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扶疏也似乎察觉到谢绥的到来,邱秋扭头去看门口,他也跟着去看。
一张惊恐,一张冷静,看起来真像是被捉奸在床的一对奸夫淫夫。
林扶疏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个姿势的不对,邱秋甚至都动弹着让林扶疏快点松手。
但林扶疏依旧淡然,缓缓地抱着邱秋放下。
他背对着谢绥,林扶疏看不到,但是邱秋看得清清楚楚。
谢绥突然动了,朝这边走过来,杀意潮水一般涌上来,气势汹汹,宛如恶鬼。
邱秋抱着林扶疏的手,大叫,企图和谢绥讲理:“谢绥!你听我讲!他就是帮我翻一下身,我现在可是病人,你可不能打我!”
他惊得缩着脖子,把自己藏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是感受到谢绥走过来带起来的风,邱秋还是从心底漫出恐惧。
他跟林扶疏可是坦坦荡荡,邱秋想了想,挺起身体,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他静等着谢绥说什么,但是没想到先说话的会是林扶疏。
林扶疏听到邱秋方才情急之下求饶的话,皱眉问:“他打你?”
此话一出,本就恐怖的氛围更加冰冷。
邱秋看着谢绥的眼睛转移在林扶疏身上,木呆呆的,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邱秋:你能不说话了吗。
邱秋还记得谢绥不喜欢林扶疏,让他离林扶疏远一点的事,他可没忘,越是经历这些磨难,邱秋就越是知道——
找一个大靠山多么重要,他要一直缠着谢绥,桀桀桀~
邱秋本以为谢绥应该像话本里说的一样,狠狠打“奸夫”林扶疏一拳,然后再把他这个耐不住寂寞的小荡夫狠狠“惩罚”一顿。
但是没想到谢绥竟然能压着火,挂上一抹笑,对着林扶疏客气说道:“时候不早了,林大人该走了,我想邱秋只希望我来照顾他,对不对?”接着他看向邱秋,目光中暗含威胁。
邱秋当然是点头,看向林扶疏示意他走。
场面有些尴尬,尤其是林扶疏,向来平淡如风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失落。
对手的奚落可能只会激起愤怒和胜负欲,但爱慕人的忽视,却让人彻底心死。
林扶疏看着谢绥坐在床边,给邱秋盖好被子,低声说话,邱秋的面色稳定下来,躺好,乖巧应声。
并不需要他,林扶疏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屋子里只剩下邱秋和谢绥两个人,邱秋不可避免地孤身面对谢绥。
“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要不是你走了,我怎么会找不到人帮我翻身……”邱秋很熟练地不满,也很熟练地先发制人指责谢绥,他喋喋不休,精神比刚醒的时候好了太多。
谢绥把旁边煮好的茶递给他,邱秋抽空在说谢绥坏话的间隙接过,喝了一口然后继续。
最终邱秋下了定论:“反正都怪你,要不然我会这么倒霉?”
“那看来我对邱秋很重要了。”谢绥笑着对他说:“我还以为邱秋和林扶疏早就目成心许了,没想到心里原来还有我的一席之地。”
邱秋说了那么多就是想转移话题,但是谢绥一句话又说到这儿了,让邱秋很是挫败。
邱秋:“谢绥,目光怎么能如此狭隘,人家就是帮我一下,你想啊,他还是朝廷里的大官,要是你和我入朝后,那不是能帮衬帮衬。”
邱秋很擅长装傻,有时候人和他讲话,像是鸡同鸭讲,除非他自己扛不住,不然所有人都会在邱秋的那套逻辑里落败,然后气个半死。
“是吗?那我还应该感谢邱秋了。”
谢绥的话依旧在屋子里慢慢浮现,飘进邱秋的耳朵里。
“看来我谢绥读书读了十多年,最后要靠邱秋和林扶疏套近乎,才能在官场里顺遂了。”
谢绥故意这么说,好叫邱秋发现自己的错误,但是邱秋只是挑眉,理所当然应一声,看起来还很得意。
“是啊,不用谢我,你对我好一点就行。”
又把谢绥弄的没话讲,或许邱秋不是装傻,否则怎么会看不出他的妒火,不肯来安慰他呢。
谢绥扶额,心里的那股火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丁点消减,甚至看到邱秋那张可爱可怜可恨的脸,谢绥恨不得一口咬下去,咬的他哇哇叫。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
谢绥俯身靠近,在邱秋准备躲开之前,狠狠咬在他雪白温热的脸上。
肉乎乎的,温软的一点肉,被叼在谢绥嘴里慢慢磨蹭。
邱秋惊叫一声,脸颊肉被咬了满口,连带着嘴巴眼睛都往那边去。
他叫着:“谢绥快松口!好疼啊!我的脸要掉了。”他惯常把一分疼说成九分,如果不是谢绥把握着力道,不然还真叫邱秋一副绝望疼痛欲绝的做派给骗了。
他的脸很软,像是绵软的甜糕,谢绥磨蹭好一会儿,牙根里的那股痒还是消不下去,可恨的邱秋还找死地不停说话,那股热乎乎的热气附上谢绥的耳朵,带着邱秋嘴唇的温度和他的香气。
于是谢绥的唇从邱秋的脸上移到他的喋喋不休的嘴巴上,把他所有的抱怨都封在嘴里。
谢绥甚至小心地避开伤,搂住邱秋的脊背把他捞起抱在怀里,邱秋身形小,被谢绥紧紧抱住的时候,整个身子都藏在谢绥怀里,那让谢绥烦躁的话都消失不见,邱秋没心没肺的模样也变成一团软水。
逆骨消融,露出来的是透着肉欲情香的软绵。
邱秋的舌是软滑的,无力地被外来物奸淫着,他的唇也在厮磨中慢慢变热,唇无力抵抗强硬地亲吻,被压到在一边,唇珠也被压扁。
他大张着嘴,直到下颌都开始发酸,谢绥才放开他,有一瞬间,邱秋甚至感觉谢绥想要吃掉他。
脸颊上留下谢绥的指痕和牙印,凌乱的红痕交错,牙印子一颗颗,围成一圈,把邱秋的脸颊肉围起来,而中间那块肉则被舔舐的通红。
邱秋流着水被谢绥放开,但他还是被紧紧搂在怀里,肩膀脊背都在人怀里,完全地被包裹。
谢绥抱着邱秋软软的身体,用力亲吻他的脸颊,把他的脑袋亲的东倒西歪。
邱秋在他怀里吱哇乱叫,哼哼唧唧,等到谢绥把他舔舐的湿漉漉放下,邱秋再睁着他那双水盈盈的眼睛瞪谢绥。
“你干什么呀。”邱秋擦了擦脸,声音黏糊,娇嗔着和谢绥说话。
谢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邱秋嚣张的气焰节节败退。
谢绥咬了这个可恨的邱秋鼻尖一口,又是把人咬得哇哇叫,谢绥才警告他,要他老实,离其他人远一点,不然就把他的屁股干开花、干得他死去活来之类。
用词之低俗粗鲁,邱秋闻所未闻,他只在一些淫书里见过,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世家公子说出来的话。
邱秋很震惊,实际上他和谢绥睡了这么久,谢绥还没有像淫书上写的那样,把那天他看到像弯刀一样的东西塞进去。
像是面对未知事物那样茫然,邱秋在答应和谢绥睡的时候,他就知道会这样,为此他甚至偷偷拜托谢府的人买了那些书回来。
他还记得他躲在被窝里,拿了谢绥送给他的那只琉璃灯去看,看让人脸红心跳的淫词秽语,看见各式各样让人口干舌燥的图画。
或是难耐或是羞耻或是惊怒,但最终结果都是沉溺欢愉,这让邱秋也短暂好奇过,是不是真的那么快乐。
总之自那时起他就心中惴惴不安,等待着谢绥哪一天把他往床上一推,然后邱秋就四脚朝天,彻底被吃干抹净。
但是没想到谢绥没这样做,只是在他身上玩尽了花样,有时候邱秋觉得他都忍不下去了,甚至都要顺从躺平,但是谢绥都忍住了。
谢绥再一次把这事提起,既让邱秋惊恐,但同时他又红了耳朵,把被子往上拉拉,盖住有些烫的耳朵,只露出一双小兽一样黑漆漆湿漉漉的眼睛,略带惊慌地看着谢绥,很大声反驳:“我不允许你这样做!”
但是他生着病,什么都是无力的,更别提他欲拒还迎的挣扎拒绝。
邱秋擅长用夸张的声音和姿态掩饰真实的内心,或是心虚或是慌张。谢绥看出他的色厉内荏,笑了笑,亲吻他的眼睛。
没人看到邱秋这副小模样,深入了解他之后不爱他。
谢绥也是个俗人,俗的透透的,先是被邱秋的相貌勾引,然后就是被这个好懂又难懂的人迷惑。
床上某人的拒绝毫无力度,谢绥很平静地拒绝了,他看着邱秋又露出来,抓狂的脸,“狰狞”的表情,想了想又在他另一半脸蛋上咬了一口,然后围着脖子亲了一圈。
留满了痕迹,任谁看到都会知道,这个貌美的小郎君家里已经有人了。
还是一个善妒的悍夫。
邱秋被人舔了一圈,又定下一个恐怖的约定,但他脸红慌乱过后,就很享受谢绥在这儿的时光。
很安全也很舒坦。
邱秋很满意,他对着尽心服饰他的谢绥教育道:“你今天陪在我身边很好,要知道很多人都想我不好的。”说着他叹了口气,似乎是苦恼自己过于优秀,以至于引来别人的妒忌和杀意。
这样想着,邱秋突然想起太子问:“如果太子杀我是因为我碰到他,那是因为他太小心眼,还是他干什么坏事,他以为被我撞见了,要杀人灭口?”
谢绥挑眉看他,夸道:“邱秋真聪明。”他没深入去给邱秋讲,但是见缝插针说:“你看,邱秋好,我就会诚实地夸你,但是林扶疏可不会这样,他是不是有时候很讨人厌,不会审时度势。”
邱秋想起林扶疏送他的笔,确实是很没有眼色,于是他点点头认同谢绥的话,并夸他很会识人。
不过在邱秋这里的谢绥形象还没有彻底转好,很快就有人进来朝谢绥通报,说有人找他。
谢绥又要出去,邱秋不能理解,一个还没会试还没过和他一样的举人,到底都谁找他商量事,谢绥这么笨,能给出什么有效意见。
但是无论邱秋怎么不满,谢绥都是要走了。
其实他不满不止因为他想谢绥陪他,更因为他害怕,他想谢绥这个大靠山能一直在他身边保护他,邱秋看见那对夫妻的尸体,至今仍时不时在他脑海中出现。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死人,甚至死亡还有他的因素,邱秋想,如果不是他把那对夫妻用绳子绑起来,那么有人要来杀他们的时候,怎么样也能逃跑。
怪他,都是怪他,邱秋又愧疚又恐惧,他也很害怕自己死掉,因此总是想牢牢抓住谢绥这根救命稻草。
最后邱秋带着泪说出的挽留了的话几乎是在恳求了,谢绥看着他的眼睛迈不动脚,他似乎能看出邱秋的恐惧害怕。
于是他俯身凑在邱秋耳边说道:“我在周围布了人,不用害怕,你叫他们,他们就会出现。”
这话终于安抚住邱秋,于是邱秋顶着脸上的两圈牙印点点头,目送谢绥离开。
屋子里安静下来,邱秋身边的热闹和温度散去,他就感觉到寂寞孤独。
他想起谢绥说的“人”,他记得那天他在林子里迷路,好多人来救他,有一个去就小胖子,飞檐走壁,看起来很厉害。
是不是就是他们呢,那这样……邱秋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那他也太有面儿了。
那种神乎其神的武功,像是江湖侠士,给邱秋无边的幻想,他有点激动,假如他被那些人其中一个看出来根骨绝佳,那他岂不是可以学习武功,然后仗剑走天涯!
不过他还得做官,世俗赋予规定邱秋的任务开始和他本性打架,一会儿说要做官,一会儿想要浪迹天涯。
最后还是光宗耀祖、享受荣华富贵的想法占据高地,邱秋不能放弃美好的贵族生活,于是还是决定了做官。
不过他还是好奇想见那些人,于是清清嗓子,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喊:“有人吗?有人吗?”
邱秋喊了几声没人应也没人出现,可能没听见罢,他加大声音,再喊,依旧没人应。
屋子里空荡荡地回响着邱秋自己的声音,衬得他像是个傻子,邱秋似乎也感觉出来了,于是恼羞成怒。
“人!你还不出来!我现在要渴死了,你不出来给我倒水,我就告诉谢绥!”
话音落下,也没人出现。
这次邱秋开始怀疑谢绥,是不是谢绥为了哄他骗他的。
那这样也太坏了,亏得邱秋这么信任他。
“又骗我。”邱秋愤愤地把被子掀起来,丢在身上,结果力气太大,他痛呼了一声。
下一刻,一个人从不知道哪儿出现在屋子,站在邱秋旁边,吓得邱秋又是一声叫,一惊一乍。
那人带着面具,但邱秋还是看出几分眼熟。
“人”见邱秋没事,只是犯傻,转身就要走,邱秋好不容易唤来人,怎么能让他走。
于是立刻出声去拦:“我要喝水,需要一个人帮我倒,我不喝水我就要死了。”
那人停下,回头看着就在邱秋脑袋旁边的茶壶不语,邱秋有点尴尬,举起自己右手,表示自己倒不了水。
那人只好走过来,给邱秋倒水。
邱秋这时候才有空去观察他的样子。
身形很高,脚步很稳,腰间一把刀,很眼熟,带着面具露出一双眼,更眼熟。
眼睛是绿色的,邱秋一下子想起一个人。
姚夫人身边的那个护卫——湛策。
“你是湛策?!”
那人把茶递给邱秋,放到他嘴边,冷声说:“不是。”
湛策的声音。
就是他,邱秋听见声音,现在可以完全确定了。
“就是你,我都听到你声音了,你怎么不承认,你不是在姚夫人身边吗,怎么到了谢绥这儿?”
听到姚夫人,这个像是木头人一样的男人动了动问:“你见过姚夫人?”
“你还装傻,当时我不是还被你拦住,你差点杀了我呢。”
邱秋把当时的情景添油加醋地描述给这个好像失忆的人。
男人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我不是湛策,我是湛合,湛策是弟弟。”他说了很长一段话,就又不说了。
弟弟,邱秋眨了眨眼,他认错人了?
那好尴尬啊。
“真的?你别骗我。”
湛合微微动了动翠绿的眼珠子,没说话,不过看起来很像在嘲笑邱秋。
这时候邱秋终于发现他和湛策不一样的地方,他们都眼睛都是绿的。
但是湛合的翠绿,而湛策的墨绿,除此之外湛策似乎凶一点。
反正第一面就动刀的,肯定很凶。
邱秋确实认错了人,他尴尬笑了笑,又想转移话题,以解救自己于困窘之中。
“那你,你刚才一直在这里吗?”邱秋在屋子里指了个大概范围,他也不知道湛合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湛合没说话,一直到邱秋目光如炬盯着他,他才点点头。
“你嗯一声嘛。”邱秋要求。
湛合:“……嗯。”
好吧,真的在,邱秋眼睛在屋子里乱瞟,猜想他会藏在哪里,但很快他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情。
邱秋:“刚才你一直在这里,那谢绥亲我的时候你也在喽。”
湛合面无表情:“嗯。”
邱秋:“那林扶疏抱我,结果被谢绥抓到你也知道?”
湛合点头:“嗯。”
天哪,怎么会这样……邱秋抱着被子缓缓倒下,脸上一片空白,好……丢人。
或许是邱秋崩溃的表情太明显,湛合解释:“主子的事不看,捂眼。”
他以为解释完邱秋就会好一点,但没想到邱秋还是那副表情,湛合有点不能理解。
捂眼有什么用,人不是还在么,邱秋抱着最后希望又问:“那你还会捂耳朵吗?”
