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现在原谅你了,不代表我一直原谅你,没准儿下一刻我就不原谅你了,你知道吧。”邱秋害怕自己轻易原谅谢绥,会让谢绥不让回事儿,于是恶狠狠警告他。
“嗯。”
“你还……觉得我偷,偷东西,我是那种德行败坏的人吗!”邱秋嚷嚷,他一说到偷东西,就带了哭腔。
“不是。”
为了哄他,谢绥把他刚得到的茶饼翻出来递到邱秋手里。
邱秋还以为他给的是什么好东西,拿过来低头一看,是盒破茶叶。
这有什么好喝的,本来就在气头上,邱秋一生气,把茶叶丢了出去。
每年只有五盒的茶叶,就这么被丢了,谢绥心中一痛。
那边不识货的邱秋还在说他:“你给我什么茶叶,没诚心!”
谢绥叹息一声说:“那盒茶叶价值和你屋里那盏透明的琉璃盏相差无几。”
邱秋房里有一盏琉璃盏,是他从谢绥手里要过来,听说是御赐之物,西域来的贡品。
珍惜异常。
什么?邱秋回头猛看谢绥,看他脸色确实不好,心里就信了。
他赶紧过去捡茶叶,痛骂谢绥是个败家玩意儿,喝茶叶喝这么贵做什么。
这次谢绥在邱秋面前理亏,落了下风,邱秋就彻底蹬鼻子上脸,坐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还好是茶饼,没散,邱秋找了一圈,好好地塞进自己衣服里。
谢绥给他了当然就是他的。
谢绥给他的东西,他也不全收,玉扣子最终还是让谢绥拿走了,他可不会要。
邱秋想起瑶夫人,后知后觉问:“瑶夫人是你母亲?她叫姚峙?”用的还是假名,骗了他,邱秋想,这对母子真是如出一辙,都爱骗他。
但他又想起姚夫人美丽的脸,对他也很关怀,像娘亲,他就觉得姚夫人没那么坏了。
应该是谢绥还在娘胎的时候,就长出来了坏心眼儿,把姚夫人“毒”坏了。
“那她怎么骗人吗,看到我也不说是你母亲。”邱秋埋怨,谢绥母亲一定认识他,听到他是邱秋,才叫他进去,把玉扣子给他,那姚夫人还说了他儿子和朋友的事,是不是就是说的谢绥和他。
那他岂不是当时没有听出来,邱秋气得想哭,感觉自己和人对战没有扳回一局,事后一想,越来越后悔,觉得当时他应该这样那样。
谢绥也是没想到母亲和邱秋会相遇,还给他留下这么个烂摊子,他解释说:“兴许是不好意思说,感觉你们那样认识不正式也有可能。”
确实如此,他和姚夫人相遇,一个喝的醉醺醺的,一个嚣张跋扈刚在楼下跟别人起冲突。
是不好相认,那邱秋就不追问了,邱秋很善解人意,姚夫人当时都喝成个酒鬼了,当然不好意思跟他说她是谢绥的母亲了。
邱秋便将此事按下不提,不过他还是提醒一声谢绥,把那个玉扣子还回去,给他算是怎么一回事。
两人并排躺在榻上休息,他们还在福仙楼,此时已近深夜。
邱秋问他:“咱们不回去啊,就在酒楼,一会儿人家打烊把我们赶走怎么办。”而且谢绥这个色鬼还没有把持好自己,弄的脏兮兮的。
到时候酒楼的人一定要把他们打死了。
谢绥解释:“福仙楼是谢氏的产业,允许人留宿,你不用担心,这间房我常住,也不会有旁人来。”
“你家的产业!”天哪,他单知道谢氏中人,做大官做的很多,原来还这么有钱。
福仙、福山,邱秋想到一个不同寻常的事情。
他惊呼:“那福山楼和福仙这么像,岂不是会抢你家的生意?”
谢绥从头到尾看着他,看他表情惊异,还以为他是想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原来是这个。
“福山也是姓谢,邱秋不用担心。”谢绥笑了笑,觉得邱秋虽然生气,但是还在担心,真是可爱。
邱秋脸色一变,忿忿转头,谢绥凭什么这么有钱啊,他以后还会是家主。
哼,哼哼哼哼,邱秋在心里像一只小猪一样生气,那当谢绥的夫人,那不相当于有半个谢家了?
邱秋心分成几半,一部分叫嚣着谢绥真好命,不如现在就回头打他解解气,一部分惊叹谢氏家底雄厚,让他快要惊掉下巴,还有一小部分竟然有点后悔,还不如接了玉扣子。
不不不,邱秋把这个念头摇出去,他可不能为谢氏的权势屈服。
“睡吧。”谢绥也不知道邱秋扭过身在想什么,小身子动来动去,一刻也不消停,像是胖乎乎的毛毛虫。
手搭在“毛毛虫”身上,人就睡了,“虫”睡没睡,谁又能知道。
次日。
谢绥的马车一大早就等在酒楼下,邱秋打着哈欠和谢绥并肩出来。
邱秋没看见福元还有其他人问:“福元呢?”
谢绥也没想到这人还挂念着他的书童,心里不悦,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先回去了。”
邱秋点点头,扭头看见马车,想起昨晚碰见的那个病殃殃的男人。
他斜了谢绥一眼,手脚并用地避开车夫的搀扶,自己爬上去。
又是自强自立的一天。
谢绥用眼神示意:你惹他了?
车夫摇头:不知啊。
车里经过一夜,竟还有药味,邱秋耸着鼻子闻了闻。
全是那个男人的味道,谢绥还安排那人和他分开走,还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呢。
真让人生气。
邱秋找了个角落坐下,闭眼假寐,不理谢绥,他平常坐在车厢里总要好奇地扒拉这个扒拉那个,现在倒是安静。
又生谢绥的气了,谢绥静静坐在邱秋旁边,看了一会儿一脸高深莫测的邱秋,伸出手指戳了戳他。
邱秋没动,闭着眼睛装没感觉,谢绥这小男人看见他睡觉,怎么还敢来打扰他。
谢绥叫不应人,便也不再叫了,从一旁暗箱里拿了书看,邱秋一下子就听到翻书的声音。
他一下子跳出来,不允许谢绥背着他读书,一下子把立着的书推到,捂着谢绥的手:“你不许看书。”
谢绥有点好笑,又觉得邱秋有点无理取闹问:“那我做什么,睡觉?”他摆出睡觉的姿势。
邱秋很霸道:“不许,你不许学我。”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反正就是看谢绥不顺眼。
为了防止谢绥学习还有模仿他,他一只眼睁着,一只眼闭着。
一只站岗,一只放哨,监督谢绥。
很严格。
谢绥拿书的手一顿,只好板板正正枯坐着,什么都不做。
只不过邱秋昨晚自个儿琢磨的太晚,他挣开的那只眼睛一闭一闭的。
正当谢绥以为他坚持不住要睡过去的时候。
邱秋果断把两只眼睛的分工换了换,警告说:“不许动!我盯着你呢。”
邱秋几时睡过去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再有点意识,就是迷迷糊糊地躺在谢绥身上。
车厢里有谢绥低低的说话声。
不嘈杂,但有点烦,邱秋嘟囔一声警告这只“苍蝇”:“不许叫了。”
谢绥正掀着车帘和外面人交涉,闻言一顿。
外面人也不好意思:“真麻烦您了,吵醒您弟弟了。”
谢绥很无奈地看了眼睡着的邱秋,跟他低声说:“出去说。”
他轻轻放开邱秋,看着邱秋半睡半醒,对他嘱咐道:“就在车内,我出去一趟就回来。”
邱秋朦胧之间看见谢绥的身影走出马车,至于他说了什么,全没听。
谢绥下了车,下面几条大路交汇的地方,十几辆马车挤在一起,其中不乏达官贵人,因此谁都不肯让谁。
谁家的车架,谁家的马头,都互相缠着,奋斗分不开。
兴许是太挤了,马都有点急躁,反复地甩头抬蹄,惊得厢内的小姐夫人们惊叫连连。
谢绥的马车在最外层,是要到那头去,中间几乎要穿过这块拥堵的路段,不疏通开不行。
往常并没有这种情况,谢绥皱眉,隐隐觉得有点不对。
他下了马车派人去问才知道,今日寺庙有法会,这些小姐夫人就是赶去听这个。
有一家派了仆从找各个马车上的人协商,马夫曾在中间传过几句话,但不见主家,也都心存轻视,互不肯让,于是商量着干脆主家下来面对面协商。
谢绥和人说的就是这个,那人请他过去,谢绥看了眼邱秋所在谢氏马车方向,确保还在原地,往那边走去。
邱秋被谢绥吵醒一次就迷迷糊糊,眼睛半睁不睁,臭谢绥把他吵醒了。
不知过了多久,邱秋半梦半醒间,感受到身下马车终于动了,他没当回事,以为终于要走了。
至于谢绥为何没进来,可能是在外面,不好意思打扰到他吧。
于是懒洋洋地躺在马车里,随着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但是今日马车走的格外颠簸,颠得邱秋睡不着。
往常走绥台那条路,什么时候这么颠簸过,这对吗?
邱秋心里起了疑惑,几乎要彻底醒过来。但很快他又想到缘由,这该死的谢绥故意不让他睡呢。
嫉妒他年轻很会睡觉罢了。
于是邱秋哼唧着朝车外大叫:“谢绥,不许这么颠了!你少报复我!”
他喊完,明显感觉到车外突然安静下来,似是发泄完了,邱秋又一脚跌入梦境。
又是朦胧之时,邱秋听见有人在他身边轻笑说:“啧,怎么睡得跟猪一样,还把我当成谢绥。”
好大胆,邱秋闭着眼睛撅起嘴,努力挣开眼睛,呵斥说他猪的这个混蛋:“你大胆!说谁是猪呢,我告诉你……啊!鬼啊!”
邱秋看见眼前霍邑的脸,大叫着猛地坐起来,手忙脚乱,咚哩啷当地躲到角落,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
胸膛里的那颗心脏通通直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连带着耳朵边都有心跳声。
“你醒了。”霍邑半靠着车厢壁上,挑起邱秋的衣带在手里把玩。
“要不是你参加了孔宗臣的生辰宴我还找不到你呢,谢绥可把你藏的真严实,也对,你总要参加科举的,怎么会一直窝在他的绥台。”
他说完等着邱秋跟他说话,或许恐惧或许愤怒或许茫然又或许期待,总之他期待着邱秋的反应。
但没想到他的话结束,邱秋的反应是哇哇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张着嘴,霍邑都能看到他红软的舌头。
邱秋哇地一声哭了,他塌着身子,驼着背,岔着腿,双手扶着膝盖,很没形象地坐在车厢中间哭,哭得像个稚子。
把霍邑挤得没地方坐。
他哭得泪眼模糊,满脸糊着脸,眼睛里只剩下被泪水浸泡的水盈盈的世界,他哭着左右看着车厢内,试图找出谢绥的身影。
但没有。
霍邑看着他哭,很不悦道:“行了,别哭了,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呜呜呜你……怎呜呜……在这儿,找谢绥呜呜呜。”邱秋哭着嘴里不知道说的什么话,霍邑听见特不高兴。问他怎么在这儿就说的这么不清楚,一说要找谢绥就说的这么明白。
但平心而论,都很模糊罢了。
见他还在哭,霍邑不耐烦说:“再哭,我就亲你了。”他充满恶意说道:“再哭,我就把舌头塞进你嘴里,然后搅开你的舌头,把你的小舌头吃掉。”
他做出一个撕咬的动作。
“呜呜呜啊啊啊啊——嗝!”邱秋的哭声戛然而止,并且快速闭上嘴,差点咬住自己的舌头,紧紧用双手捂着嘴巴。
霍邑本来就是吓唬他,不让他哭,但是邱秋真的这样表现了,霍邑反而更不悦。
邱秋努力抑制着哭泣,霍邑在他眼里和恶鬼无异:“你……呜……你不能咬我。”
“为什么?”霍邑面无表情看着他,嘴里却说出恐怖的话:“我不止要用嘴咬你,还要用……这个咬你。”霍邑挺了挺腰,做派像个流氓。
邱秋几乎又要吓哭了,但他看见霍邑的眼神又生生憋回去:“你,你不能,你知道谢绥吗,你动我,他一定,一定不会放过你的。”邱秋走投无路,只能拿谢绥出来当做护身符。即使昨晚谢绥对他很不好,此时也只能无望地依靠他。
邱秋眼角又流出一滴泪,霍邑看着心烦,伸手想去擦,邱秋却吓得身体一抖。
霍邑啧一声:“有这么害怕我吗?”
邱秋恨他心里对自己不够了解,一把刀就别在他腰侧,他怎么能不怕。
“你不能杀我,我告诉你,谢绥和我关系可好了。”
反复提起谢绥,霍邑的表情变得很危险,眉眼压低,带着杀气,充满血腥味。
“你在谢绥那里住了这么长时间,他这么护着你,你能和他关系不好吗?晚上没少在床上伺候他吧。”霍邑用言语刺伤他,尽管说的其实都是实话。
邱秋还是觉得被侮辱,但他很嘴硬:“比你好多了,反正不会像你一样要烧死我。”霍邑派人烧掉他院子,险些连福元也烧死这件事,邱秋从没有忘记过。
谁,谁烧死他,霍邑摸不着头脑,他吗?他一时没讲陈鞍做的事和他联系起来。
邱秋见他走神,觉得这时逃跑的好时机,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车门,他一咬牙,蓄力站起来往门口跑去。
但人家霍邑就坐在门口,长腿一伸,早就把邱秋圈进去。
更别提邱秋腿软,跑起来跌跌撞撞,最后平地摔跤,绊倒摔在霍邑身上,双手按着霍邑的双腿,脸部正对刚才霍邑吓唬他要塞进去的地方。
于是还没等霍邑把他提溜起来,邱秋自个儿跟羊一样,尖叫一声向上一弹,又坐回去,又开始哭哭啼啼。
“你想走,可以啊!”霍邑把腿一收,下巴朝外点点,对着邱秋说:“想走,自己掀开帘子就可以走。”
霍邑突然愿意放过他,这让邱秋有点狐疑,他真能这么轻易就走,但他又不肯放弃这次机会,万一霍邑真的良心发现放过他呢,邱秋泪一收,试探着往门口走,霍邑真把路让出来。
邱秋心里打鼓,但看见门就在眼前,脸上也有几分欣喜,他掀开帘子,看到外面的景色。
外面一派枯枝败叶,荒山野岭,一点人眼都看不到,偶尔只能看见几只鸟在林间跳跃,林子黑漆漆的,像是藏了看不见的野兽。
“现在我们是在野外,你现在就可以走,但……我想老虎灰狼应该会对你感兴趣。”霍邑的话在邱秋身后响起。
邱秋腿肚子软,趴跪在地上,霍邑看着眼前圆屁股,磨了磨牙,伸手搂住邱秋的腰,把人搂进怀里,牢牢地按在自己身上。
“啊啊啊啊!别杀我!别杀我!”邱秋像条跃上岸的鱼,在霍邑怀里扑腾,霍邑险些都按不住他。
“安静!”霍邑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眉拧成一团:“谁要杀你,说清楚!我什么时候放火烧你了。”
邱秋被打了一巴掌,脸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红,同时泪也落下来,在霍邑的裤子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就是你,你怎么还不承认,你让人烧了我的院子,差点把福元烧死了,你怎么敢做不敢认。”
霍邑终于想起这是什么事,冷笑一声:“那是陈鞍干的,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个白眼狼,我还为你报仇了这你不知道。”
邱秋泪一听,小脸晶亮地看着霍邑:“真的?”
“陈鞍手被废掉的事你不知道?那是我做的。”
对对对,是有这回事,听说还被赶出家门了,邱秋想起那个圆脸,原来是他做的。
他怎么这么坏啊。
霍邑看见他终于安静下来,挑眉问:“明白了?”
原来要杀他的不是霍邑,原来霍邑还是个好人,邱秋终于明白过来,恶人摇身一变变成善人,怎么不能感叹这世事奇妙。
霍邑看着他脸色几经变幻,慵懒地靠在木头上,等着邱秋跟他道谢,或者为误会他向他道歉,最好是能以身相许。
可邱秋只是纠结一会儿,抬起头说:“那你也不是好人啊,你在花园里强迫我,之前还纵容别人嘲笑我,现在还把我掳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打算让野兽吃了我,你怎么不算坏人!”
霍邑的所作所为,邱秋仔细一盘算就都盘算出来,霍邑不是杀人纵火的坏人,那也是会占别人便宜的坏人。
真当邱秋他是傻的吗?
霍邑真没想到邱秋真没那么傻,一时说不出话,就在邱秋觉得自己占据上风的时候,霍邑一笑说:“那是谁把我家给烧了,你知道我家那是多少年的老房子吗,让你一朝给毁了,你恶意纵火,毁坏朝廷名官的家宅,我得把你抓去送官。”
邱秋险些忘了这回事,他眼珠子一转,立刻道:“不不不,你是好人,咱们两个做的事就这样抵了吧。我当你没摸我欺负我,你当我没烧你家,行吗?”
霍邑看着邱秋狡黠的眼睛,太清楚他在盘算什么,但是还是做出宽容大量的姿态点点头:“可以。”
邱秋松了口气,不妙的局势被反转,这让他不由夸赞自己的聪慧,这么一说清,邱秋也没那么怕霍邑了,说:“那你把我送回去吧。”
他想要从霍邑身上站起来,觉得说清了几乎没事了,谢绥也不知道有没有发现他不见了,真是个蠢蛋。
竟然光天化日之下,让他被霍邑带走了。
他使使劲儿想起来,但霍邑的手还箍在腰间,邱秋疑惑向后面看去。
霍邑神色晦暗:“你不会以为我把你抓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吧,你说的对,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你也不用把我当好人。”
霍邑双手都搂在邱秋身上,用手丈量了邱秋的腰,轻轻松松就握住了。
“怎么这么瘦,谢绥没给你吃的?你跟着谢绥迟早要被吃干净的,皮肉连同骨头都被吞吃下腹,一丁点都不留,不如到我这里来,无论谢绥许诺的你什么,我都可以答应。”
于此同时,邱秋身下明显感受到不寻常的地方,他一下子就知道霍邑想干什么,从头到尾霍邑都是个色狼。
坏人,彻头彻尾的坏人。
“别碰我!我告诉你,我现在是谢绥的人,你敢碰我,他一定不会放过你的,我也不会开心的。”邱秋在霍邑身上乱扭,但只是换来身后男人的闷哼。
天哪,这京城真是遍地都是禽兽。
“别让我听见谢绥的名字,他都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我可没有差他多少!”提起谢绥,霍邑明显很烦躁。
邱秋在他手里滑溜溜地抓不住,霍邑也是急的满头都是汗。
邱秋心里更是绝望,他虽然觉得谢绥是个蠢蛋,还对他不好,但此时此刻,他还是盼望着谢绥的到来。
快来救他吧,邱秋想,他真的要捂不住自己的衣服了。
霍邑力气好大。
“霍邑!”
第42章
谢绥几乎是第一时间发现了邱秋人不见了。
在眼前这个主导的中年男人东扯西扯,迟迟不开始协商的时候,谢绥就发现不对。
他当机立断,回身往回走,其他人不明所以过来拦他。
“郎君怎么走了?”
“不还没商量好吗?”
那些人甚至伸手想要去拉谢绥的衣袍。
谢绥给了身旁人一个眼神,脸色阴沉似乌云盖顶,冷声道:“拿住那人!”
他一路朝原先马车停着的地方跑去,宽大的袍子吹出波纹状的形状,原来停着谢氏马车的地方,早就空空如也了。
谢绥霜雪似的冷得可怕,阴郁地站在那里,黑漆漆的身影像一座沉默蕴含怒气的大山,紧接着压低的眉眼轻轻一动。
他吩咐身旁人:“取马来!”
谢绥纵身跃上袍,衣袍猎猎作响,他双手拉紧缰绳,双手的筋骨有力突起,透出可怕的力道,一旁人丢给他一把刀,他单刀接住。
这一条街不乏谢氏的店铺,谢绥派人一路问去,循着谢家马车踪迹,追过去。
谢绥耳畔呼呼吹过风响,一人一马流星坠驰,他束好的冠松了,摔倒地上碎成两边,只留发带绑着头发,束在头顶,几分凌乱。
一行人在京城驰马,前面街道率先被腾出,避免伤人。一旁店铺伙计纷纷探出头,看着带头的年轻郎君,火急火燎地驰远,不知道是因为何事。
谢绥一路行至郊外,有人看到马车往这里来,远远地谢绥就看到谢氏的马车在树下停着,孤零零的。
明明离得很远,谢绥仿佛耳边有邱秋的哭叫声,哀哀不绝,像是小猫叫声。
他说:“谢绥快来救救我,我要死了,谢绥我恨死你了。”
谢绥一甩缰绳,跑的更快。
后面侍卫跟着他,急喊:“主人,山路难行,小心马匹折腿。”
谢绥充耳不闻,顷刻间到达马车前,朝里面怒吼:“霍邑!”
