老板的手笔,名不虚传!”
“这蘸料的滋味当真独一无二,也就顾老板能想出这般绝妙的方子!”
说话间,焖锅咕噜噜冒出细密的小泡,一股勾人的浓香裹着热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赵老爷再也按捺不住,率先伸筷夹了颗丸子放进碗里。
第一口他没蘸酱料,就这么空口吃了。丸子肉质紧实弹牙,鲜香味直透舌尖,越嚼越有滋味。
第二口他夹了片香菇,特意往蘸料碗里滚了一圈。香菇裹上了一层红油和芝麻酱,色泽红亮诱人,看得人直咽口水。
入口先是红油辣椒带来的淡淡辛香,接着是芝麻酱醇厚不腻的咸鲜,最后是香菇本身的清甜,混着焖锅熬煮出的复合香气,三种味道在舌尖层层递进,叫人吃得眉飞色舞,直呼过瘾。
赵老爷吃得兴起,筷子根本停不下来,直到贺老板在一旁笑着提醒:“赵老爷,您可别忘了,咱这儿还有麻辣香锅没尝呢!”
赵老爷这才如梦初醒,原来自己光顾着焖锅,竟把另一道招牌菜抛到了脑后。连忙端起茶杯漱了漱口,准备再战。
来之前,他就听人说,这麻辣香锅并非顾大厨的手艺,而是他新请的厨子自己琢磨出的新菜式。
听说那厨子先前在客香来做事,不知怎的始终没得到重用,一直只做帮厨的活计。直到来了顾景楼,才真正坐上了主厨的位置。
他还听闻,就连县城书院的一众夫子,尝过这道菜后都赞不绝口。
想着赵老爷举筷朝麻辣香锅伸去,只见锅里食材丰富,各色鲜脆蔬菜、筋道干豆腐、嫩滑鸡肉,还有切成小块的金黄玉米,满满当当堆得诱人。
这新奇的搭配,赵老爷还是头一回见,当即夹了块鸡肉送入口中。
鸡肉早已去了皮,吃起来格外鲜嫩弹滑。入口果然如传言那般,又香又麻又辣,只一口就辣得赵老爷嘶哈出声,却又舍不得停下。
只因这辣味实在勾人,明明辣得人舌尖发烫,偏生让人越吃越上瘾,当真是古怪得很。
赵老爷索性夹起菜往蘸料碗里一滚,裹上酱料后,辣味顿时消减了几分,反倒添了一缕醇厚的芝麻香,滋味愈发绝妙。
桌上其余几道菜,也样样吃得赵老爷眉开眼笑。他连连感叹,今日这一趟,当真是来得值!
而顾景楼内,满堂食客亦是这般心满意足的模样。
大堂里,跑堂的伙计推着食车穿梭往来,个个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谄媚也不敷衍。无论食客提出什么疑问,他们都耐心细致地一一解答。
上菜时,还会细细报上菜名,介绍一番菜式特色。随后又贴心询问食客是否带了八折券,要不要参与快餐活动。
这快餐活动是顾岛为了提高翻台率特意想出的法子,食客若是参与,伙计便会在桌上摆上一炷香,待菜品全部上齐后点燃。只要能在一炷香燃尽前吃完离席,就能再领张八五折优惠券。
这活动引得不少食客踊跃参与,尤其受那些手头不算宽裕的食客欢迎。
就像大堂角落里那一家子,本是被孩子缠磨得没法,又舍不得浪费手里的八折券,这才咬着牙进了顾景楼。
他们也不敢多点,只叫了一小份焖锅和一道素菜,一家子分着吃。
孩子先前还因没吃到麻辣香锅撅着嘴,此刻得了这张八五折券,顿时眉开眼笑,满心盼着下回爹娘能带着他再来解馋。
酒楼外同样是人声鼎沸,好些人攥着号牌,在门口翘首等着叫号入座。
因顾景楼翻台极快,众人脸上倒也不见半分不耐,只是闻着楼里飘出来的阵阵勾人香气,肚子忍不住咕咕作响。
有人实在按捺不住,便朝着旁边高声吆喝的伙计走了过去。
“去你们那,也能点顾景楼的菜?”
那伙计登时满脸堆笑,热情地拉住他介绍:“那是自然!客官您放心,我们跟顾景楼可是正经的合作关系。您想吃顾景楼的哪道菜,只管跟我说,我们在里头的伙计会直接帮您下单,菜做好了就给您端到我们酒楼去!我们酒楼里还有歌舞表演看呢,您只需点我们家两道菜就行,荤素不限!”