湛合:“不,需要听,保护。”他是暗卫,如果保护主子的时候,把眼和耳都捂起来,那和没有有什么不一样。
根本目的,是要保证安全,湛合想告诉邱秋他们根本不在意,保护人是工作职责。
但是他又觉得邱秋不会接受这种说法,而且说话很累,于是湛合没解释。
邱秋顶着牙印无力望天,下定决心道:“我以后不会再让谢绥亲我了,绝对不会。”
湛合又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他主人的小郎君才慢慢回过神,薄脸皮褪去了红。
打探起湛合和湛策的关系,问为什么一个在姚夫人那里,一个在谢绥这路。
湛合说话太简单,但是邱秋还是连猜带蒙地猜到真相。
约莫是两人是双胞胎,都是姚夫人身边的暗卫,后来谢绥从谢氏主家离开,姚夫人分了湛合过去保护谢绥。
挺简单的故事,就是有些部分和邱秋想的不一样。
他还以为湛合他们会是谢绥的人,没想到会是姚夫人的,不过倒也正常,姚夫人可是安平郡主,有些暗卫侍卫之类再正常不过。
邱秋听完湛合和湛策的“家长里短”,就又好奇起谢绥的故事。
谢绥离开主家……他为什么离开呢,姚夫人又是为什么离开呢。
他听说过谢绥家里的那些事,原本就好奇,现在就更好奇了。
谢绥回来问问他好了,邱秋和湛合说话没劲儿,就又想起谢绥。
有点想他。
说曹操,曹操到。
谢绥回来了。
邱秋看着谢绥进来正想给他看湛合,扭头一看,早就不见了。
“你回来了。”
“嗯。”谢绥点点头,神色有点凝重。
邱秋心里出现一种危机感和不安。
他问:“怎么了?”
谢绥带给他一个消息。
太子居所塌陷后,僧人太监们从地里扒出来一块巨石。
上题——
今主昏庸,天命当易,孤露承祧,母贱应谶!
巨石古朴,上面字迹经鉴定不是人工雕刻,因此被认为是天降之物,是警示宁朝。
邱秋听完大惊失色,恨不得捂住耳朵,没听到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这是忤逆谋反之言。
谢绥告诉他,巨石出现后,臣子百姓中议论纷纷,皇帝震怒,不信这些所谓上天警示,下令彻查。
而不巧的是,三皇子姚景宜生母早亡,且出身卑贱,幼年不幸。
有人怀疑,这是三皇子妄图夺取皇位,而散播的谣言。
皇帝没有表态,但是以谢绥对他的了解。
心中一定起疑。
邱秋还记得三皇子姚景宜,宫宴时还给他说过几句话,反正比太子好。
他登时有点担忧,攥着被角问:“那怎么办。”
邱秋对姚景宜的担忧肉眼可见,谢绥也看出来,本想给邱秋分析的话顿住,他微微动了身子,勾唇问:“怎么,你很担心他?”
作者有话要说:
又又又晚了!
明天还是随机红包,下午发。
抱歉。
我努力调整,找一个时间固定更新,然后会在公告里说的
第52章
“没有,也还好吧。”邱秋不知道谢绥突然问这个干什么,他觉得三皇子算是好人吧。
邱秋把自己对姚景宜的看法告诉谢绥。
得知邱秋对姚景宜的印象只有宴会上的一点,谢绥很满意。
不过——
“你不能因为一句话就觉得他是好人,可能私下里他就是一个吓唬小孩,挖人眼睛,和太子差不多的禽兽。”谢绥告诉邱秋,要他提高防备心。
他这样说,也不知道邱秋信没信。
不过邱秋表情很不好,谢绥教育他的样子他很不喜欢,隐约被人压一头,或许邱秋对情爱、别人的心思这些东西都不敏感,但是谁敢瞧不起他,想教给他什么东西,他一下子就察觉了。
他是绝不允许有人在他面前充老大的。
最聪明最有资格说教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邱秋!
为此他瞥了眼谢绥,小声说:“我当然知道,用你和我说。”
鸡同鸭讲的时候又到了,如果你知道谢绥的初衷只是嫉妒,希望邱秋不要担心别的男人,那你也会觉得他命苦。
总之谢绥哄着夸了邱秋好几句,脸色好一点,他又继续跟邱秋说地下挖出巨石的事。
谢绥话里话外,对这种所谓上天警示的传闻非常鄙夷,邱秋听出来谢绥的偏向,有些疑惑,问他:“你不是说那时候不是人刻出来的,那既然不是人刻的,那为什么未出现这些字呢,是不是真的是预言……”
谢绥看着满脸好奇的邱秋,这个小笨蛋顶着一张满是牙印的脸,完全陷进太子的陷阱里。
太子这招不知道能骗住多少人,能不能坑害到姚景宜,但邱秋却是被完全骗到了,对此十分笃信。
甚至不惜说出这番话:“如果这是真的话,那我们应该支持三皇子才对。”
病人猛地坐起来,抓住谢绥的手,好像把这件事当成莫大的机会:“呀!咱们要是支持三皇子,之后他成功登基,那咱们可是大大的功劳啊。”
他太傻了,太子是太子是皇帝封的,又不是老天封的,他先前想和太子结交,结果太子是个坏蛋。他要是想和未来的皇帝交好,当然要听老天的!
不说这计谋本是为了陷害姚景宜,但是在邱秋这里,却些微颠覆了以往印象中皇权至上的观点,让他知道皇帝也是会错的,太子不一定有资格当太子。
这边邱秋两眼发直地想着,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好,觉得可以带着谢绥一起发达。
邱秋:倒时候谢绥不得对我感恩戴德。
他一幻想,高高在上的谢绥在他脚下讨好他感谢他,邱秋就爽的没边了。
而谢绥那边端详着邱秋傻愣愣的脸,听见他胆大妄为的话,暗里笑他傻。
不过面上正色告诫他:“这话你跟我说说就算了,不要出去和别人说。”他跟邱秋解释里面的玄妙。
“只是看不出来用刀、凿子刻的痕迹,但是民间有一种药水,倒在石头上便可使其顷刻化去,若是提前拓好字形,用药水按照形状化石,就可以得到一块‘浑然天成’的预言石。”
谢绥像是讲话本一样向邱秋缓缓讲来,把巨石的秘密全部揭开了。
他以为说清后,邱秋的脸上应该是恍然大悟的表情,但是没想到邱秋竟颇为失望。
邱秋眉眼都耷拉下去:“原来是假的啊。”那太子一直都会是太子了。
谢绥失笑:“你以为有这石头预言是什么好事?”
邱秋当然知道不是什么好事,那皇帝能想通里面的关窍吗?
邱秋这样问谢绥,谢绥告诉他:“想不想得通,姚景宜总要被疑心的。”
“那陛下好坏啊。”邱秋左手托脸,用最无辜无知的表情语气,说出最大逆不道的话。
“那三皇子怎么办呢?石头既然是从太子屋子里发现的,是不是他做的呢?陛下怎么不怀疑他?”
邱秋很快想起坏太子,这石头从他屋里地下发现,那么石头是不是他造的呢?
他的想法不无道理,但是邱秋能想到的事,别人也能想到,谁能知道这个故事在别人的视角里会是什么样。
更何况,巨石之所以被发现,是太子居所倒塌,后续清理挖掘发现。
如果真是太子做的,那他岂不是付出了太多,毕竟因为塌陷,他可是伤了一只手。
想到这里,谢绥眸光闪动,他鲁莽行事,反倒被太子利用。
那边邱秋好像发掘了这种探索思考的美妙,一个劲儿在想,时而想办法说让三皇子向皇帝陈情,时而说三皇子也弄一个石头说太子要谋反。
小小脑袋快想废了也没想出一个可行的方法。
谢绥把邱秋带的烤鸡热了一只,撕了只鸡腿给他:“吃罢,左右他死不了。”
邱秋接过鸡腿,在山微寺这个清修之地,食起荤腥,偏偏一个看,一个吃,都没发现不对。
谢绥又陪了邱秋一会儿就有起身离开。
这次邱秋没有再拦,多半也是知道谢绥因为这石头的事正焦头烂额。
那边谢绥和姚景宜见了面,明明天降大巨石已经一下子砸在他头上,但是姚景宜竟还清闲地坐在桌旁自己和自己对弈。
姚景宜察觉人来,头也不抬,似乎知道是谢绥。
“你来了?快看看这步棋下哪里?”
谢绥款款走上来,垂眸看了眼棋盘,随意指了个地方:“你现在倒是清闲,有的人都要为你急疯了。”
姚景宜这才抬头:“谁?你?看起来不像啊……啊,是你府里的那个小举人啊。”
他思索片刻,蓦地一笑:“三皇子就帮他在宴会上说了几句话,他一直记到现在?”
他手里摩挲着棋子,连谢绥给他指的地方都没下下去,只是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一样,勾唇笑着。
谢绥似乎从他这样的表现里看出来什么,眼底幽暗,带着对邱秋的独占欲。
但很快他面色如常,谢绥撩袍坐下,拿了黑子替姚景宜放在他刚才指的地方,随后他状似随意说道:“今天我见到了林扶疏,在邱秋和我都屋子里。”
不寻常的开头,一下子就把姚景宜的思绪从绥台的书房亭子召回,他回神:“啊?你说什么?”
“我看到的时候林扶疏正抱着邱秋,手甚至托着邱秋的身体,把他搂在怀里。”谢绥自顾自说:“邱秋身上穿的还是我的衣服,很宽很大……”
姚景宜听他说,脑子有点没反应过来,眨眨眼:“那他们……是……”在你眼皮子底下偷情了吗?
姚景宜很想这么问,但想了想没问出来。
他最开始听到谢绥这么说,最先涌上来的不是同情和愤慨,而是惊讶和……好奇。
那是怎样的场景,香艳淫荡?
姚景宜又有点走神了。
谢绥似乎知道姚景宜要问什么,他低头一笑:“其实邱秋只是需要一个人帮他翻身,这个人无论是谁都可以,因为根本不重要,林扶疏只是好运,被邱秋求救,你能明白吗?
邱秋不聪明,应付我一个人,思考他和我的关系和情感就已经要耗费他的所有聪明和精力,他分不出其他给别人,无论是时间还是感情。”
明明是和“友人”说话,但谢绥的语气和态度却相当认真强硬,即使他脸上依旧挂着他惯常的疏离的笑。
“但是即便如此,总是有人要凑上去,从邱秋那里祈求出来点什么,其实……我想我待会儿应该去找一趟林扶疏才对。”谢绥此时的气质和姿态已经离世家公子相去甚远,更像是一个正宫警告外室的样子。
姚景宜敛目,不动声色地和谢绥下起棋,他淡淡的不带笑意的话传来:“至于么谢绥,林扶疏即使有些心思,但若一直隐忍不发,和邱秋日常相处,你也要全然干预吗?”
谢绥拿起黑子,面上淡然,手下却已经在棋盘上毫不留情地厮杀:“姚景宜,你应该了解我,是我的就一定是我的,绝不允许别人沾染毫分。”他静静落下一子,抬眼看向姚景宜,落子的声音和他话里最后一个字重叠在一起,重重地落在地上,隆隆作响。
“你输了。”
姚景宜低头看自己的棋,白棋节节败退,丢兵卸甲,已是绝路。
“你的棋总是比我好。”姚景宜低声说,伸手分拣起棋子,他微微颔首,看不清神情。
谢绥眼眸一转,说起正事:“明日一早雪就会清好,我猜太子派人在今晚动手,动手的应该是寺内的僧人,然后把事情都栽赃到你身上,让你坐实谋逆之罪。你可去找过陛下?”
姚景宜也收拾好表情,正色:“找过了,他不信我但也并非全然疑我,我想他心里也约莫知道些,这事我有把握,谋逆的罪名还落不到我头上。只是太子太滑手,恐怕这次他做的留下不了多少痕迹,拉他下马差点火候。”
谢绥点点头,知道姚景宜有所准备,他幼时在宫里毫无倚仗,又备受排挤,成功活到现在,展露锋芒,城府不可谓不深。
谢绥和姚景宜商量过事情始末,起身就要走。
姚景宜在这时才又露出他一贯的狐狸笑问:“你真要去找林扶疏?”
谢绥回头,理所应当道:“当然。”
姚景宜看着人走远,心中感慨万千,从前谢绥淡漠从容,虽然睚眦必报,但不至于计较这些小事。
但现在他似乎有些变了,情绪波动更大,睚眦必报变成小肚鸡肠,活脱脱变成邱秋的妒夫。
感情还真是让人……失控,姚景宜的笑慢慢收回去。
*
林扶疏从邱秋那里回来后,就很不对劲,这是他的小厮观察出来的。
以往林大人总是很忙,忙着处理公务,他的表情总是严肃习惯性的皱眉,有时候甚至非常苛刻。
但是现在却时常走神,脸上偶尔显得落寞,但很快落寞转为厌恶,对自己的厌恶,即使是练字都不能平静自己的内心。
不知道是遭遇了什么。
“您在想什么?邱举人吗?”小厮擦掉林扶疏无意滴在桌子上的一滴墨。
林扶疏听清楚问题,先是一愣,紧接着矢口否认:“什么?没有,我没有。”
“可是您今天一直在走神。”小厮指着研磨溢出来的痕迹说道,“您从邱举人哪里回来就这样,是他伤的很重吗?”以至于林大人担忧,频频失神。
林扶疏眼前出现邱秋青紫的腿,触目惊心,但同时还有光洁与丝滑,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是,很重。”
片刻后,他吩咐小厮:“你去找些伤药给他送过去吧。”
小厮不明白:“您不去吗?”今日去送果子就是林扶疏自己早早精心准备好的,自己送去。
“不了。”
林扶疏想起邱秋同时也不可避免地想起邱秋身上谢绥的衣服。
那是邱秋和谢绥共同的屋子,他去算什么呢。
对啊,他算什么呢?林扶疏又一次陷入对自己的诘问中,他无法原谅自己,他想避免自己去做不该做的事,但他又控制不住自己。
小厮看他又走神,只能先按照吩咐去找伤药,不过林扶疏也不常受伤,备的伤药也少,小厮找了半天,也只找到两瓶,准备给人送去。
刚开门走到门口,拿着药的小厮正好和负手踏雪而来的谢绥碰上。
谢绥看到他手里的药就知道是什么用途,带着不及眼底的笑意,极度疏离。
“不用了,谢谢林大人好意,邱秋有的已经够多了。”他拦下小厮,一边说话,一边朝林扶疏走去。
谢绥的到来一下子惊醒林扶疏,林扶疏虽然不喜欢谢绥,但出于礼节,他还是冷着脸,请谢绥坐下。
“不用了,我说几句话就走。”谢绥抬手示意,行动间矜贵优雅,尽显世族风范。
只是淡漠疏离,不是友好的意思。
林扶疏知道来者不善,也不再进行多余的礼节,直问:“谢郎君来此,有何要事?”
林扶疏摆明了不欢迎谢绥,但谢绥竟然话语温和下来:“我来感谢你今天照顾邱秋。”
林扶疏冷脸:“小事,不必道谢。”
谢绥:“怎么能算做小事,邱秋总是笨,受了伤就不会翻身,还需要旁人帮他,他也总是猜不透别人的想法,吻他时,也不知道怎么回应,就连……也是哀哀戚戚地独自承受,真是可怜。
所以别人看见他,就觉得他可能需要什么帮助,可能需要什么多余感情。其实他根本就不需要,他有的已经足够了,太多的、其他的只会让他困扰。凡事过犹不及。”
谢绥不停歇地绕着说了这些,似乎他也意识到多了,最后又向林扶疏说抱歉:“抱歉,我说的太多了,不过林大人应该懂了我的意思,再次代邱秋向你道谢。”
说完他就要走,似乎来这一趟,只是通知,通知林扶疏这个外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把邱秋和林扶疏择了个干干净净,高高在上,做足了正宫的姿态。
“等等!”林扶疏开口:“你怎么知道邱秋现在拥有的对他来说不是累赘,一个傲慢的俯视的感情,真的是邱秋想要的吗,谢郎君未免也太过自信了。”
谢绥头都没回,多于林扶疏这段话,无所谓笑笑:“可是他现在就在我这里不是吗,他迟早都会习惯乃至喜欢的。这就不劳你操心了,令慈对大人寄予厚望,林大人可莫让他老人家伤心。”
说完,他宽宽离开,完全是胜利者的姿态。
而林扶疏独留在屋内,双手紧紧握住手中的笔杆,直到拳头青白,青筋暴起。
然后砰的一声,笔杆断裂,木刺嵌入手中。
鲜血顺着剩余的杆子缓缓留下,在他画的寒雪红梅图上流出长长一道血痕。
外面的小厮听到动静赶忙进来,见此扑上来:“大人!”
林扶疏抬手挥开他:“无事。”
只是十指连心,手指被扎的这样深,怎么会不痛。
*
在屋子里大吃大喝已经超过郎中规定的饮食范畴的邱秋并不知道谢绥已经以一个战斗公鸡的姿态,斗志昂扬地在外面逛了一圈,警告了一圈有的没的人。
此时的邱秋只是沉溺在美味的烤鸡里,并且后悔为什么只带了两只过来。
正在大快朵颐的时候,郎中推门而进。
“哎呀!你在干什么!这是谁给你的!”