邱秋听见声音,就知道是谢绥来救他,当即眼含热泪,朝着门外伸手:“谢绥救我。”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后面是个穷凶极恶的杀人凶犯。
但其实也和凶犯没差了。
邱秋衣衫凌乱地爬出来,遇见外面寒风,还冷的打了个哆嗦,身前硬的跟小石子一样。
谢绥看见此状,面无表情,但寒意更甚,手中长刀已然紧握。
邱秋还以为像谢绥这种书生,应该和人引经据典,好好地讲道理,以理服人。
但没想到,谢绥翻身下马,直朝马车走来,手持寒刀,光亮的刀面上映出邱秋惊恐的眼神。
谢绥一刀劈开从中间劈开车帘,华美厚重的帘子从中间断开,上半部分在寒风中轻摇,后半部分落在邱秋身上,罩住他半裸的背。
车内霍邑也早就拔出了刀,布帘落下,他和谢绥对上眼睛,无形的气场在两人中间席卷而起,杀意暗涌。
霍邑眼睛一眯,眼神凌厉,他抓着邱秋的肩膀,把他丢进了车厢深处。
邱秋“哎呦”一声,四脚朝天摔在铺了厚厚毯子的小榻上,顺带还带倒了谢绥特别喜欢的一套茶具。
谢氏势大,可霍邑也不惧。
“当啷”声,两刀相接,几乎激出火花。
谢绥一刀划过作为格挡,他伸手想进去捞出邱秋,但霍邑却一刀往他身上看,谢绥只能暂时躲过。
邱秋窝在榻上,把外面的情况看了一半,刀光剑影,噼里啪啦地砍在车厢上。
他扶了扶头上的小冠,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连忙爬到门口,他觉得谢绥一个只知道读书抄书的书生,怎么能打过人高马大的霍邑。
“别打了,别打了……啊!”一只长刀砍在邱秋脸旁木头上,斩落他一缕头发,他惊叫一声,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砍出这一刀的霍邑看见,也是惊出一身汗,也就是这一分神,谢绥绞过他的刀,一脚踹在他身上。
邱秋看见谢绥占了优势,抖着扑进谢绥怀里,瑟瑟发抖,但还是装作特别公平说:“都别打了,我快死了,你们要把我吓死了。”实际上这话是对这霍邑说的
已经旋身站起,提刀逼近的霍邑闻言顿住。
恰这时,霍家和谢氏两批人赶到,霍府管家站在霍邑身后,看了一眼满身煞气的谢绥,劝道:“世子,夫人叫你回去。”
谢氏中也有一位德高望重地说道:“两位郎君,稍安勿躁。”
他看了一眼谢绥怀中衣衫不整的邱秋,只需片刻就猜到他们二人关系,他些微颤抖着垂眸,掩去眼中的震惊。
片刻后他说:“霍世子年轻气盛,做出些顾头不顾尾的行动也是正常,只是希望霍夫人以后好好管教,莫要做出强掳举人的事。”
霍府管家也笑着点点头。
谢绥也知道自己是失了理智,他抱着邱秋,宽大的衣袖遮在邱秋身上,心里衡量裨益,勉强把怒火压下,点点头,允了这种解决方法。
霍邑似乎还不服,在那边眯着眼睛紧盯邱秋,口中压低了声音喊邱秋的名字。
邱秋把脑袋再往谢绥怀里钻了钻,当做没听到。
霍邑甚至还想上前,是霍管家给他看了什么东西,才勉强忍住。
两拨人不欢而散,谢绥抱着邱秋上了马,把他衣服整理好。
邱秋坐在高马上,侧头看见谢绥极不悦的神情,他脊背如松,下颌收紧,冷漠得像是一片苍茫的雪,眼底透着漠然。
连整理的颈边的手都透着寒意。
邱秋看着他,突然歪了歪脖子,把他的手夹进脖子里,谢绥抬眼看他,邱秋嘻嘻一笑说:“你的手好凉。”
“抱歉。”谢绥作势要把手收回来。
邱秋不乐意了:“我给你暖暖怎么了,你还生气了,我都没生气。”他打开了话匣子:“你怎么回事嘛,我在车上睡觉,你怎么让人把马车赶走了,我差点就丢了……”
邱秋说着想哭,他觉得自己真是太惨了,招惹一次霍邑,他就彻底“记恨”上他了,莫名其妙要和他做“夫妻”,而谢绥,对他很不重视。
邱秋抓了谢绥的手臂堵住自己的眼睛,埋着头朝着手臂呜呜哭:“你对我最好好一点,你对我很不重视知道吗,我差点就被霍邑睡了,他都把我衣服脱了。”他歪着脖子,让谢绥看他大开的领口。
这时候舌灿如莲花的谢绥哑声了,抱着邱秋像个雕像。
身后侍卫上来禀告:“主人,马车是带走还是……”
邱秋听见这话,正要抬头说留下,一会儿他要坐。
而谢绥微微回头,朝后给了充满压迫感的眼神:“烧掉。”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把马车烧掉,我坐什么。”邱秋恼怒地在马上踢腿,结果惊了身下的马,高马跃跃欲试,正欲撒腿跑。
邱秋尖叫一声,向前趴下抱住马脖子。
谢绥把他这个贴在马身上黏糊糊的“米糕”扯起来,塞进自己怀里:“别怕,抱住我。”
邱秋只好钻进他怀里,用他的衣服挡着脸,不过嘴上不饶人:“对我好一点,不让我就去找霍邑,我现在可是香饽饽呢。”
其实真让他去跟霍邑,他可没这个胆子,霍邑茹毛饮血,简直是个未开化的野人,邱秋也就是嘴上说说。
谢绥抓缰绳的手一顿,下巴压住底下到处乱动的毛茸茸的脑袋说:“邱秋别说让我生气的事。”
邱秋已经藏进谢绥衣服里,让他身上鼓出一个人的身形,很得意地晃晃身子。
但很快,他就得意不出来了,他少坐这样的快马,谢绥一声“驾”,快马就迅速飞驰起来。
马上下颠簸,速度极快,邱秋躲在谢绥衣服里,即使看不见,但也感受到速度,随着马跑一起尖叫,在空中留下一条变了形的尾音。
不知实情的人看到,还以为是骑马那位丰神俊朗的郎君发出这种鬼嚎。
这天之后,谢绥再也没有让邱秋一个人呆着,身边总要跟着人。
当然邱秋也不敢再骑快马。
霍邑如何,邱秋并不知道,但看后来谢绥面色阴沉,每日匆匆的样子,想必不会好受。
举办宫宴的日子来的很快,极其盛大,邱秋都在各种消息渠道提前听说了这次宫宴的举办目的,地点。
邱秋还问了谢绥自己一个小小举人真能进去吗,谢绥说,他带一个小厮还是可以的。
意思就是让邱秋作为他随从的身份入宫。
此次宫宴是为代帝南巡的三皇子举办。
说起这些皇子,当今圣上总共有十多个孩子,大的将近三十,小的才两三岁,子嗣昌隆。
太子名叫姚朝贺,生母早亡,自小养在皇后底下,为人稳重宽和,皇后又有一亲子,八皇子姚经安,则是个皇室中的跋扈。
而三皇子姚景宜,能力出众,近年来备受皇帝宠信,不然这次南巡的任务也不会落在他头上。
邱秋连夜学清了皇室中个皇子的姓名以及其家眷。
孩子生的多也不好,名字记不住,邱秋苦恼想。
宫宴那天,为了避免喧宾夺主,邱秋舍弃了以往华丽奢靡的风格,在衣柜里扒拉好久,才挑出件素净的。
还是件双色锦,正面看是银白,侧着看就是淡绿,整件衣服似湖水漾漾,上无花纹,邱秋很满意。
但实际上并不像个小厮,谢绥看他满意,没有多说。
多说多错。
邱秋一早就特别紧张地收拾东西,给自己装扮,到了点就告别福元,跟着谢绥一起上了马车。
邱秋从小窗户处悄悄挑开布帘往外看,直到看见恢宏庞大的金黄色建筑,他才收回头,很兴奋地对谢绥说:“是皇宫!”
爹娘,儿子也是出息了,能进皇宫了!
邱秋老老实实坐在马车里等着车驶入,但没想到,刚坐好,马车就停了。
谢绥起身:“下车吧。”
邱秋疑惑,但也跟着:“为什么?”
“天子寝居怎能有他人的车驾驰横,我祖父、父亲倒是被允许进入,但不是我。”
谢绥带着邱秋在前面走。
他看见有好多大官和他们的妻儿也是这么做的。
他也就跟着谢绥走。
皇宫的墙真高,邱秋走着抬头去看,结果仰的太厉害,险些朝后仰倒,谢绥及时推了他一下,说:“看着路。”
邱秋的小脑袋就点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谢绥身后。
也许是皇宫过于肃穆静谧,邱秋褪去了一开始的期待,反而变得有点小心翼翼,甚至有些胆怯退缩。
走了不知道多久。
他拽拽前面谢绥的袖子:“谢绥,我腿软。”
谢绥看着他蔫了吧唧的样子,啼笑皆非,让出一只手臂说:“你扶着我吧。”
京城中不少人知道谢绥,看着谢绥的背影,和一个扶着他手的小少年,不太像随从,他们不由猜想二人是什么关系。
谢绥生性淡薄,不喜交友,如今却和这少年走得很近。
难不成,这少年有什么绝世的才能,引的谢氏的郎君结交?
邱秋被人引到举办宴会的宫殿,宫殿很大,小桌都摆了三四行。中间空出一片空地,上面就是皇帝的座位,木头上嵌了软金,邱秋看见龙的雕像,心肝一颤,乱忙低头,不敢直视。
谢绥斜眼看见他胆怯的小模样,笑了笑。
谢绥带着他坐在非常靠后的一个位置,前面的位置全都空着。
他们坐定,面前桌子空空如也,人都还没来。
邱秋为了这次宴会做足了准备,包括没吃饭,现在他有点饿了,问:“谢绥,什么时候吃饭啊?”
谢绥对他说:“陛下在跟各位大人说话,应该还要很久才来。”谢绥动了动嘴,本来想说,他提醒过邱秋正常吃饭,但是邱秋有自己的主张没听,可是想了想他没说。
说了伤了邱秋的颜面,邱秋就要哼唧着别扭生气。
“再等等,很快。”
邱秋信了,但很快他知道那是谎言,他坐在谢绥旁边,坐的屁股都有点疼了,人还没来。
但是他也不敢抱怨,那可是皇帝在和大臣们说话,说的必然是国家大事,紧急的很,他作为未来宁朝的肱骨之臣,现在当然要耐心等待,不能有怨言。
他可是一个忠君爱国的举人,这点气度耐性他有的是。
邱秋抹了抹汗,咬牙停下来,但是肚子里却是咕咕叫,大殿里安静,这点声音特别明显,其他贵人家眷,听见都捂嘴偷偷笑。
姚经安进来的时候,听见的也是这个声音,他觉得不雅,皱眉看去。
看见一个很清雅的少年人,微微流汗,面有难色,坐在角落。
有点眼熟,姚经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是不是在方先生的讲会上见过他,还有哪儿呢?
姚经安快想起来的时候,邱秋又一声咕咕响打断了他的思路,他啧了一声,开口道:“这是谁发出的,真吵。”
其他人看见皇子进来,都纷纷行礼,姚经安摆摆手,坐在离上头皇位比较近的一个位置。
刚才呵斥邱秋的是个皇子,邱秋被这个事实惊的缩了缩下巴,捂住肚子企图不让它再叫。
他低着头问谢绥:“肚子一直叫,他会不会太烦,把我杀掉啊。”
“不会。”
两人说话很低,奈何坐在风口,大殿又安静,正巧让姚经安听到。
跋扈的皇子一听,脸都歪了,束好的头发在后面一摇一摇,中间夹杂着坠着金珠的红线。
他虽然性格嚣张了点,但也不至于滥杀无辜,这傻子谁带来的,怎么这般口无遮拦。
姚经安就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性子,当即往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就看见谢阁老的儿子——谢绥。他走的脚步一下子就停了,有点怵,他学问可是好的很,要是被父皇看见他和谢绥站一块,又要开始说他了。
要不还是算了吧,一个谢绥带了的小举人似乎也不用较劲儿,还是走吧。
姚经安脚下转了个方向,这时候邱秋朝他看了过来,看见这位八皇子气势汹汹地近了,立刻瑟缩着躲在谢绥身后。
姚经安最厌恶看见这幅做派,他不是还没杀他嘛,这么怕他做什么,怒气一上来,催着他就往谢绥那边去了。
“喂,你叫什么名字?”姚经安不客气问。
邱秋左看右看,戳戳谢绥,自以为小声说:“说你呢。”
姚经安跳脚:“我说的是你,不是谢绥,少看他!”这小举人有点傻,他几乎要将手指到他的鼻子尖,这人才傻傻点头。
“草民邱秋。”
“哦,邱秋……就是你冤枉我!”
邱秋一脸茫然:“什么……没有,我没冤枉你啊。”
“你说我会因为你肚子叫杀你,这不是冤枉吗?这是诽谤,邱秋!你敢诽谤皇子。”姚经安特别大声地叫邱秋的名字,想要喊出气势。
但他这个读起来叠字的名字,实在没有气势可言。
邱秋没想到这位皇子真的听到他说话,这句话也是真的出自他口,他吓了一跳,神情惶惶,唯恐在这儿掉了脑袋,下意识回头去看谢绥,却发现谢绥根本没看他。他顿了顿,只好哽咽着认下并且真诚道歉。
“那是我错了,我不应该说你会因为肚子叫杀我的……那你现在会杀我吗。”邱秋嗫嚅着说,最后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八皇子会不会杀他的事。
姚经安看了一眼谢绥无意插手,心下一松,他本来也没想真的追究邱秋,大手一挥原谅了邱秋:“不杀你,本殿下不仅不杀你还会赏你。”是的,他就是这样仁慈。
他双手一拍,一个太监端了几碟点心放到邱秋桌上,色香味俱全,勾得邱秋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姚经安大发慈悲:“吃吧。”
邱秋吸溜了一下口水说:“谢谢你。”他原本害怕姚经安真的要找他事,觉得哪怕是皇帝的儿子,也有很坏的,可是现在给他送了点心,邱秋就觉得他是好人,一定是爱民如子的好皇子,就没那么怕了。
“错了,你应该叫我殿下。”姚经安纠正这个蠢的发奇的举人。
“哦,谢谢殿下。”
邱秋的嘴在百忙之中腾出时间回答了姚经安,紧接着又埋头去吃,谢绥在旁边看着,他知道姚经安的性子,因此没有插手,不过看到眼前这一幕,他还是想要提醒邱秋,要恪守礼仪,免得真惹对方不悦。
却不曾想,对面的姚经安看着邱秋吃的吞咽不及,狐疑问:“有这么好吃吗?”他记得这些也就是宫里的普通糕点啊。
“好……好次。”
“那你也让我吃点。”
“好吧。”
仔细一听,邱秋的声音还有点不乐意。
谁也没想到,一个皇子和一个举人先是在角落,就肚子叫杀不杀展开一场争吵,最后又以好不好吃结束。
谢绥默了。
*
“好好好,邱秋我看好你。”姚经安对着邱秋说,时不时眼睛在邱秋脸上看一眼,紧接着不好意思收回。
他们刚才交流了一下学问,两人当真是——知己啊!相见恨晚,除了性格不甚相同,在学问方面可以说是很有共同点。
比如拿对谢绥的态度来说,一个嫉妒,一个讨厌,俩人凑在一起“小声”地讨论谢绥好长时间。
终于一声乐响,要开始了,姚经安恋恋不舍地跟邱秋告别,坐在自己位置上。
大臣和皇子陆续进入,紧接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宫女太监,端着佳肴美酒放在众人面前的桌子上,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训练有素。
邱秋勾着头,半弯着腿去看圣上来了没有,他作为苦读圣贤书的学子,对这位天下之主充满仰慕向往。
不过皇帝没看到,倒是看到好几位皇子,有几个隐约看着相貌很出众,其中一个就坐在龙椅下面第一个位子,那是太子的位子。
因为席上位置几乎都坐满了,邱秋看过去有人挡着,他只能看见一小点脸,和端坐在座前,极其端正稳重的坐姿。
看不清,邱秋眯着眼睛也看不清,他对身旁谢绥说:“咱们能坐前面吗?”
谢绥摇头:“你我尚未入仕,身上没有官职品阶,坐在这里已经足够了。”
邱秋只能作罢。
没关系,邱秋努力去看,随后一声惊叹。
果然是东宫之主,未来的皇帝,看起来就是霸气,邱秋在还没完全看清脸的情况下就如此评价。
就是有点眼熟。
邱秋总觉得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他。
第43章
邱秋看着姚朝贺也没想起在哪里见过他,只是太子的名头大得很,邱秋心里有点活络,太子可是未来的皇帝,要是能得他的青眼,那以后皇帝要是死了,那他算不算有从龙之功呢?
邱秋胆大包天地想,他很快就觉得这样想不对,这可是要诛九族的。
主要是他和太子交好,有那么一点交情,那他到时候回乡多有面儿啊,他爹娘还能在乡里挺直腰板。
谁会看不起他们。
邱秋观察太子的方向,决定到时候就去搭话,身旁谢绥察觉他的目光,眼神一凛,顺着看去。
是林扶疏还是姚经安,亦或是其他人?
很快皇帝出场了,皇家仪驾,数不清的宫人在身后执扇拿杖,浩浩荡荡的好长的队伍。
邱秋伸着脖子往外看,有一个长着胡子穿着黄袍,大概五十多岁,从外面进来,他旁边应该有人,一直朝旁边和人说笑。
看起来样貌是个普通人,长的不像龙,这和邱秋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姚朝贺,坐在他东宫太子的位置上,也循动静看过去。面上平静,颇有太子风范,让暗地里看热闹的人颇为失望。
老三姚景宜这次南巡,可是立了奇功,抓到一郡贪污,上下勾结,蛇鼠一窝,杀了好多人,涉案金钱高达十二万两白银,全都充入国库。
这怎么不让皇帝开颜。
皇帝拍拍姚景宜的肩膀道:“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想要什么只管开口提。”
姚景宜天生一双狐狸眼,始终笑死盈盈,看人似乎带着戏谑,很俊朗的一张脸,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是有伤?
他恭敬又不乏亲近地对着皇帝虚虚地行了个礼,笑道:“那儿臣要是要父皇私库里的珍奇宝贝,父皇可一定要允啊。”
不过是些奇玩,皇帝哈哈笑了笑,让行礼的众人坐下,走上龙椅:“应有尽有。”
姚景宜笑了笑,朝着太子行礼,坐到自己该坐的地方。
邱秋拿着筷子特别期待:“要开始了?”
谢绥点了点头,紧接着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带着同情。
邱秋做好准备,就等上面那些达官贵人动筷子。
这时候皇帝开始讲话了,无非是三皇子才德怎么好,这次南巡干的如何漂亮,他很开心,说到兴时,太监开始出来宣读圣旨,给地给钱,还提了提在朝中的官职,职位靠近整个朝廷的核心。
甫一宣布,轩然大波,皇帝倒是没在意,站在上面讲话。
邱秋没想到皇帝这么能说,哪怕是宫宴,都免不了“一家之主”发表讲话。
皇帝说着说着,看了一眼跟前,皱眉道:“谢绥坐哪儿去了……你这孩子怎么坐这么远,快过来。”皇帝准确地把目光投向谢绥那边,笑着招手让他过去,有几分慈爱。
邱秋看见真龙天子望过来,浑身一麻,连忙躲在谢绥身后,抓着他的衣服,祈求他不要丢下自己。
但谢绥只是从善如流,起身到了前面,他一起来,身后的邱秋就很显眼,皇帝老眼可不昏花,他眼神浑浊看向邱秋,召了身旁的太监,耳语几句,安排谢绥坐在了他祖父身旁。
邱秋一时间遭受许多目光,好奇的,担忧的,阴狠的,邱秋直想把头埋进桌子底下。
这谢绥说话不算话,他不是说他没功名不能坐前面去嘛,有个好家世好身份就是不一样。
这席上熟人很多,林扶疏、方白松、孔宗臣都在。
邱秋甚至意识到这里还有谢绥的祖父和父亲,他突然心虚胆颤,谁带坏人家好孩子,看见家长都会心虚的吧。
祖父——谢绥旁边的就是,面色红润,气色很好,发须皆白,脸上布满皱纹,仪态和谢绥如出一辙,二人脸型有些相似,不笑时带着几分冷峻。
他看见谢绥笑呵呵地问了几句,看起来很和蔼的样子。
父亲——邱秋在前面官员里找谢绥的父亲,很快就找到一个中年男人,和谢绥和谢绥祖父都很相像的男人。
脸型三人如出一辙,只不过谢绥父亲显然更严肃不苟言笑。
经典的一家配置,慈祥的祖父,严肃的父亲,只是家庭情况很复杂,他想起并不住在谢宅的姚夫人和谢绥,还有谢绥说的谢绥父亲原本有的妻儿。
邱秋顿时对谢绥的家庭起了莫大的探究欲。
歌女进场,很快遮掩了邱秋看谢绥的目光,他左右前后一个人都不认识,邱秋左右相顾,找不到人说话,只能埋下头吃饭。
另一边,太子端着酒杯喝酒,杯子遮住他的唇鼻,只剩下一双眼清清楚楚露出来,从杯子上方看着这场宴会的主角——姚景宜,他自己坐在位置上,似乎察觉到姚朝贺的目光,看过来,对着太子端起酒杯,点点头。
紧接着他身边又围满了上来恭维的大臣。
皇帝把谢绥叫到身前:“朕听你祖父说,你年后下场?”
谢绥:“是,祖父觉得谢绥准备的差不多了,就让我年后去试一试。”
皇帝大笑,连道好,说:“那明年朕的宁朝要多一位连中三元的状元郎,你祖父留你这么久,确实有留你的道理。”
这话不好接,谢绥父亲皱着眉,看他父亲没动,想替谢绥起来答话。
但谢绥很快起身,叩首,不卑不亢,正色说:“谢绥愚钝,陛下期许过隆,谢绥战兢惶恐唯恐负托,状元之名非荣宠之冠,实为守卫黎民之契,谢绥必当悬梁刺股,以候南宫之试。”
他祖父这时候也笑呵呵出来,说话语气很随意:“陛下逗这小辈做什么,您现在夸完他,这小子回去傲慢不读书,这可得怎么办才好啊。”
说话甚至有些大不敬,但皇帝表情倒也还好,甚至也跟着笑了几句,调侃谢绥。
也对,谢绥母亲是皇帝的表妹,谢氏又是第一大族,谢尚书供职朝廷几十年,君臣之间早该很熟悉了。
皇帝:“他性子我知道,傲慢不了的,哈哈,你这孙子养的好啊……看看,看看老八,你干什么呢?学问不好好学,只知道吃。你但凡有你大哥、三哥一半,朕也就满足了。”皇帝突然吹胡子瞪眼,一看,那姚经安,正把菜堆到几个碟子里,不知道是要干什么。
姚经安众目睽睽之下被皇帝点了,正是尴尬,一张脸涨红,回头看自己刚认识的朋友有没有看见听见,但回首之间重重人影。
邱秋做的太靠后了,根本看不见影子,应该没看见他的窘态,姚经安松了口气,不知怎么了,在邱秋面前,他总是有意维护自己的形象。
这种小举人容易受欺负,他得给他撑腰呢。
“还看什么呢?”
皇帝威严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姚京安哪怕平时再受皇帝宠爱,但皇帝真的发怒,他还是害怕,姚经安赶紧将东西放下来,低头:“儿臣羞愧惶恐,一定以大皇兄、三皇兄为榜样,好好学习。”
一到这种学问人凑一块的场面,姚经安总要受累,呵呵,已经习惯了。
邱秋坐在那里真的是什么没听到,他坐在上风口,靠近门口,几乎要坐出殿内,他只能看见皇帝跟谢绥说什么,谢绥突然起来跪下,脊背如松,朗声说了些什么。
不应该是什么好话吧,一般话本里说这种朝皇帝下跪,一定是皇帝斥责了他什么,然后谢绥赶紧出来下跪求饶。
一个由邱秋杜撰出来的小故事在邱秋脑中上演。
谢绥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不会——不会是发现谢绥和他混在一起这种事吧,那这样是会斥责谢绥的,邱秋心里有点担心谢绥。
不,他现在应该担心自己!谢绥还有谢氏姚夫人做靠山,他可什么都没有,谢绥要是把他供出来,那他还参加什么会试,下一刻就要下牢狱了。
邱秋开始疑神疑鬼。
但是嘴上没停,不停把吹起来的头发别在耳后,腮帮子一鼓一鼓地起伏嚼着东西。
“戴上这个吧。”
林扶疏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面前,盯着他细碎的头发说道,伸过来宽大的掌心里躺着一根抹额,青绿色的,绣了山川纹,很素净,“我母亲做的。”
邱秋有点怕他,踌躇着接过抹额,他接过来,等着林扶疏走开。
但林扶疏看着他,像是要他现在就戴,邱秋只好放下他手心的筷子,把抹额笨手笨脚地环在头上,压住头发,只是有点歪,一边在眉上,一边在眉下,邱秋想着之后再调整,但眼前人似乎等不了。
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有点抖,最终还是抬起来,微凉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邱秋脸上的抹额位置。
蝴蝶吻过,不留痕迹。
邱秋挠了挠额头,感觉有点痒,他在脑后打了个很紧的结,紧的连眉毛都高高吊起,看起来很滑稽。
林扶疏给完抹额,就变成原来不苟言笑的样子,邱秋也觉得他不会因为一个抹额来找他,果然眼前这个男人问:“你有再去找老师吗?”