话音刚落,又有个伙计挤上前来,急声道:“客官,去我们酒楼吧!我们这只要点一道菜。”
“客官,来我们醉香楼啊。我们醉香楼环境雅致,还有免费茶水奉送呢。”
那食客沉吟片刻,最终还是选了留香居,正是冲着那歌舞表演去的。
留香居的伙计见拉到了客人,得意地冲另外两个伙计抬了抬下巴,便喜滋滋地引着人往自家酒楼去。
两人刚走没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震天的敲锣打鼓声。回头望去,只见钦差大人骑着高头大马,手捧一方覆着红绸的匾额,正朝着顾景楼的方向而来。
他身后跟着县令大人与一众衙役,街上的百姓见状,纷纷自觉地退到两旁,让出一条通路。
有眼疾手快的伙计,当即一溜烟地往后厨跑去报信。
顾岛此刻正在后厨忙活,一听钦差和县令大驾光临,瞬间想起了邵温文那封信,忙不迭地换了件体面衣裳,领着景尧等人快步迎了出来。
钦差大人见他上前,朗声道:“你便是顾岛?圣上尝过你制的香肠,龙颜大悦,特御笔亲题匾额,赐名——天下第一肠!”
第120章 肠香千里
覆在匾额上的红布被轻轻掀开, 五个苍劲雄浑的大字赫然入目。顾岛见状,当即俯身叩拜,身旁围观的百姓也纷纷跟着跪了下去。
此时醉香楼二楼的雅间里, 赵老爷正酒足饭饱, 半倚在椅背上消食, 忽听得外面一阵喧天的锣鼓动静。
他只当是顾景楼又在搞什么新奇的促销活动,生怕错过了热闹, 忙不迭将伙计喊了进来,问道:“外面这是闹哄哄的,出了什么事?”
那伙计激动得满脸通红,说话都有些磕磕巴巴:“顾…顾景楼出大事了!”
赵老爷吓了一跳, 原本松弛的身子猛地坐直, 急声追问:“出什么大事了?莫不是出了乱子?”
贺老板夫妇也被这动静惊得心头一紧,齐刷刷地盯着伙计, 等着他往下说。
“刚刚…刚刚钦差大人领着人来了!说…说…”伙计兴奋得舌头都打了结, 半天没把话说完整。
赵老爷听得心焦,连声催促:“说什么了?你倒是快讲啊!”
“说顾老板做的香肠,深得圣上喜爱, 特意御笔亲题了匾额,赐给顾景楼!”
这话一出,雅间里几人顿时面色大变。
赵老夫人最先回过神,声音里满是惊叹:“这…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老爷, 咱们也快去瞧瞧吧。圣上的亲笔题字, 这辈子能见上一眼, 都是福气。”
赵老爷亦是这般心思,当即一拍桌站起身来。几人也顾不上收拾,匆匆忙忙便朝着顾景楼的方向赶去。
刚下楼, 就撞见邓掌柜也正脚步匆匆地往外赶。
邓鹤香连忙快走两步,追上去拽住哥哥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道:“哥,你这是也要去顾景楼看热闹?”
邓掌柜满脸通红,激动得额头都冒了汗,那神情,竟像是圣上御赐的匾额是要送往醉香楼一般。
他攥着妹妹的胳膊急急问道:“妹子!你上回跟我说的那档子入京的事,是不是就是这个。”
邓鹤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尴尬的笑。她当初说的入京,不过是字面意思。圣上赐字这事,她可是半点风声都没听过。
可瞧着哥哥这激动的模样,邓鹤香也懒得过多解释,只含糊道:“这事先不提,哥,我早就跟你说过,千万别去招惹顾老板。你看,我这话没说错吧”
邓掌柜脑袋点得像捣蒜似的:“是是是!还是我妹子有远见,消息灵通!往后你说东,哥绝不往西,再也不敢由着性子乱来啦。”
几人赶到顾景楼门口时,这里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皆是和他们一样,想瞻仰圣上墨宝的百姓。几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从人群里挤了进去。
进店一看,钦差大人早已离去,只剩县令大人和顾岛正站在堂中说话。
“顾老板,恭喜恭喜啊!真是为我们清流镇争光添彩!”县令望着顾岛,眼中满是与有荣焉的喜色,又笑着问道,“不知顾老板打算将这幅御赐匾额,悬挂在何处?”
顾岛环视了一圈酒楼,抬手朝着正对大门的那面墙指去:“大人觉得此处如何?”
县令颔首称赞:“甚好甚好,正对大门,再合适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顾岛笑道,“不如本官今日也露上一手,为你也题一幅字?”
顾岛闻言受宠若惊,连忙拱手道谢:“多谢大人厚爱!我这就去为大人取纸笔,届时便将大人墨宝,一同悬挂在那面墙上!”
县令听得喜不自胜,待笔墨纸砚悉数奉上,当即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四个遒劲大字跃然纸上——肠香千里!