郎中口喊不可,然后扑了上来,邱秋见情况不对,立刻把最后吞吃下肚。
享受满足的邱秋在郎中的逼问下,非常没有底线道德地把谢绥供了出来。
而此时正是意得志满归来的谢绥正好碰上郎中训斥邱秋的这一幕。
郎中和邱秋同时扭头,邱秋满嘴油光,看着他露出一个很鸡贼很坏蛋笑,像是一个小捣蛋鬼。
郎中则在一旁喊道:“郎君你过来!邱小郎君的烤鸡是不是你给他的?”
谢绥这才把目光看向木盒里吃干净吐出的碎骨头,高高的一摞,明显是整整两只鸡。
谢绥点了点头。
郎中的表情变得恨铁不成钢,指着食指冲着谢绥点,谢绥的表情太过坦然,他又把手指向邱秋,紧接着在他们之间来回指指点点。
郎中似乎气得说不上来话了。
“你们呀!你们呀!”他说:“大病初愈吃这么多,要积食的。”
邱秋笑了笑,很乖巧的笑容,但满脸都是“我还敢”。
三刻钟后……邱秋积食了。
第53章
“怎么办,我肚子好难受,我觉得我要吐出来了。”邱秋站在屋子里,伏在谢绥身上哼唧。
谢绥原本抱着人,让他勉强站立,听此他微微仰远了身子:“你吐吧。”
“你竟然敢嫌弃我。”邱秋作势把自己泛着油光的嘴凑近谢绥,要吐在他身上,等到谢绥真的皱着眉避开时,他又笑嘻嘻道:“骗你的,我才不舍得呢。”
不舍得,谢绥微微一愣。
但他很快听到邱秋的后半句:“烤鸡太香了,我才不会吐出来呢。”
邱秋不解风情地呲着牙对谢绥笑,看起来醉醺醺的,像是吃肉吃醉了。
某人没心没肺,某人失落失望。
但是难受还是难受,邱秋哼着在谢绥身上东倒西歪,他秀气的眉毛弯曲成两条细长的形状,谢绥依着郎中说的,轻轻揉着邱秋的肚子,郎中走的时候还就邱秋脸上的牙印发表了一下感言——忌房事。
燥的邱秋脸红,他和谢绥可没什么房事,都是郎中自己想多了。
本来积食走一走最好,但是不好的是邱秋腿伤了一条,于是只能站着,让谢绥抱着哪儿也去不了。
邱秋赤着脚站在谢绥脚背上,两个人紧紧贴着,他的两条腿实际上完全没有使上力气,全凭谢绥放在他腰上的手撑着。
邱秋指示着谢绥带着他走,权当自己在走,用邱秋的话说,这样没准可以骗骗肚子,让肚子以为邱秋在走。
他“走”着还不安生,一边举着自己受伤的右手,一边埋怨:“都怪你谢绥,你把烤鸡重新烤热烤香了,它就勾引我,我才吃这么多的。”
谢绥毫不留情地揭露:“我只烤了一只。”
“天哪,什么。”邱秋一顿,随后捂嘴惊讶,紧接着贼喊捉贼,装作一无所知,“那是谁给我烤的第二只?谁?谁?”
脑袋在谢绥面前转来转去,要找出那个烤第二只鸡的罪魁祸首。
毛茸茸的脑袋蹭过谢绥的脖子,刮过喉结,像是调情,喉结上下滚动,谢绥有点痒拿下巴蹭了下邱秋的头顶,示意他适可而止。
邱秋很听话地停住了,他一直都是这个性格,别人如果纵容他,他就蹬鼻子上脸嚣张得不行,但是一旦强硬起来,邱秋又立刻消停下去,变得乖软听话,看起来别提多可怜了。
外面总是断断续续下着雪,禅房这里除了清出的几条小路,其他的都还覆盖着大地,雪光映射,透过窗子邱秋都能看到外面明亮的天光,亮的似乎多了几个太阳。
这场初雪邱秋还没见过,他有点好奇,好奇京城的雪是什么样的。
雪下过没多久,可能就要过年了,他竟然要在京城迎来新的一年,这是多么不可思议。
屋子里到处都是火炉,完全没有冬天的氛围和感觉,邱秋动了心思,转头想和谢绥请求出去,看见他额头上沁出的汗,他又有了新主意。
“谢绥你是不是很热啊?”邱秋努力转头突然关切问,任谁看都有猫腻。
谢绥看了眼自己穿的衣服,只是脱了大氅,依旧是厚厚的冬衣,而屋子里温暖如春,对于他来说就有点热了。
不过他似乎察觉到邱秋的目的摇头:“不热。”
邱秋:“天哪,怎么会,你出汗了,我帮你擦擦。”他举着袖子要往身后谢绥脸上糊。
谢绥躲无可躲,只好将他拦腰抱起,还要注意避开他的伤,把他放在桌子上,看着这张布满牙印和油光的脸,他沉声说:“想干什么,直说。”
邱秋皱着脸向他乞求:“谢绥我想在外面逛一逛,求你了。”说着他身体往前倾,仰着脸,双手举起虚虚拱在一起,朝谢绥作揖。
谢绥看他的腿冷笑:“你腿受了伤,怎么逛?”
邱秋没读懂谢绥的微表情,他以为这是谢绥松口的象征,于是连忙道:“你可以背上我嘛,只要小心避开我的伤就行了。”
他边说边在自己身体上比划,给谢绥比划出一个高难度动作,要谢绥托着他的屁股就行。
“求求你了,我在屋子里一天了,而且这里很热,我觉得……我要……呼呼……呼吸不上来了。”邱秋说到最后,开始皱眉“表演”起呼吸困难的样子,又是捂头又是捂口鼻,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拜托你,我真的需要呼吸新鲜空气。”
“你凌晨才退热,不能出去。”
“我可以穿的厚一点啊,你要是帮我出去,我就……我就好好温书。”邱秋拿出温书作为筹码,即使温书是他自己的事。
邱秋围着谢绥乞求了许久,又答应了一些“不平等条约”,终于求得谢绥带他出去。
临出门的时候也不顺利,谢绥执意给邱秋转了许多件衣服,直把人裹成一个圆滚滚的球,他才终于满意,但很快谢绥又发现不对,穿的太厚,他竟背不起来邱秋。
邱秋嫌他磨蹭不够果决,自己从身上扒拉下两件,又趴在谢绥背上,这才成功出发。
这是谢绥第一次背邱秋,但邱秋却来不及体会是什么感觉,他伏在谢绥身上从厚斗篷里露出一双眼睛打量外面,眼神惊奇,像是刚出世的小兽。
雪下的很厚,谢绥在清出来的干净路上走了一会儿,故意走在雪地上,让邱秋去听雪咯吱咯吱的声音。
“天底下的雪都是一样的啊。”邱秋将脸贴在谢绥背上,他连手脚都裹了好几层,只剩下眼睛透过一层层衣物看世界,外面的寒风全被阻隔在外,不知道是不是时间有点长了。
他脸上吃烤鸡沾上的油一直没擦,谢绥看到了也没给他擦,现在出来了就觉得有点发紧,邱秋嫌不舒服,偷偷低头,把油都蹭在谢绥的衣服上,他的衣服是不会蹭的,都是他喜欢的宝贝。
他秘而不宣地做完坏事,谢绥也只是以为他不舒服动一动,谁能想到这位矜贵郎君肩背上会有一块油渍。
“你想玩雪吗?”那边谢绥还在给邱秋想解闷儿的法子,问。
得到了邱秋肯定的答复。
谢绥凑近松柏枝,让邱秋去拿枝尖一点雪,他警告邱秋:“你只能拿一点点。”
邱秋满口答应,谢绥紧紧盯着邱秋的手,看见裹了几层棉手套蚕丝手套的手,五指大大张开,这只“大馒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去抓大把的雪。
像是个调皮捣蛋的孩子。
谢绥料想他不会守信用,急忙撤步,怒吼:“邱秋!”
邱秋本来还在因为自己吓了谢绥一下哈哈大笑,听见谢绥愠怒的语气就立刻止住了。
“你若是再如此,我们就立刻回去。”
“不要不要,我们不要回去。”邱秋急忙拒绝,立刻向谢绥道歉。
像是真怕谢绥生气,邱秋问他:“你累么,要找个地方歇息吗?”
不等谢绥说话,他指着山坡上一处掩在层层苍翠松柏之后的一处石凳石桌。
他状似很贴心地说:“就去那吧,谢绥你可以到那里歇歇脚,我也可以歇一歇。”
谢绥看了眼山坡上的石凳,和不远处小路尽头的石凳,心里真怀疑邱秋是不是真的在关心的。
居然在歇脚之前,谢绥还需要背着一个人绕路从山坡石板小路走上去。
邱秋一点都没意识到谢绥的不易,在后面给谢绥加油鼓气。
终于两人气喘吁吁地爬到上面,清理了积雪坐下。
谢绥:真气喘吁吁
邱秋:假气喘吁吁
邱秋坐在谢绥腿上,象征性地替谢绥喘了两下,就兴致勃勃地要摘下斗篷帽子去看周围的风景。
谢绥及时捂住帽子:“不许摘。”
邱秋不满地看向谢绥,得出绝无商量余地的结果后,扭头只好这样子看着周围。
这处地势高,能看到很远,虽然有树遮挡,但根本不影响,邱秋甚至能看到自己和谢绥的屋子。
一起都变得小小的,邱秋短暂地体会到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其实雪景也没什么好看的,邱秋坐了一会儿就开始无聊了,他又想催着谢绥走,可是身后谢绥抱着他呼吸声依旧很沉,他就想这样会不会太折腾人了。
就是这么一犹豫,邱秋听到不一般的声音。
“谢绥你听到有奇怪的声音吗?”邱秋问谢绥,谢绥把头从邱秋的背上抬起来,附耳去听邱秋说的动静。
“踏踏踏”很整齐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在走。
不,就是人在走,邱秋从松柏一片片枝叶间隙中去看坡底下的事。
底下聚了些人,手拿兵器,各个孔武有力,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是光头,戴了帽子但后面露出的头皮没有一丁点头发。
都是山微寺的和尚。
邱秋本能觉得不对,下意识去询问谢绥:“僧人们怎么都聚一起了,还拿着武器,哦,他们,他们是不是在抓那个案子的凶手!”
邱秋自觉找到了原因理由,声音都大了点,幸而谢绥及时捂住他的嘴,在他耳边低低地嘘了声。
“邱秋小声,情况不太对。”
邱秋被人捂着嘴,身后的谢绥俯身去看,连带着他都一起弯下腰,两个人挤压在一起,衣服很厚,像是积雪压在他们身上一样。
邱秋被带的一起去听底下僧人的说话声。
“都准备好了?”
“好了!”僧人们齐应一声。
“那好,我们分为三路,一路去皇帝,一路控制大臣,一路去控制大臣家眷。”队伍里有人这样提议,但很快就被反驳。
“左右活不了,不如遇人杀人,杀个痛快。”
两个方案听起来怎么着都是前者更周全稳当,但没想到后者说完后,大部分“僧人”沉默下来,竟全都答应后来人的提议。
他们商量过后,就一路向禅房和皇帝驻扎营的地方走去。
邱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轻轻拨开谢绥的手,问:“他们再说什么,是要杀人吗?为什么呀,他们不是和尚吗?”
他说的话虽然带着满满的困惑,但还算镇静,而他的身体已经细幅度地抖动起来,他是在恐惧。
谢绥察觉到他的情绪抱紧他说道:“别怕,我在这儿,他们应该不是僧人,走路稳健,像是有些武功,应该是混进僧人队伍里的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邱秋想起一个更加可怕的想法。
“那他们一起去那个方向是……”
“是为了刺杀皇帝。”
邱秋这次彻底是惊讶恐惧了,身体都成筛子,声音在他喉间卡着几乎说不出来话。
谢绥连忙把他移向自己,按住他的头按在自己怀里,哄道:“别紧张,我们在这里很安全,湛合!”
谢绥把带刀的湛合叫出来,让邱秋看到他浑身的装备。
“不会有人伤到我们的。”
邱秋透过一点小缝隙,看到湛合的刀,心里稍微有些安慰,但他还是震惊,完全颠覆他的认知,他喃喃道:“怎么真的有人要谋反,真的要杀皇帝呢?”
即使邱秋之前知道太子的狠毒,决定再也不将一切关于皇族的事奉为圭臬,但遇到真正的事,邱秋依旧逃脱不了他多年来接受的士大夫的思想教育。
邱秋看着底下慢慢从四面八方女在一起的“僧人”,真切地担心起皇帝:“那陛下怎么办呢?”
“他有御前侍卫邱秋不用担心。”
邱秋心有余悸地点头,难掩惊慌,谢绥还以为他还在担心皇帝正要再哄,但没想到邱秋一转视线,看向湛合:“湛合你一定要保护好我…们哦,对了,你是不是武功特别厉害。”邱秋问湛合的武力,湛合宛如从前的样子,并不做声。
直到邱秋带着浓重鼻音吸了下鼻子,谢绥一个眼刀甩过来,湛合才开口:“是。”
邱秋呼了口气,那就好。
但他很快又想起其他关键的事情。
“那福元、郎中和小胖子他们怎么办?”
“已经派人去接了。”
邱秋心里的惦记总算说完了,他又低头看向那蚂蚁一样微小的人流,慢慢汇聚在一起。
邱秋看得认真,谢绥凑近,甚至还能听到邱秋的声音。
“也别放过太子,他也不是好人。”
邱秋这是真的恨太子入骨了。
谢绥抱着邱秋,正想跟他说若是害怕就闭上眼睛,就听邱秋又叫。
“谢绥,你看那是什么!怎么有那么亮的灯光。”
邱秋用手指着禅房和皇子驻营等方向,嘴里不过脑子地说着胡话。
谢绥跟着看过去。
那不是灯,那是火光。
禅房烧起来的火光!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更新时间定在下午五点,特殊情况公告通知
第54章
火光流星一样从这头到那头,倾刻间就点燃了一串的禅房,火焰从门窗向外攀升,一寸寸淹没房屋,即使屋顶上有雪,也顷刻变成水,再变成蒸汽消失不见。
那些反贼拿着刀枪,手持火把,聚集起来,成群结队冲向皇帝的营地。
邱秋还躲在山坡上,他伏低了身体,睁着圆眼,圆溜溜的,紧接着他似乎觉得这样体现不出他的锐利,邱秋又故意眯着眼睛,像鹰一样,姿态谨慎,装作一副非常专业娴熟的,像是训练有素的暗卫一样。
大火已经显而易见,邱秋惊呼:“谢绥,我知道了这是着火了。”
他拍拍谢绥示意他去看。
谢绥双手都搂着邱秋的腰,避免邱秋过度前仰栽倒。
他俯身同样去看,谁料邱秋此时又突然直身回头,险些撞到谢绥的鼻子。
幸而谢绥同样及时直起身,避免此难。
邱秋回头,看着他的眼睛,眼里是止不住的担忧:“谢绥,他们把禅房都点着了,怎么办?”
谢绥安慰他:“福元他们都安排好了,你喜欢的衣服珍宝之类的也都运出来了,邱秋别担心。”
明明谢绥把一切都安排的妥妥当当,但邱秋依旧愁眉不展,嘴唇不开心的瘪着,邱秋嗫嚅几句,终于放开声音说:“那其他人怎么办呢?这么大的火会不会都把他们烧死啊。”
邱秋不是一个慷慨的人,很多时候也不担心在意别人的生死,但是今时今日的这场火让他不合时宜地想起福元差点被烧死那天。
很多人来帮他灭火,街坊邻居还有他不认识的人,邱秋记仇也记恩,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死他做不到。
“我们去告诉陛下吧,把官兵都叫来把他们抓起来。”邱秋愤愤道。
他说着作势要从谢绥身上下来,完全忘了自己的腿还伤着走不了路。
谢绥看他着急,像是第一次认识他,在他眼里,邱秋是蠢笨的可爱的,贪慕虚荣的喜欢捣蛋的睚眦必报的,但是现在他也是善良的心软的。
他拦住邱秋,说出的话沉稳让人安心,谢绥说道:“邱秋别急,都已经安排好了,你且看。”
邱秋颤抖的身体,不安的眼神,看到他笃定的姿态时,就都平静下来,他耐着性子去看。
那屋子自顾自烧着,但没有一个人出来,也无人呐喊求救,看起来就像没有人一样。
谢绥适时在他耳边向他解释:“我猜到那些反贼会在傍晚行事,早就已经派人通知他们先躲起来。”
但凡是个正常人可能都要刨根问底,问谢绥是怎么知道的,但邱秋只是眼睛发亮的转过来,黑圆的眼睛看着谢绥,像是在看大英雄或者是什么神机妙算的仙人一样,带着仰慕崇拜,他哇了一声,由衷夸赞:“谢绥,你好厉害啊!你救了很多人啊!”