瞅瞅,果然如此,邱秋心道林扶疏这人太较真儿,他确实没在找过孔宗臣,不过那是谢绥不让他去的,只说交给他,后来孔宗臣让人带了一次话。
说科举后就收他,因林扶疏负责科举考试,他要是和主考官同出一门,考中后也难免受非议,这事就暂时搁置。
林扶疏这么问,估计还不知道孔宗臣已经同意的事,不知道就不说,邱秋用尽自己的聪明才智。
立刻掩目,装作哭泣的样子:“林……呜呜……大……呜呜……人…不知,我前先日子遭大难了……”邱秋把前些日子被贼人掳走的事情告诉林扶疏,说他备受惊吓,一直修养,自然没有去。
至于为何被掳走,那大概是因为嫉妒他才学很好吧。
哭泣的声音一直不断,只是假的很,没人说一个字就呜呜两声,不过林扶疏似乎信了,他皱着眉严肃说:“若是如此,你该上报京兆尹,抓着这等恶贼。”
他倒是想,可做这事是霍世子,而且他确实没受什么伤。
见林扶疏还要追问,邱秋打了个哈哈,抱着肚子可怜道:“林大人我肚子好饿,想吃饭了。”
如此说罢,林扶疏抿抿唇只能离开,只是转身后的眼神晦暗。
邱秋被掳的事情他确实不知,可这事谢绥不会不管,他只需要知道那段时间谢绥出手对付了谁即可。
邱秋打发走了在他看来很恐怖的林扶疏,松了口气。
不久,皇帝及一些重臣离开,宴会氛围渐渐松快起来,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
邱秋也壮着胆子去找谢绥。
他身边围了不少人,邱秋靠近,之后望而却步,转而躲在柱子后面,等着人散去。
真没用,他暗骂自己,在他的计划中,他应该笑吟吟地走上去和人交谈,游刃有余地应对这些人。
不过真遇见了,他看着他们身上穿着的官服,和圆滑的姿态,邱秋就不敢上去。
似乎他来到京城这么久,又住在谢绥家里这么久,一点没沾染到京城的富贵,还带着荆州乡野小子的胆怯和没见识。
反观谢绥,他做的就很好。
哼,不管不管,他们巴结谢绥一定是因为他们想和谢氏攀关系,肯定是这样,一群见风使舵的小人,邱秋不耻!
这是一个沉稳的男声从一旁传过来:“众卿同朝为官,是为父皇尽忠,都是肱骨之臣。”
邱秋望过去,呀,是太子!
谁说这是见风使舵了,这明明是善于变通。
姚朝贺眼底不带笑意,送走了那些满口恭维假模假样的大臣,他偏头想唤身边侍卫过来。
但余光角落,一个浑身冒傻气的矮个子少年端着酒杯跑过来。
姚朝贺立刻停住了动作,看着这个漂亮少年挂着满脸夸张的笑过来,眉毛奇异地高高挑起,像戏曲里的丑角,只不过是个长的好看的丑角。
等到他彻底看清脸,姚朝贺似乎想起什么,眼睛一眯。
邱秋手里还学其他人倒了酒,只不过很有心机地倒了半杯。
邱秋端着酒,到了跟前就开始急的冒汗,他一手端着杯子,不知道该怎么给太子行大礼,最后是端着杯子,不伦不类地给太子行了个礼。
“草民叫叫,叫邱秋,仰慕殿殿下很久了。”邱秋不受控制地开始打磕巴,奇怪,他之前面对谢绥都没有这样。
他面上很镇静,一副经历世事异常沉稳的样子,可是两条腿已经开始打摆子。
太子饶有兴趣地看过来:“哦,你是谁?”这次他问的是邱秋的身份。
“草民是今年……刚中的举人,荆州人氏。”
太子问:“哦,你是举人,那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他这么问立刻有太监围上来,太子身边人也逼问:“说,谁带你进来的,小小举人如何进得了皇宫。”
这些人围在邱秋身边,俨然将他当做乱臣贼子一样的人物,只要一声令下,就能飞速将他拿下。
然后扭送大理寺。
邱秋被这威势逼的手一抖,杯子掉落在地上,啪叽一声摔成几片,声音很大,将殿中所有人目光吸引过来。
邱秋一下子跪在在地上,连膝下有碎片都察觉不及,瓷片嵌进他的膝盖,血液缓缓洇湿他的衣服,他疼得东倒西歪,想要起来但也不敢,偷偷用手支住地,地上也都是细小的瓷片。
“你这举人,怎么跪也跪不稳。”
太子在邱秋面前站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他面若好女,眼尾挑起,看着有几分锋利,像是淬了毒的刀刃,锦袍垂下,邱秋眼前只剩下太子身上的蟒袍,张牙舞爪,几乎要从衣服上飞出来吞掉他。
邱秋的身体蜷缩在太子脚下,像一只可怜的毛毛虫,缩起来后小小的身子不停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草草民惶恐,是……”
他没想到本来是找太子攀关系,却被怀疑来历,也对,他一个举人如何能进这里,无非是谢绥带他进来,扮作小厮样子,其他人看破也都不说破,连林扶疏都没指出。
就让邱秋彻底膨胀了,忘记谢绥来之前交代他的,要谨言慎行。竟然到太子面前献媚,还愚蠢地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可是真等要说是谢绥带他来的,那话就在邱秋口中停住,说不出来。
太子看着他,俯身抬起邱秋的下巴:“好大的胆子,竟还不实说吗?”
邱秋睁大的美丽的眼睛里含满了泪,瞳孔里倒映出太子阴柔的脸。
邱秋的嘴唇颤动着抖了几次。
“是我带来的!”
大殿中不同方向同时传来三个声音。
姚经安脱口而出这句话,站起来要朝自己好兄弟走过去,他听见其他声音,一脸懵逼地看向别处。
一个是已经到了太子身前的谢绥,一个是从大臣堆里回身的林扶疏。
已经到跟前的谢绥看着跪在地上的邱秋,拱手说:“殿下息怒,这是谢绥身边新来的小厮,年纪小不懂事,还望恕罪。”
邱秋身边来了谢绥,膝盖上的痛觉顿时加倍涌来,他拽紧谢绥的衣摆,祈求着他能带自己起来。
“哦,小厮?可我怎么听说他是举人哪。”
谢绥察觉衣摆一紧顿了顿,道:“是举人也是小厮,这无知小厮,为人处世过于蠢笨,但在圣贤道理上还有几分悟性。”
邱秋的血已经溢出来,漫在地板上,太子也看到了,他勾唇一笑:“那你这小厮倒是厉害,不仅认识你,还认识林卿和孤的弟弟。”
林扶疏这时也上前:“下官确实相识,这举人与宴,下官也知晓,见殿下和他似乎……起了误会,情急之下如此说。欺君之言,殿下恕罪。”
太子高挑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眼睛在林扶疏和谢绥身上来回转,林扶疏一向中立,难不成私下里他和谢绥有交?
这时旁边慢悠悠走来一个男人,笑盈盈道:“皇兄,何必动怒呢?”
姚景宜看了眼染上血色的邱秋道:“一个小举人,无知愚蠢,何必与他相较,这可是父皇给弟弟我办的庆功宴,大喜的日子,还是莫要有血腥吧,你瞧瞧现在就流了血。”
谢绥低头看见那显而易见的血迹,呵斥道:“你蒙昧无知冒犯东宫太子,还不告罪?”
随即一脚将邱秋踢开,让他摔在瓷片以外的地方,邱秋像只受了伤的小乌龟,在地上滚了一圈,疼得头脑发昏,他甚至不敢相信谢绥踢了他,他那一瞬间,甚至愤怒委屈道要忍着疼痛,起来揍谢绥一顿。
他躺在地上没反应过来,林扶疏俯身让他俯身向太子告了罪。
“哎,你们这是做什么?孤只是问问,举人虽小,也是宁朝的人才,你们这么做,倒显得孤不近人情了,快把人扶起来。”
邱秋被谢绥从林扶疏手里接过来,他似乎不在乎众人目光,匆匆把人抱起来往外面去了,血顺着腿,流到脚腕再溢满鞋子,从脚跟慢慢往下滴。
“我好疼,我好疼谢绥。”邱秋窝在谢绥怀里喃喃道,气弱游丝,看起来几乎要死了。
他一直不是个坚强的人,但此时此刻疼得脸色发白,泪水却奇异的不见了。
“我腿疼,你踹我的地方也疼。”邱秋意识模糊也在指责谢绥。
谢绥的气息有些不稳,抱着邱秋进了偏殿,让人叫太医过来,他用脸抵了抵邱秋的头说:“我知道,我道歉邱秋。”
谢绥想要撩开他的衣服查看,可看了满腿的血液,他又不知道如何下手,手掌在邱秋腿上晃了几下,还是收回去。
殿中,沾了鲜血的地方已经被清理干净,众人依旧做自己的事。
姚景宜站在太子旁,看着他并不好看的脸色,笑笑走开了。
他脸色难怪不好看,毕竟刚才臣子和皇子站在统一战线话里话外都在逼他退步,一个小举人缘何有这么大的力量,竟引得这么多人替他说话。
姚经安这时也过来,话带不满:“皇兄,你这是干什么,他是哪里惹到你了你犯这么大的火。”确实,这次太子表现的极为奇怪,以往他是最为礼贤下士的那个,今日竟有些咄咄逼人。
“孤是你皇兄,你为了一个外人来指责我吗?”姚朝贺面色不善。
姚经安怕这位皇兄,和他说不通,见他要生气,歪着嘴哼一声干脆走了。
林扶疏看着远方酌酒脸色如常的太子,低头看见手心沾上的邱秋的血,他顿了顿,拿了帕子想擦掉。
可帕子挨到手他又停住,最后缓缓握紧了手。
偏殿里,太医很快过来。
带了剪刀,剪开了已经凝血的衣服,将布料从伤口上撕下来,好好的一件衣服毁了,邱秋模模糊糊想,他可喜欢这件衣服了。
谢绥看见邱秋嗫嚅着要说话,凑近耳朵去听。
“你……得赔……我衣服。”
谢绥点点头应了他,偏头看见太医拿水冲洗伤口,又把碎片夹出来。
邱秋也不可控制地哭叫起来,一味说着疼,他似乎难以深受,又心怀愤懑,举着拳头砸在谢绥身上,已经失了力道。
嘴里哭叫着:“为什么这么对我,他为什么这么对我啊。”他是说太子,太子的所作所为,完全打破邱秋对皇室,对朝廷,对仕途的一切幻想。
他动弹着安静不下来,太医无法进行治疗,只好无奈地看着谢绥。
谢绥抱紧了他,邱秋还在说,他凑在邱秋耳边安慰他。
先说别怕,很快就好了,之后说——
我会为你报仇的。
这话兴许真的抚慰了邱秋,哪怕谢绥说的是报复一国太子,邱秋都信了,在谢绥的颈窝里细微地点点头,然后带着哭腔说:“那你也得让我踹一脚。”
还记着。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很刻薄是有原因的,不是洗白的那个原因,是想杀邱秋的原因。
第44章
“怎么样?”谢绥和太医在殿外说话,声音小,怕里面哭得不停当的人儿听见。
若说这条腿废了,那邱秋不得直接死过去。
太医收拾好医箱,轻点好东西说:“没事儿,就是个瓷杯子,碎片都清出来了,扎的深了点,不过避开了筋骨,流血多。回去好好休养,我听说这小郎君要参加会试的,抓紧在这之前养好,要不然会试几天熬不过去。”
谢绥:“多谢。”
吱呀打开门,邱秋支着被包扎好的伤腿,太医给他灌了一碗药,人就生龙活虎了,先前那么虚弱也是疼的了。
他一边哭着,一边又忍不住好奇支头去看窗帘的质地绣工。
见他进来,哭泣还止不住,只是要说:“呜呜,谢绥,这里的东西还没你家好呢。”
谢绥一只手指放在唇前:“慎言。”
邱秋老实躺好,半晌老实说:“谢绥你说的真对,这皇宫果然惊险,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谢绥:……他可没这么说过。
闹腾的小人儿今天也安静了,唇色苍白:“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谢绥又端了药喂给邱秋:“你喝完感觉好些了,就走。”
殿中发生的事情,当然也传到皇帝和那些大臣耳中。
彼时,皇帝正带他们在御花园游玩,虽说是冬天,但皇帝的花园并不凋零,园里养了用炭火供养出来的鲜花。
皇帝听说了消息,面色陡然阴沉起来,极有威势:“太子在做什么,怎么如此残暴。”残暴,这个词用的很重。
据宫人来报,那小举人受伤,是自己失手自己跪上去的,在上位者眼中,远用不到残暴这个词。
皇帝这个老狐狸在想什么显而易见。
果然有大臣接道:“误会罢了,太子向来勤政爱民,宽宏大度,有君子之风,陛下爱民如爱子,对太子教导严苛,是大宁之福。”
话音刚落,其他人纷纷附和,只剩下谢氏的几个人不作声。
谢绥和那个叫邱秋的举人的关系,谢尚书也有耳闻,最终在皇帝和一众大臣的目光下,这位年迈的谢氏家主,叹息道:“只可怜那举子千里迢迢,背井离乡,来京赶考,听说年纪还小,不知道流了多少泪和汗,辞乡别母之痛,寒窗苦读之苦,君主厌弃之悲,可叹可泣。”
他一席话,把邱秋包装成一个对君主忠心耿耿,对皇室一心向往的孤苦学子,满怀抱负来京,却被太子忽视。
皇帝表情毫无变化,即使谢家主的话,隐隐与他的意思相悖,他却丝毫不恼。
只赞同了楼家主的话,道太子行为失德,罚俸一月。
一时间,又都充斥皇帝至公至正,不徇私情的夸赞。
谢绥带着人从偏殿出来,就在皇宫内停着一辆马车,车夫看他出来道:“郎君,这是谢家主给您准备的。”
谢绥的祖父被特允在宫内可用马车,祖父送了车过来,想必已经知道了,谢绥眼底划过一丝了然。
谢绥抱着邱秋上马车,离开了皇宫。
马车上,邱秋更有精气神,只是还是苍白。
他躺在榻上,颐指气使地指使谢绥伺候他。
“谢绥,我需要一个葡萄尝尝味道。”
谢绥拿了葡萄塞进他嘴里。
“怎么可以有皮?我要被酸死了。”
谢绥剥了皮喂给他。
“有籽。”
又去了籽。
邱秋那条伤腿放在谢绥膝盖上高高翘着,另一只好腿一晃一晃地翘脚丫。
他漫不经心享受着谢绥的服侍,只是不知道想到什么,眉眼间带了化不开的忧愁,像是丝丝细雨。
谢绥看了他半天,终于邱秋憋不住问他:“我今天闹出这么大的事,太子会不会针对我,不让我考过会试啊。”
谢绥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如果让现在的邱秋去考会试,那么考不过,极大的可能是他本身学问还不到家,而不是太子针对他。
把他嘴边的葡萄汁擦了,谢绥道:“你不用担心,如果是别人还有可能,但主考官是林扶疏,那这次考试就不会有其他人插手进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包括了他礼部尚书的祖父。
“那太子威胁他,他也会刚正无私吗?”
“即使是陛下施压,他也不会更改。”
皇宫内,宫宴已散。
皇帝给谢尚书父子赐了车架送他们出去,以彰显宠爱。
昭明殿
太子看着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父皇今日可是怪我和谢氏起了冲突?”
皇帝完全没有之前那样的宽和:“你啊你,朕几次教你要耐着性子,如今怎么越来越不如老三,一个小小举人何必与他相较,何况他还是谢氏的人。”
他今日见谢绥与那举人亲近,就派人去查,果然有些猫腻,恐怕也是谢绥无意隐瞒,才这么容易被他查到。
太子低头藏在阴影里的唇角似乎挂着冷笑,又是老三,他是皇帝的嫡长子,曾一度是皇帝最疼爱的儿子。
皇帝还是一个王爷的时候,他迟迟无所出,后来后宅中一个妾室在他登基那天生下长子,皇帝便将姚朝贺直接封为太子。
后来儿子越来越多,姚景宜成长起来,更是直接威胁到太子的地位。
他很快收敛神情,若有所思道:“父皇是说谢绥和这举人有分桃之好。”难怪今日谢绥表现非同寻常。
皇帝道:“无论是不是,你今日都太鲁莽,回去吧。”
皇帝草草打发太子回去,随后召了林扶疏进来。
开始皇帝向他很看重的这位年轻大臣问候了几句。
但很快他就暴露出自己的真实目的。
“科举一直筛选的是宁朝全境有才有德的有识之士,授有德则国安,授无德则国危,林卿苦读多年,学富五车,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意有所指,直指今日想要攀龙附凤的邱秋。
林扶疏很清楚,他虽然刚直,但并不愚蠢,很多时候,他都清楚皇帝皇子心里在想什么。
林扶疏淡漠低垂首只说:“臣会尽本职之责,保证科举公平公正,一切标准皆按祖例。”
意思就是邱秋要是真有本事考过,那他自然也不会硬让他落第。
身为臣子这样做,可以说完全没将皇帝的话放在心上,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哈哈朗笑:“朕果然没看错你,好好去办,谁敢插手科举,你不必留情。”
林扶疏淡然领命。
于此同时,载着谢氏的马车送到了绥台,谢绥要抱邱秋下车。
但却被车夫拦住:“郎君,家主让你回家一趟。”
谢绥早料到会有这一出,把正想鬼点子,满脸“阴险”的邱秋放到过来接人的福元身上。
谢绥点头,留在了车上。
邱秋趴在福元背上,拉住谢绥的袖子,嘴唇张合,似乎要说什么,他用眼神示意旁边那个车夫,要谢绥靠近。
谢绥依他所想,凑近,听他说:“你祖父要是问你我的事,你可不许承认哦。”他是害怕谢绥祖父发现他和谢绥不太正当的关系。
谢绥看到他轻轻碰撞在一起又分开的唇,细小的气流,从邱秋的口中钻进他的耳朵里。
邱秋发现谢绥有点心不在焉,恨铁不成钢地往他耳唇上咬了一下,示意他仔细听。
谢绥耳朵从被咬的地方,开始向上发红,偏偏神色如常,端着他世家公子的样子,点点头说自己都知道了。
邱秋仿佛发现谢绥不为人知的一面,往常都是谢绥把他玩的很惨,原来谢绥也有害羞的时候。
他嘿嘿一笑,不知道想起什么怪招,说:“那你要快点回来哦。”
谢绥清浅地笑了声,进了车厢。
邱秋看着马车走远,福元背他进去。
福元这个没用的,走着路,还掉着泪,亏得长的人高马大的,哭的比邱秋刚才受伤时哭的还惨。
邱秋嫌弃地那袖子擦他的泪。
福元哭声雷一样轰隆着:“少爷,你怎么出去一趟就成这样了。”
“你的腿有血我都看见了,是不是谢绥把你打成这样了。”
福元说这话的时候,周围都是谢府的侍女,她们听见纷纷看过来。
邱秋恨他太呆,在别人府上说这个,立马为谢绥正名,很大声说:“怎么会是谢绥,他今天可是大好人,给我解围,还给我找大夫,福元你可不要冤枉好人哦。”他边说边看周围,似乎在说,他和福元可知道感恩的很呢。
“小郎君别说了,快回去躺着。”连翘和含绿她们不管这个,只是叫着邱秋赶快进屋。
回府又找了郎中来看,一看见邱秋包好的伤口,福元连带着含绿他们就一起哭,那袖子帕子捂着脸不敢看。
问起邱秋到底发生了什么,邱秋也不说话,含绿这些人也就大抵知道估计是宫里的事,不再多问,只有福元还在拉着少爷,难过的要把脸皮哭皱。
“少爷,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我怎么给老爷夫人交代啊,夫人知道,一定要伤心了。”
他这么说,邱秋也就想起他爹娘,平日里对他最为宠爱,知道了,他娘一定要哭瞎眼,如果可以的话,还要跑到皇宫给太子一顿削。
邱秋也跟着哽咽,两个人抱头痛哭,道这京城就是一个魔窟,他这样纯善的人,进来只会被欺负。
谢府里破天荒地热闹起来,侍女们拉都拉不开哭诉的俩人,只能面面相觑。
还是含绿说了一声:“别哭了小郎君,这样伤好的慢,影响科举怎么办。”
说的有道理,邱秋胸脯起伏了几下,把软弱的福元推开了,他要振作,于是就在侍女要劝他休息的时候,拿了书要开始学习。
谢氏主家。
谢尚书从宫里出来就去了书房,等谢绥过来,谢父也清楚,冷着一张脸对谢尚书说:“父亲,这些日子谢绥做的太出格了,您真该好好教育他。”
谢绥和那个举人搞在一起的事情,他们不是不知道,不过没有闹到他面前,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今日在宫内闹出这么大一出,以后出去,谁都知道他谢家的儿郎是个断袖。
“你不用管他,也不用过问他的事。”谢尚书气定神闲道:“他的事,我自有打算,你还是管好你的一亩三分地吧。”
正巧这时,一个女子过来敲门,她气质温婉,性格柔弱,看起来有些年纪,她站在门外说:“丰郎,家里给你留了饭,都快凉了。”
谢父名叫谢丰,这位女子应当就是谢夫人,谢父的原配妻子。
谢尚书抬抬手说:“去吧,你妻子叫你。”
谢丰听见谢夫人的声音,冷着的脸软了,沉默片刻离开。
谢绥这时正进入谢家,往祖父书房去,正巧碰上这两人。
谢绥礼仪总是挑不出什么毛病,对着他们二人道:“父亲,夫人。”态度一视同仁,哪怕京城里流传着谢父、原配夫人和姚夫人的各种关系猜想,但谢绥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对父亲并不热切,对谢夫人也不厌恶。
像是普通长辈那样。
谢父也冷冷点点头,和一旁女人并肩离开。
走远,谢夫人问:“他怎么来了。”
谢父摇摇头说:“今日在宫里丢了人,过来和父亲告罪,他的事你不用管。”
谢绥一路进了谢尚书的房间。
“祖父,您找我。”
谢祖父看见谢绥就笑了笑,指了个位子让他坐下。
“最近功课怎么样?没有懈怠吧,马上就要过年了,年后没多久就是春闱,你可得努力啊。”
哪怕他的孙子已经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才子,他作为祖父也难免操心。
“池儿之前考了个榜眼,输了林扶疏一头,这次你可要给谢氏争一个状元回来。”
谢池,谢父和原配夫人所生长子,也是谢绥的大哥。
谢绥轻笑:“祖父又找其他话来当引子,我知道您找我什么事,直说吧祖父。”
“你这么急干什么,好不容易过来看我一趟,还急着走。”
谢绥:“他受伤了,他性子弱,我要赶回去陪他。”
哎呀呀,提起那个举人谢祖父就头疼,他手指插进头发里挠了挠,苍白的头发被他抓的乱糟糟的。
他年轻时不苟言笑,比谢绥还端庄守礼,老了就放飞本性,反正他是谢氏老大,谁能不听他的。
“你真和那个小举人有……”
谢绥含颌点点头,气质云淡风轻。
“改不了了?”
谢绥:“绝无更改。”
谢祖父长叹一声,仰望上空,似乎在参透什么看不透的哲理。
这种事情,祖父不能接受也是情理之中,谢绥想了想,想和他祖父解释什么是“情生万物,岂独男女”,就见他祖父连叹:“罢罢罢,反正之后从谢氏里找个合适的孩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谢祖父挠着头,从位置上起来,在书房里找了一圈,拿了一沓商铺庄子的地契过来:“呐,你拿去,给那孩子。”
他靠近谢绥笑眯眯又稍微有些严肃说:“我看那孩子不是个安分的,你拿着这些东西,慢慢给他,这样能牢牢拴住他的心。”
谢绥祖母年轻时愿意嫁给他祖父这个老古板,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谢氏家大势大,很有钱。
祖父毫不保留把自己浅薄的经验传授给谢绥,但不得不说,这一招恐怕真对邱秋有用。
谢绥的产业也很多,但这是他祖父的表示,谢绥干脆收下,心想这次回去邱秋得付出什么他才会把这些东西给他。
谢祖父看他魂不守舍,叹息说:“走吧走吧,记得回去看好他,好好辅导他功课,别再落第了,说出去多难听。”
“是。”
谢绥这一趟空手来了,走的时候揣了一袖子的好东西。
也是得了邱秋的真传。
绥台。
邱秋本来是打算读书一直读到谢绥回来,但是谢绥回来太晚了。
邱秋熬不住,干脆放下了。
其实天色不晚,只是不想读了。
他翘着伤脚在谢绥家里充大爷,之后更是让人把他抬到了谢绥书房。
以往谢绥的院子,谢绥不在他是不能进去的,这次他倒是有了特权。
不过躺在架子上,伤了腿,就算进了谢绥的书房也哪里不能去。
邱秋耀武扬威进来一会儿很快就后悔了,但是也只能原地等着,其他人不敢待在书房里太长时间,全都退出去。
邱秋只好大声扯着嗓子喊:“来人呀!我在这里呆腻了,给我换一个地方吧。”
“有没有人!”