顾岛立刻唤来大炮、老三,让他们把圣上御赐的牌匾和县令题的字一并挂到墙上。
大炮激动得手脚都有些发颤,挂匾时小心翼翼,指尖捏着木框边角,生怕碰坏了分毫。
县令望着自己的墨宝紧挨在御匾下方,脸上红光满面,笑着对顾岛道:“说起来,本官到现在还没尝过顾大厨做的香肠呢,不知今日有没有这份口福?”
“自然有。”先前做的香肠还剩不少,顾岛忙请县令上二楼雅间落座,自己则亲自去后厨切了满满一盘,又端上焖锅、麻辣香锅等几道招牌菜。
县令也不客气,还特意邀了顾岛坐下一同用膳。
而此刻的一楼大堂,却是一片鸦雀无声。
满堂食客都怔怔地望着墙上的牌匾,又抬眼瞧瞧二楼雅间的方向,一个个惊得说不出话来。
有个食客忍不住碰了碰身旁的人,小声道:“那……那真是圣上御笔题的字?”
旁边人连忙点头,声音压得极低:“那还有假?钦差大人亲自送来的,你还敢质疑。”
那人慌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哪敢啊!我就是不敢相信,我竟然能和圣上的字待在同一个地方吃饭!”
旁边人跟着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哎!圣上喜欢的是顾大厨的香肠,那香肠我也吃过啊!我家现在还剩两串呢!这么说,我岂不是和圣上吃的是同一种东西?”
那人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结结巴巴道:“我……我也吃过!这……”他懊恼地一拍大腿,“哎哟!早知道我就慢点吃,好好品品这让圣上都龙颜大悦的东西!”
接下来在顾景楼用餐的食客,都出奇地安静,连咀嚼的动作都放轻放缓了几分,好像生怕惊扰了墙上那方御赐牌匾似的。
那些先前去了别家合作酒楼就餐的人,不管是已经吃完的,还是正吃着的,都专程折返回来,就为了亲眼瞻仰一眼那幅圣上墨宝。
还有些没叫到号的,也不愿再在别处落座,说什么也要挤到顾景楼里,吃上一顿沾着御赐荣光的饭菜。
就连赵老爷也不急着回府城了,特意寻了家客栈住下,打算次日专程到顾景楼里好好吃上一顿。
谁料第二日与他抱着同样想法的人很多,天刚蒙蒙亮,顾景楼门外就排起了长龙。等赵老爷好不容易吃上,天色都已经擦黑了,只能又在清流镇多住了一夜。
赵老爷离开之后,顾景楼得了圣上御赐牌匾的事,依旧被县城里的百姓津津乐道。
消息还很快传到了乡下,不少村民进城赶集卖货,都要特意绕到顾景楼来,就为了瞧一眼那方御匾。这般热闹的光景,足足持续了半个月,才渐渐淡了下去。
这日,刚过晌午热闹的饭点。顾岛总算得了些空闲,在窗边悠闲晒起了太阳。
年后的天气一日暖过一日,晌午的日头晒得人暖洋洋的,不少人都热得褪去了棉袄。
就在这时,柳婶子和柳二哥赶着一辆牛车,慢悠悠地到了顾景楼门口。
其实顾景楼开业那日,柳婶子就想来凑凑热闹,可听儿子说起招聘会那天的人山人海,愣是被吓得没敢来。
直等过了半个多月,听说楼里的人少了许多,这才姗姗来迟。
两人刚一进门,柳婶子就扬着嗓门喊起来:“小岛、小岛,快……快让我瞧瞧。”
顾岛见是他们,连忙起身迎了上去,笑着问道:“婶子、二哥,你们来了,你这是要瞧什么呀?”
柳婶子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说我要瞧什么?”说着,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满是掩不住的自豪,“自然是圣上御笔题的那匾,还有县令大人写的字,快领我开开眼!”
“小岛,也让我瞅瞅!”柳二哥也激动得满脸通红,跟着附和道。
顾岛笑着应下,引着二人走到正对大门的那面墙前:“婶子、二哥,您瞧,就是这个。”
柳婶子和柳二哥抬眼望见那两方牌匾,当即扑通一下跪了下去,嘴里念叨着:“我的老天爷啊,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亲眼瞧见圣上的字。还有县令大人这字,虽说认不全,可瞧着就好看。”
顾岛赶紧将两人扶起,又笑着把两幅字的含义细细解释了一番。柳婶子听着,嘴里不住地低声重复,一连说了三个“好”字,随后转过身紧紧攥住顾岛的手。
“小岛啊,你可真是有大出息了。不仅把你爹的饭馆拿了回来,还……还能得圣上的青睐!你爹要是泉下有知,定然会为你骄傲的!”柳婶子说到后头,眼里早已噙满了泪水,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
顾岛连忙扶着柳婶子坐下,柳二哥也跟着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座。
柳婶子刚坐稳,便笑着开口:“小岛,你托我帮你寻的黄道吉日,我可给你找着了。”
顾岛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忙追问:“是哪一日?”