邱秋想起这里还是山微寺,夸赞谢绥一定会有大功德,那信誓旦旦十分笃定的样子,不像是凡世的一个小举人,倒像是天生菩萨佛祖坐下的小童子。
似乎一言一语都带着玄妙道法。
谢绥在邱秋亮晶晶的眼神里轻笑一声:“那承你吉言。”
没了这一重让邱秋担忧,邱秋的心情就好了很多,看那着火的屋舍也只剩下些许惋惜。
想起什么事,邱秋又问:“那这事陛下知不知道,他要是不知道,咱们去告诉他,算不算有功?那能不能给我一个大官当当。”谢绥熟悉的邱秋又回来了,还在想着不劳而获,语气期待,似乎功劳已经近在咫尺。
但谢绥的话扼杀了这种可能:“陛下估计已经知道,这功劳已经让别人揽下了。”什么人谢绥没有告诉邱秋,只跟他说,有些事情知道了会遭殃,邱秋就不再问了。
不过这种隐隐的被排斥在外围的感觉让邱秋感觉被轻视了,但是他也不敢真问,只能暗暗地给谢绥脸色看。
邱秋看着火烧光禅房,皇帝那边的事情他一点都不知道,只不过隐隐听到呐喊声,反贼口喊推翻姚帝,另立新主,与官兵的奋力厮杀声交织在一起。
邱秋裹得像是个麻雀团子圆滚滚的往谢绥怀里钻,后背触及谢绥的胸膛他就得到几分安心,他在谢绥腿上坐的笔直,而身后的谢绥只能微微后仰。
邱秋不再挂念那些香客还有皇帝,转而思考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今天晚上我们住在哪儿呢?”
邱秋又看向谢绥,期待他给出和之前一样靠谱的回答,但没想到谢绥竟也沉默了。
“邱秋真聪明,我们今晚住哪儿?”
邱秋真没想到谢绥这么聪明竟然会漏掉这个问题,鼻孔里直出粗气,他大叫:“我不要!我不要住在雪地里!”
……
约莫到了后半夜,火光渐小,呐喊声逐渐消失,躺在谢绥怀里半眯着眼昏昏欲睡的邱秋隐隐感觉到事情要结束了。
很快他被谢绥抱着站起来,他的脸钻在谢绥怀里,眼前漆黑一片,只想让人睡觉。
耳边隐隐约约有人说话。
“……让属下来抱吧。”
邱秋识别出这是湛合的声音,他把脑袋往谢绥怀里又拱了拱,拒绝了这个提议。
紧接着是谢绥的回答:“不用。”
后来是漫长的一段细小的颠簸,是谢绥抱着他走动的动作,邱秋已经快要睡着了。
他又隐隐约约听到谢绥和人说话的声音,不过此刻已经分别不出谁和谁的声音了。
“你把他……抱来了。”
“嗯……事情……怎么样。”
“太子……落空了,我这手都……父皇总不能……”
声音越来越模糊,很快就彻底消失,邱秋陷入沉睡。
呼吸变得深长,谢绥看了眼怀里的人儿,把他放在姚景宜的床上,他的营帐还算安全完整地保留下来。
姚景宜处理自己烧伤的手臂,双手手臂都有不同程度的烧伤,比较严重的都在衣袖掩盖的地方。
他一边撒药包扎,一边说:“太子用他的手玩苦肉计,让父皇减轻他的怀疑,那我也来这招,他还想把今晚暴乱的事栽在我头上,真是做梦。”
谢绥:“我听见‘推翻姚帝’的话,是你派人散播的?”
“当然,太子那块石头说的模糊不清,又没说是皇子里面有新帝,这么大的漏洞给我,我当然要好好利用,父皇的疑心也会迟疑些。”姚景宜一笑,专心包扎伤口,以往他总会调侃几句邱秋,但这次他的目光几乎没有一刻落在邱秋身上,邱秋被放在他的榻上,他的目光就不再落在床上一次。
谢绥似乎对这些细节并不在意,只是找了个椅子坐下说:“今晚我们在你帐子里住一晚。”
姚景宜笑了声:“行啊,只要你不怕被别人猜疑是三皇子一党。”
“这营帐里你的最为完好,我带着身边宠爱备至且娇气十足的邱举人,会请求三皇子暂为收留不是很合理?”
姚景宜不置可否,虽谢绥去了,径直咬牙处理好自己血肉模糊的伤口,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偏头去看,谢绥坐在椅子上支着头像是已经睡了,而他之前睡着的床上现在睡着另一位客人。
邱秋脱了的兔绒斗篷搭在一旁衣架上,还压着姚景宜的铁甲披风,雪白的绒毛压在雪白冷寒的铁甲上,似乎在微微颤抖,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调皮和捣蛋感,像是邱秋那张雪白的脸。
姚景宜移向床榻,看见邱秋圆滚滚地躺在穿上呼呼大睡,整体呈一个“大”字形,霸道地占据了整张床。
一只手垂在床边,细白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指甲手心带着粉红,很温暖的样子。
他睡得太香甜,让姚景宜不禁想,如若塞条死蛇在他手里,那邱秋醒来一定会吓一跳。
会哇哇大叫,害怕得睁大眼,涌出泪,然后傻兮兮地自欺欺人问这是不是真蛇,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先是尖叫,然后再把蛇慌乱丢出去。
他在脑海里想过一通,轻微地笑了笑,随后恢复面无表情的模样,那双狐狸眼冷寂下去,露出几分狠绝和坚毅。
他拨开邱秋的毛绒斗篷,披戴了铁甲头也不回地出去。
而椅子上的谢绥,不动声色地睁开眼睛,姿势没有半点变化,片刻后他冷漠地站起身,脸上没有丝毫温情和笑意,把邱秋垂落的手拾起攥在手里。
越来越用力,直到邱秋皱眉哼唧一声要醒过来,谢绥才松手,他俯身含着邱秋的指尖,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像是真要把人吞在肚子里,好叫别人都看不到他。
谢绥把手塞进被子里,把邱秋裹成一个大蚕蛹,然后跟着上床,搂住“五花大绑”的邱秋睡去。
最终事情如何处理,又有谁死了受罚了,邱秋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再一睁眼,就是天亮姚景宜坐在不远处闭眼休息,他穿着一身雪白的铁甲,像是雪一样白亮,牢牢地覆在他身上,宽肩窄腰,铁甲上溅上了红色的痕迹连带姚景宜的脸上都有一道溅上的红痕。
像是所向披靡无所不利的战神,带着平静杀意,俊美无俦。
邱秋眨了眨眼,像是第一次认识姚景宜。
很快姚景宜也睁开眼,寻找凝视他的那道目光,最后与看他的邱秋对上眼神。
邱秋见他睁眼,翻身用手肘支着上半身,冲着他笑了笑,在他视角里,三皇子仅仅是宫宴时帮他说过话,哦,现在还是被巨石“预言”的倒霉蛋。
邱秋很礼貌地向姚景宜问好,紧接着吞吞吐吐问谢绥在哪儿,他觉得一大早起来就找另一个男人有点没出息。
邱秋的问题姚景宜没有回答,反倒是邱秋背后幽幽传来谢绥的声音。
“我就在你身后,怎么,你醒来没有看到我吗?”
邱秋听见这话还没反应过来,还看着姚景宜愣愣地“哎”了声,谢绥看着他黏在姚景宜身上的眼神,牙齿都已经咬紧,眼神幽深,搂在邱秋腰间的手都不自觉地握紧。
谢绥咬牙:见异思迁!
邱秋星星眼:三皇子穿的铠甲好帅啊!
邱秋还愣怔着,随即感受到身边的谢绥起来,从他身上跨过去,坐在床边整理衣物,留给邱秋一个冷酷的背影。
看着人似乎是要走,邱秋费劲儿地坐起来,他穿的厚,直身坐起来的时候东倒西歪地像是刚能站起来的雏鸟一样,似乎随时会倒。
邱秋见谢绥起身,急忙拉住他:“谢绥你别走,你走了我怎么起来,我受伤了。”
谢绥头也不回:“邱秋可以去找别人。”
邱秋不知道谢绥这是什么了,他无助地打量了屋子,除了三皇子根本没有什么仆人之类。
他委屈得想哭,不知道哪里惹了谢绥不悦,略微带了哭腔:“你要我去找谁嘛!你走了就没人抱我了,你把我带到山微寺还没有好好保护我,让我受伤了,现在又不管我,我不跟你好了!”
邱秋说到后面真的哭出来,觉得谢绥阴晴不定太难伺候了。
谢绥则听到最后一句扭过头,脸色阴沉至极:“你不跟我好了,又想跟谁好?”
他俯身在邱秋耳边说:“看见三皇子你就变了心,一心讨好他是不是,不想跟我了,想都不要想。”
这根本就是污蔑,谢绥总是这样欺负他,邱秋哭着还想着脸面,看了姚景宜一眼发现他没看这边他才松了口气,他本想和谢绥好好说道说道。
但没想到就这一眼,又让谢绥误会,他狠狠一挥袖,把邱秋的手甩开。
“你既然这么在意他,那就让他来帮你吧。”随后带着怒气走出去。
只留下邱秋和姚景宜两个人在屋子里,尴尬相处。
邱秋根本不知道谢绥发什么疯,莫名其妙承担了别人的怒火,他心里委屈极了,憋屈的很,也不管姚景宜在屋内不顾形象地大哭起来。
边哭边骂谢绥,是个小人,爱发疯,一定是嫉妒他又一个很好的睡眠,才这样对他。
如果不是嫉妒他睡得好,那邱秋想不到其他理由让谢绥这么对他。
姚景宜在旁边看了全程,他心里叹了口气,但又很奇异地多了轻松,似乎浑身充满了力量,脱铁甲的速度都快来许多。
他走向邱秋,看着邱秋闭眼嚎得惊天动地,他犹豫片刻,拿帕子给邱秋擦了擦泪。
邱秋闭着眼只以为这是谢绥迷途知返回心转意,立刻抓住手,把泪水都蹭在“谢绥”手上,紧接着依旧闭着眼说:“谢绥我恨死你了,你就算给我一千只烤鸡我都不会原谅你了,我之前答应你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通通不做数了!”
邱秋拿他昨天为了出去答应谢绥那些让人羞耻的事情,拿出来当做要挟,谢绥是个色鬼,肯定在意这个,但是邱秋说完也不见身前人说话。
他暗道这不是谢绥的风格,紧接着睁开眼,眼前不是谢绥,而是三皇子姚景宜。
邱秋惊讶之余也有失望气愤,他看了看屋子,压根没有谢绥的身影。
“谢绥你真的敢走!我恨你!!”
邱秋又开始哭,只不过稍微收敛了一点,悄悄流着泪。
姚景宜拿帕子擦他的泪,但却像是擦不完一样,没有办法他说:“别哭了,我抱你下山吧。”
“下山?”邱秋哽咽着问。
姚景宜点头,伸出手:“嗯,山路清扫完毕,现在就可以下山。”
邱秋知道他是要抱自己,非常不好意思,眼前人可是皇子他怎么敢,而且……邱秋看到姚景宜双手上还有绷带,他更不好意思。
姚景宜看出他的犹豫动了动手:“不碍事,不用担心。”之后依旧伸着手。
邱秋挠了挠脸,骑虎难下,一方面自己确实走不了路,需要一个人抱,一方面他不敢真的让皇子抱他。
“你再犹豫,恐怕只有我们两个人留在山上了。”
邱秋听此,立刻动起来,他可不想再在这个山上一刻钟了。
他犹豫片刻咬咬牙答应了。
姚景宜于是给他穿好鞋子,又从木架子上拿下他的斗篷给邱秋披上。
柔软的斗篷扫过坚硬的铁甲,邱秋的目光又被吸引过去,他隔着泪水去看威风霸气的铠甲,说道:“殿下,你这铁甲真好看。”
姚景宜看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铁甲,猜到他的心思说:“你喜欢?”
邱秋用力点点头:“嗯。”声音也是用力的,恨不得用一个嗯字表达自己丰沛的喜爱。
姚景宜笑了笑说:“那等回去,我借你穿穿。”
“真哒!”邱秋大喜,他漂亮的眼睛又睁得溜圆,像是小猫,十分欣喜地盯着姚景宜。
得到姚景宜肯定的答复,邱秋破涕为笑,连带着对谢绥离去的失望伤心和对姚景宜的排斥都淡了许多。
他看了眼漂亮的铁甲,幻想之后他穿上后威风凛凛的样子。
霸道的将军邱秋将执剑让谢绥下跪求饶!
但是不管谢绥怎么求饶,哪怕说邱秋是盖世无双的大英雄大将军,所有人都要仰慕他;哪怕谢绥说自己是善妒喜怒无常的小人,对不起善良伟大的邱秋,邱秋都不会原谅他的!
姚景宜伸出手来,邱秋也搂住他的脖子正往他身上扑的时候。
谢绥阴沉着脸回来了。
本来就沉的脸色,看见这一幕更臭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真就活该啊谢绥。
第55章
谢绥的脸臭,邱秋的脸更臭,看见谢绥还有脸回来,还甩脸子给他看,邱秋就觉得心里一股怒火上燃。
脸上的笑也落下去,全然没有面对姚景宜的腼腆害羞。
邱秋咬牙松开姚景宜,低头看了看身边的东西,拿起一个枕头就向谢绥扔去。
一边扔一边愤怒喊:“谢绥,你还敢回来!”
气焰嚣张,恨不得踩在谢绥脸上跳,但是又不让人讨厌,因为邱秋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枕头没飞到谢绥面前,就半道崩阻,重重落在地上,紧接着跌跌撞撞地滚了几圈停下,沾了地上的灰尘,看起来狼狈滑稽,像极了想要报复谢绥却不成功灰头土脸的邱秋。
邱秋见此愤怒地尖叫一声,声音尖利,邱秋恐怕从来没有气成这样。
他坐在床边,叉着腰,愤怒地瞪着眼睛看着谢绥走近。
谢绥那边脸色也不好,他发现了,方才他刚进来的时候,邱秋还笑着去搂姚景宜的脖子,等到看见他进来,邱秋就立刻变了脸色,横眉冷目对着谢绥。
可恨,谢绥气得耳边都嗡嗡只响,偏偏邱秋还歪着脸看他,真是欠干了。
姚景宜在一旁将一切都看得明白,这两人都板着脸,尤其是邱秋,鼻孔都要朝天了,仰着头对谢绥表达自己的不满,左手揪着身下的被褥,免得自己仰得躺倒。
邱秋面对姚景宜和他相处时,行为是拘谨的,只有在那一刻,谢绥进来,他看到的那一刻,邱秋情绪立刻外放开,整个人像是一副死板的美人画变的鲜活。
怒火发泄出来,不再是那个面对三皇子束手束脚的邱秋。
姚景宜无言,邱秋的眼里再没有他的身影,目光完全被谢绥夺去,他沉默片刻,像是一个安静的影子,伸去抱邱秋的手臂放下来,转身离开。
邱秋对着谢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你还回来干什么,干脆把我丢在这里好了,呜呜呜,你对我一点都不好,我要报官抓你。”
邱秋哭唧唧地跟谢绥说话,他想强硬一点,于是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但他仰头仰的太过,险些坐不稳,翘了下脚平衡身体,嘴上依旧教训谢绥。
“走吧走吧,你把我丢在这里让别人杀掉,让老虎吃掉好了,哦,你是不是早就想丢掉我了,怪不得那天我迷路了,你那么晚才找到我。”
邱秋在脑袋里搜索谢绥的不好,说尽了就开始往谢绥身上泼脏水,十足的无赖。
谢绥见姚景宜离开,而邱秋丝毫没有注意到,心里多了几分得意,哪怕邱秋想尽办法说他的不好,谢绥也没有丝毫不悦。
不过这不代表谢绥原谅了邱秋清晨起床没有第一眼看他的事。
他出言讥讽:“对,我把你丢在这里,好叫你去找三皇子,和他好。”
把邱秋想成一个见异思迁、喜新厌旧的小人渣男。
邱秋绝不容许有人这样败坏他的名声,大声反驳:“你放屁!”
他急得跳脚,偏偏谢绥站他面前,他坐在床边,谢绥比他高上一大截,邱秋对着谢绥的腿,只能仰头看他。
这让他更加气愤,他大叫:“我不许你比我高!你蹲下!蹲下!”