“小郎君叫这么大声你们也听不到吗?”
邱秋喊了一会儿,也没人来,只好停下歇歇嗓子,心里开始后悔要在谢绥地盘做好自己的标记。
正当邱秋心烦时,外面突然有很轻的脚步声,如果不是扫到一旁的树枝声,邱秋恐怕也听不到。
邱秋大喜:“快来快来,我要出去啦。”
那个脚步声停在门口,驻足不前,接着就是一个含笑的男人的声音。
“我只是来拜访友人,听到书房有声音过来看看。”
“没关系没关系,是谁都可以。”
那男人笑着拒绝:“那不行,这是友人的书房,我怎能随意闯入。”
哎呀,谢绥的朋友怎么是一群迂腐蛋,邱秋暗骂,但还是恳求说:“我允许你进来,谢绥不会怪你的。”
“哦,你凭什么代表谢绥呢?”
邱秋一噎,随机解释:“我是谢绥的好好友,比和你还好呢,他肯定听我的。”
邱秋说完,门口又没了声音,不知道是男人在思量,还是走了。
邱秋怕后者,连喊:“谢绥友人你在吗?你要是不想帮我你喊一下别人也可以。”
这时候一声吱呀门响,门被推开,那个充满笑意的男声传来:“那谢绥的好好友相求,我自然得帮。”
邱秋躺着,听着男人靠近,他明明是腿伤,现在看来跟瘫了一样,紧接着是一个带着青面獠牙面具的男人出现在邱秋脸的上方。
吓了邱秋一跳:“啊啊啊啊啊,有鬼。”邱秋可是在谢绥的书房几次“撞鬼”,已经怕了。
“不是鬼,是友人。”
“是正经友人吗?”有谁上门拜访带面具啊,怕不是被人认出身份,邱秋疑惑,谢绥从哪里交的这种朋友。
“当然,想让我帮忙就要安静哦。”
邱秋忙不迭点头答应,男人此时却很犯难地支起身,打量邱秋身下的架子说:“你这木架大,得四个人抬,我一个人如何帮你。”说罢就要走,急的邱秋连忙叫住他。
“停停停,你怎么这么笨,你抱我出去不久可以了。”
男人回身:“哦,可以?”
邱秋点点头,这有什么不可以,又不是全世界都是谢绥那种变态的断袖。
“那好吧。”
男人回来,俯身把邱秋抱起来,一手托着背,一手揽着大腿,他脑后的发带从胸前垂下,掉到邱秋眼睛上,刮的人眼皮痒。
邱秋挤眉弄眼地想把发带弄走,逗得男人哈哈大笑,说:“你吹一口不就好了。”
邱秋怒视:“我当然知道。”
男人身上有药香味,这让邱秋立刻想起那晚在谢绥马车上坐着的那个人,不过他当时以为那是个病美人,不过如今看来,身体很结实嘛。
邱秋窝在男人肩膀上,一会儿哀嚎几声,说男人抱的不舒服,硌着他腿了。
男人看了眼邱秋好好放在外面的腿,不知意味地闷笑两声。
男人抱着他走了一会儿,邱秋目光就慢慢移到男人脸上的青铜面具,很大一个,也看不见洞。
他从哪里喘气呢?邱秋想,他会不会不需要喘气,他是人吗,这个人是突然出现的,即使他身上有药香味,这能证明他是之前谢绥的那个朋友吗。
邱秋觉得自己太容易相信别人,太容易没有警惕心了,他今天经历了太子的事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不行,他可不能引狼入室,邱秋给自己做了一系列心里准备,决定不能被动被人欺负,要主动出击,于是放在身侧的手蠢蠢欲动,想要上手把男人的面具揭下来。
男人似乎看透了他在想什么,微微低头:“如果你想的是要把我的面具摘下来,那我劝你还是再想想。”
声音似乎还是含笑的,只是似乎更冷了一些。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包不会这么晚了,主要是今天家里剩我一个大人,得管着一群小孩,太麻烦了,写小说的时间被挤压了
日更日更,如果更不了我会请假
第45章
邱秋矢口否认:“没有,怎么会。”
男人似乎满意了:“那就好,不然我就只能挖掉你的眼睛了,先把眼皮扒开,然后把刀伸进往四周一搅,一颗血淋淋亮晶晶的眼球就从——你的眼眶掉出来了。”
“啊——我是谢绥的好好友你也要挖?”邱秋被这个恶毒男人都言论几乎惊掉下巴,颤抖着问,他很惊骇,本能地睁大眼睛,但真怕对方挖,于是又眯缝着眼看人,他在男人怀里动了一下,几乎要弹出去,只不过被男人牢牢按下来。
男人的语气理所应当:“当然。”
可能因为太坦然,邱秋更怀疑男人的身份,谢绥怎么可能有这么残忍又理所当然的朋友,于是明问:“你真的是谢绥的朋友吗,如果你想要金银财宝我可以给你指谢绥的仓库在哪里。”就差点没说,你是不是一个贼。
男人似乎又被逗笑了,面具都盖不住笑声:“我又不缺钱,你说说,我怎么不像谢绥的朋友。”
不要钱,那就只能是劫色了,那他不能让他碰见什么侍女,他得保护好含绿姐姐她们。
邱秋这样想着,嘴上依旧回答男人的话:“谢绥就不会像你一样随便挖别人的眼睛。”
“他?”男人似乎对邱秋对谢绥有这么大错误的认知很诧异,说道:“如果你我不是他的好友,那今日进他的书房,他就会把你的舌头割了,眼睛挖了。你现在还伤了腿,到时候……啧啧,只能当一个人彘了。”
人彘,邱秋知道这种东西是什么,又恶心又残忍,光风霁月的谢绥怎么着都和这种东西扯不上关系,他大声反驳:“你少胡说,谢绥才不是这样呢,我要给谢绥说你说他坏话,让他跟你绝交。”
绝交,小孩子才会玩的把戏,男人觉得邱秋愚蠢,又觉得他纯真,看什么稀奇物种一样看着他,看得邱秋直发毛。
男人故意说:“嗯……他跟你绝交,都不会跟我绝交的。”
邱秋勃然大怒:“你放屁!”
谢绥跟他才是最好的,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惯会白日做梦。
“你又笨又蠢,举人都考的费劲,如果不是宁朝人才缺乏,圣上放宽的录人标准,你又怎么会考上举人。”男人款款说出一番让邱秋心碎的话,“谢绥是个聪明人,他肯定知道该和谁交朋友。”
“你,你说的是真……你少骗我!”邱秋被这个消息震惊的说不出话,一方面想问男人说的是真是假,一方面又不愿承认。
他心绪如麻,像是一群小蚂蚁在爬,脑子里什么都想不出来。
还记得他考举人的时候,他娘他爹有多开心,大办宴席,他也逢人就和人嘚瑟,之后更是一路得意到京城,他这么努力,怎么可能是朝廷放宽标准的结果。
他举人可是辛辛苦苦考上的,不许任何人污蔑!
“你少胡说,看我不挠破你的脸,我是好好考上的,你少放屁,放屁!”邱秋在男人怀里挣扎起来,之前男人的警告全都被他抛在脑后,伸手要去抓男人都脸。
“哎,你现在可是被我抱着,你若是乱动,我手一松,你腿一折,会试可要则怎么参加呢?”
邱秋一听,动作立刻顿在半空,之后在男子戏谑的目光里,悻悻把手放下,但是胸膛气得剧烈起伏,恐怕来京后就没人能这么几句话就把他气成这个样子。
他暂时蛰伏不发,只等待谢绥回来,问问这人说的是不是真的,他可从来没有听说过,考上那就是考上了,反正他不管,他就是举人!就是!
“你就把我放这儿吧。”邱秋闷闷不乐道。
男人看了眼装潢简单的亭子,应该不是常来的地方,这举人对他还有戒心,有意思。
邱秋被放在亭子的美人靠上,靠着柱子,亭子四周帐子被放下来,隔挡了风倒也不算冷。
邱秋看似在看亭子顶上的绘图,其实余光一直关注男人都痕迹,见他站在亭子里不走,问:“你不去谢绥的待客厅,站那儿干什么。”
“我在想,这亭子四下无人,四周又被遮盖,是个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男人慢悠悠地说。
“怎……怎么算是四下无人呢,我不是吗?”邱秋拿手指指着自己,他声音颤抖,显然是被男人的说法吓到了。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的处境很危险,一个陌生带着面具的强壮男人和一个腿瘸的柔弱小举人,怎么看邱秋都像那个被人杀人越货的。
邱秋说完,男人步步逼近,似要痛下杀手。
邱秋急喊停:“等等!谢绥和我关系可好了,你知道吧。”
男人脚步不停,径直坐到邱秋对面说:“你和我说这个做什么,我找个地方坐下看着你等谢绥回来不行吗?”
邱秋哑然,如此几次,他也知道这人是在耍他,吓唬他,干脆扭头换了个方向不看他。
男人就盯着他圆圆的后脑勺和气呼呼的小身子,不自知地勾起唇角。
只不过掩在面具之下,无他人知晓。
*
谢绥回府时日头早已下到西山,府门口挂了灯笼。
谢绥披着大氅进府,他手下仆从见此立刻迎上说:“客人来了,和小郎君碰上了。”
谢绥解大氅系带的手微微一顿,紧接着解下来递给身边侍女,问:“现在在哪儿?”
“在膳堂。”
谢绥一到膳堂,就见两个人相处的“其乐融融”,吃的很欢畅,主要是邱秋,男人带着面具坐在一边,抱臂看着他。
邱秋夹着菜,仰着头,一口塞进嘴里,塞的鼓鼓囊囊,很快乐地吃着,摇头晃脑说:“这个菜可好吃了,吃到嘴里满嘴都是香的。”
他还没嚼完,立刻又喝了一碗汤,呼噜好大一声,震天动地,恨不得钻到男人耳朵里喝。
“汤也好喝,喝到肚子里暖烘烘的,你想喝吗?”邱秋很殷勤地舀了一勺,递向男人方向,但很快就收回去,勺子转个头塞进邱秋嘴里,他吸溜一下,一点不留。
然后呲着整齐瓷白的牙齿笑:“欸,你能不吃,我忘了你还有面具呢。”嘴上这样说,脸上早就是藏不住的得意洋洋的表情。
然后又非常欠揍地端着一盘他最喜欢的甜品往男人面前晃了一圈。
谢绥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幅欢乐的场景,好像这两个人才是一家,他谢绥不是一样,堂内几乎没几个人,留下的伺候的都是谢绥的心腹。
谢绥走进来:“邱秋。”
邱秋专心致志吃饭的小脸抬起来,看见谢绥那一刻,眼睛一亮,露出个笑,嘴角脸颊上还沾了糖霜蜂蜜都不知道,朝着谢绥伸手:“谢绥,你回来了!”
男人也站起来,他方才在亭子里逗弄了几次邱秋,后来仆人们到后,邱秋立刻有人撑腰一样,“折磨”男人许久。
谢绥过来伸手握了下邱秋的手松开,扭头看向男人说:“你来了,应该派人告诉我一声。”
男人抱臂靠在柱子上:“不是什么大事,等一会儿也无碍,倒是你的这位小举人……”
好鸡贼的人,竟然抢先告状,邱秋眼一横,甩了个鬼看见都害怕的眼刀给男人,然后转向谢绥说:“谢绥,你看他,他还是你朋友呢,来了就这么对我!”
谢绥一顿果然转向邱秋问:“他怎么对你?”
邱秋说不出来三七二十一,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说男人拿吓唬小孩的话吓唬他,还真的成功了,于是邱秋哼唧了几声,装作哭泣的样子,仰天干嚎几声:“我不管,你快点和他绝交吧,反正他不是好人,以后肯定拖累你,不像我只会听你的话。”
他说着,带着蜂蜜的脸贴在谢绥身上,装作擦泪的样子,不过将一嘴蜂蜜抹在了谢绥身上。
偏偏谢绥对邱秋方才最后一句话很是受用,身体僵了僵忍受下来。
这一切男人都看在眼里,这邱秋果然对谢绥很重要。
他只好出口打破僵局,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是我的错,小郎君饶过我吧。”
邱秋扭过头,靠在谢绥身上柔柔弱弱又非常得意地看着男人,像是给君主吹枕边风的妖妃,似乎在说“你还想跟我斗”,嘴唇要翘到天上。
谢绥看他二人眼神交汇,心里陡然生出不悦,看向男人:“你来找我有事?”
那戴面具的男人直起身子:“借一步说话。”
于是刚刚赢过一局的邱秋,眼看着谢绥和男人离开,脸气得都歪了,气得连他的小甜汤都少喝了两碗。
“你的小举人今日可是在宫内闹出不小的动静啊。”男人施施然坐在椅子上,“我还替他说话呢,结果今天来好一顿针对我。”
他摘下面具放在桌子上,露出姚景宜的那张脸。
谢绥淡漠道:“你不去招惹他,他就不会主动针对你。”邱秋能主动的情况只有那个人有钱又权,有利可图,他才会主动上去谄媚。
今日在宫宴上他去和太子说话不就是这样,或许哪一天邱秋找到个更大的靠山,也会很快弃他而去,想到这里,谢绥有些不虞。
如果真有那一天,那他……
姚景宜看他走神,一猜就知道他想到什么,低头一笑:“你可得看好他,我看他跟匹小马驹一样,说不准哪天就跟谁跑了。”
谢绥斩钉截铁:“不会,说正事吧,你这次南巡回来,立了大功,太子必定盯上你……”
……
邱秋看着天从深蓝变成墨黑,谢绥的书房还亮着灯,跟那个男人说话,他坐在廊下狠狠哼了声。
含绿看出他的心思,问他:“小郎君因何生气?”
邱秋听此,像是终于找到可以诉说的人,狠狠扭过来,白颈子支着的小脑袋都跟着狠狠一晃。
“含绿姐姐你说,我是不是和谢绥最好了。”
原来是起了占有欲,含绿读懂了邱秋的话,说道:“那位客人只是郎君的朋友,您可是郎君的枕边之人,这两者如何相较。”
枕边人,可是他之后不想做谢绥的枕边人啊,邱秋到现在还没忘了他要衣锦还乡、光宗耀祖的愿望,他要是一直跟着谢绥这该怎么办。
难道他做谢绥的枕边人才能赢过那个面具吗。
邱秋这么一想,反而更加低落,含绿觉得自己开导的是点上,怎么小郎君看起来反而不好。
她想了想说:“要不小郎君洗漱休息吧,郎君恐怕要谈很久事情。”
洗漱休息……邱秋想出一个阴谋,他得意一笑,矜持地扶着柱子单脚站起来说:“那就休息吧,含绿姐姐等到我洗漱休息你帮我告诉谢绥一声,就说——就说我洗好了在被窝里等他。”看谢绥怎么把持住,他可是知道谢绥是个大色鬼。
含绿还是个未出阁的女子,听见这种赤裸裸的话,尴尬地应下。
可惜洗澡并不顺利,邱秋一条腿受了伤,洗澡时都得一条腿伸到外面,时间久了就很累。
邱秋靠在木桶上,真是没有办法,只好喊外面:“来个人,帮我抬下腿。”
邱秋喊了几声,喊得都累了才匆匆进来一个人,邱秋看见屏风后模糊的身影,埋怨道:“你怎么这么慢啊,我的腿好累。”
“你们这么怠慢我,小心我给谢绥说你们的坏话。”
声音从充满水汽的屏风另一侧传过来,黏黏糊糊的带着湿意,不想埋怨,更像是撒娇。
邱秋说完就很坦然地闭上眼睛,等着人伺候。
一只微凉的手附上他的脚腕,然后将他的腿抬起,似乎放到了……肩膀上?
那是一个很考验韧性的姿势,邱秋躺在浴桶里不着寸缕,一只受伤的腿高高抬起,放在来人的肩膀上。
什么能挡住?什么都能看清。
邱秋闭着眼像个小将军发号施令:“你给我揉揉腿,再稍微擦擦,记得别碰到我的膝盖哦。”
他腿上有包好的纱布,靠近伤处的地方也有些肿胀,像是被蜜蜂蛰了。
“男仆”很顺从地执行邱秋的命令,揉腿揉的相当好,邱秋舒服了,把另一条腿也给他让他揉。
“男仆”只好接过来,同样放在肩上,弯着腰给邱秋按摩。
修长有力的手指按脚底,揉脚腕,再揉着小腿肉一路向上。
邱秋享受的不得了,这个浴桶是为他定做的,四边是圆的,能让他把头安安稳稳地放上去。
室内很快想起邱秋享受的哼唧声,只是听起来有点见不得人。
小腿,大腿……
“好了,可以了。”邱秋叫停,让“男仆”出去。
但是“男仆”很不老实,竟然……
辣手摧花。
邱秋猛的睁开眼:“啊!你好大的胆子……是你!”邱秋看见一张熟悉的脸,陡然放松下来。
眼前的谢绥笑了笑,手洗了,把滑溜溜的邱秋从水里抱出来裹上毛被。
“下次洗澡别随便叫人进去知道吗。”谢绥想起他刚来的那一幕,水里浪间,白鱼红花,没人不会为之倾倒。
邱秋没好气说:“那我的腿怎么办?”
“你可以叫我。”
邱秋被放在床上:“你和人说完话了?”
“嗯。”
那一结束就来找他,还挺自觉的,邱秋有些雀跃,觉得谢绥还挺有眼色。
谢绥把人放好,没走,问他:“你让含绿给我带的话是什么意思。”
能是什么意思,那不过是他想谢绥赶紧过来的小小手段罢了,不过……邱秋想起今天谢绥害羞的耳朵,还有他想出来作弄谢绥的手段。
他嘿嘿一笑,眼角抽搐着对谢绥抛媚眼:“你说什么意思。”
他侧躺支着头,那手拍拍自己身前的那块地方,歪笑着,抛出一个自以为魅惑的眼神,嘻嘻一笑。
真拙劣的诱惑,甚至不如邱秋本身表现出来的,但是偏偏谢绥一笑,似乎真的被勾引到了,坐近了。
谢绥近,邱秋就远,最后邱秋躲进了床最里面,直到退无可退。
邱秋对着谢绥笑,那是一个很纯真但又极度诱惑的笑。
谢绥俯身去吻他,没能靠近,他低头一看,看见邱秋那条完好的腿支起,顶在他的胸膛,叫他再无法近半分。
谢绥觉得邱秋此时很不同寻常,他问:“你今天是怎么了?”
谢绥这么问,邱秋就觉得不高兴,难道他不是一直这么惹人爱吗?
邱秋嗔怒:“你这人怎么回事嘛,你不喜欢就从我床上走掉。”
“没有,我很喜欢。”
邱秋才再次喜笑颜开,对着谢绥直冒坏水,谢绥罕见地摸不着他的想法,看他开心也跟着笑了一下。
然后——
谢绥闷哼一声,稍微弓了身子。
邱秋收回自己作乱的脚,笑嘻嘻地躲进里面,可算让他拿捏到谢绥了。
他那条伤腿还单独支在一边,独留一条好腿好脚作弄谢绥。
眼看谢绥眼神一沉,要上来,邱秋就赶紧指着自己那条伤腿:“我腿可是伤了,今天不能这样子。”
谢绥只好停下,但是邱秋紧接着又伸出脚,踹在谢绥身上,要当一个坏人。
热血流淌充血。
邱秋学着谢绥给自己按摩的样子,也给谢绥按摩,反复来回,不轻不重,时而离开时而回来,始终不给谢绥一个痛快,连按摩邱秋都这么坏。
谢绥紧抿着唇,下颌紧绷,额角的血管都突起,抬眼凶狠地看着邱秋,恨不得立刻吃掉他,吓得邱秋反复强调:“我腿伤了,我腿可是伤了,你敢。”
“我知道。”谢绥忍耐着退回去,邱秋见他退,自己就要胜。
紧跟着上去,但谢绥早有准备,一把将他的脚抓住,然后虚虚地抓着伤腿的脚。
“谢绥,你看不到我腿有伤吗?”这和邱秋想的不一样,在他的想象中,他应该拿捏谢绥,逼得谢绥进退不得,痛苦难耐才对。
但是谢绥反而将他的两只脚并在一起,阻止邱秋作乱,不让他乱动,然后乞求邱秋帮忙。
邱秋这个经常求别人的,现在却轮到别人求他。
谢绥很灼热的呼吸在邱秋耳边响起,邱秋感受到波浪冲刷着他的脚间,浪很急很大,打的他的脚有些热、红,甚至有点痛。
谢绥明明已经在做了,但是嘴上还过着流程,求邱秋:“邱秋,帮帮我吧……”
尾音勾起一片酥麻,一声喟叹,让邱秋的脊背不知道是从上到下,还是从小到上,一片麻痒。(也没亲,感受)
一片小火在他身上烧,烧到嘴唇烧到脸颊,烧到胸腹,最后烧到心口。(真没亲,这里真是感受)
邱秋没被怎么样,就已难耐,他可是要拿捏谢绥的,怎么现在反被……
邱秋带着嗔怒的眼尾勾了谢绥一眼,勾出他的那刻七窍玲珑心,落在邱秋身上。
突然,谢绥将身一倒,倒在邱秋身上,喘息更甚,额头上都是密汗。
邱秋自己加重了力道。
他要惩罚谢绥,让他软弱屈服于邱秋,但没想到这是个百折不挠的,反而更加坚定。
邱秋竟然反胜为败,毫无胜算,他精心设计,结果还是被谢绥耍了。
邱秋哽咽着跟他说:“你是不是变态啊!”
“你快拿开,你快拿开!”
但是根本没有用,热血上头烘得谢绥什么都听不进去,只剩下一点理智,让他小心邱秋的伤腿。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邱秋又要再洗一次。
谢绥抱着他,在他耳边说甜蜜的话:“等到你伤好……”
邱秋惊愕躲远,大叫:“你变态!”那一刻他甚至祈祷自己的伤永远都不要好了。
他还没有准备好啊!
邱秋看着谢绥这个坏男人,怒不可遏,口不择言:“怪不得你和那个鬼面具是朋友呢,都这么坏!”
明明是说两人坏话,谢绥却没有丝毫不悦,甚至有些轻快地问:“你觉得他是坏人?”
“是!你是他也是!”
谢绥只能听到那个“是”字,终于放心下来。
他夸赞:“邱秋果然眼光毒辣。”
瞧瞧,瞧瞧,邱秋就说谢绥可能是疯了,不然怎么会承认自己很坏的事。
哦,他知道了,谢绥是觉得如果他承认他很坏,那他之后在他身上做坏事,就没有道德上的阻碍了。
果然阴险。
邱秋在心里偷偷诅咒他,最好会试让他过了,谢绥就别过了。
这也是为民除害!