“下个月就有个好日子,再往后三个月,还有个更好的。那算命先生说了,三个月后的那个日子,最合你俩的生辰八字。你俩若是在那天成亲,往后的日子定能过得和和美美,甜甜蜜蜜。”柳婶子絮絮说着,又问,“小岛,你看哪个日子合适,三个月后会不会太晚了些?”
顾岛心里也觉得三个月后有些迟,他巴不得明日就是良辰吉日,能早早把亲事定下。可成亲终究是两个人的终身大事,他总得上心些,跟景尧好好商量商量。
“婶子,这事我还得跟小尧合计合计。等我俩定下日子,还得劳烦您多费心操持。”
“你放心!婶子就爱管这些热闹事!”柳婶子拍着胸脯应下,又想起什么似的,眉开眼笑地说,“对了,婶子还给你捎了些春笋,你快出来瞧瞧,个个都鲜嫩着呢。都是昨儿个才上山挖的,新鲜得很。”
顾岛闻言,转头看向柳二哥,随口问道:“是和牛叔一块儿送来的吗?怎么没瞧见牛叔的人影?”
柳二哥闻言愣了一下,低声回道:“没…没叫牛叔,是我自己赶着牛车来的,我前几日刚置了辆牛车。”
“可不是嘛!”柳婶子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自豪,“你快出去瞧瞧,那牛犊壮实着呢,足足花了婶子十几两银子!不过这钱花得值,既能拉人带货,农忙时还能犁地,顶顶实用。”
“那可得恭喜婶子和二哥,家里添了这么个好帮手!”顾岛笑着拱手道贺。
柳二哥听了,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那三十两银子,哪里是他能拿出来的,全是他娘掏的。
他娘如今管着顾岛的酱料、香肠作坊,比他赚得多。
几人说着话走到门口,顾岛一眼便瞧见牛车上堆得满满的春笋。柳婶子随手捡起一个递过来,眉飞色舞地说:“小岛你看,今年这笋长得多好,又大又圆,瞧着就喜人!”
顾岛接过春笋掂了掂,只觉鲜嫩饱满,心中顿时一动。
他近来正琢磨着给酒楼添几道新菜,此刻看着这满车春笋,一个绝妙的主意已然在心头生根发芽。
都说三月三,荠菜春笋赛仙丹,眼下正是吃春笋的好时节。
春笋的吃法更是多样,炒、炖、蒸、煨、焖、凉拌样样皆宜。无论哪一种做法,都是春日里最清爽鲜美的一口滋味。
“柳婶子,您能不能帮我在村里多收些春笋。就要这种品质的,越多越好。”
“这有什么难的!春笋这东西,三天不挖就老得嚼不动了。这几日村里人家都跟扎在山上似的,挖回来的春笋堆了半院,正预备切片晒成笋干慢慢吃呢。你要是开口收,大伙儿指定乐意卖,保管能收上来不老少。”末了又好奇追问,“你是要拿这春笋做菜?”
顾岛笑着点头:“正是!婶子,不拘数量,只要品质好,有多少您就帮我收多少。”
柳婶子当即应下。自天气转暖,香肠的生意便停了,如今加工厂里只做些咸菜、酱料和淀粉肠,她正闲得发慌,刚好能揽下这差事。
“等收齐了,我就让你二哥给你送过来。反正家里添了牛车,往县城跑几趟也方便得很。”
两人说好了,顾岛便唤来伙计,把牛车上的春笋全部搬去后厨,柳婶子也告辞离去。
后厨里,一众厨子望着满地鲜嫩的春笋,心里约莫都猜到了顾岛的心思。
待他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围上来问道:“掌柜的,这是要拿春笋做新菜了吧?”
顾岛颔首一笑:“你们里头,可有谁会做春笋的菜式?”
众人闻言,有的点头,有的则摇了摇头。
顾岛见状,朗声道:“不会的也无妨,回去好好琢磨琢磨。但凡能琢磨出像样的新菜,必有重奖。”
这话一出,几位厨子的神色瞬间激动起来。
要知道,顾岛给的新菜奖励,可远不止几两碎银那么简单。就像江义那道麻辣香锅,每月都会按销售额分一笔红利出来。
不过半个月的光景,江义就凭着这道菜赚了几十两银子,羡得其他厨子眼红不已。
“老板放心!我定好好琢磨,准给咱们顾景楼添一道响当当的新菜!”
“师傅,算我一个!我也回去绞尽脑汁想想!”
看着众人这般斗志昂扬的模样,顾岛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给大家提点了几句思路,末了补充道:“烹饪方式不拘一格,大家只管放手去做,尽情发挥便是。”——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圣诞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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