谢绥沉着脸找了个椅子坐下,邱秋看他还是比自己高一点,而且没有听他的蹲下,怒气丝毫没有消减。
“谢绥你是坏人!你是坏人!你要丢掉我,还冲我发脾气,我恨你!”
邱秋想起早上谢绥莫名其妙讥讽他,心里委屈透了,鼻尖发酸,泪一颗颗从眼角滚落,像是断了线的琉璃珠,晶莹剔透,带着邱秋的温度,热乎乎地堆积在下颌然后滴落在衣襟上。
谢绥不允许也不敢相信,邱秋说的是恨他而不是爱他,恼羞成怒要去捂住邱秋的嘴,但手触及邱秋的脸,只沾上他滚烫的泪水。
邱秋哭诉:“你为什么丢下我,早上还莫名其妙指责我,你就是想把我丢给别人是不是,你是不是嫌我麻烦真的想丢掉我!”邱秋真不明白他做错了什么,让谢绥这么对他,他捧过谢绥近在咫尺的手,将流了满脸的泪和鼻涕统统擦在谢绥手上。
尽管邱秋几次对谢绥说想丢就把他丢掉好了,但此时此刻他依旧向谢绥询问是不是真的要丢下他,想要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一个绝不会丢下他的回答。
邱秋还是害怕的,即使他的声音震天,即使屋子里都是他指责谢绥的话,可是他的身躯依旧是颤抖的,他的神情依旧是恐惧的,他的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
打湿了谢绥原本油盐不进强硬的心,让他一点点软下去,像是意识到邱秋是在恐惧的事实,谢绥从椅子上起来,在邱秋面前蹲下。
接着伸出手。
果不其然,邱秋依旧哭着,但同样举起双手,扑进谢绥怀里,躲在他怀里,面埋在谢绥的颈窝里,嘴上倔强地说着胜利者的话。
“你不要想着……呜呜……我这样就会原谅你,我劝你对我……好……好一点,你不许再……这样子了。”
谢绥没有说一句话,邱秋就这样轻易地原谅了他,湿软的脸紧挨着谢绥的脖子,朝他嘟嘟囔囔地说着话。
这一刻,谢绥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在邱秋的世界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该是什么就是什么,直白无知,像是一张纯粹的白纸,他不能理解谢绥的言外之意,不能察觉谢绥微妙的醋意。
他还不通情爱,像是一只雏鸟依赖大鸟一样依赖着谢绥,他还看不出谢绥对他丝丝缕缕的喜欢爱慕。
谢绥的喜怒哀乐对他来说太难理解,凡世俗人的情感对他来说是全新的从未见过的东西,他知道喜欢知道憎恨,但对于喜欢他只有浅表的理解,他不知道爱会带来嫉妒、怨恨、嗔怒……
谢绥不该和他争执,他看着怀里颤抖温热的小东西,他叹息一声,像是认命一样抱起邱秋,朝他道歉。
“抱歉邱秋,我错了,今早是我失态,是我以为邱秋想跟三皇子,心里嫉妒罢了。”
“哼,算你有,有自知之明,下一次不许这样了,哎……”邱秋听到谢绥的后半句话眨了眨眼,像是被菩萨点化开智一样,尽管依旧迷茫懵懂,但总算为谢绥的精神失常找到了理由。
“怎么可能!那可是皇子,而且我好好的去……去认识三皇子做什么,谢绥你真是的,我的魅力有那么大吗?”邱秋状似怀疑实则得意地摸起自己的脸,彻底丢掉谢绥暗讽他的坏心情,但他同样没有在意谢绥所说嫉妒的事。
不过一摸也只有满脸水痕,邱秋嫌弃地把泪水暗悄悄抹在谢绥身上,紧接着就得意自己的出水芙蓉面。
山微寺上庞大的队伍晃晃悠悠浩浩荡荡地往下走,邱秋和谢绥在最后面,他们一番“爱恨情仇”成功耽误了时间,只能走在最后面。
皇帝的仪驾也在中间偏后的位置,随行的有三皇子姚景宜和太子姚朝贺等人。
邱秋远远看见太子,往谢绥怀里躲了躲,双手紧搂着谢绥的腰,他想起杀人案和反贼的事问谢绥怎么样了。
谢绥只说那些反贼只提前潜伏在寺庙内的,和方丈串通一气,因对陛下治政不满反叛,故意做出预言巨石扰乱人心,至于那桩杀人案,则是转移视线,掩人耳目,事情已经成功解决,叫邱秋不要多想。
漏洞百出的结果说辞,但是邱秋信了点点头,颇为唏嘘,又问:“那个小胖子怎么办,寺庙是不是要闭寺彻查?”
“不错,那孩子被林扶疏带走了,应该是送去了乡下的庄子,不必担心。”
“那就好。”
邱秋安心窝着,不再去想乱七八糟的事情。
谢绥见他安静下来,叮嘱他:“接下来很快就是会试,你哪里都不要去,待在府里好好准备,听到了吗?”
“那一定,我才不会出去呢。”邱秋怕极了那个太子,这次哪怕谁来请什么理由,邱秋都不会出府门一步。
……
“我希望邱秋来参加我的寿宴。”姚峙命人把请帖送到邱秋手里,她坐在马车里,拉开了车窗,上下打量二人,确定他们毫无损伤,又躺回头车厢里的豪华小榻上。
姚峙自从听说大雪封山的消息,就派人在山下等了几天,直到今天谢绥和邱秋下山被姚峙的人拦住。
邱秋见是谢绥的母亲,挣扎着要从谢绥怀里下来,谢绥没理也没动,抱着邱秋和姚夫人说话。
姚夫人看了眼山顶,面色复杂,那张美艳的脸一看就是极聪明极有智算的人。
邱秋本以为她要问什么关于反叛阴谋的事,可没想到姚夫人连连哀叹一声,狠狠说道:“我听说方丈的事,身为佛门中人,反行杀戮之事,这是亵渎神佛,把清规戒律全都抛到脑后了。”
姚夫人顶着那张漂亮的脸,愤恨地评价方丈坏了佛门弟子的名声,那姿态恨不得抓了人在嘴里咬碎。
邱秋这才想起谢绥告诉他的那件事。
邱秋:姚夫人她信佛啊!
不止信,还相当痴狂,姚夫人带着翠绿戒指的手在窗子上拍了几下,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像极了那些狂热信徒。
邱秋对姚夫人又有了新的认识。
发泄完了,姚夫人捋了捋头发,又想起正事,戏谑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你们不会不来吧?”
谢绥:“母亲吩咐,谢绥不敢不从。”
“好,那我就等你们过来,到时候我可得看看邱秋给我带了什么礼物。”姚峙哈哈大笑,说了几句话就利落地将窗一关,调转车头,走了。
姿态果决利落完全不像其他母亲一样关切叮嘱儿子几句,姚夫人和谢绥的相处模式实在让人惊叹。
那个“人”窝在谢绥怀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对谢绥的一切越来越好奇。
姚夫人的马车摇摇晃晃的,正从谢氏主家派来的马车旁边经过,马车里面坐的正是谢绥的父亲谢丰。
马夫认出是安平郡主的马车,进去通传。
“老爷,刚才过去的是郡主。”
谢丰睁开眼点点头,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似乎根本不在意姚夫人从一旁经过,只是派人去将谢绥和邱秋请过来。
正要上马车的谢绥和邱秋得到消息一顿,立刻马不停蹄地见了另一个人。
邱秋本来还不想去,谢丰那个老古板的样子他一看就害怕,推脱着只让谢绥去,直到谢丰身边的人笑着说请的人也有他时,邱秋也算认命了。
谢丰看着谢绥抱着邱秋,脸色阴沉像是极度看不惯这种事,不过隐而不发,只命令:“谢绥上车,去主家一趟,带着你的这个,这个……也上来。”谢丰这个一会儿,没把小情人、男宠之类的词说出来。
谢绥不动拒绝:“邱秋有伤,恕谢绥不能上去,若祖父担心,谢绥随后自会前去。”
谢丰脸色阴沉,声音也冷下来:“我谢府还缺一个府医吗,带着他上来,今日不止你祖父要见你。”
谢丰的嫌恶显而易见,看着谢绥抱着邱秋上车后,那小举人还坐在他儿子身上,谢父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地闭上眼睛。
邱秋跟着谢绥坐在马车另一边,丝毫不敢出声,连打量谢父都不敢。
但瞪谢绥还是可以的,邱秋用眼睛示意:谢绥!怎么回事,你父亲母亲怎么都来了!我不要去你家!
谢绥轻轻摇头,摆出一副很窝囊的样子:我也不知,只能听天由命了。
不过谢绥这里并不是慌张还有无措,他仿佛是期待,期待邱秋即将正式见到他的家人。
邱秋就知道谢绥不靠谱,咚一下彻底瘫在谢绥怀里,决定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吃的傻子。
但他这一声极响,脚踢在车厢上面,发出很大一声动静,谢丰闭着眼,额角青筋不自觉跳了跳,心中的不满又在谢绥叮嘱邱秋要小心一点的时候攀上又一座高峰。
不过他不愧是为官几十年的朝廷重臣,很有定力忍耐力,硬生生压下火。
他闭眼问谢绥:“方才你母亲找你有什么事?”
谢绥方才还因为邱秋发出声音而露出窘迫害羞的表情浅笑,听见谢丰问起母亲的事,脸色立刻变了,面无表情,不咸不淡地应了声说:“一些小事罢了。”摆明了不想和谢丰说这个。
谢丰就不作声了。
马车里气氛极其古怪,尤其是谢丰问起姚夫人的时候。
谢绥父亲、姚夫人、谢绥,这几个人种到底有什么联系恩怨,又或许不止这几个人。
邱秋发动他的小脑袋,编造了好几个版本的惊天动地的小故事,不管怎么样,好奇取代了他去谢氏主家的恐惧和迷茫,甚至让他有点期待。
很快,马车在三人的沉默中轻轻摇晃着走到了谢府门口。
邱秋是第一次来谢绥一大家的家,他好奇世族谢氏的宅子该是什么样,于是把手伸到谢绥身后撬开车窗一点点,偷偷朝外面看。
大道通畅,门宅高立,黑沉的颜色,精巧的木质结构,构成邱秋对谢家的第一印象。
沉闷森严,让他不舒服,邱秋只看到一角,就觉得惶恐。
他还没来得及放下窗子,紧接着就听见一个女声出现。
“丰郎……”
作者有话要说:
姚景宜:我懂了我是你们play中的一环。
姚夫人:别问我信佛了为什么喝酒,因为我宽以待己。
很久之后,谢绥在床上突然问起邱秋为什么要在那天清晨那么痴迷地看着姚景宜。
邱秋翻了个白眼:“我只是在看铁甲啊,谢绥你是个大笨蛋。”
谢绥承认自己是个大笨蛋,得到这个出人意料的回答,又是欣喜又是满足,终于去了耿耿于怀多年的疙瘩。
第56章
邱秋听见声音就悄悄勾头去看,掀开的窗子更大了,他看见一个女人的身影从车旁走过,似乎察觉到邱秋的窥伺,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静也很幽深,深黑色的眼珠子盯着人,竟有几分惊悚,邱秋吓了一跳,把头缩回去,结果忘记了上面掀开的木窗,后脑勺磕在窗子上。
同时又带动窗子向上转动,一下子撞在谢绥的下巴上。
车厢内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动静,伴随着邱秋的痛呼声,谢丰被吵得睁开眼。
邱秋捂着后脑勺呲牙咧嘴,谢绥用手指轻碰下巴,眉毛皱起。
这样一副鸡飞狗跳的场景就展露在谢丰面前。
谢丰的脸色极不好看,他知道他儿子找了个男人,但是没想到是这么个男人,简直蠢的出奇。
邱秋看到谢丰的眼神,缩了缩,似乎确实是感觉到在人家父亲面前把他儿子撞出块红痕不好,邱秋扭头对着谢绥很刻意地说道:“谢绥,对不起,我错了,你会原谅我吧。”
说完不等谢绥回答原不原谅,就又扭过去观察谢丰的表情。
邱秋根本不需要谢绥的回答,谢绥肯定会原谅他的,这一想就知道,毕竟邱秋都原谅了谢绥好几次。
邱秋看谢丰的表情很奇怪,有点害怕畏惧,又有点无所谓,像是在说我已经给谢绥道歉了,你满意了吧,不要再这样瞪我啦。
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谢丰虽然和谢绥并不亲近,但也一向清楚认可谢绥的能力才学,但是现在看来,怎么……怎么他这个儿子眼光有些问题呢。
谢丰性格严肃,受不了邱秋散漫的样子,正要出言呵斥。
外面那个女声就再响起,这时已经到了车门口。
“丰郎,快下来吧,府里都备好膳了。”
同时车门打开露出谢夫人那张上了年纪但仍清丽的脸,瞳色漆黑暗沉,似乎根本照不进光,就是刚才邱秋看到的女人。
谢绥这时适时在邱秋耳边提醒他:“这是我父亲的原配夫人,叫她谢夫人即可。”
原配夫人,邱秋今日终于见到她的真面目,以往他听谢绥讲,听其他人讲,对谢绥家里的情况有了解但并不清楚。
现在真的见到真人,设身处地,他才觉得真的很复杂,谢绥应该很不好做,他到底是怎么想出来谢夫人这个词用来叫她的。
邱秋脑子里胡想八想,最终看向谢丰,想不到这人看着挺严肃,竟娶了这么多妻子,邱秋家里简单,母亲只有他父亲一个丈夫,父亲也只有他母亲一个妻子,所以在他的世界里,一夫一妻才算完美,其他的统统算做花心,统统都是负心汉。
邱秋在心里唾弃谢丰。
谢绥感觉怀里的人儿罕见地安静下来,低头去看,就见邱秋愤恨地瞪着谢丰,嘴唇撅着轻动,念念有词。
谢绥俯身去听,果然听到邱秋很小声的“渣男”、“负心汉”这些词,他猜到邱秋在想什么,见他义愤填膺,还是忍不住笑了。
谢丰下了车,看见谢绥低着头看着邱秋痴笑,顿时是恨铁不成钢。
“还不下来!”
谢绥敛笑低头依言下去,他起身,邱秋就赶紧缩成一团搂着他的脖子,免得撞到哪里。
一行人都往府里进,除了谢绥,没有人听到邱秋小声说的话。
“谢绥,他对你好凶哦。”
听语气还挺为谢绥打抱不平。
谢绥告诉他:“父亲就是这么严肃的性子,习惯就好。”
他们径直去了谢府的膳厅,一张圆桌,几把椅子。
谢丰在厅最中间的位子上坐下来说:“都先坐吧,先用膳。”
谢绥把邱秋放在一张椅子上,坐在他旁边。
谢夫人也坐在谢丰身边,而谢丰的另一边还有一把空着的椅子,迟迟都不见有人坐。
这时谢丰问身边的谢夫人说:“谢池呢?还没回来?”
“是,池儿事务繁忙,刚让人传话回来说晚点回来。”
谢丰点点头。
一张桌子分成了两波人,一波是谢丰一家三口,一边是谢绥还有他这个外人,中间仿佛隔了汉界楚河,互不干涉。
那空着的椅子上似乎出现了一个人,和谢丰谢夫人其乐融融,父慈子孝。
邱秋好像透过这个看到谢绥在谢家的处境,在他眼里向来强大又能力的谢绥此刻又在他眼里变得脆弱。
邱秋终于发现谢绥不好的地方,他家世好长相好才学好,但是家里人对他不好。
但是邱秋家里人就对他好多了,邱秋终于找到能比过谢绥的一面,但是却没有想象中那样开心。
邱秋这个没心没肺的,此刻竟也多愁善感起来。
为着谢绥。
不过还好没教训他,邱秋为谢绥感伤的同时,也庆幸没人找他茬,邱秋本来以为把他叫过来是有什么事,比如嫌他带坏谢绥要教训他,一路上战战兢兢,但没想到一进谢府竟是先开始吃饭。
这让他放松了点,吃饭谁不会啊,邱秋可会吃了。
能吃是福,那他就会有好多好多的福气。
人都坐满就要开饭,谢绥这时看了眼在场的人,说道:“祖父呢?既然是找我,祖父怎么不在。”
谢丰:“怎么我们做父母亲的不能叫你来一趟吗?”谢丰和谢夫人坐一起,话里话外,是让谢绥将谢夫人看作是母亲。
谢绥早就知道谢丰来者不善,现下更是验证了他的猜测,他冷笑一声看了谢夫人一眼,安抚地拍了拍邱秋的肩膀,让他踏实吃饭,什么也没再说。
邱秋有点看不懂状况,他来到谢家之后脑子就晕乎乎的,什么都搞不明白,谢绥刚从危机四伏的山微寺回来,怎么都不关心他,反而这样对待他呢?