作者有话要说:
第46章
邱秋被谢绥收拾过一顿安静下来,不过他想起另一件事:“今天你那个朋友说,我考……考上举人是因为先前标准放宽了,是怎样吗?”
邱秋面色如常,尽力放松面部的肌肉,控制着嘴角不往下走,但他陡然浓重的鼻音和不太顺畅的话暴露了他。
谢绥知道他在抽噎,于是紧接着道:“没有的事,他喜欢骗人,骗你的。”
谢绥反应很快,说的也是邱秋爱听的,但邱秋根本不信:“你,你好好说,不许说这么快,一听就是敷衍我。”
变聪明了,谢绥腹诽,他只好沉默很久,久到邱秋掐他的胳膊看他是不是睁着眼睛睡着了。
谢绥才说:“是,他说的没错,是今年年初陛下刚下的命令,你刚好赶上……”
眼看邱秋的眼睛开始水汪汪的,谢绥忙道:“但是,你想啊,放宽标准你不还是考上了,怎么就你考上了,别人都没考上,邱秋还是很厉害的。”
邱秋吸了下鼻子,点点头,泪退了点:“你说的有道理,我考上了就是我的……可是我会试怎么办呢,我一直在努力读书,如果我考不上都怪你。”
“嗯?”
“你一直拉着我做这种事情,如果我没考上,一定是你打扰到我了。”
邱秋非常理直气壮,险些让谢绥忘记刚才到底是谁先招惹的。
邱秋根本不看谢绥,看不到谢绥意味深长的眼神,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既然邱秋愿意,谢绥只好说:“那一直到会试前,你都要听我的,我祖父刚好给了我一些东西,你若认真我就给你。”谢绥拿着邱秋喜欢的好东西,当做吊在驴前面的那个萝卜。
邱秋既想要学习又贪图享受,但鱼和熊掌不可兼得,邱秋知道这个道理,也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紧接着他手从被窝里掏了掏,抓出一把文书地契,拿着笑嘻嘻,眉飞色舞地问谢绥:“这是什么呀?”
明明他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但是还要问一句。
像极了小孩想吃蜜饯,还要笑嘻嘻地问父母这是什么。
谢绥摸了摸自己的衣服:“你是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邱秋一皱眉:“这可不是我拿的,你又要污蔑我偷东西了是吗,这是刚刚你趴我身上摸的时候,从你身上掉出来的。”他只不过趁乱亲了亲谢绥的眼睛,把它们扒拉到一边去了。
一提偷东西,邱秋就竖起浑身尖刺,那次他那么轻易就原谅谢绥,结果他在宫宴上一点好处都没得到,还有一个神经病太子,莫名其妙针对他。
他现在要重提旧事,他再也不会原谅谢绥了。
除非谢绥把这么一大把东西都给他。
谢绥见邱秋已经发现,如实说:“这是我祖父给我,让我给你的。”
“给我的?”邱秋像是被一大块金元宝砸中,傻乐了一会儿,他又问:“你祖父为什么要给我这个呀?”
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
谢绥哑声,他不知道怎么把他祖父让他抓住邱秋心的话说出来。
于是谢绥只说:“祖父怕你考不上贡士,怕丢人,用来激励你的,毕竟你现在在外人眼里,是我的小厮。”
“好吧。”那谢家对小厮都这么好,这得有多富啊。
*
往后几日,谢绥果然如同所说,对邱秋极为严格,监督他的功课。
之前邱秋想方设法想找林扶疏的喜好,这事迟迟不见有进展,直到他问谢绥,才听他说谢绥早就摸清了林扶疏的爱好,风格、破题角度……
“你怎么知道?”
“他那日过来试探你的底细,给你出了几张策论。”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谢绥坏呢,心眼就是多。
谢绥在圆窗下依旧抄经,芝兰玉树、岳峙渊渟,恍恍乎若谪仙人。
邱秋看他临近春闱还这样松弛,一时之间颇为嫉恨,直问:“你不读书么,怎么天天抄经。”
谢绥头也不抬,说出让邱秋非常讨厌的话:“我有把握,过多准备不过是浪费时间。”
是是是,他不读书了,那还抄经,装那出尘脱俗的佛家弟子,这京城人真会给自己安各种名头,邱秋阴阳怪气地翻着白眼,故意问:“那你经常抄经,是有出家的打算?”
谢绥抬头:“自然不是,我母亲信佛,不久是她生辰,这是给她的生辰礼。”
姚夫人竟然信佛,邱秋眼前似乎又出现姚夫人美丽冰冷的脸庞,她一壶一壶喝酒的样子他还记得,她竟然信佛吗?
谢绥看着邱秋的表情,似乎看出他不信,笑一声说:“你不信?她确实和现世中的信徒不太一样。”
邱秋再惊讶,他也不好在谢绥面前表现出来。
可他见到谢绥开始,只要他动笔,不是抄书就是抄经,偶尔画些画,谢绥到底抄了多少呢?
谢绥并不知道邱秋的小脑袋里在想什么,他只是把笔停下,然后道:“过几日陛下要在山微寺礼佛祈福,你要是担心会试,届时也可以去拜拜,求个心安。”
去山微寺那当然可以,但是皇帝太子他们要去,邱秋就挺害怕的,可是谢绥这么一提,邱秋就很迷信地觉得这次是邱秋的缘分。
“那谢绥你会去吗?”
谢绥看向他点头:“自然。”
邱秋便安心下来。
那日之后邱秋就有些害怕太子这些皇子,之前还没见到皇族时,他信誓旦旦要效忠君主,见到后,发现有些人实在盛气凌人,邱秋就胆寒了。
不过皇族中也不都是坏蛋,比如说眼前的姚经安就不是。
姚经安双手托头,反坐椅子,两只腿跨过椅子的椅背,手肘放在椅背上,看着邱秋在他面前写谢绥布置好的策论,一遍一遍,直到能写出最完美的一章。
姚经安看着邱秋鼻头泌出的细小汗珠道,明明很累了,还是这么努力写,他困惑道:“你不想玩吗?”
邱秋没理他,只是摇摇头。
“我好不容易出宫一趟,你竟然不想跟我玩。”姚经安非常不理解,他作为皇子,去哪儿不是被人捧着的,只有邱秋会对他如此怠慢。
好大的胆子。
邱秋当然也不想学,但是谁让他不姓姚呢:“我可是得考进士的,入朝做大官呢你知道不知道,和你可不一样,你不要烦我。”
姚经安何曾被人这样说过,他娇生惯养,跋扈恣睢的劲儿又上来,啪地一拍桌子,说:“大胆邱秋,你敢这么和我说话!”
邱秋也不是个好惹的,假如对面真是个和太子一样刻薄毒辣的主儿,那邱秋肯定不敢叫板,可对面是姚经安,这几天连续来找他。
他也一拍桌子:“你别跟我嚷嚷,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快要封王建府了,最近天天都能出宫,还好意思说是为我来的,哼!你哥哥差点让我流血流得死掉,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姚经安有时候真的不明白邱秋的想法,他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我哥做的管我什么事,我对你不好吗,我这几天天天帮你带宫里师傅做的烤鸡好几天了,母后都以为我是黄鼠狼成精,你吃腻了,就把我用烦了!气死我了!”
他说的前几句还有道理,邱秋是不能把怒火迁怒在姚经安身上,他也没有迁怒,就是想和姚经安吵架吵赢,但是后几句话,邱秋不赞同。
他还没吃腻呢!
“那咱俩吵架归吵架,你记得还给我带烤鸡哦。”
邱秋滑跪的太快,让姚经安一点成就感都没有,他学着邱秋哼了一声,傲娇地扭过头。
邱秋看他真好生气,怕自己的鸡飞了,只好手里写着,嘴里哄着,姚经安被恭维得勾起唇角,这还差不多。
邱秋吹干墨痕,让一旁随从送去给谢绥。
姚经安看着随从跑远,四下无人,他回头对着邱秋说:“你这么听谢绥的话啊,他有什么厉害的,而且你当时说你住在他家我挺惊讶的,你要是没地方住,等我王府建好了你可以来我王府住啊。”他也想让邱秋听他的话,住在他府里,邱秋长的很漂亮,也很好玩,虽然有时候爱哭了点,但是姚经安特别想和他在一起玩,他的脸软软的白白的,像是糖糕,让人想咬一口。
邱秋却似乎根本没有看到姚经安的想法,看傻子一样看他:“我不听谢绥的听你的吗?你有谢绥学问好吗?”这么久了,邱秋终于慢慢承认谢绥的学问不错。
但也仅仅是不错,“很好”是留给邱秋的。
至于住这儿住那儿的,邱秋怎么能告诉姚经安,他和谢绥现在可是利益同盟,但凡姚经安在他遇到谢绥之前就跟他说这话,没准儿邱秋就到他家住了。
姚经安又被轻易的气到了:“你,你瞧不起我,你等着,等到我明天就来惊艳你!”
“好好好,我等着被你的烤鸡惊艳。”邱秋很做作地晃晃脑袋,对着姚经安挑衅似地伸出红艳艳的舌头。
罢了,不和傻子论长短,姚经安看着邱秋那张漂亮的脸,把自己的火儿压下去,他想了想,似乎想起什么,对着邱秋说:“过几日那个山微寺祈福,你可记得要去,到时候我也要去的。”
怎么一个两个都让他去呢,邱秋疑惑,问:“你让我去祈福干什么?”
姚经安:“你不是最近心烦,之前还受了伤,一看就是招惹晦气了,去寺庙里去去晦气不是很好。”
天哪,太有道理了,邱秋想,比谢绥说的还有几分道理,难不成姚经安真有几分过人之处?
邱秋上下打量着姚经安,只让面前这个高挑的少年背后发毛。
他清清嗓子,告别了越来越诡异的邱秋,跑出去,边跑边说:“你记得来啊,山微寺在山上,到时候我带你去抓野兔。”
也只有这种天潢贵胄会好奇喜欢抓野兔了,邱秋撇嘴摇摇头,像他这么稳重,当然不会在意抓野兔这种小事。
要是能抓老虎那还差不多。
姚经安不停歇一路跑到门口,一路上都有人看见他停下行礼,不等太监搀扶,自个儿矫健地跃上马车,让人走了。
他今天办事办的好,照着太子皇兄说的做了,之前太子皇兄对邱秋态度很不好,还伤了他,姚经安心里一直都过意不去。
直到有一次他和皇兄吵起这件事,为邱秋说话时,太子出乎意料地沉默下来,之后更是表达对邱秋的抱歉,说邱秋面临会试,因为他的缘故沾了血,对于举人来说太不吉利,让姚经安劝劝邱秋去山微寺祈福,到时候太子自然会给邱秋道歉。
姚经安很惊讶,他皇兄向来傲慢高贵,能主动为邱秋俯身道歉,实在不可思议。
不过他还是很高兴的,没人希望自己的哥哥和好朋友有矛盾。
姚经安雀跃地在厢内哼着歌,远去。
邱秋在绥台还不知道这件事,只是看着谢绥又打回来的文章,哀嚎一声趴在桌子上,屁股翘着,适合被人打一下。
邱秋和谢绥生活这么久,也变得很敏锐,他后头看了一眼,没看见谢绥的身影,松了口气。
谁懂啊,他根本不敢在大色狼面前露出屁股。
山微寺祈福那天很快在姚经安的反复念叨中到来,邱秋出发去山微寺那天,想起姚经安说要打猎抓兔子的话,还是别扭着带了身利落的衣裳。
他这一去不止一天,起码要在那儿待上三天呢。
邱秋带了很多便于储存的干果蜜饯,一股脑塞进谢绥精致的马车上。
谢绥带着邱秋还有吉沃福元往山微寺去了。
山微寺坐落在一座山山头,那山不高但很陡峭,不过修了路不难行。
像是和上次邱秋来的那次,山脚下都是马车,之后皇帝的仪驾回来,这里的马车都要为其让地,邱秋坐的也是,他拿的东西相当多,即使分给吉沃和福元一大部分,邱秋和谢绥也双手都是。
尤其邱秋自作自受,左手干果右手蜜饯,背后是他带的一只烤鸭,两只烤鸡,谁能明白邱秋带荤肉来佛教寺祈福的可笑。
邱秋走到半路就饿了,他弯着腰和谢绥说:“要不我把这些好吃的吃掉吧,吃掉了就轻了,而且我真的饿了。”
谢绥点点头,接过他一个木盒,邱秋就松了口气,又疲惫又精神地从左手盒子里抓干果吃。
谢绥看他,邱秋就很不好意思,抓了一把果子硬塞到谢绥嘴里,笑呵呵说:“你也吃你也吃。”
谢绥被塞了满嘴的干果,但又腾不手阻止,只好慢吞吞嚼着,不过他到底当了这么多年世家公子,多少还要些面皮,举着盒子稍微遮掩了一下。
邱秋就不一样了,嘴里嚼着东西还揣着粗气,他没走多久就开始泄气:“其实我感觉只要我诚心……呼……在山脚下祈祷都可以,何必……要到庙中大殿,谢绥,你说……对吧。”
谢绥没接他话头,只说:“邱秋不要说话了,免得耗费体力。”
一行四个人,只有邱秋累的像个牛,他也很纳闷,其实他也锻炼的,只不过是和谢绥在床上,怎么就他这么累,真是不公平。
突然,邱秋指着前面惊呼:“看,前面有一道人墙。”
谢绥也看过去,那不是人墙,而是皇宫侍卫提前到位,检查上山的人物,保证皇帝安危。
那带头检查的,明显认识谢绥,直接向谢绥点头,记下他们的行李件数,就放他们进去,不像其他人还得问祖籍,查物搜身。
邱秋撇嘴感叹:“这就是特权。”还好他和谢绥是一伙的。
进入寺后禅房,邱秋不得不感叹,谢绥在寺庙里常住要是有好处的,一来帮他清心寡欲,二来,有谢绥之前现成的屋子。
里面物件一应俱全,全都是谢绥在绥台常用的。
邱秋搬出来了绥台,但生活质量暂时还没有降低,他放下东西,呜呼一声飞扑到床上。
谁能想,上一次他来这里还在床下躲着,害怕谢绥发现怀疑他是贼,他还对这里的东西垂涎欲滴,但现在这里的一切!他都可以用了!
邱秋心里像是被甜丝丝的棉花填充了一样,满满当当的,不过当他考中进士,棉花就会变成硬邦邦的秤砣了,更踏实。
谢绥把东西分门别类放好,原本清静寡淡的地方,立刻被邱秋花花绿绿的东西填满了,邱秋甚至带了一块红橙色的床单,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谢绥看着邱秋抱着被子在床上翻滚:“你若疲惫,可先睡会儿,圣上应当会在午后来,午时寺内有斋饭,你到前面去领就可。”
他叮嘱完,顾不上歇息,出去了。
邱秋看着人去房空,福元和吉沃也都去打扫自己的房间了,邱秋看着禅房有几分陌生不适,他觉得有点冷,抱紧了被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被褥上似乎还有谢绥的气味,再加上谢绥禅房内有些熟悉的装潢,邱秋又品出几分熟悉和温暖,沉沉睡去。
临近中午,邱秋睡醒,昏昏沉沉地走到寺前吃饭。
寺庙里的果然都是斋饭,邱秋和其他禅客和僧人坐在一起吃饭,他一直是喜欢吃肉的,但是寺庙里的斋饭出乎意料的好吃。
也对,要是人一辈子都吃素,还特别难吃的话,那该多惨啊。
邱秋一个劲儿呼噜,但是从头到尾都没看见谢绥的人影。
斋饭特别好吃,很多人也都是爬山上来的,一到饭点饿的不行,会去多盛几碗,邱秋没看见谢绥,怕他没饭吃,特意多盛了一碗放在自己碗边,帮他占着,等着谢绥过来。
他吃完自己的就守着谢绥的饭过来,那一碗满满当当几乎溢出来的斋饭,格外惹人眼。
他盛了却不吃,只是放在一边,自然要让其他人不满。
有一位五大三粗的男人走过来,脸上嘴角有一颗长了毛的黑痣,他没好气地说:“喂,这位小兄弟,斋饭你也占啊,这辈子没吃过饭?那么多人都没吃到呢,你自己一个人吃一碗倒一碗?”
邱秋被他说的血气上涌,一股无名火突起,邱秋才不怕他,站起来和他吵:“你管我!我盛的就是我的,你才是没吃过什么饭,看见别人的要上去抢吧。”
大汉被一个原本轻视的小白脸站起来骂了,当即气得脸红脖子粗,蒲扇一样的大手举起:“你,你!”看起来竟是要打邱秋。
邱秋杵着脸,叫嚣:“来,来,你来啊!”
那大汉脾气暴躁,一巴掌真的要扇过来,幸而这时福元看见,蹿过来一拳把大汉打到在地,连着打了好几拳。
邱秋一边跟着福元落拳的速度心颤,一边得意,谁敢和福元比力气大,他之前遇到危险只是福元不在身边,要是有福元,别人怎么可能会伤到他一根毫毛。
这里的动静很快引来了僧人,他们把福元拉开,大汉从地上爬起来,被打了挂不住脸,看准时机往被拦的福元腿上踹了一脚。
僧人们见大汉动手也连忙把他拦住,而邱秋见福元吃亏,气不过,爬到桌子上,朝着大汉头上的头发狠狠揪了一把,大汉痛呼一声仰起脸,邱秋就着这个姿势,狠狠给了大汉两巴掌,不过他力气小根本没打疼,还好他松手的时候,手心带下来一大把头发。
邱秋终于顺畅,顺从地被人拉下来。
僧人废了一番劲儿从周围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那里听到来龙去脉,说道:“施主既然盛了就要吃掉,这斋饭每个人都能吃,您不能抢占啊。”
明明是大汉先动手,结果全怪到邱秋身上了,邱秋承认这样做有些不对,但是怎么全是他的错了,邱秋气得呼吸不畅,胡乱挣开僧人的钳制。
那女人抱着一个七八岁非常肥胖的小孩儿,小孩嘴角也有一颗黑痣,邱秋看着眼熟,脑中闪过一个灵光:“这女的是这男人的媳妇儿,你们怎么能光听她的,明明是那男人先要打我的。”
女人从头到尾都没表明自己的身份,听见邱秋的话,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我是又怎么了,我那男人是给我儿要吃的,小孩子的饭你也要抢啊。”话里话间,已经将邱秋的那碗饭当成自己的儿子的。
邱秋被这话气得吹胡子瞪眼,那小孩还在一旁哭着喊着饿要吃饭。
原先众人看得明白,是大汉先挑事,但孩子一哭,又立刻转了想法,劝邱秋说他年纪轻,别和他们计较,孩子要吃就给孩子吃吧。
说的真是容易,邱秋气得再也忍不住,一脚踹翻了凳子,又翻到桌子上,上蹿下跳骂道:“你们别以为我没看见,多盛多占多倒的不止我一个,你们这么大度,你们自己给啊!还有你……”
他指着那个捂着脸的大汉说:“斋饭别人桌子上多的是,你偏偏过来找我的事,就是看我身板小,故意欺负我,还有你婆娘,也别装,孩子都胖成啥样了,赶紧扒扒屁股看看还能不能看见屁眼!”
他又一跃而下,把盛了斋饭的碗放在早已挣脱出来的福元手里。
“这碗饭,我就是扔了,我也不给你们,福元走!”邱秋看着僧人要拦,本来要说“谁敢拦就把谁头发薅了”,但一看和尚光秃秃的头顶,邱秋一顿,把话改成了“谁敢拦我我就扇谁嘴巴子!”
僧人都默默退后一步。
邱秋带着福元离开,背影像是打胜仗的将军。
众人看见这个刁钻郎君走了,松了口气,有好事者多说一句:“就一碗饭,至于这样吵吗?”
邱秋的身影从门后闪出来,朝他大叫:“贱人,少装,一碗饭不算事,刚才你怎么不替我说话,怂了吧贱人!”
他一出现,立刻鸦雀无声,邱秋哼了一声,彻底离开了。
邱秋虽然打赢了,骂赢了,但还是一肚子气,回去路上气得直流泪,不过想了想福元打出的那几拳还有他抓下来的头发就好多了。
哼!敢欺负他,小心他让谢绥把山微寺给推了。
他回到禅房,谢绥已经在桌边支着头坐着。
看起来很疲倦。
邱秋觉得他是饿了,于是把自己的“战利品”端过来,特别得意自满地向谢绥说:“谢绥,你绝对想不到我在……等一下!”
邱秋靠近谢绥的衣服,嗅了嗅,问到一股酒味。
那一刻他似乎感受到一种被背叛的感觉,他阴着脸,蕴含着怒气问:“谢绥,你吃过饭了?”
谢绥不明所以,如实回答:“是。”
啊啊啊!!!
天杀的!!!
作者有话要说:
让人火大的一章,写的我激情澎湃,心里窝火,可惜我也不经常和人对骂,写的不够狠我感觉,嘿!
第47章
“谢绥,我杀了你!”
邱秋一时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愤怒,更难说清自己的愤怒是从哪里来的。
是他一个人在食堂和众人鏖战,只为给谢绥带饭;是辛辛苦苦带的饭谢绥真的吃不了,真的要依那群贱人所说要浪费了;还是谢绥出去偷吃不带着他。
总之邱秋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窝一直烧到头顶,把他头顶似乎都蒸的直冒烟,怒发冲冠。
也对,谢绥一个世家公子,难道还能少他一碗吃的吗
他简直想把那碗饭丢在谢绥的脸上,但到手边,又不敢真的浪费食物。
“谢绥,你气死我了。”邱秋手心还残存着抓打大汉的那种痛感,他一把推在谢绥身上,将他狠狠推的歪倒一边。
谢绥完全是个白眼狼,他独自一人和那么多人吵,结果谢绥已经吃过饭了,这如何不让人失望愤怒。
去死吧,谢绥!邱秋伸手去抓谢绥的脸,把对付那个大汉的招式和力气都用在谢绥身上。
谢绥一头雾水,见他张牙舞爪,呲牙咧嘴地当妖怪,以为他又在闹,谢绥也是有些醉了,清浅一笑,连带往常冷淡的眼睛都轻轻弯起,伸手去抱他。
而邱秋看见他伸出手以为他要反抗,立刻加大攻势,在谢绥身上胡搅蛮缠。
一直把谢绥的衣服扯的凌乱,脖子上都抓出几道红印子。
“谁让你去吃独食不带我,亏我还想着你呢,你知道你这碗饭我是废了多大劲儿才带回来的吗!”
邱秋叉着腰,累的气喘吁吁,半弯着腰看着谢绥。
谢绥感觉自己脖子上有些刺痛,这种抓伤第一次在床上之外的地方出现。
邱秋明显不对,谢绥问:“你到底怎么了。”
邱秋才不跟他说,只是哼一声扭过头,让他猜,最后是福元在外面听不下去,进来把吃午饭时发生的事,对谢绥说了个清清楚楚。
谢绥听到有人找邱秋麻烦时眉狠狠拧起来,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可是不等他盘算出什么,邱秋那边又开始发作。
邱秋斜眼看着谢绥,朝他发脾气:“你背着我偷偷出去吃独食,我还给你带呢,哦,对了!你还喝酒,这里可是寺庙,你竟然敢喝酒,我要跟主持告状,让他把你赶出去。”
他说这话完全忘了,他还带了两只烤鸡一只烤鸭。
最后他赌气说:“这碗饭你也别吃了,倒掉倒掉。”
赌气的话显而易见,福元听的出来,他看向谢绥,示意这位谢郎君哄哄邱秋。
谢绥当然知道,他根本不需要福元提醒。
看着那碗满满当当,承载了邱秋的关心的斋饭,谢绥扶额闭了闭眼,接着抬头说道:“邱秋真是未卜先知,我刚好没有吃饱,邱秋大人有大量,就把这碗饭给我吧。”
邱秋听完脸色好了点,但是依旧气得鼻孔出气。
谢绥又道:“方才闻你今日英姿,实在飒爽骁勇,让我佩服,真不知如果我一人去能不能像邱秋这样舌战群儒。”说罢,他做出苦恼状,可惜本身是个强硬喜好掌控别人的人,做起可怜样,怎么看都有嘲讽阴谋感。
福元都看得背后发凉,也只有邱秋颇为受用,远离谢绥的那一侧嘴角已经压不住。
谢绥的好听话还没完,如果谢绥是伙计,邱秋是掌柜,怕不到三天整个店面都得被伙计哄到手里。
“以后出去可就得仰仗邱秋大英雄了,如果我说不过别人,邱秋可要为我撑腰出气。”
邱秋已经彻底得意洋洋,臭屁地看了眼谢绥,轻蔑说:“好说好说,你确实是不常对付这些市井小民,知道我很厉害就好。”
又想起什么,他补充:“所以我劝你对我好一点,像我这样的人才可不少见呢。”
到了现在,邱秋还不忘给自己谋好处。
还没结束,邱秋打破砂锅问到底:“你刚才和谁去吃饭了?怎么不叫我?”
谢绥听见这话也是苦涩一笑:“太子叫我,我怎么好拒绝,只能去了,我想你不喜欢他,所以没有叫你,你也知道他……太子是东宫之主我也不多说了。”他用眼神暗示邱秋,示意那场宴会也没什么好玩的,要应付太子很辛苦。
邱秋抱着谢绥的头,让他靠在他一起一伏软绵绵的小肚皮上,安慰“突然”变得脆弱的谢绥,这样子的谢绥少见,恐怕也只有邱秋这样“宽阔”的肩膀,能让谢绥流露出片刻脆弱。
有邱秋这样的人,谢绥真的撞大运了。
“现在我允许你吃那碗饭了,吃吧,记得要吃完哦。”
谢绥被放来,看着那多得都要溢出来的斋饭一顿,最后认命地接过来,
斋饭味道不错,但对一个半饱的人来说还是有点太多了。
邱秋支着头,甜笑着在一旁监督谢绥,今天谢绥吃的格外斯文,如果有人拿谢绥吃饭的样子下饭,那么饥肠辘辘的乞丐也会变得对食物失去兴趣。
邱秋看着没趣,谢绥也无趣,移开了视线,而在他视线之外的谢绥终于能松口气。
谢绥挑起话头:“午后陛下来你要去看看么,祈福正式从明日一早开始。”
邱秋才在外面跟人吵完,暂时已经失去了想要出去的念头,摇摇头表示要待在屋里。
谢绥在说话,邱秋出于礼貌把目光又移回去,谢绥碗里的东西只下去一点点,邱秋板起脸:“你怎么不吃啊,就是吃饱了,刚才在骗我,亏我对你带呢!”
谢绥当然不认,摇摇头说他刚才是在说话,没来得及,说完夹了两大筷子一表决心。
邱秋嫌他吃的慢,仗着自己有礼,翻了个白眼,上床睡午觉去了。
谢绥则是在他时不时的偷看中慢慢塞完了一碗饭菜。从他三岁之后就没人这样盯着他吃东西了。
谢绥品出几分自己的卑微,但看着邱秋从被子里偷偷露出来的一只亮晶晶的眼睛,又觉得可爱,嘴里的饭菜也没那么难以下咽,谢绥甘之如饴。
终于结束,谢绥让吉沃收拾东西后,带着吉沃出去了,福元也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整个屋子里就只剩下邱秋一个人呼呼大睡。
他和人大战一通,难免疲乏,睡得很快很沉,但偏偏有不俗之客来打扰。
在邱秋睡得脸颊泛粉的时候,禅房窗户外突然想起木枝断裂声,窗户吱呀一声,有人笨拙地从窗户外面翻进来。
脚步沉重,跟头猪一样,邱秋半梦半醒中想。
大胖猪蹑手蹑脚在屋里翻找起来,看见谢绥那些价值千金的东西也不识货,反而从屋子里包袱里翻出几包金银还有邱秋的烤鸡,偷偷笑了一声。
屋子里想起男人粗犷压低的声音:“这小子屋里好东西不少,咱们都拿走。”
他似乎是把东西放在了窗户台上,烤鸡的香味顺着风钻进来,一直钻到邱秋的鼻子里,窗外有一个女人,看了看她丈夫偷来的东西满意地点点头,提醒他:“别忘了把那小子的衣服也拿走,可以卖掉。”
“不错,这小子可让我吃了好一顿苦头,我怎么也得抽他两巴掌才行。”
邱秋本来都快被吵醒了,后来接连是人说话的声音和香喷喷温热的烤鸡味,邱秋已经接近苏醒,一听到有人要抽他,邱秋一下子醒过来。
像是被人摸了尾巴的猫一样。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一看眼前。
一个壮汉正拿着邱秋的包袱,脸上有一点黑痣,就是之前午饭时和邱秋起冲突的那个。
而再一转头,窗外正是那壮汉的妻子。
他们经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青天白日到邱秋家里行窃,不,是谢绥家里!
邱秋看见臭贱人分外眼红,一跃从床上跳下来,当即怒斥:“那么好大的胆子,偷到我头上来了!,福元!”
隔壁的福元从最开始听到邱秋格外高亢的声音时,就从床上跳下去,往邱秋屋子里冲。
于此同时,外面出现一个跟猪叫牛哼似的小孩声:“爹!娘!有人去了!”
这对夫妻竟然让他们的儿子望风。
小孩口中的人——福元,彼时已经冲进邱秋房间,壮汉正跨在窗户上要逃,外面的女人满脸用力拉着他。
而邱秋拿起脚凳要往壮汉身上丢。
福元立刻喊:“少爷,让我来!”
他飞身上去,一手抓住壮汉的腰带,将他惯下来,窗外女人一看不好,拔腿就要跑,连偷的东西都顾不上了。
“福元有人跑!”邱秋一边喊福元,一边找手边的东西,最后将一本装订好的书砸出去,不偏不倚砸在女人脑后。
女人“啊”了一声,应声倒地,不再见站起来。
福元刚拔起来的腿又落下去,脱了底下男人的腰带,捆在他手上。
“外面还有个放风的小孩!”邱秋和福元立刻出去。
而这一切早就被小孩儿看在眼里,他看见娘被书砸倒在地,不再站起来,“啊”了一声吓出眼泪,一屁股蹲儿坐到地上,看见邱秋他们过来,屁滚尿流地跑了。
邱秋出来只看见小孩儿肥墩墩的背影,小孩子身材小,虽然长得胖,但在一间间房里大殿里穿梭着,邱秋和福元很快跟丢了身影。
邱秋看这样不行,他想起还倒在地上的女人,心里担心,说:“这样不行,咱们得先回去。”
他们绕到禅房后面,去查看女人的情况,事实上,邱秋心里有点担心,他那一板书砸下去,女人没再爬起来,他不会是给人砸死了吧。
他虽然讨厌他们和他们吵,但是他没想打死他们啊,邱秋心里害怕的不得了。
邱秋和福元去找女人的身影,没多久在一顿枯树枝里发现女人软软地趴在地上。
那本厚厚的,装订的很厚的书掉落在一旁,女人的后脑勺被砸出一小片殷红的血,洇在头发里,邱秋不敢动,指挥着福元把人翻过来。
福元把女人翻过来,正面或许是猛的摔倒所致,甩掉了一颗牙,嘴巴也磕破了。
福元去探女人的鼻息,万幸还活着,而且相当强健,应当是暂时昏过去了。
福元回头示意邱秋没事,邱秋这才腿一软差点倒在地上。
这次真是险些,若是砸死了人,他的仕途也要怎么办,邱秋痛定思痛,决定下次砸人的时候要找个轻点的砸。
他们把人带回去,回去的时候,被绑起来躺在地上不断挣扎的男人看见女人的身影,陡然凄厉一叫:“小楹!”
邱秋看他跟死了人一样乱喊,没好气道:“别喊了,没死。”
不过女人还在昏迷,邱秋在屋子团团转想给女人找个能躺的地方,但是找一圈没找到,倒是有床,但是那是谢绥和邱秋的床,邱秋不愿意让别人睡。
壮汉红了眼,理直气壮说:“你给她放到你床上不行!”
“不行!”邱秋大声回击:“你们都是贼,不知道偷过多少东西脏死了,你们配吗!”
最后还是邱秋在福元的屋子里找到一床旧被褥,收拾收拾铺在地上,让女人先躺上去,为了防止她跑,福元也给她绑了起来。
“少爷,现在怎么办?”
邱秋看着一片狼藉的屋子,挠了挠头,说:“当然是报官了,还得给她找个郎中。”邱秋指了指地上的女人。
福元还没点头,屋里有其他人反对起来:“不行!不能报官,我儿以后还要读书考科举呢,不能报官!”地上的壮汉吆喝着,明明受制于人,但是却理直气壮的很。
邱秋冲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说:“考个屁,你看他样子像是能考上的吗,你们让他考科举,那还带他来偷东西,别装了,我就报官,你能怎样。”
壮汉你你你了半天,气得直抖,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倒是把女人吵醒了。
女人痛呼一声,幽幽转醒,最开始还有些朦胧迷糊,等到记忆涌入,她才想起一切,她头一转,看见自己丈夫已经被绑了起来。
而邱秋坐在椅子上,跷着腿冷漠地看着他们。
女人动了动,麻绳早在她身后一圈圈绑起来,结结实实。
福元干活还是可以放心的。
女人在地上挣扎,刻薄的嘴皮一张一合:“你要干嘛?”
邱秋根本没回答她的话,只是对着福元说:“你去找找谢绥还有僧人官兵,让人过来把他们抓起来,要是能找到郎中也行。”
总是在他屋子里可不行。
邱秋对着男人女热门的咒骂充耳不闻,他想去收拾这一家贼抖落出来的东西,但走到一半,想起来这都是证据得保留,于是停下来。
福元走之前,还把这对夫妻的嘴堵了起来。
邱秋就一个人等人过来,他看着眼前这两人就觉得厌烦,干脆眼不见心不烦,走到院子里坐在树下石凳上。
而此刻,那个人跑掉的小孩也哭着喊着杀人了,跑到大殿外,碰上护卫皇帝的队伍。
为首的侍卫刀鞘一翘,就把这个小胖墩弹出去。
小孩被弹到地上仰倒,立刻开始哭起来,哇哇大哭。
侍卫听到,怕惊了皇帝,低声怒斥:“安静,不然……”他动了动刀,但凡是个成年人也能看出来其中的威胁意味,但是眼前是个小孩。
更别提这小孩儿胖的离奇,眼睛一眯泪已流,哪能看清眼前的景象。
“大人,他好像说的是杀人了。”后面侍卫提醒前面的首领。
首领眼神一凛说:“你个小孩说的你也信,把他送到其他地方去,当务之急是陛下安危。”
“是。”
几个侍卫过来,先哄后吓,小胖孩一动不动,他们没办法,抬着小孩儿,把他放在一旁屋子前,而另一边就是山林。
小孩叫的杀人不是没有人听到,太子正在大殿偏殿,听到吵嚷声,叫身边幕僚出来,看到侍卫抬着一个人往别处去。
他当即派人去问,很快随从回来,说道那边有个小孩在哭,说什么杀人了之类的话。
幕僚一听没了兴致,但紧接着随从说了更为精确的消息,说是在寺后禅房外,他爹娘被一个漂亮男人打死了。
寺后禅房,如果他没记错,谢绥在山微寺有常住的禅房,身为幕僚的敏锐很快让他意识到应当真的发生什么,于是立刻叫人去探,并且禀报太子。
很快太子召见了这个小孩,看着流着鼻涕泡,满头汗的小孩儿,太子递给他一块糖,问:“你知道什么,都说出来。”
小孩儿嗦了嗦糖,依旧哭着,把方才说的事情颠三倒四的说了说,小孩说的很认真煞有其事。
太子认真询问了行凶者的样子。
得到一个回答,一个装的像熊,一个小的像猫,像猫的那个长的还很好看,但是很凶。
太子立刻想起谢绥身边那个举人,他派人查过,秋天入京,身边带了一个人高马大的小厮。
难不成是他们?
太子低头阴狠一笑,凉的渗人,吓得小孩都抖了抖。
太子思索片刻,让人先去探事情真假,而小孩则被他暂时关起来。
太子的人立刻去查,路上却刚好和找人帮忙的福元撞上,听福元和僧人说话,似乎那两个人还活着。
太子身边的随从立刻觉得不妙,决定先把人拦下来。
而另一边,小孩被人在屋前空地上看着,太子的人看他是个孩子也不上心,他糖吃完了,心里就慌乱,没有人和他交流,趁人不注意,小孩干脆自个儿从两间屋子中间的墙缝钻出去。
又在寺庙里钻来钻去。
这么一钻,竟然又回到寺后禅房那里,邱秋坐在院子里,第一时间就看见那个胖墩墩的身影,大叫一声,立刻准去抓:“小胖子,不许跑!你爹娘还在里面等着你呢,你不要了!”
小孩见人抓他就跑,邱秋跑的比他快,很快就要追上他,他慌不择路,慌乱之下,钻到一旁干枯的林子里。
邱秋走到林子边,看了眼深不见底的树林,一咬牙也跟着钻进去。
他可从来没钻过这种林子,身上手臂被刮的生疼,还好之后灌木丛少些,都是高大的林木。
邱秋几个转弯就抓到那个肥的要命的小孩儿。
邱秋凶神恶煞:“你看着胖,还挺跑的。”
“哇哇哇!别杀我!”小胖子用肥手捂着头,害怕得到和他娘一样的结果。
“谁要杀你了,少污蔑我!”
邱秋费心解释,可小胖子根本不听:“你把我娘杀了,你把我娘杀了!哇!”
邱秋忍无可忍朝他头上狠狠拍了下,拍的他手都直震,而小胖子也一下涌出泪花。
“我跟你说,我可没杀你娘!你少给我胡说,她只是昏了,现在还在屋里好好活着呢!”
小胖子还在哭,邱秋又几巴掌下去,一下子又不哭了。
“听清楚了吗?”
“听……呱……听清楚了。”
邱秋捂着耳朵,真够难听的这个哭声。
总算逮到了人,邱秋用草根松松捆住他的手,跟他说,现在他是偷东西的小贼,现在就要把他送官。
小胖子又要哭,但是看着邱秋举起来的手,又止住了,他可记得,这巴掌还打过他爹呢。
邱秋拉着小胖子想回去,可放眼望去,满眼全是高树,密密麻麻的,无论哪个方向都是一样。
他们迷路了。
*
福元在找僧人去帮忙,正要离开的时候,来祈福的香客里突然起了矛盾,有个人说他钱袋丢了,抓着福元还有其他僧人要他们做主去找。
福元还等着带人回去帮自家少爷,他害怕少爷一个人料理不了那两个人,也不是着急挣脱,急喊:“我也是个普通香客,别找我,我有急事!”
可是饶是如此,那人也不放,福元无奈只好暴力挣脱,他想去找僧人帮忙,但僧人们全都被香客缠住,一时间挣脱不得。
福元无法,立刻去找别人帮忙。
而那闹事的香客中有一部分看到福元离开,互相使了个眼神,立刻脱身跟上。
而此时此刻的谢绥也正和太子等皇子坐在偏殿,皇帝在正殿和主持辩经念经,时而畅快的大小声传过来。
殿内很安静,除了太子身边常有他的随从来来往往,尤其他身边还跟了幕僚,幕僚偶尔拿袖子遮嘴巴的举动,让谢绥意识到不对。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的预感常不会有错,他唤来身边吉沃,给了他一个眼神。
吉沃看向太子身边离开的人,跟了上去。
第48章
“救命啊!快来个人吧,谢绥!”邱秋拉着那个小胖子在林子走了许久都不见人影,后面那个小胖子还重,走路磨磨唧唧的,拉得邱秋手都痛了。
邱秋泄气,回头看着那个哭得很丑的小男孩,埋怨:“你怎么这么重啊!”
他膝盖的伤口刚刚愈合,偶尔还会红肿,他今天走了很长时间,早就有些痛了,邱秋拿袖子擦了擦汗,找块大石头坐下。
他的汗流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脸颊粉白,莹润白皙,像是珍珠一般,漂亮美丽到让人猜测他的汗是不是香的。
小胖子当然没地方坐,在一旁站着,哭诉着邱秋把他拐到这个林子里出不去了。
邱秋恼火,一伸手指在他脑壳上:“又来了,和你爹娘一样喜欢冤枉人,我可没拐你,是你自己跑进来的!我还说是你给我带丢了。”
树林里,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很认真地吵起来。
终于小胖子不敌,败下阵来,惊天动地地嘶吼着哭起来。
他边哭边从缝里睁开眼,偷看邱秋的反应,像极了那些故意哭闹,引起大人注意的小孩。
但邱秋深谙其中的门道,他才不会理,翻了个白眼,故意说:“哭吧哭吧,你哭的越大声越好,这样没准招来人还能救救我!”
这样一说那小胖子就又不哭了。
邱秋坐了一会儿,觉得这样不行,他必须得找到出去的路。
有没有野兽得另说,要是天黑了,他和这个小胖子,就只能冻死在这外面了。
他可不想冻死,他还要考贡士呢,邱秋看着四周空无一人的树林,再看看一个拖后腿的孩子,他真能找到路跑出去吗?
会不会他和这个小胖子就此陨落在这片林子,那福元还有他爹娘该多伤心啊。
哦,还有谢绥,他那么喜欢他,谢绥也要伤心了。
杀千刀的谢绥,他为什么要出去嘛,天杀的小偷一家,偷到他屋里,小小偷还乱跑,邱秋熟练地开始怨天尤人。
他跑出了一身汗,寒风一阵阵地吹过,把他吹了个透心凉,打了个寒颤,好在天还亮着,虽然冬天黑得快,但现在约莫还有一个时辰多一点的时间。
但邱秋心里撑不住这么多恐惧和压力,呜呜呜地哭起来,哭得梨花带雨,上气不接下气。
“都怪……呜……你们,我…呜呜……倒霉透了。”
小男孩早就止了哭声,观察着邱秋,看他哭泣漂亮的脸,像是香喷喷的包子,小胖子乱七八糟地想着,饿了,想起娘,又要哭。
这林子里一刻不停地响着哭声,惊起一片片的麻雀山鸟。
邱秋双眼含泪,仰天大哭,突然看着天空上方一片片飞来飞去的鸟群,心里谋生出来一个绝妙的办法。
“别哭了!我有办法了。”邱秋止住泪,一巴掌拍在小胖子的后脑勺,让他闭嘴。
小胖子就撇着嘴角看邱秋。
邱秋心里很有把握,他分析,山微寺在山顶,地势最高,如果他们能摇晃这些树,让更多的鸟飞起来,那如果有人注意到,就知道林子有不寻常的事,这样可能就有人来救他们了!
果然像他这样的才能考上举人,那个鬼面具就是嫉妒他的才华,才故意说那种话,让他心里不稳。
邱秋没有去想其中各种的不合理,只是一味地夸奖自己。
邱秋低头,看了才到他腰部的小孩,威胁道:“听我的,不然就打你!”
邱秋和小胖子就在林子里大吼大叫起来,但很快就声嘶力竭,口干舌燥,他们只好换了方法,去摇那些古树,摇不动,又拿石头抛高了去砸,结果差点砸到小胖子,那小孩儿就哭着喊着不干了。
比邱秋还娇生惯养。
邱秋很快就对小孩儿“好言相劝”,小孩很快就改邪归正,抹着泪继续跟着邱秋。
邱秋仰着脸,手里颠着石头,看见天空中骤然起飞的飞鸟群,满意地笑了笑。小孩儿也跟在他身后,同样仰着脸。
于是专注的两人没有注意到他们脚下的路越来越陡,越来越险。
终于,意外来了。
跟在后面的小胖子见邱秋抬手扔石头,本能地抱着头往旁边躲了一下,结果竟是脚下一滑,哗啦啦地顺着松动的土壤滚落的石块,光滑的草根往下面滑去。
而下面是更深更陡的斜坡断层。
“啊啊啊啊啊!”
一串变了调的声音从小胖子张大的喉咙里飞出来,邱秋这时才知道,这小胖子之前喊人偷懒根本没用力。
不过这时候邱秋已经顾不上这个,他往下也溜着跑了几下,伸手去抓小胖子的手。
结果是成功抓到了,但邱秋却被他带着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一路不停,踩在地上的脚都几乎要翻过来,扭曲折断。
邱秋那一刻脑袋是空白的,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不想死,真的不想死!
那一刻他的求生意志压过他惯常的胆怯恐惧,他突然眼尖看见下面有一棵斜长的树,邱秋心一横,那脚去拦那棵树,最后腿弯往树身上一撞,彻底停下。
但邱秋他本身并没有站稳,一腿挂在树上,一腿抵着近乎快要垂直的土坡,鞋子的内缘抵着土地,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滑。
邱秋整个身体都被撕扯,他个子小生的娇弱,让他在林子里追人本来就是勉强,更别提在树上吊一会儿了。
不止如此,他手上还抓着那个天杀的小胖子,小胖子也是脚尖点在土坡上,紧紧扒着。
“我不行了!我不行了!”邱秋的泪不停地流出来,让他什么也看不清,偶尔汗也滴下,和泪混在一起。
原来他哭泣也不都是呜呜的,起码现在邱秋紧咬牙关,脸色青白。
“你怎么这么重啊!我不行了!我要死了!”邱秋的话说的很快很急,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一样。
他被挂着的那条腿几乎要和他的上半身贴在一起,被撕裂的痛从腿根传过来,邱秋甚至苦中作亮想,还好不是横着来,不然他的腿一定要被撕扯掉了。
邱秋心里突突跳,拉着的手臂开始剧烈地发抖,连手都被他和小胖子攥的生痛。
小胖子又开始不合时宜地哭起来。
邱秋必须承认他根本没有遇见这种情况,他甚至心里出现一个声音,告诉他快松开这个小胖子,让他摔下去,就算他死了,也没有人知道,只要之后他走的远远的就行。
但是他这样想着,手却没有松开,应该是小胖子抓的太紧了,邱秋眼前痛得一黑一黑地想。
这样不行,邱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还要科举呢,不能死!
邱秋费力地低头,去看小孩儿的情况,小胖子在下面疯狂地蹬着腿,想爬上去,但抖动传上来,只是让邱秋更痛。
“别动了,别动了。”邱秋甚至感觉自己上面的那条腿没了知觉,他只好威胁小胖子:“再动我就把你扔下去。”
小胖子只好不动,但他的手同样撕裂的疼痛。
这时候两人手心出了大量的汗,甚至隐隐开始滑动,他们只好用更大的力气,握在对方手里的手指开始发红发紫,正在缺血。
邱秋也看到了,如果他再不松手或者其他,他的手就要废掉了。
他要考科举!他要考科举!
邱秋大吼一声,对着小胖子说:“你旁边有一刻树,慢慢爬到那里去。”
“我不敢……”
“那我就松手!”
小孩只好抓着邱秋的手,往他左侧的那棵树移去,他的左手肥的像是五根萝卜,此时也像鹰爪扣在泥土里。
小孩儿的手太嫩了,指甲也是。
有一部分从中间翻折过来。
有点疼,小胖子嚎了几声,但也不敢松手。
而他移动的方向,和邱秋的朝向完全相反,邱秋的手被拉扯的生疼,他必须稍微转一点方向。
邱秋看了眼脚底,土松的踩不住,邱秋又想把小胖子丢掉了。
最终他慢慢移动身体朝向,右脚脚底紧紧扒着土坡,突然他往下滑了一下。
位置没有改变,邱秋赶忙重新站好,但还是吓得哭出了声。
这根本是把书生当武将耍了,鬼老天,鬼老天!这样对他!