邱秋去看身边谢绥的脸色,很平静什么都看不出,低声问他怎么样,谢绥也只说:“快吃罢,吃完就走。”
他只好开始吃饭,看了看包扎的右手,生疏地用左手,从桌子上把筷子拣起来,握在手里。
正要夹菜,谢丰砰地一拍桌子:“长辈还没动,你就抢先动筷,礼数在哪儿!”
邱秋的筷子本来就拿不稳,被谢丰一吓,啪地掉在桌子上,邱秋懵逼地抬起脸。
看看谢丰又看看谢绥。
谢绥眉眼收敛,收好他的筷子,对他说:“邱秋不用拿,我来喂你。”
谢夫人也在一边劝谢丰息怒,让他不要在饭桌上教子,拿了碗筷给他夹菜倒茶。
其实邱秋感觉蛮莫名其妙的,莫名其妙把他叫来,莫名其妙对他吹胡子瞪眼,规矩也是莫名其妙。
但他看在谢丰是谢绥父亲的面子上没有发作,其实真让他发作他也不敢,不过邱秋才不会承认。
一桌饭总算在谢夫人的经营下吃起来,谢绥一双手全照顾了邱秋一个人。
邱秋原本还惶恐,但是谢绥在他旁边说别怕,邱秋就放心吃,越吃越欢,指挥着谢绥帮他夹菜喂进自己的深渊大口里。
这般做派自然又引起谢丰不满,正要再呵斥邱秋,谢绥就在一旁低眉顺眼道:“父亲有事和谢绥直说就好,何必安排这么一桌没滋没味的饭菜,把怒气发泄在别人身上。”
样子是恭顺的,话是叛逆的,把谢丰的斥责全都堵在他嘴里。
谢绥站起身:“走吧父亲。”
谢丰哼了一声,也不再与这个脑子不好使的小举人计较,和谢绥去了书房。
要说谢氏果然是世族,看重体面,明明是一场对谢绥和邱秋的问责,还要摆一场鸿门宴,做足待客的样子。
谢绥和谢丰走了,邱秋坐在椅子上,本来想蹦着跳着起来去找谢绥,却被谢夫人身边的大侍女拦住。
谢夫人还端着一副大宅主母的样子,温婉道:“谢绥和他父亲有话要说,邱举人又何必跟去,坐在这里用饭,和我说说话吧。”
邱秋有点怕她,本来要拿筷子的手也停下,局促地坐在椅子上等待谢夫人发话。
“我听说你是前段时间结识了谢绥对吗?”
这是一个发问的语气,邱秋以为是要他作答,于是点点头想要嗯一声。
没想到邱秋还没来得及嗯出声,谢夫人就再次开口,似乎根本不在意他的回答。
“我还听说谢绥和你有些不一般的关系对吗?”
这次邱秋终于被允许说话,他心虚地大声说道:“才没有呢,一定是有人骗您。”邱秋才不会承认呢,那不是败坏他的名声,只需要认下他是谢绥好友这个名头就行。
谢夫人轻笑:“不用急着否认,我和谢绥父亲其实都知道你和谢绥关系不同寻常,谢绥也已经向他祖父承认了。
实话说,谢绥相貌堂堂,也富有才名,更是出身谢氏,你会选择他作为靠山其实很聪明……”
邱秋瘸着腿伤着手坐在谢夫人对面,肚子也饿的瘪瘪的,像个可怜的小白菜,此时即使邱秋听到有人夸他聪明,也高兴不起来的。
他开始坐立不安,心里摸不着底地害怕,他想叫谢绥回来,他根本不想面对谢绥的家人,他只想干干净净地抱谢绥大腿,一直到他能考上进士。
况且谢夫人说话如此直白,直叫他难堪,他堂堂一个大男人,好端端的读书人,竟甘愿做别人的男宠,这会叫别人怎么想。
是,这样做,确实像是邱秋当了婊子还立牌坊,但是邱秋这么好看这么可爱,让让他又怎么了。
邱秋似乎都能看到谢夫人和身边侍女眼里的鄙夷和嘲讽,一时间竟抬不起头,细白的颈子垂着,只露出毛绒绒的头顶。
谢夫人见此勾唇一笑接着说:“以往如何我们都不追究,你孤身来京赶考有难处我也理解,但是你要知道谢绥必定不会和你长久的。你是男人尚有仕途经营,如何做谢绥后宅的主人,更不能为他添得一儿半女,谢绥和你在一起只是尝尝鲜。你可要认清自己的位置,别做不该做的,明白吗?”
邱秋不知道要明白什么,他太害怕,只顾着低着头一个劲儿颤抖,谢夫人说的话又很长,他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听完。
他心里只有恨和怨,恨谢绥把他带来而不是强硬地把他送到绥台,这样他就不用面对让人恐惧的谢夫人了,他更怨,怨谢夫人和谢父把他叫过来教训他。
谢夫人看向邱秋,见邱秋不说话,让人把邱秋的头抬起来,盯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你明白了吗?该离开谢绥就离开他,你清楚吗?”
这次邱秋听明白了,下人捏着他下巴的手力气很大,让他雪白的脸蛋红了一片,甚至发青。
邱秋吃痛,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可怜兮兮,悲惨极了。
他在谢绥面前流惯了,本以为谢绥就够欺负他的了,没想到谢家这样的大宅子里更恐怖,连泪都不能自由地流。
谢夫人让人擦干他脸上的泪,下人粗粝的手摩擦在邱秋细腻柔软的脸上,刮的他生疼,擦出一片片红痕,连眼睛都刮了两遍,挤出所有的泪。
邱秋在谢绥面前无往不利的手段,在真心折磨他的人面前一点作用都没有,只是让他更痛。
邱秋心里害怕极了,嘴唇颤抖着不住地溢出哭腔,连站起来逃跑都不能,只能被人按在椅子上肆意凌虐。
“我明……白了,我……呜呜……明白了。”
无论邱秋怎么哭泣求饶,谢夫人都只是冷冷看着他,邱秋只能忙不迭地点头,给谢夫人想要的答案。
谢夫人这才满意,令人松开了他。
那些下人按着邱秋的手扯开,露出邱秋细细战栗颤抖的肩膀手臂,他纤薄的身子恐怕已经被按出来许多青紫指印。
谢夫人看着邱秋可怜颤抖满脸红痕的样子,欣赏地看了会儿,接着不明所以地说道:“怪不得谢绥会看上你。”
这边正说话时,谢丰书房那边爆发出更大的声响。
“滚!你这孽子!”是谢丰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谢绥阴沉着脸,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从书房方向踱步走过来,身后是仆从急冲进书房喊老爷大人的声音。
看样子是将谢丰气坏了。
谢绥过来就是叫邱秋带他走,可他走近只见那张椅子上缩着邱秋小小的身影,浑身颤抖不止,像是淋了雨的雏鸟一样,急需大鸟的胸脯温暖。
“怎么了?”
邱秋低着头,谢绥俯身触碰他脸颊时,邱秋狠狠地颤抖一下,不知道遭遇了什么,像是已经吓破了胆。
而谢绥也看到他脸上被人捏出来的红痕,又扫过厅内五大三粗的家仆,上方的谢夫人,他顷刻间就明白了一切。
谢绥松开邱秋缓缓起身,眉眼压低,冰冷阴狠,显出凶相。
谢夫人听见谢丰的声音正要起身去找他,可还没起身,谢绥就一掌掀了那张圆桌子,桌上的饭菜汤汤水水都洒在谢夫人身上。
有些还是滚烫的,洒在谢夫人手上,登时烫伤一片,该说不说谢夫人果然在乎脸面,受过那些京中贵女的教养,如此,竟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脸色煞白地站起来,由身边侍女处理。
谢绥还没完,他冷声道:“管家!”
谢府管家就在一旁,见此也犹豫着上前。
谢绥冷乜他一眼,吩咐:“今日厅内仆从统统发卖,其家人也都赶出府去!”
这里面甚至还有谢夫人的贴身大丫鬟和奶娘,管家见此犹豫道:“二郎君,这,这不好吧。”
谢绥听此微微眯起眼,冷笑一声,掌心一翻露出了东西,道:“现在呢?还不行吗?”
那是一块刻了莲花纹,底下坠了蓝色穗子,像是玉坠子一样的东西。
这东西一拿出来,管家还有谢夫人都是瞳孔一缩。
尤其是谢夫人甚至不顾自己被烫伤的手臂,眼神震惊又怨毒地看向那块印章。
那是谢氏家主的印鉴。
作者有话要说:
谢丰这一家都不是好东西,不会由谢绥料理,归根结底是上一辈的恩怨,最终会由姚夫人解决。
期待我们姚妈妈的手段吧。
第57章
“你什么身份来插手我的事,什么资格来惩戒他。”谢绥把邱秋抱起来,让邱秋缩成小小的一团窝在他怀里,他音色阴寒,愤怒像是压在薄冰之下汹涌的潮水,只差一个契机就要彻底喷发出来。
“谢夫人你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我尊称你一声谢夫人,但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行僭越之事。”
谢绥毫不留情面地训斥他这位所谓“长辈”,把谢夫人的老底全掀出来,当初姚峙嫁给谢丰,谢夫人退回妾室,直到如今也没有恢复正妻的名头。
无他,姚峙和谢丰的婚姻仍存,尽管姚峙在生下谢绥后就搬出谢府,但她依旧在名头上是谢丰的夫人。
不过这话可不能说给姚夫人听,否则一定要吐出来才行。
谢夫人脸都是青白,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心病,平心而论,没有女人从正妻变成妾室能够甘心的,更何况她和谢丰少年夫妻一路扶持,到最后被姚峙插进来,如何能让她不恨不怨。
即便谢丰成为内阁大臣,手里握了权力,将谢夫人抬了平妻,谢夫人心里依旧是怨。
谢绥看着他父亲这位妻子脸色变幻,冷斥一旁还呆愣着的管家说:“还愣着做什么,立刻发落了他们。”
谢氏家主的象征就在谢绥手里,其他人不能不从,管家叫了家仆,拿住那些人统统赶出去。
谢夫人看着她身边的贴身侍女和从小陪她的奶娘也被赶出去,她面色依旧难看,但深呼吸几次忍下来。
“谢绥,你做的是不是太过分了?”谢夫人冷静道:“叫你和邱举人来的是你父亲,你连父亲的话都不听了吗?”
谢绥讥笑:“谢丰的话我为何要听,方才的情景你没看到吗?谢夫人不必多言,谢夫人方才背着我,和谢丰合伙威胁邱秋和我时,不见得不过分、合情理,你们今日所作所为也不见得多慈爱,多为我考虑,莫不是谢夫人记恨我和我母亲,于是故意伺机报复。”
人都撤出去,谢绥的话说的更难听,邱秋在谢绥怀里听了一耳朵八卦,连哭都忘了,只顾着支着耳朵偷听。
谢绥注意到怀中人悄悄偏移的头,他无意再与他们争论,让管家把事办妥后去绥台呈报,随后不顾谢府众人反应如何,径直带了邱秋出去。
身后传来摔杯子的声音,谢绥没有回头去看,邱秋却在谢绥怀里透过小缝看得真切,谢夫人终于失去她端庄的姿态,将一套茶具狠狠掷在地上。
门外绥台的马车就在外等着,不知是何时到的。
谢绥带着人上了车,邱秋还缩在他怀里不声不响,像只小鹌鹑缩着,他的衣服凌乱皱巴巴的,上面有人抓出来的痕迹,他露出的一小点脸颊上还存留红印。
谢绥抱着他伏在他身上,脸贴在邱秋的身上,很安静,谢绥轻声说:“我对不起你,邱秋。”
人是如此的矛盾又复杂,他心里隐隐有猜想按照谢丰的性子,面对他的不会是和睦慈善,但继姚夫人之后,谢丰紧接着过来,难免不让他心里升起一丝飘渺虚无的期望。
只是没想到,谢丰所作所为实在超出他的猜想,竟和谢夫人联合起来……他早就搬出谢家多年,谢丰凭什么来干扰他的决定,他们算是什么东西。
谢绥心里那片怒海终于翻腾喷涌出来,甚至无法遏制,连带着多年前十四岁的谢绥的愤怒一起喷薄而出。
或许是谢绥太过安静,亦或是谢绥加重的呼吸声暴露他此刻的情绪,邱秋偷偷露出一只眼去察看谢绥的情况。
圆圆的,像是刚刚破壳而出观察世界的幼崽。
正好被谢绥抓包,他暂时平息内心,把缩成一团的人扒拉出来,去看他的情况。
“邱秋让我看看,你怎么样了。”
邱秋捂着脸不让他看,闷着声音说自己毁容了不好看了,又说:“天杀的,我要把福元叫来,让福元狠狠揍他们,竟敢这么对我!”
紧接着谢绥怀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不像在哭,像是在笑。
谢绥硬把他手扒拉开,露出里面悄咪咪偷笑,笑得得意夸张的邱秋。
谢绥:……
邱秋连忙把嘴角往下压了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偶尔补上应该有的愤怒和委屈。
谢绥没放过他,继续查看他脸上身上有什么伤。
眼睛哭得肿肿的,下巴上也有几点浅浅的青紫,还有摩擦出的一道红印子。
“怎么样?疼吗?”谢绥用手轻轻摸他脸上的红。
邱秋点点头,真的有点委屈了:“有点,他们对我好凶,对你凶就算了,怎么对我也这么凶啊,我又不是你们家的人,怎么管这么宽啊。”
谢绥搂住邱秋,脸贴在邱秋软乎的脸上,又轻轻亲吻他说:“是我不好,那你身上呢?我瞧你衣服凌乱,他们是不是动手打你了?”
邱秋气愤点头:“可不是吗,不怪你怪谁,竟然把我一个人留下来,谢夫人就算了,万一太子又过来打我杀我怎么办?”
说着说着他又偷偷笑起来,非常得意地朝谢绥炫耀他的“保命法宝”:“但是他们没有抓到我,我感觉他们有点使劲儿,但是——”邱秋拖长了声音卖关子,等到谢绥露出探究的表情,他才满足。
“但是你给我穿的可厚了,他们抓了半天一直抓的是衣服,就跟挠痒痒一样,呵呵,再来八十个人都不在话下。”邱秋仰起脸笑着吹牛皮,把自己说的像是有绝世武功一样,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邱秋压抑着笑,没有很放肆,时不时看着谢绥,似乎在考虑他的心情。
他可不能笑的太大声,邱秋看谢绥额角发青,估计是在那个古板死老头那里吃亏了,他要是太得意说自己受伤受的很少,谢绥恼羞成怒把他扒光怎么办呢。
到现在,可怜的小蠢蛋邱秋竟然和人攀比起谁受伤最轻,真是没心没肺到了极致。
那边谢绥已经看出来:“想笑就笑,怕什么?”
邱秋嘴角溢出笑声,他找了个理由:“我怕你见我笑你家人会生气。”
谢绥听此微微一愣,他没有想到邱秋竟然会考虑他,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
“不会,你笑吧。”
“真的?”邱秋彻底不憋了,眼睛闪着奇异的光,亮亮地看着谢绥,说,“你刚才太厉害了谢绥,你把她说的无言以对,快把她气死了,不过我还是会在心里狠狠骂他们的,这是你的报复不算我的。”
“那你怎么报复他们,只是骂骂?”谢绥平静地带着笑意看着他,平静的出奇,一团潮黑暗涌的波浪在他眼底激荡,只是邱秋并没有发现。
“那当然不会啦。”邱秋绞尽脑汁思考怎么报复这极有权势的谢丰夫妇。
“他们要是出来,我就让福元揍他们。”
“只是这样?”
“那不然呢?”邱秋的报复手段实在寥寥,大部分时候只是在背后把自己气得要死,然后疯狂地痛骂,并且这种方式统统都用在了谢绥身上。
不对,他还是有报复过别人的,邱秋眼一亮,贼兮兮地说:“还有一个,我要把你家的茅厕给炸了。”
炸茅厕,谢绥微微笑了笑:“所以当初炸掉霍邑家的就是你吧。”他第一次揭穿邱秋做的“坏事”。
邱秋果然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他顶着脸上隐隐约约的红痕,仔细看甚至还有谢绥留在上面的一点点牙印,不过即将消失不见了。
邱秋连忙否认:“不,不是我,你少血口喷人啦。”
“好,不是你。”谢绥终于笑出声来,声音很浅,他说:“我有更好的办法,想知道吗?”