邱秋站好,他的胳膊渐渐并不垂下,外展由小胖子拉着。
小胖子已经成功站在另一颗斜着的树身上,果然是小孩,还是灵活的,虽然很胖。
邱秋浑身都在颤抖,这时候他甚至不再想着要松开小胖子了,他开始想,要不他还是放弃吧,他真的很痛很痛。
邱秋嘴唇苍白,颤抖着说:“快松开。”
小胖子不敢,但看了看邱秋别扭危险的姿势,他只好哭着松开。
邱秋松了一只手,就仿佛得到了新生。
紧接着他需要控制他上面这条没有知觉的腿,然后慢慢爬上去。
邱秋伸手够了够上面那棵树,万幸能够着,邱秋松了口气,伸着两只白晃晃地胳膊勉强环着那棵不细的树。
接着他落下的那条腿,一点点往上蹬着,最后竟真被他爬上去,邱秋小浣熊一样趴在树身上歇了口气。
紧接着他看了看摸了摸,自己毫无知觉软趴趴的左腿,嗷一声哭了。
之前瓷片伤到的也是这条腿,真是多劫多难。
邱秋撩起衣服看了看,腿弯还有小腿,蹭出一大片青紫深红,一个又一个小的密密麻麻的出血点,大腿也被拉扯的剧痛。
要废了,他变成瘸子就不能科举了,邱秋抱着树哭得可伤心了,泪珠一滴一滴落在下方看不尽的暗色中。
这么一整,天色终于该死的黑了,邱秋偏头看天,心里要有多绝望有多绝望。
无奈之中,邱秋只能祈祷:“要是狼大哥,虎大哥过来,你们吃掉那个小胖子好了,他肉多,要冻死人的话,也先冻死他好了。”邱秋哭着说出来,完全没有顾忌在场的另一个人。
小胖子一听,真怕有野兽过来,立刻痛哭起来。
实际上,他们现在在的位置,狼和虎估计根本不会靠近。
邱秋看了眼上面,他们当时慌张以为滑了很长一段距离,其实如今看来,应该是七八丈左右高。
但凡邱秋长的高一点,他或许在树上站起来,跳一跳,还能爬上去。
但是很糟糕的是,邱秋不是,那么一切假设也都变成他的虚假幻想。
而且他也不敢从树上站起来。
邱秋只好和小胖子各自呆在树上等着被人发现。
*
另一边。
几个时辰前,谢绥看到太子起来出去,同时吉沃过来,说看到太子的人鬼鬼祟祟进了他的禅房。
他就知道此事非同寻常,他立刻想到在禅房的邱秋,问他踪迹,说没有看见人。
吉沃说没有。
又问起福元,吉沃将身后福元带过来。
原来福元脱离那些人,之后便和查看过情况后返回的吉沃碰见。
福元当即把所有事情告诉谢绥。
谢绥听完福元所说被绑盗贼,邱秋等在原地的事,立刻明白了来龙去脉和太子的打算,恐怕现在去他的禅房,见到的就是两具尸体……
之前太子的针对太过明显,他心里就有些怀疑,如今太子真的找上他的禅房,他就知道,太子是要杀邱秋,要名正言顺地除了邱秋。
其中渊源,谢绥来不及追根溯源,他立刻起身赶往后院。
于此同时,他又召来伪装成香客的暗卫:“将林扶疏也叫过来。”这次祈福他也是来了的,不止如此,许多大臣都到了。
邱秋不见了,不是被太子抓去直接当成罪犯,就是自己跑了。
他立刻散人去找,大张旗鼓地找。
谢绥到禅房的时候,已经聚集了太子一党,太子并不在,也是,一国储君,原本是按着流程,和其他皇子待在一处,若是他莫名其妙离开来到禅房,难免奇怪。
那些臣子幕僚还有香客凑在一起嘟嘟囔囔,口里说没想到谢绥的小厮会做出这样的事。
有人说,这夫妻午饭时就和邱秋起了冲突,现在见这对夫妻尸体,竟不觉意外。
又有人把这事扯到谢绥谢家身上,说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谢绥参与,毕竟观他对这小举人甚是宠爱。
谢绥拨开人群,往里面去,看见他那些原先说话的人就都闭嘴退开。
谢绥进了半掩的门,里面陈尸两具,均在地上,一男一女,三十岁左右。
手脚绑着,嘴巴堵着,身上被匕首捅出一个个窟窿,有几个深一点点,还往外汩汩地流着鲜血。
男尸嘴旁有一颗黑痣,看样子就是福元说的两个贼人。
果然如此,谋杀嫁祸,然后……
*
邱秋和小胖子冻得浑身在抖,甚至小胖子还好一点,身上肉多。
邱秋趴在树上,尽量缩着,几乎快闭上眼睡过去,眼前黑沉沉一片,到底是他闭上眼看到的黑色,还是天变暗之后的黑色,邱秋早就分不清了。
忽然,他听到断断续续“邱秋”“小郎君”的声音,就知道这是黑白无常过来勾他的魂了,邱秋凄然一笑,泪如雨下。
想他年少成名,少年英才,年纪轻轻就是举人,没想到现在竟要被冻死在荒郊野岭,佛祖寺外,真是天妒英才,造化弄人,老天无眼!
失去他这个人才,大宁朝损失不知道有多惨重。
邱秋想坦然面对死亡,大气凛然不惧生死,但真死到临头他还是缩了缩脑袋,像是雏鸟藏进大鸟毛茸茸的绒毛胸脯里,邱秋也往自己的手臂里钻,寒风瑟瑟,吹得他后脑勺的绒发轻轻颤抖。
“下面好像……有两个人,是邱小郎君!小郎君在这儿!快来!”
上面持续传来声音,黑白无常已经发现他了,只是两个……他们怎么连小孩儿的魂都拘,而且好像还有脚步声,原来鬼神也要走路吗?
他偏头去看那个讨厌的小胖墩,竟挺有活力地贴着土坡,还站起来!还朝上面哭喊!
邱秋意识到什么,睁开迷瞪的眼,挣扎着坐起来,仰头看过去。
上面是一长串明亮红火的火把,在漆黑幽深的深夜里,大大的圆圆的,发着亮光,一下子照亮邱秋眼前的这片视野,红橙色的,像是他在谢绥家里摘过的柿子。
为首的正是吉沃,吉沃拿着一根绳子系在腰间,看见邱秋抬头,焦急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嘴咧开,露出牙,似是安抚,朝他说:“小郎君,我现在就下去救你。”
另一侧也有一个男人系了绳子,不过他似乎不依靠这根绳子,飞檐走壁一般,快速下来,将小胖子用绳子一捆,就让上面人拉猪一样拉上去,自己则抓着绳子几个健步就上去,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这点高度完全没有难度。
而反观邱秋这边,吉沃拉着绳,一步一稳扎地慢慢下来,走一步都要看一下路。
总觉得小胖子那边更靠谱呢。
吉沃可不知道邱秋所思所想,他落在邱秋脚边,踩着树根,在邱秋身上用绳子打了个结,两人又紧紧绑在一起。
邱秋被绑在他背上,吉沃一边往上爬,一边上面的人拉着二人,两人便缓缓升上去。
邱秋靠在吉沃背上,飘起来在空中飞了几个时辰的心,终于飘飘摇摇,恍恍惚惚地落在心窝里,他终于长长的地舒了口气,他摸了摸脸,干燥的,其实他早就流不出来泪了。
他扭头看着下面黑黝黝深不见底的“悬崖”,他眨眨眼,轻轻挥挥手,然后跟这个该死的地方说再也不见。
吉沃感受那口慢慢变凉的暖气,微微一僵,但紧接着更快地爬上去。
小胖子上去后,就呆坐在地上,像是吓傻了,不过看底下邱秋上来的身影,眼珠子还是呆滞地转了转。
邱秋总算放松了,他心里舒坦了,那就一定有一个人要在他心里遭受诅咒辱骂,以平衡这次他遇到的劫难。
这种事故总得怪一个人吧,反正邱秋不会怪自己,他只是胡搅蛮缠地拐到谢绥身上。
邱秋在吉沃耳边问:“怎么只有你来了,谢绥呢?”
吉沃想了想说:“郎君那边出了事,去解决了。”他还没有说禅房里死了人的事,他最开始看到邱秋一动也不动,还以为怕是……后来见他摇摇晃晃坐起身,知道他没事松了口气。
小郎君应该是在这林子里迷失几个时辰了,在那样像悬崖的地方看见他时,他心都提起来了,小郎君一向娇弱,可是今日他才发现,他娇气但也坚韧,不过吉沃也知道邱秋对科举很看重,要是知道这死了人的事攀咬在他身上,不知道得有多伤心愤怒,恐怕能立刻昏过去。
邱秋不信,天底下什么事能比他重要,其他人倒有可能,但是谢绥不能有!
邱秋很霸道。
他出事谢绥竟然不来!
如果不是谢绥留他一个人去吃斋饭,他能遇到小偷一家吗,能和他们起冲突吗?
如果谢绥吃过饭留在禅房里,小偷一家会胆大包天地进屋子吗?他会因为追那个小胖子跑出来吗?
如果谢绥早点发现他不见了,早点派人来找他,他能在树林中迷路这么久,好不小心差点掉下悬崖去吗?
他在吉沃耳边碎碎念,要去找谢绥的麻烦,说的张牙舞爪,像是什么为非作歹的恶霸,但其实声音早就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慢慢地什么都听不清了。
吉沃最开始还以为他睡着了,可上去之后,他背着邱秋解开绳子,让他下来时,邱秋却毫无动静。
同边人伸手去探,邱秋的额头滚烫,整张小脸苍白的像是一朵纤薄的小花,破碎脆弱。
他起高热了。
也对,他一直不是个强健的人,就连梦魇都会害怕生病,这次如此颠簸跌宕,怎么能撑得住。
吉沃回头看见邱秋垂着头,头发丝从脸侧滑下,柔柔的一缕,调皮地勾着,像是他这个人。他立刻背着邱秋疾跑,但他不如练家子快,同行谢绥的暗卫中的一个接过人背上就跑,速度极快。
吉沃脸色焦急阴沉,同样跟上去,嘴里还不忘发号施令,那些举着火把的人也像潮水一样散开。
“快通知郎君!得让郎中上山!”
邱秋需要郎中,而这里是处在山上远离尘世的山微寺,且正值皇帝祈福,把守森严……
第49章
谢绥接到邱秋不好的消息时,太子等一众皇子大臣都已赶到,等有此类经验的官员查看。
皇帝听闻这件事,震怒下令让太子和刑部彻查此事,毕竟祈福时遇到这种凶案,总不吉利。
凶手犯的事最后让凶手去查,谢绥明知这件事恐怕无论如何都抛不回太子身上。
而当务之急,是救邱秋的命。
吉沃携着浑身凉气过来通报,想要谢绥想办法,让郎中上来,可他惊惶地说完邱秋的情况,谢绥竟一动不动,冷静沉着,看起来像是不在意邱秋的性命一般。
吉沃心里一跳。
终于在吉沃脑中出现更阴暗的想法前,谢绥开了口:“去把邱秋带来。”
吉沃惊愕:“郎君!”
“你去把人带来!”谢绥冷声,神色冰冷。
“是。”吉沃只得出去。
太子那边已经“明白”了来龙去脉,当即就要传唤邱秋主仆,毕竟这对夫妻死亡的那段时间,只有这段主仆在这儿,嫌疑最大,又有他们在饭堂的旧案在前。
这杀人的事多半就是这主仆二人做的。
谢绥却站起来,面容镇静坦荡说:“不劳太子传唤,谢绥已派人将邱秋带来。”
他这姿态全然没有在宴会上的看护紧张,不由得让太子一党中的人腹诽,难不成谢绥已经看腻了那个举人,这样不顾往日情谊,还是说谢绥又有什么打算谋划……
邱秋很快被福元抱上来,将其轻放在一张椅子上,邱秋的头靠在椅背上,自然地歪倒在一边。
之前吉沃将邱秋带回来,在寺内早就找疯了的福元看见邱秋昏迷在吉沃肩头,当即疯了似地冲上去,看着邱秋的脸,一边想动手了把他抱下来,一边又无所适从,无措地举着他的手,不知道应该放在邱秋哪里。
福元将邱秋带上来已是蕴含怒气,在他看来,邱秋昏迷不快点下山找大夫,还要在这里接受劳什子审讯,他早就不乐意了,是吉沃劝着他让他把邱秋带来。
所有人都看到邱秋情况不对,在另一边坐着的谢绥身形微微一僵,握紧了扶手。
林扶疏也在这些人中,淡然悠远,站在人群中,却又好似脱离尘世,但当他看见邱秋,不由得一窒,立刻上前探了探鼻息脉搏寒声说:“他高热昏迷,如何能问!”
众人将视线投向太子,太子微微一笑,说:“我知道刑部有令昏迷的人苏醒继续受刑的秘方,何不用出来。”
目光又到了刑部身上,刑部大人有几位一起过来,挺着身板,闻言有些为难。
林扶疏立刻驳道:“刑部的法子刚猛烈性,一剂下去,邱举人就要去掉半条命,不能用。”
刑部人这时也接道:“不错,都是猛药,再说如今在山微寺上,哪来秘药,况且此人是举人,有功名在身,尚未查清就受刑,实在不妥,依我等之见,应该立刻派人下山去找郎中,将他治好再说。”
太子:“可将此人治好,不知道要耽误多少时间,到时候破案不力,怪罪下来……”
一众臣子又开始犹豫,谢绥看到时机,坐在椅子上突然出声:“也不一定要治好,先灌一剂药吊着命,然后慢慢问也好。”
“是是是,不错,太子殿下,此人情况危急,案情还需他的口供,应当立刻找郎中吊着他的命啊。”
林扶疏那边看太子有意耽误拖延,当机立断:“来人,去禀明陛下,说清此处情况,叫郎中上山。”
林扶疏越过太子发令,他身边人也竟真敢去通报。
皇帝看重他,他像是一根不倒的竹子,立在众人里面,不偏不倚,说什么就是什么,皇帝将他当做一根准绳,测量臣子们的偏向党派,他若越过太子直报皇帝,那皇帝心里会怎么想这个太子。
太子见此立刻叫停:“慢,父皇早就将此事交给孤来处理,林卿何必打扰父皇。”他又挥手,让人快快去请郎中。
皇帝临驾山微寺,侍卫边将寺围的像铁桶一样,上山香客均经过身份查验,莫不是臣子家眷仆役护卫,没有准允,谁能进出。
但现在可以了,谢绥以府中人了解邱秋身体状况的理由,派了人跟上去。
吉沃就在其中,太子的人拿了令牌,到寺门口出示,随后快速下山。
上山下山需要不少时间,得快些将郎中带上来。
谢府的人比太子的人快太多,吉沃到了山脚,正要翻身上马,带有谢氏印记的马车过来,向吉沃出示信物,将一路护送的郎中交在他手里,随行的还有各种药物。
那人解释:“郎君早就安排好了,快上去吧。”
吉沃点点头,带着郎中上山,和正在慢吞吞下山的太子的人相遇。
太子派来的人看见吉沃他们带着一个身穿长袍平民模样的人往山上上,拦住他们道:“你们带的这是谁啊?”
“快让开,这是郎中!”
“谁知这郎中是真是假,你们也别找了不可信的人上去。”
拖延,又在拖延,吉沃忍无可忍,看准为首人手上的令牌,眼疾手快飞速夺了过来。
并冷冷抛下一句:“我看各位喜好山景,就在山道上闷闷走吧,我先行一步。”紧接着马不停蹄地带着郎中向山上跑。
“你们好大的胆子,给我站住!”
另一边山上,邱秋情况越来越不好,双目紧闭,气弱游丝,谢绥达到了目的,也不再沉默,格外强硬,将邱秋扶入一间空禅房,要给他擦身降温。
可惜效果微乎其微。
林扶疏看着谢绥将邱秋带走的身影,眼有落寞,但很快他就收敛情绪,一切压入心底,躁动不安,嫉妒狂躁的,都被那片沉静的湖水淹没。
他观察起现场情况,其他勾引淫乱的罪名邱秋倒是有可能会犯,但杀人他绝不会,林扶疏太明白邱秋的性格,本性良善,不至于因为几句口角就泄愤杀人。
杀人凶手是谁?
林扶疏看向坐在椅子上,面对面前两具人尸,慢条斯理喝茶的太子。
太子感受到他的目光,看过来,问:“林卿可发现什么?”
“臣以为,邱秋不是真凶。”
“哦,怎么说?”太子轻轻靠在椅背上,用眼神示意身边的人。
太子的狗腿立刻跟上问:“那时,这里除了邱秋主仆根本没有别人,如何不是他们二人做的,我看分明是邱秋和这对夫妻发生争执,命他身边那个强健的小厮,将这二人绑来痛下杀手。”
“那这地上散落着谢氏的财物如何说?邱秋把他们二人绑起来,应当是这二人心怀愤懑,入室行窃,被邱秋主仆绑起来,结果却被其他人用匕首杀死。”林扶疏边说边用手翻看尸体,观察尸体的伤痕。
突然,他翻看女尸,在她脑后发现伤痕,紧接着他抬头,看见桌子上放着一本沾着血迹的书。
而一侧窗户也有打开的痕迹。
狗腿子眼珠子一转,就又有新说辞:“那么那举人就更有杀他们的理由了,他见二人盗窃,于是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杀了他们。”
“可若是杀人,他们何须给这女尸铺一张床褥让她躺下?盗窃时一人在外一人在里。”林扶疏打开窗户看见外面的脚印,还有房后一路折断的枯草枯枝。
他指出这些痕迹接着说:“邱秋发现,二人行窃,男人在房中被抓,女人逃跑,被邱秋主仆用书砸中,应当是昏迷,紧接着他们把女人抬进来,给她铺了床褥,等待她苏醒。”
“林大人说的绘声绘色,跟在场一样,您是善工,这断案的事还是莫要插手的好。”狗腿子说不过他,于是拿他是工部侍郎的事让他不要插手。
林扶疏闻言只是轻笑,倒是旁边刑部的人插嘴:“此言差矣,林大人也曾在刑部任职,他所言我们认为极有道理。”
这几方正在争论时,又有人进来通报说:“邱秋醒了。”
太子立刻命人带进来,连带他的小厮福元。
邱秋又被谢绥抱进来,他病殃殃地搂着谢绥的脖子,脑袋似乎都没有办法被那细伶伶的脖颈支撑,歪在谢绥头上。整个人白的仿佛白瓷造就的一样,一片透白轻盈的雪落在谢绥怀里。
神色怏怏,我见犹怜。
他以后被放在椅子上,昏沉沉地歪倒在椅子上。
近乎让刑部的那群大人都在想这样情况下审问,是否太过严苛。
但太子的人并不这样想,他们像鬣狗一样兴奋地围上去,对着椅子上这个花一样脆弱的少年疯狂地嗅闻。
“你可认你杀了范武夫妻二人?”他们指了指地上的尸体,示意他们就是范武夫妻。
邱秋顺着他们的眼神看过去,看到那两句尸体,呼吸陡然加快,眼睛睁大已经溢出泪,身体后仰。
“不……不是我……杀的。”
福元上前挡住邱秋,说有什么要问的都可以问他。
福元说他在两人活着的时候出去找官兵僧人来把他们带走,回来后邱秋就不见了,一直到方才才在林子里找到。
僧人中也有人证可证明他说的是真。
刑部听完点头,他们心中也有思量,见的人多了谁敢杀人,谁不敢杀人,他们看得分明。
眼前这对主仆就是不敢杀人的那一批。
刑部大臣说,若是主仆两人合谋,那么小厮怎么可能主动出去找人去禅房帮忙,岂不是让人发现。
可太子一党不这么认为:“若是小厮先外出,邱秋后杀人又如何,我们遇过这夫妻二人的幼子,他曾向哭诉亲眼看见邱举人杀了他的母亲,这可是铁证啊!”
林扶疏:“那幼子在何处?”
狗腿子们也是冷笑:“我们也好奇呢,那孩子说完就不见了踪迹,是谁将他带走?邱举人你方才在林中被发现,可是去杀人灭口?”
邱秋摇摇头,他亮的像琉璃一样的眼睛,无助地含着泪水,此时此刻他明白什么是跌倒黑白,什么是百口莫辩。
他摇头说:“没……没有,是我看到他……在远处打量,想抓……住他,一路追到林子里,迷了路……”接下来的话,邱秋很困难地喘了几声,说不出话。
谢绥接上:“我的人发现的时候,邱秋和那孩子都挂在峭壁的树上,近乎要死,我不认为邱秋在此之前会没有能力杀了那个小孩,以及……”他低头一笑,露出的眼睛带着凶狠的血色,杀意四起,锋芒毕露。
“太子既认为那孩子是铁证,就该听听那孩子所言,我想会证明邱举人的清白。”
那小孩就被人带上来,怕他看到爹娘尸体,就让小孩儿在外面接受问话。
林扶疏也出去,看见眼前这个年龄尚幼的稚子顿了顿,随后俯身直接问:“你看到住在这个屋子的哥哥把你爹娘杀了吗?”问话有些模糊,林扶疏补充:“就是长的很好看的那个。”
所有人都望过来,包括谢绥,等待着小男孩的回答。
邱秋喘着气又喝了一碗汤药,含服一颗药丸,又有些清醒,歪头也看着。
小胖子没见过这么多人看着他,一时间吓得哭起来,只是不回答林扶疏的问题。
林扶疏给他一张帕子,沉声对他说:“你要是不说实话,那个哥哥就要死了。”
小胖子被林扶疏锦帕一下子盖到脸上,擦掉所有的眼泪鼻涕,很生涩有点粗暴,但是让小胖子有点熟悉,他娘给他擦鼻涕,就是这样,又不耐烦又细心。
小胖子又想哭,看见林扶疏脸色不好,才吸溜一下又流出老长的鼻涕说:“我只看到他拿书把娘砸到了。”
“那你亲眼看见他拿刀杀了你爹娘吗?”
小胖子不敢想他爹娘被杀这件事,总是要哭,他其实原本就不太相信,感觉他看错了,再加上邱秋跟他说没杀,他就觉得爹娘没死,伤心并不真实,落不到实处,可这次来了好多穿着各种衣服都大人,小胖子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他老实回答林扶疏的话:“没有。”
“那他追你到树林里是杀你吗?有伤你吗?”