邱秋不计前嫌,也想让谢绥别乱想什么霍邑家着火的是,急忙点点头。
马车就一路走,去了几家商铺,之后谢绥亲自带着邱秋登上一处很高的建筑。
那是一座高台,应该是用来观星的,谢绥带人出入自由,应当是谢家的产业。
邱秋坐在小楼里往下看,不远处就是谢家的府邸,里面布景一览无余。
谢绥在一旁捣鼓什么,没多久,他拿着一件东西过来。
天色渐黑,邱秋有点看不清楚,直到走近,他才看到那是一张长弓,还有一支造型奇特的箭。
谢绥从身后拢住他,邱秋坐在一个高凳上是谢绥特意安排的。
谢绥搭弓上箭,他那双拿笔写字的手,此刻扣在弦上,竟也显出惊人的力度,五指修长,因为用力勾出漂亮的弧度。
谢绥虚虚抓住他的手,将邱秋的右手搭在他手上,然后在他耳边讲解:“这是火箭,你看箭头的是火油,我箭所指之处是谢丰的书房。”
邱秋不自觉地顺着谢绥的话,顺着看去,那箭头所指谢家的一处建筑,深夜还亮着灯,周围没什么人,很是寂静。
那习惯像极了谢绥书房周围,从来都空无一人。
邱秋惊觉此举的胆大包天,回头看谢绥,说话都结巴了:“你,你要烧你父亲的书房?”
“对啊。”谢绥的声音很轻,他反复搭箭瞄准,直到无误。
“邱秋记得,要烧就烧书房,或是藏书或是机密要报,威力最大。”
邱秋恍惚着点点头,他感觉有点奇幻,颠倒了他的整个认知,儿子要烧父亲,这实在是离经叛道,闻所未闻,但是同时他又兴奋起来,浑身的血都沸腾起来。
这种做坏事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邱秋,帮我点上火。”谢绥请求邱秋,一旁桌子上放着火折子。
邱秋激动地拿过火折子吹亮,将火往箭头一放,瞬间起了火光,一团火球就在箭头燃烧,明亮刺眼,仿佛下一刻就能将所有黑暗吞没。
“哇哦!”邱秋欢呼一声,将折子盖好,受伤的小手随手一抛,丢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落在远处桌子上。
接着老老实实坐在谢绥怀里,等待着火光出发。
邱秋看着箭头朝向稳稳地指向谢丰书房,一丝都没有移动,箭术高超。
下一刻,那箭如同蛟龙腾飞一样极速离弓,极快极准,比邱秋家乡那些很厉害的猎户还有厉害,直让邱秋连连惊叹。
箭直奔书房窗户而去,而那窗户后面就放了一筐书,顷刻间就着起大火,火光冲天,整个书房充斥着火光,院子里立刻慌乱起来,邱秋甚至看到一个像是谢丰的小人,在廊下气急败坏,似乎将要晕倒。
“哇!谢绥!你好厉害,我也好厉害!我们把谢家烧了!”邱秋坐在凳子上高举双手大喊,相当显眼。
谢绥没让他继续说,快速堵住邱秋的嘴,把他夹在臂弯里,就往下走。
台阶很多,邱秋被人捞着,又捂着嘴,随着谢绥下台阶的动静发出很有节奏的唔唔呃呃声,一步一声,像是小猫一样,挤压一下就会发出一些小动静。
邱秋和谢绥上了马车,随后马车立即启动。
邱秋缓过来劲儿说:“我们为什么要跑啊?”
“做坏事当然要跑了!”谢绥转过头来,他一丝不苟的额角垂下一缕发丝,显得随意许多,眼神同样明亮,竟显出几分少年意气。
谢绥让邱秋去看后面:“你看,已经有人发现了。”
从谢府里冲出来的一队家仆开始往四周高大建筑里搜,包括他们刚刚所处的台子。
“那怎么办啊,我们的凶器还在上面。”邱秋想起他抛远的火折子,早知道就拿着了。
“没关系,他们早晚会知道的。”谢绥靠在车厢上,没有了往日在邱秋看来端庄做作的姿态。
“谢丰看重体面,不会报官,只会把所有都咽进肚子里。”
打肿脸充胖子说的就是这种人,邱秋太了解,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是福元、谢绥、吉沃、他爹他娘有时候都会这样去,但是只有邱秋不是哦,邱秋自信想。
他若有所思点头附和:“那我讨厌太子,下一次就烧太子的书房好了,哈~哈~哈~”
邱秋邪恶的笑声透过车窗传出去,震耳欲聋。
谢绥:……教错了。
此时天已经全黑,而绥台就在不远处,谢绥闭眼平复,很快又恢复往日姿态。
邱秋则捂着肚子,开始咕咕直叫,他根本没吃成饭,肚子早就空空了。
谢府那些人要教训人,竟连饭都不让人吃,大牢里死刑犯上刑场前还有断头饭呢。
邱秋暗骂真是小气的一家人,也就谢绥勉强稍微好一点。
他想了想今日的遭遇顿感疲累,凑在谢绥身边轻轻戳了戳他的胸膛。
“接下来我就不出去了,我要好好学习啦,今天我非常倒霉,被人骂了一顿,你记得要好好补偿我哦。”他暗示不要去姚夫人的寿宴,一个谢绥父亲,一个谢绥母亲。
邱秋真怕自己被吃掉,虽然几次见面姚夫人都挺好的,但是万一她像谢夫人一样突然发难怎么办。
邱秋想了想这个可怕的家庭情况,打量了一下谢绥,重新思考谢绥真的是一个完美的靠山吗?
要不,他换一个?
这边还在想怎么补偿邱秋的谢绥,哪里会知道邱秋已经在思索离开他的事了。
邱秋内心经过不亚于国家要事一样的搏斗和思量,决定放弃抛弃谢绥的想法。
谢绥好惨啊,而且谢绥这么喜欢人见人爱的邱秋,如果可爱美丽的邱秋离开他,除了才华家世长相外一无所有的谢绥一定会哭鼻子的。
邱秋看着绥台精致的门面,扫了眼装潢华丽温暖怡人的车厢,想到绥台内舒适美妙的生活,邱秋重重地叹了口气。
罢了,他就勉为其难再陪谢绥一段时间吧。
天底下还有像邱秋一样心善的人吗?
作者有话要说:
谢丰:哄堂大孝了。
第58章
深夜,谢家的大火堪堪止息,谢丰的书房烧了一半,朝廷密报公文倒没什么大事,反而是他辛苦搜罗来的藏书毁了不少,当即谢丰就急火攻心,晕了过去。
现下已经醒了,谢夫人一臂缠了纱布,正坐在床边和谢丰说话。
“丰郎,你今日在书房,没有看到绥儿拿了……”
谢夫人没说完,谢丰就点头若有所思说:“我听说了,印章在他手里,想必是父亲给他的,真是匪夷所思。”
谢绥的祖父就是谢氏家主,现在印竟然不声不响地到了谢绥手里,虽然这是早就商量好的事,且谢绥出众也能力接任,但这依旧让谢丰不满。
谢丰这一辈他最为优秀,本来家主之位应该从父亲那里传到他这儿,但是偏偏出了联姻的事。
皇室和谢氏的孩子必定要是谢氏家主,这是谢氏和皇帝所做的约定,将谢氏这个大族和姚姓紧紧绑在一起。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谢绥的祖父没有将家主传给谢丰,而是一留再留,只等谢绥站稳脚跟后给他。
但是没想到竟会这么早,这样悄无声息,几乎是背着谢丰进行的。
这把他当做什么,谢丰心里起了怨怼,对他父亲也对谢绥。
谢绥这个儿子在谢丰这个父亲这里永远承受的都是不满和怨恨。
谢丰看了眼谢夫人,这位陪伴他多年的老妻,他拉住她的手,对他说:“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联姻,这家主之位应该是池儿的才对,他能力不输谢绥,父亲实在太偏心了。”
但这位子不单单由谢绥祖父决定,更何况谢丰做的那些事实在让人不齿,谢家家主之位落在谢绥手里是顺理成章,理所应当。
告诉他这个父亲,谢丰的表现便和现在一样。
谢丰此话一出,谢夫人眼底划过一丝暗芒,她低头温婉道:“你没有对不起我,丰郎,我从来没有后悔跟你。”
谢夫人柔美温柔的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谢丰握了握她的手,心里对她的愧疚更甚。
夫妻两人慢慢说着话,突然谢丰想起要事:“今日书房起火查到是谁做的吗?”
那贼人竟敢火烧他的府邸,胆大包天,谢丰眼里蕴含着风暴,想起他心爱的藏书,就恨不得将那贼人抓起来千刀万剐。
谢夫人的神色变得显而易见地为难:“是,是……”
谢丰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让她直言,其实已经隐隐有了人选。
谢夫人说:“是绥儿,有人看到那个时候谢绥带着邱举人上了望月台,其他的就不知道了,我们没能上去。”
望月台……谢丰有些恍惚,望月台是姚夫人为谢绥所建造,那片地方也是特意选址。
谢绥幼时曾痴迷观星,甚至想以后进入司天监当个保章正或者灵台郎,专门观测计算星轨。
姚夫人听说后,便为他建造望月台,并选址将望月台那片地方作为谢绥成年后的居所,称为绥台。
但没想到,十四岁那年,谢绥便与谢家决裂,和姚夫人一样搬出谢府,又在他处建了绥台。
望月台也逐渐废弃搁置,只偶尔借给司天监使用。
果然是那孽子所做,谢丰怒极,当即将拳往床上一砸,咚地一声响,他手边谢夫人一抖,谢丰压住火气:“婉娘别怕。”
他脸色难看:“果然是她姚峙的儿子,睚眦必报,竟然如此不孝如此离经叛道,他,他……竟敢烧我这个做父亲的府邸,我以为谢绥往日虽然淡漠但也稳重,但如今看来是我错看了他,愈发暴露本性,想必……是他身边的乡野小子带的。”
说到最后,谢丰又将事情全都怪到邱秋和姚峙身上,或许在他看来,谢绥也算是在他身边长大,那么但这个儿子出了问题,就必定是受了外来人的影响。
谢丰怎么可能有错,他是万万不会有错的。
谢夫人并不知道谢丰如何想,这对夫妻此刻竟貌合神离,谢夫人听见谢丰的话,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
终于听到谢丰接下来的话,她才微微好了些。
“谢绥半点比不上池儿,这个灭绝人伦的逆子,逆子!如何当得了谢氏家主,我需得禀告父亲,叫他看看这‘孝顺’好儿子好孙子,将印鉴召回。”
“那绥儿烧书房的事……”谢夫人试探地问谢丰对谢绥的处理。
可惜又是一个让她失望的回答。
谢丰咬牙脑中思量一番,已经气得牙齿咯吱咯吱响:“先放放,我不信父亲对他毫无责罚,将书房的东西都运出来藏好,烧毁的地方重建……最重要的是让下人守好他们的嘴,切记不要报官,自己家的事还得自己家来处理。”
谢夫人低头温声应下,她在床边踌躇一会儿,并没有离开,反而再次提起谢绥的事。
“今日,丰郎你带谢绥去谈话,他是怎么说的?”指的是她和谢丰分别对邱秋和谢绥问责,要求他们分开的事。
“还能怎么说!那逆子堂堂谢氏嫡子竟然做出找男宠的淫事,还闹得全京都知道了,谢氏的脸面,我的脸面全都丢尽了。”
谢丰火气再起,当即派人去找姚夫人,责问她是怎么教出这种儿子的,而谢夫人千方百计挑起事端,可听到谢丰说“嫡子”,温柔的样子再也不能维持,彻底冷下来。
谢丰吩咐好事情,力竭一般,捂住嗡嗡的脑袋躺在床上,他想叫谢夫人找大夫或者侍女来给他按按摩,但扭头一看却见谢夫人脸色极其阴冷。
“婉娘,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谢丰忍痛坐起来,去碰谢夫人的脸,问她:“是不是手痛了?”
“没事。”谢夫人摇摇头,一切杂乱思绪全都按下不提。
*
谢家种种,谢绥这边暂时还不知道,但他即使知道,恐怕也只会冷笑。
邱秋成功从谢绥那里要来了赔偿,他得以随意出入谢绥的院子。
邱秋知道这件事颇为无语,他要随便进谢绥院子的这种赔偿做什么,还不如一只烤鸡来得实惠。
他想要的是……
邱秋几次暗暗地瞥向谢绥床边的小木柜,里面有谢绥刚刚放进去的那个莲花纹印章。
其实他应该也见过的,那是谢绥要给他礼物,让他在小木柜里拿,当时邱秋就看见这印的一角,可惜邱秋当时只顾着欢喜期待谢绥给他的“礼物”,根本没有细看。
而后来,也证明他当时太傻了。
谢绥的礼物是那几个罪恶的金球,后来被谢绥取出来不知道放哪儿了,根本就不算礼物。
可怜的邱秋被骗了,早知道他知道那块印威力这么大,他就讨这个做礼物了。
不过现在也不算晚,邱秋的目光谢绥看在眼里,他躺在床上支着头似笑非笑地等了一会儿,果然等得贪婪邱秋开口。
邱秋凑过来,看着谢绥的脸,挑了块地方亲了下去,然后笑嘻嘻的,声音黏黏糊糊地说:“谢绥~你能再给我一个补偿吗,我今天可是很倒霉很辛苦的,你看看我脸上是不是现在还有红印子。”
讲道理邱秋的脸敷上伤药后,红痕变浅许多,除了一些很重的地方,其他的几乎都看不见了。
邱秋杵着他漂亮雪白的脸凑到谢绥面前,一下子占据谢绥的全部视野。
笨蛋邱秋还在连声问:“是不是有,很严重吧,我差点毁容哦,你看看是不是。”
谢绥看了眼面前雪白柔软的脸磨了磨牙,忍耐下来,谢绥镇定摇头:“没有啊邱秋,我没有看到。”
“没有看到吗?”邱秋瞪圆了眼睛离开,怎么会,难道那些红印子这么快就消了吗?
邱秋小脑瓜子飞速运转,一边皱眉说怎么可能,肯定有的,一边用手摸上自己的脸,然后在谢绥依旧能看到的角落里悄悄掐了一把,再离开时,脸上已经多了一块红印。
“你再看看,谢绥你眼神太不好了,应该看看郎中。”邱秋终于把这么长时间来,想给谢绥说的说出来,虽然这次没有,他笃定说:“这次肯定有了,你看是不是。”
谢绥看着眼前光润脸蛋上“新鲜出炉”的红印,一阵沉默。
邱秋就看着谢绥突然把自己蒙进被子里不说话,人躺的板正,除了头顶上蒙了被子,一切与以往无异。
邱秋正怀疑谢绥是不是脑子坏掉了,谢绥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你说吧邱秋,你想要什么?”
邱秋大喜过望,也不管谢绥想干什么了,脸上扬起一个大大的微笑,声音也甜美起来。
“谢绥,我想要你今天在谢府拿出来的那个印章,它好厉害啊,如果有它在,那我就不会被人欺负了,我被人欺负你就会心疼了,你说是不是谢绥?”邱秋疯狂“暗示”谢绥把家主印给他,他说着蜷在谢绥身边,把自己软软的身体依偎在谢绥身上,企图用美人计诱惑谢绥,让他暂时糊涂一会儿。
但是失败了,谢绥非常利落地拒绝了他,谢绥说:“邱秋可以换一个,那印不能给你,那是家主印,统管指挥全族的,不能给你。”
“啊~”邱秋沮丧地叫了一声,一脑门撞在谢绥的胸腹上。
那如果是家主印,那邱秋肯定没办法要了,邱秋知道这种东西的重要性,他肯定不能要出来了。
邱秋又开始嫉妒谢绥的好命了。
邱秋的脑袋在谢绥身上来回滚动,小小的撒泼:“我不管,你给我另一个大的补偿,求求你了,我真的很需要。”
谢绥没动,只悄悄地掀开一个被角,邱秋看到希望,撅着屁股摇晃着钻进去。
“谢绥你想说什么呀……啊!”