小胖子想了想,伸手看了看自己被握的青紫的手,还有左手翻过来的指甲,血肉模糊,他抬头看见屋里好看哥哥旁边那个叫做谢绥的男人朝他看了一眼。
他身体一抖,想起这个凶神恶煞的坏大人告诉他的话,他摇摇头,哭着哼着说:“没有,他救了我。”
这话一出,刑部的人就都彻底明白,凶手另有其人,邱秋是杀人凶手的论证根本站不住脚。
他们进去向太子禀告,林扶疏看了眼小男孩,对着谢氏的人说:“把他也带去给郎中看看吧。”
屋内。
刑部大臣带着结果走过来,先是让邱秋快出去找郎中,接着对太子禀告。
“邱举人应当不是凶手。”
太子面无表情,早在谢绥让那幼子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次没了胜算,听完刑部的汇报,他冷哼一声,装作大义凛然,让他们尽快找到真凶,又对邱秋和那幼子赐了些华贵的东西就走了。
谢绥这间禅房里,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各自心怀鬼胎,现在也算终于安静下来。
谢绥让人把尸体单独安置好,又吩咐将禅房里能用的搬走,换了一间屋子住,之后就到了邱秋那里。
他其实就躺在福元的屋子里,郎中正在屏风内给他施针,三个药炉上一刻不停地炖着药。小胖子坐在屏风外,举着福元给他包扎的手,淌着眼泪鼻涕正在哭,但是没有哭出声。
福元告诉他,如果吵到少爷,他就一拳把他捶到墙里,小胖子就不敢哭出声,憋的脸红。
福元也在哭,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怪自己没有保护好少爷,愧对老爷夫人。
福元不是聪明人,但他也不是蠢人,他知道是谁在针对他家少爷,是太子。
那个道貌岸然的太子,福元低着头,他向来憨厚老实的脸,也第一次出现怨毒的神色。
谢绥走进屏风,靠近床褥,看见邱秋脱光了衣服,浑身都扎满了针,银亮亮地像个小刺猬,一个竖着刺但也柔软温暖的小刺猬。
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刮伤蹭伤,凌乱交错,没有一块好肉,他之前受伤的膝盖又肿起来,膝盖下面全是青紫的淤痕,几乎已经遍布一整条腿,他的右手肿胀的厉害,整张手全部青紫。
谢绥不敢再看,他低头似乎在思索措辞一样,沉默了一会,然后问一旁的郎中:“他退热了吗?”
郎中摇头:“退了一点,情况还是不好,现在用人参吊着,他身子弱,伤的又太重了,药不敢下的太猛,有不能太弱,棘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谢绥一直沉默着不知道再想什么。
然后谢绥又问:“他的右手呢,怎么样?”
“只是瘀血有几处脱臼,幸而没断,否则……”
谢绥听完点点头,坐在邱秋身边,他扎了针,谢绥不敢动他,只是那手指在他的完好的掌心里慢慢画圈旋转。
似乎在通过这样的行动,索求温暖,内心的稳定。
但片刻后他就起身离去,只给郎中留下尽管用药动手这句话。
郎中也是多年的老大夫,平常治的也是谢氏子弟,都是金贵人儿,总要小心再小心,现在有人让他大胆用,郎中就放开手脚,把毕生所学,十八般武艺都用上。
吉沃从外面进来说:“郎君下雪了。”话里带着后怕,假如他们晚一点找到邱秋,恐怕邱秋活不过今晚,必命丧这个雪夜。
谢绥没理他,推门,眼前是纷纷扬扬一个雪白的世界,雪下的极大,洋洋洒洒,一片连着一片,轻而快,似乎天都要崩塌下来,覆盖在地上。
今年的第一场雪中终于来了,谢绥身穿大氅,冒雪踏进无尽雪夜中。
吉沃在后面叫他他:“郎君,你做什么?”
谢绥冷然回头,看了吉沃一眼,吉沃不知道如何形容,只觉得像是万年寒冰,林中嗜血的饿狼一样,谢绥从没有这样凶性过。
君子撕去温文儒雅的皮,露出血腥狠毒的底色。
他说:“他既然希望今夜要有人死,那我就如了他的愿。”
当晚,山微寺大雪,恰太子所居大殿年久失修,大学盖顶,柱梁倾倒,房顶塌陷,三人受伤,一人死亡。
死得是太子幕僚。
太子左手受伤,寺内无医,太子内侍一路找至谢绥。
希望他能让出郎中,为太子诊治,未果。
将近凌晨,太子左手上渐渐发作厉害,惊动皇帝,谢绥这才松口。
只可惜耽误时间太久,伤及筋骨,以后必留下症候。
而这场突如其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大暴雪,让所有人都暂困于山微寺。
皇帝原定三天祈福,实际上他原准备次日一早就走,让太子代替,这也是根本没带太医的原因,但没想到,这场雪将他们困在山上。
山微寺离京城不远,远离尘世但不原僻,原本特意定下的祈福之地,变成牢笼。
而邱秋这一夜同样不好受,痛苦难受,似乎肉身不再是他的肉身,魂魄不再是他的魂魄,他的魂挣扎着要从这具让人痛苦的躯体里出来。
但是有人拦住他,抱住他,将他又按回这具肉身。
汤药一碗碗灌下去,邱秋的情况终于好了些。
光怪陆离的景象在他脑海中波动闪回,他沉重的身体慢慢变轻,好像变成一只蝴蝶,在山微寺里慢慢飘荡。
飘过让他心颤的树林悬崖,他看到小胖子哭泣的脸;飘过血腥恐怖的杀人现场,眼前是男人和女人横陈的尸体,血从屋内流到门口;飘过让他委屈愤怒的食堂,他眼前是一碗很大很满的斋饭。
最后他往寺庙正殿飘去,时间似乎不是这个时间,蝴蝶变得脆弱,他忽上忽下,摇摇欲坠,飘到一个拐角。
砰——
他和一个男人撞在一起,他的侍卫要动手,男人拦住了,他连忙往后缩,他抬头去看男人的脸——
那是太子的脸。
邱秋陡然惊醒,他睁开眼,窗外明亮,屋里是浓重的药味,身边是熬红眼的谢绥,还有发丝凌乱的郎中。
邱秋的眼睛不受控地颤抖,上下左右,最后落在谢绥身上。
谢绥靠近,听见邱秋说:“我知道太子为什么要杀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晚好多,我爸妈非让我出去抓知了,真没招了。这章有随机红包。
抱歉啊
第50章
邱秋说完,头脑中再次回想起那个场景。
那时他推了方元青,心里害怕,过来祈福,福元出去买香,他那时也生了病站不住,从大殿出来的时候和一个男人撞上,那个男人正是太子。
邱秋恍惚着他不知道自己说没说,于是一遍一遍和谢绥重复其中的渊源。
直到谢绥捂上他的嘴,让他别说了,邱秋才反应过来。
哦,原来他已经重复好几遍了。
谢绥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说道:“你说的我都知道了,放心,我会处理好,这几日你在房里好好休息,非必要不要出来。”
邱秋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点了点头似乎是应下了。
他睁着眼,头晕脑胀,但还坚持着要说话,邱秋执着着要问一件事。
邱秋说:“我的伤能在会试前好吗?”
谢绥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只是安慰他:“你身上都是皮肉伤,很快就好了。”
邱秋也不知道信没信,喝了药吃了点东西,就再一次沉沉睡去。
谢绥照顾好邱秋出来,就离开禅房范围,左拐右拐,来到一处密林。
雪下了一夜,清晨就暂时停了,满地雪光积玉,树上也覆了雪,但也只是朝上的那一面,底下的依旧是枯枝的黑,蜿蜿蜒蜒,有些层次。
他走着,地上咯吱咯吱发出雪挤压的声音。
姚景宜等在这里,看见谢绥,他开口,少了常见的笑意,就显得很正经:“你昨夜太冲动了,和太子动手,不就表明了你要和他撕破脸,谢氏势大,父皇早就忌惮,树大招风,你此举只会加速冲突发生。”
谢氏作为世族之首,家大势大,门生遍布天下,而皇室近年来也愈发强盛,他们之间早晚要起冲突。
几十年前,世族和皇室因为利益彼此牢牢绑在一起,联姻通婚,但终究一山不容二虎,皇帝只能有一个,任何能威胁到他的必然会被统统铲除。
他们太清楚,全都等待着谁先挑起矛头,届时总要分个输赢。
“我不动他,他就要来杀我,陛下纵容,我也不惧,他敢来我就敢杀。”谢绥神色从容,很有把握说:“再者,陛下想要清算,也先是清算太子,我还排不上号。”
谢绥将邱秋告诉他的事说了出来。
因为从前无意中撞到,现在就要痛下杀手,太子还不至于如此,除非他心虚——
他那次因为某件事秘密前来,被邱秋撞破了踪迹。
那时为何不杀,谢绥不清楚,但当邱秋出现在宫宴上又和谢氏的人走的极紧,这就不得不让太子多想。
邱秋这个人知道什么,是否认出他,是否猜到什么,当初是否是无意撞见。
总之,让太子下定了决心杀他。
姚景宜听完,也沉思起来,许久,他微微眯起眼睛道:“这次祈福,是我南巡还未回来时,父皇就拟好的行程,太子若想在这上面动什么手脚,提早准备时,被邱秋撞到,这倒也有可能。不过他这次能是什么算计。”弑君?他不敢,根基尚且不稳,谁给他的胆子弑君。
几乎同时两人想到一种可能。
谢绥说:“是针对你。”
不错,他是想除掉姚景宜这个越来越强劲的对手,让皇帝厌弃他。
只是不知道姚朝贺要从哪里下手,现在山路还被封,仍未清出积雪,所有人都呆在一起,若是发生什么,还真不好控制。
寂静无声的黑林里,两个人低声说了些什么,只有地上的雪听到了。
*
谢绥强压郎中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毕竟太子受了伤,众人都以为皇帝怎么着都该给谢绥一些责罚。
但没想到皇帝只是赏了太子许多东西,给他补偿,除此之外竟没有其他处罚。
皇帝姚坚既忌惮谢氏,但也防备太子,帝王家无不多疑冷血,姚坚也不例外。
杀人案的事他也听过刑部的人汇报,林扶疏他更是信任。
那么这样杀人的就另有其人。
即使是皇帝,也有恐惧,现在大雪封山,人力去清扫不知道多长时间能清出路来。
而一个杀人真凶就在山上,如何不让他惊恐。
如果只是一个人仇杀之类便也罢了,可他就怕这是太子争夺权利,蓄意报复所谓,这山上又有多少人是他安排的。
太子逐渐年富力强,他不得不防啊。
至于谢绥,现在还不是动谢氏的时候,待时机成熟……
*
邱秋再醒来,是被姚经安哭着喊着摇醒的,这个跋扈张扬的皇子红着眼眶,哑着声音和人道歉。
“早知道我就不让你来了,说去晦气,结果来了反而沾了晦气。我皇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这一看就知道你不是凶手,何须审问,这也对你太不好了。”
邱秋退了热,身体虽然疼痛绵软,但总算有了力气,耳边太吵,邱秋就废了点力气把姚经安推远了。
他没说话,应该是太累不想说话,只是略带嫌弃地看着姚经安,姚经安也没想到这个胆大包天的小举人敢推开他,不过邱秋正生病难受,姚经安就觉得还是不怪罪一个病人的好。
邱秋看着姚经安只道歉没表示,很不满,小声说:“你最好……多多补偿我,不然……我就恨屋及乌,不和你……玩了。”
“好好,我给你连带七天烤鸡都不抱怨。”
没诚意,邱秋困难地翻个白眼:“五十只……”
“你这么能吃啊!”
邱秋没应他的话,转而问谢绥去哪儿了,福元怎么不过来,案子怎么样了,那个小胖子怎么处理。
出乎意料的,邱秋操心起其他人。
姚经安当然不知道,他让身边的太监去问了问。
谢绥没问到。
福元去给邱秋熬药还没好,而案子还在侦破,那个孩子说是商量着干脆留在寺里做个小和尚罢了。
邱秋想起那个小胖子一身肉,留他当和尚团团吃素,不得瘦成麻杆。
他这么一想,咯咯笑了笑。
姚经安见他有些精神向他保证:“等你好了,我就带你去打猎,到时候何止兔子,便是狼鹿也有得。”
邱秋没兴趣,摇摇头,他只担心自己的科举,这次回去,他再也不会出来了,要好好的一直等到考科举。
他算是看明白了,老天太针对他,离开绥台就有无穷无尽的麻烦事找上门。
这样想着,他想举手看看右手,但右手被什么包的很紧,抽不出来,细觉一会儿,左腿也是,甚至有点没有知觉。
他一下子恐惧起来,惊叫:“姚经安我的手,我的腿呢?”
那这一叫,像是被砍了手,砍了脚一样,姚经安心里也跟着一惊,掀被子去看。
邱秋堪堪穿了件白寝衣,松松垮垮的很宽松,不像是他的衣服。
姚经安去看他的手和脚,包着白纱布,里面有一层有些凉。
他摸了摸说:“是冰!这谁啊这么坏,你都发热了还给你包了冰。”说着他就要摘下来。
“不可!不可!”老郎中走到门口,看见这一幕,猛地伸手扑过来,将邱秋的右手从姚经安手下就出来。
“殿下不知,这是用来给小郎君止痛的,不能摘。”
邱秋之前昏迷没感觉怎么痛,但后来退热后,浑身伤痛扑上来,晚上吵闹着说痛,睡不踏实,人也疲惫烦躁。
于是包了冰块,镇痛。
屋里额外放了几个火炉火盆,并不寒冷。
邱秋看见靠谱的来了,问他:“谢绥去哪儿了?”心心念念还在找谢绥。
郎中说是出去谈事了,晚些回来。
邱秋得到答案,心里并不高兴,他几次受伤都是因为谢绥没有在身边,谢绥怎么一点都没有吸取教训。
应该待在他身边保护好他才对,邱秋气愤。
或许是邱秋的不满已经表现在脸上,郎中这时候说:“小郎君别怪他,外面现在可是风云突变,发生了大事情。”他把太子住所塌陷,伤了手的事说出来。
伤了筋骨,郎中去看过,好好调理,能勉强恢复,可要说写字作画就难免有影响,不过是左手,也不碍什么。
老郎中还记得他去给太子诊治的模样。
年轻的太子捂着左手,那只手草草包扎过,他眼神阴鸷,坐在烛火下,火光明明灭灭,照出他高挺的眉弓鼻梁,晦暗莫测,明明手上纱巾还洇着血色,明明谢绥迟迟压着郎中不放。
但是太子看见他进来,竟然还能露出一个笑,笑着让他坐下。
这是何等的心性和隐忍。
郎中不敢再想,只是擦擦汗,心想还好谢绥在后面撑着他,当他的靠山,要不然太子顷刻就能砍了他。
郎中这边这么想,那边邱秋已经虚弱地哈哈大笑起来,非常幸灾乐祸。
真是老天有眼,恶有恶报,太子在他身上作恶,这么快就报应在他身上。看来这山微寺还是十分灵验的,邱秋想。
如果是进京前的邱秋,恐怕还想着为皇室效忠,宴会上的邱秋甚至还想着攀附太子,但现在他已经不这么想了。
太子死得越快越好,就算以后当了皇帝也是昏君。
邱秋实在太得意,扬眉吐气一般,苍白的病容瞬间鲜活,精神气好了不止一截。
甚至胃口大好,要人给他端了肉粥过来,连福元后来给他送药,邱秋眉都不皱地一口气喝了。
他可要快点好,好去看太子的惨样!
哼!
姚经安就在旁边看完邱秋的表现,他也不知道怎么说,一方面恨太子针对邱秋,害他重伤,一方面太子是他皇兄,受了伤他也实在笑不出。
邱秋也看见他表情,他才不会因为一个姚经安就压抑自己,他可是占理的。
不过邱秋依旧拿他那套因果报应的理论洗脑姚经安。太子针对他,之后就受报应受伤,还是寺庙的大殿倒了。
这能不算他活该吗。
姚经安一想,也是,于是别扭着欣然接受了这套理论。
两人和和美美说了会儿话,约定邱秋考过春闱后,姚经安要带他去春猎,那点因为太子起来的隔阂彻底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姚经安都来不及呆太久,太子身边的人就来叫他,说太子要见。
姚经安一猜就知道是太子不满他和邱秋走的太近的事,姚经安叹息一声走了。
邱秋说得口干舌燥又喝了一碗甜汤,他睡了太久没那么累了,能说话的人一走,邱秋就觉得有点无聊。
他尝试和老郎中说话,但郎中开口就是嘱咐他,问他哪里不舒服,邱秋也就不说了。
不过很快,邱秋没无聊多久,又一个人来了。
哦,还不如没人来呢,邱秋看见人如此想。
来的正是一身蓝绿色长衫的林扶疏,衣服形式新颖,看起来轻快,像是风度翩翩的君子,和以往严肃端方的样子不太相同。
邱秋看他身形笔直,行动间有青竹劲松之坚韧挺拔,眼睛一闪一闪地看着他。
林扶疏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瞧见邱秋陡然明亮的眼神,想到出来时身边小厮极力让他穿这件衣服。
林扶疏:穿对了。
邱秋:嫉妒:(
穿的这样光彩照人来看他这个病人,难不成是来炫耀他林扶疏好好的,英俊的天怒人怨,而邱秋只能像个小苦瓜,一个劲儿躺在床上喝苦药。
邱秋暗地里翻了个白眼,问他:“你给我带的什么东西啊?”
方才姚经安来探望他还带了他最喜欢的狐皮大氅,整件都是火红色的狐狸毛,又顺又滑,很衬邱秋,邱秋很满意。
可他见林扶疏双手背后,看起来不像带了礼物的样子,于是邱秋瞬间恶声恶气起来,像是掐着脖子说话的鹦鹉,怪模怪样。
“哟~林大人探望人怎么连礼物都没带呢。”
林扶疏听见这话,微微一顿,接着像是接收到指令的猎犬一样,动起来,四肢似乎刚认识一样,不协调地从背后拿出一个木盒子。
说道:“这是我带来的甜果子,你尝尝。”
邱秋听见甜果子,勉强支起身,谁能知道他嘴巴里全是中药味,早就需要一些甜的润润喉了,邱秋选择性地把刚才喝的甜汤全忘记了。
他接过来,看见里面都是些他见过或没见过的甜食,甚至有几个甜的他都吃不惯。
呦,邱秋对林扶疏刮目相看了,他抬头横挑鼻子竖挑眼,心想林扶疏古板成这样,竟然还会吃这么甜的东西。
邱秋:“林大人,没想到你也喜欢这么甜的东西啊。”
林扶疏张张嘴似乎就要说什么,但他又停了一瞬,才说:“是,你不喜欢?”他几次在宴会上见到邱秋,见他几次吃喝,都是偏向味甜的食物,难道他猜错了?
邱秋觉得林扶疏很有眼色,虽然人不知变通了一点,但是送的礼物还是不错的,邱秋翻起木盒里的格子。
一层一层打开,百宝盒一样,摆着各种果子,邱秋眼里都放光,终于他打开最后一层,期待着里面有什么非比寻常,极其美味的东西。
但打开——里面是一套毛笔,从大到小,紫毫笔,价值不菲。
林扶疏看见他终于打开他用心准备的最后一层,于是他暗暗地清清嗓子,喉结上下滚动。
林扶疏正色解说道:“这是我给你特意准备的,临近会试,你祈福受伤,难免耽误时间,此意是劝勉你好好努力……”
林扶疏似乎说起邱秋的学业,就自动变成那个满脸严肃的林先生、林师兄。
邱秋的脸一下子垮下来,笔很贵他很喜欢,但是现在说这个实在太煞风景了,他是想抓紧努力,备考会试,但是他现在还在生病。
邱秋丧着脸,把盒子一层一层放回去,放到床边,他还伤了手呢,这么卖力地打开,结果看到是林扶疏送的笔。
床上病人的脸色实在明显,林扶疏停下来,见木盒恢复原来的样子,他问:“怎么不吃。”
邱秋脑袋猫头鹰一样蓦地扭过去,对着林扶疏:“我心里苦。”
说着他似乎又想起什么坏主意或者投机的好方法,他语气一下子轻快骄纵起来:“假如某人能指导指导我就好了,最好在会试的时候也保佑我。”他说着对林扶疏暗示地眨眨眼。
但刚才还一直说话的林扶疏,这时候倒停住了,一言不发,神色淡漠,跟没听到一样。
邱秋就知道会是这样,他也就是说说,瞧瞧林扶疏现在的表情,他撅着嘴,稍稍转了身子,决定用背影表示对林扶疏的态度。
但他忘了自己的左腿有伤,几乎是扭到半截,邱秋痛得斯哈一声叫起来。
手伸出来胡乱挥舞,喊着:“疼疼疼!我的腿——”
林扶疏听见他求救,立刻快步上前,站在床边,俯身往里面看。
并问:“怎么了?压到腿了?”
在得到邱秋的点头肯定后,林扶疏几乎钻进去,想帮邱秋翻正。
但是不知道碰到哪里,邱秋反而叫了一声,推着他说疼。
林扶疏手足无措地收回手,不知道怎么下手。
邱秋浑身没力,就指望着林扶疏帮他翻个身,谁知道这林大人做官是把好手,怎么照顾人这么笨。
林扶疏也有点急,从前母亲生病,他伺候时,从来没出过这种问题。
“抱歉。”
邱秋才不要他的道歉,指着自己胸口往下,对着林扶疏没好气地说:“这以下都是我的腿,你刚才碰我一下我觉得我的腿一定是骨折了,你说怎么办!”邱秋像是讹上他了,要林扶疏负责,为他的腿。
林扶疏紧紧抿唇,像是从没遇见这么棘手的事,对着邱秋说:“我帮你看看。”
邱秋没说话,他伸手轻轻扯开邱秋身上的覆盖的被子,露出底下穿着宽松寝衣的身躯。
那衣服一看就不是邱秋的,林扶疏一眼看出,这是谢绥的衣服,他抬眼想问,可看见邱秋撅嘴瞥他的样子,看见他看过来,眼睛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后哼了一下狠狠转头,单纯天真,像是刚出世的精灵,一味用自己的方式和认知对待这个世界。
“快点!”邱秋催促。
林扶疏低声“嗯”了下,声音低沉,隐约带着哑意。
他去看邱秋的腿,但从头脸上移开的时候,林扶疏还是不可避免地看见邱秋宽大的领口,露出的雪白和殷红。
他家中种了梅花,如今下了雪,想必现在就是一片润雪与水红。
林扶疏收回眼神,看似坐怀不乱,看邱秋“胸口”以下的长腿,上面那只完好,除了些许擦伤,基本无碍,长袍从雪山上滑落。
露出里面的光滑纤长和雪白。
右腿压着左腿,其实邱秋虽然无力,支起右腿也是可以的,但他偏不,就要这么放,像是没办法控制一样。
林扶疏只好俯身,一只手穿过腿弯,将一条腿捞起来,去打量那条伤痕累累的左腿。
大片大片的青紫引入眼帘,让林扶疏瞳孔狠狠一缩,这种紧缩的力量甚至向下,钻到心窝里。
邱秋见他不动,又催他:“快点啊,我好冷。”
林扶疏捞起他一条腿往右侧放,同时抓着邱秋的右臂,告诉邱秋可以翻身了。
但邱秋不,他坏脾气似乎上来了,摇头说他疼,动不了,一定要林扶疏伺候服侍他。
林扶疏没有办法,看了他那条伤腿,那动不得碰不了,思索片刻。
他放在腿弯的那只手,向上——
从中间,捞住邱秋的屁股,大手笼罩着,滚烫富有存在感,左手扶住邱秋的后背,像是抱婴儿一样将邱秋抱起。
邱秋惊叫一声,抱住林扶疏的一只手臂,他稍微含首就能看见整个抱姿的全貌,显得格外色*情,没人这样抱过他,谢绥也不曾。
邱秋苍白的脸都涌上一丝红,羞恼直冲脑门。
“你干什么!”他冲着林扶疏喊,那只手太热了,让他浑身都不舒服。
像是一只被蛇接近圈养习惯的动物,再被其他野兽接近,就会浑身不适。
甚至浑身发毛,似乎暗处还有蛇的窥伺。
等等,不是错觉,邱秋心里似乎碎了一只瓷瓶,砰的一下,他扭头惊恐地看向门口。
谢绥就在门口站着,披着带雪的黑色大氅,面色阴沉,危险的像是一只盘在树上只待出击绞杀猎物和对手的黑蟒。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我又抓知了了,昨天抓了6只,今天五十多只,太好玩了。
油炸知了好吃(没退壳没翅膀那种)
又晚了,再随机发点小红包,我好像还没怎么学会批量发。明天下午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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