被子里的两个人滚成一团,交叠在一起。
里面传出来声音。
“谢绥你不要咬我……啊,你轻一点呀,我有伤你忘记了吗。”邱秋在推阻,很快房间里响起稀谢绥的低语,模糊不清。
紧接着邱秋的声音变得欣喜起来:“真的吗?你不许骗我,我这次真的很相信你……那好吧,你一定要帮我……”
声音再一度消失,屋内出现细微的水声和邱秋的哼唧声。
*
那边,姚夫人的府邸深夜来了谢家的不速之客,谢家的人带着谢丰身上那种令人讨厌的气质,自认尊贵,带着谢丰的命令来责问姚夫人。
结果根本没有看到姚夫人,只能忿忿地将谢绥对谢家做的事统统告知,再忿忿离去。
姚夫人根本不想听见任何关于谢家的事,如果今天的事不是和谢绥有关,她根本不会让谢家的人进门。
姚夫人其实知道一些,比如谢绥带着箭上了望月台,紧接着谢家失火,毕竟望月台那里是她的人。
但是再次之前谢家发生什么她并不知晓。
不过如今谢家的人一来,前因后果讲清楚,姚夫人猜也能猜到应当是那个小举人在谢家吃了亏。
她这个儿子还来了一出冲冠一怒为蓝颜啊。
姚府内的下人来报,说谢丰让她好好管教谢绥,看怎么处理这事。
姚夫人躺着榻上看经书,不远处摆了座佛像,满屋都没有蒲团。
姚夫人听见禀报,把经书盖到一旁桌子上。
“我能怎么处理,我瞧这事处理的挺好,谢绥办的不错,烧的好。”姚夫人那双凌厉美丽的眼睛乜过来。
姚夫人伸了伸懒腰,想到一个办法,于是大发慈悲开口:“行了,那就依谢丰所言,运几车木头过去吧,给谢府让他们慢慢盖房子,
当然钱就不送了,就说我怕他们自个卖惨,从我这里讨银子生活。”
姚夫人懒洋洋地吩咐完,从腰下面又抽出另一本慢慢看。
她似乎是有点怯远症,拿着烛火,凑近了书慢慢看。
突然她想起什么,又吩咐:“我生辰那天记得去绥台把邱秋请过来,让他不准缺席。”
身边人不解:“郡主不是给过他请帖了吗,他敢不来?”
姚夫人慢悠悠说:“那孩子胆小,经此一闹恐怕不敢来见我,不去请他逼他来,他是不会来的。”
“怎么会,邱小郎君不来,郎君也会带他来的。”
姚夫人对此话不置可否,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恐怕届时邱秋一哭一闹一撒娇,谢绥就会答应,指望他?不顶用。
姚夫人的话和木头到达谢家又是怎样一番人仰马翻鸡飞狗跳,姚夫人没兴趣了解。
只是时间一天天慢慢地走,一路往前,带着沉浸在学习不止天地为何物的邱秋跑到了新年前夕——除夕这天。
在这天早上,外面铺天盖地漫天的雪花,银装素裹,鹅毛旋空。
夜雪压枝,甚至压断谢绥窗外的一支梅花枝,枝条断裂落地的声音,惊醒屋内的人。
邱秋在谢绥温暖的屋子里迷蒙地睁开眼,得知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明日,是岁首,也是——姚夫人的生辰。
邱秋从床上坐起来,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几乎已经全好了,他弯腰弓背,小小的人在床上弯成小虾米那样。
他一只眼闭着一只眼睁着,还没睡醒,睫毛都塌着,在眼睛周围炸开一圈花,朝身旁正在穿衣的谢绥,拖长声音哀求。
“谢绥——我能不能不去啊——”
谢绥束腰带的手一顿,回头:“你不去明日要做什么?”
邱秋在床上屁股一挪一挪,毛毛虫一样顾涌着换了方向,正面对谢绥。
他睁开的那只眼睛,“真诚”得都不眨一下:“我要学习呀,快会试了。”
谢绥:撒谎。
作者有话要说:
邱秋——真撒谎眼睛都不眨一下
第59章
邱秋没能成功拒绝,原因不在谢绥,是姚夫人府上的人亲自来接他们二人过去,不容他拒绝。
邱秋裹着姚经安送他的狐狸大氅坐在马车上,火红的毛拥着他白皙的小脸,他探头出去看谢绥打理东西。
他看到单从谢绥的书房抬出来的佛经都有几大箱,统统装到车上,全部都是谢绥手抄出来的,作为生辰礼。
邱秋抱紧他从库房里挑出来的一副头面,陷入沉思。
甚至这头面还是邱秋借花献佛的,他没出一分钱。
随便吧,他不说谁知道。
赶快去姚夫人府邸吃些东西然后就回绥台,如今十分惜命的邱秋不会踏出绥台一步,据他以往经验,出绥台就有危险。
邱秋如此想,和谢绥坐上了离开绥台的马车。
姚夫人的府邸比之谢绥的离皇城更远,和谢家更是两个极端了。
可以看出姚夫人有多么厌恶谢家了。
姚夫人的府邸很豪华,邱秋甚至从姚夫人家大门上看见几处嵌了宝石的痕迹。
豪横得不得了,像是皇亲国戚,不像是佛教信徒。
邱秋以为他要想去参加霍邑和孔宗臣的生辰礼一样从正门入,但没想到马车一路不停,从一处小门直接进入姚府,领着他们去了单独一个小厅内,与外面的宾客相隔不远,但邱秋他们被屋子隔绝,没人知道他们在这里。
引他们过来的人说:“郎君们稍等,过会儿夫人招待完前面的人就来找你们。”
说完就走了,只留了邱秋谢绥还有满桌子的菜。
屋内热,邱秋解了大氅搭在靠背上,他坐下,一桌子菜,邱秋却丝毫不敢动。
邱秋可不敢随便动,万一姚夫人也有这样那样的规矩,和谢绥的父亲一样怎么办,那就又要训斥他了,虽然他隐隐感觉姚夫人不会,但还是谨慎的好。
屋外宾客说话的声音都能听到,全都传进这个屋子,很热闹,邱秋耐不住寂寞,仰着头往外面望。
“谢绥,咱们为什么要在这个单独的小屋子里啊?”
谢绥在一旁将自己和邱秋的大氅交叠在一起,直到黑色的包裹住红色的,谢绥才满意,听到邱秋的问话,他抬头说:“历年来都是如此,若我光明正大出现在宴席上,母亲就会多受非议,我便请求为我单独准备一间屋子,邱秋是等急了吗,你先吃吧。”
什么非议?邱秋没问,他最开始还以为谢绥在姚夫人这儿也和在谢家那边一样不受重视,但现在看来也有隐情。
但是嘛,邱秋又不会引起别人注意,谢绥不出去,他可以出去啊,邱秋蠢蠢欲动。
就在这个空隙,外面接连传来好几声唱礼。
“安国公府世子霍邑送碧玉如意一柄。”
“方阁老携孙方元青送金身佛祖像一座。”
……
是坏人!
邱秋现在耐得住寂寞了,将屁股牢牢钉在椅子上,刚才是谁想出去?!反正不是他邱秋。
邱秋扭头给谢绥压低声音说:“是霍邑和方元青!”
谢绥面无表情,不似方才那样轻松,带着些许敌意:“我听到了,邱秋别怕,我们在母亲这里不会有事的,况且他们进不来。”
是,他在屋子里霍邑怎么可能看见他,邱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一脸坚定,今天他肯定不会出去。
大概是因为今天是岁首,宾客们待一会祝福送上便陆陆续续走了一部分,去忙活自己家里的事。
邱秋双手捧脸看着外面逐渐有人离开,感叹一声:“姚夫人生日在这天真不好。”
谢绥问:“怎么说?”
“你想啊,如果生辰在其他不是节日的那一天,那么佳节再加上生辰就能过好几天好日子,还能吃好几天好吃的饭,但是像姚夫人这样节日和生日一天,那她就只能少吃一顿好吃的了,而且这天大家都有事,都走了一点也不热闹了。”
邱秋耐着性子给愚蠢的谢绥讲解,这么简单的事谢绥都没反应过来,真是笨!
邱秋眼中明晃晃地挂着嘲弄,谢绥低头一笑,点头应是:“邱秋真聪明,我没想到。”
邱秋在那边自顾自傻乐起来,这些天因为谢绥压着他学习,邱秋总是木愣愣的,一副彻底屈从于圣贤书的样子,现下总算有些活力,看着桌子上的菜不由自主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巴里。
邱秋捂着嘴嚼摇头晃脑,绿油油的菜不知道是什么种类的蔬菜,只是尝起来清脆可口,甚至有一股肉香。
邱秋完全忘记了先前信誓旦旦要守规矩的想法。
邱秋正吃的忘乎所以,姚夫人推门进来:“我来晚了,等急了吗?今日有些人没走,多和他们说了些话。”
姚夫人那双美丽又凌厉的眼睛转过一圈,和正往塞了一大块肉的邱秋撞在一起,对视上。
邱秋大张着嘴巴,两根筷子中间夹了一大团肉片,把邱秋的嘴全部堵满。
小举人看了看眼里的筷子,又看了看高贵的姚夫人,他大惊失色,连忙将筷子放下,嘴里的肉不知是吞下还是吐出来,想了想还是捂着嘴在嘴里嚼,不过塞的太多,一时间咽的直翻白眼。
姚夫人见证连忙上前,递给他一方手帕:“急什么慢慢吃,吃不了就先吐出来。”
或许是邱秋狼吞虎咽的样子引发了姚夫人什么联想,她看向谢绥,眸中满是不可置信:“谢绥,你平时不给他吃饭吗?”
眼看姚峙误会,谢绥解释:“不是,是邱秋他……”谢绥看向正鼓着腮帮子偷偷看他的邱秋,欲言又止,总不能说邱秋贪吃吧。
届时邱秋又要闹着说败坏他的形象了。
那边谢绥已经打算认下,这边邱秋嚼完吞下,他拿了姚夫人的手帕矜持地擦了擦嘴,冲着姚夫人甜甜一笑,说:“不是的,是夫人这里的饭菜太好吃了我忍不住。”
乖巧的样子任谁来了都喜欢,姚夫人越看越满意,原本她在酒楼那次是故意说些话逗邱秋玩,结果邱秋压根没听出来,她还觉得这小举人有点笨,但现在看来分明机灵的很。
“好好,吃吧吃吧。”姚夫人沉寂多年的母爱一下子迸发出来,把桌上的盘碟移了位置,全都向邱秋偏移,谢绥面前就空空如也了,姚夫人撇了一眼,没关系,反正谢绥不怎么动,他身上谢家的影子重,很守规矩,连吃饭没滋没味的。
姚夫人叹了口气。
邱秋这边也撇了谢绥一眼,很得意,瞧,看他多机灵聪明,邱秋最会讨长辈的喜欢,注意,是正常长辈,像谢丰和谢夫人那像邱秋这样讨人喜欢的聪明人也没办法。
姚夫人坐下那酒壶给自己灌了两口,酒有些凉了,她打了个哆嗦。
这位郡主紧接着就问:“今年给我带了什么礼物?”
谢绥笑了笑:“《药师经》和《观世音菩萨普门品》……我抄了很多份,供您在各个佛寺佛像供奉了,此外还有名寺古延寺净尘大法师手抄真作。”
姚夫人眼角都笑出了皱纹,说他:“这么没新意。”但是还是派人立刻将那大师的真作送到她的卧房里。
邱秋看着这对疏离又亲近的母子,感觉有点新奇,他更好奇姚夫人,供奉佛经,好多都是自己亲手抄写,姚夫人倒不同,让别人替代她,到底是信还是不信呢?
一旁的谢绥都似乎习惯了,说完礼物是什么就不再说话,邱秋是亲眼看见他抄经一连抄了数月,一点都不和姚夫人邀功呢。
邱秋才不会这样,他拿出那份翡翠头面:“您看您看,这是我选了很久的,谢绥的宝物很多,可是我还是在很多宝物里一眼就看中它,是不是很闪,听说这份头面,做的工期要很长很长时间,您看,这上面的石头还亮闪闪的。”
邱秋把那副头面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姚夫人眯着眼睛靠近了去看,越看越熟悉。
这好像是她以前送出去的那个,她用翡翠打了两套,一套留下,一套送给谢绥府上,让他以后送给媳妇。
姚夫人抬眼看见邱秋嘴角挂起来小猫一样弯弯的弧度,小模样又得意又骄傲,她就没说出来,把事实放在肚子里,点头。
“不错,邱秋真是用心,好孩子。”
邱秋听见“好孩子”的夸奖,眼睛都笑的眯起来,白色的牙齿露出来,小小的一排整齐干净,双手捧着盒子高举着,屁股在椅子上左右晃晃挪挪。
他接着将盒子一放,拿筷子塞进姚夫人手里,很娇俏地说。
“礼物您喜欢就好,您快吃吧,说很长时间话了。”
听话乖巧的不得了,谢绥都没见过他这副样子,谢绥偏身看见邱秋捂了一路的礼物,也是很快就认了出来,他眉毛一挑,看他母亲和邱秋其乐融融,心里终于得到满足,弥补了他在谢府得不到的认同。
谢绥杂乱纷扰,那边邱秋又出了状况,他看着姚夫人夹在他碗里的一大块肉,眼里开始含泪。
姚夫人注意到问他:“怎么了?是不喜欢这个菜?那再挑出来。”
邱秋摇头,嘴角向下,一抽一抽地想哭:“我想我娘还有我爹了,新年我还在外面……”他说着就要嚎出来,情绪来的太快,让姚夫人和谢绥都措不及防。
姚夫人连忙在桌子上拿了刚才邱秋擦嘴的帕子堵住邱秋溢泪的眼睛。
她安慰道:“这有何难,待你科举过后,让谢绥带你回家一趟,把你父母都带到京城里来,不是更好。”
邱秋蒙着帕子点点头,这和他之前想的一模一样,先是风光回家,羡煞众人,然后再把父母接到京城光宗耀祖。
他把帕子拿下来,露出来沾了油的脸,不好意思呲牙笑笑:“那谢绥你可要记得。”看起来像是好了,情绪来的快,走的也快。
倒是姚夫人挺尴尬,看着她拿帕子擦邱秋眼泪弄上去的油渍,花猫一样,她尴尬笑笑,又叫人出去又拿了帕子给邱秋擦干净。
这才结束。
姚夫人陪着邱秋用完饭,起身对谢绥说:“谢绥你来一下。”起身就要出去,看这意思像是不带邱秋。
此时此景和在谢家是多么相似,邱秋恐慌起来,他拿了勺子舀了随后一口米饭胡乱塞进嘴里,紧接着就慌慌张张起身,跟在谢绥身后,脚尖跟着脚跟,嘴里塞着东西口齿不清地说:“泥萌……区哪?窝也要区。”
姚夫人没听清,是谢绥和邱秋说:“别怕,我和母亲单独说些事。”
更像了更像了,邱秋更急,嘴里的米饭都来不及嚼,脸蛋上沾了米粒,对着谢绥哀求说:“补药补药,补药丢下窝一个,害啪。”
这是真被折磨出阴影了,姚夫人总算听清了,在谢家的事她有所耳闻。
她声音威严掷地有声:“湛策!”
门外立刻响起敲门声,一个人影也从门窗上幽幽透出来,邱秋躲在谢绥后面偷偷往外看。
那个邱秋之前见过一面的湛策从推开门进来,走到姚夫人面前等待她下令。
姚夫人转头对邱秋说:“别怕,我把湛策留在这里,没人敢欺负你。”
这话一处湛策和邱秋都是一愣,邱秋虽然是希望有一个人陪着自己,但湛策也挺凶的,邱秋看着湛策墨绿色的眼睛有点不愿意。
不过想了想他还是接受了,这次福元也跟来了,就在外面和吉沃他们在一起,邱秋一点都不害怕,真的。
而湛策更是意外,没想到姚夫人会让他保护其他人,愣了片刻,他低声应下来,又应谢绥要求,一直待在屋内,好让邱秋能看到他,紧接着就和姚夫人出去。
姚夫人独自叫了谢绥,因为接下来说的这话只能有他们二人知道。
姚夫人带谢绥进了佛堂,这间屋子是她特意建造的足够狭小,屋内没有多余摆设,藏不下人,墙壁建的够厚,在外面偷听也听不到声音。
“你有把握吗?”姚夫人开门见山:“你和姚景宜走的很近,在山微寺上也算是姚景宜和太子第一次见刀见血的交锋,谢绥你将是谢氏的当家人了,何必再掺和储君之争。”
谢绥听此话微微低头:“母亲,光是谢氏远远不够,当今陛下什么打算你难道不知吗?谢氏势大,威胁皇权,迟早和皇室会有一战,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或许局外人问谢绥和姚峙也算是皇室的人,皇帝应当不会伤到他们。但姚峙和谢绥都知道,皇帝狠辣,当初选中姚夫人与谢氏联姻,就是看重姚夫人一个孤女,又谋算到多年后的今天。
他当初就知道日后会对谢氏下手,那么当初自然不会选他的女儿、亲生姐妹,而是选了极有声望的齐王的独生女,日后死了也就死了,怎么样也不会心疼,不用担心被谢氏掣肘。
姚夫人沉默着,她带着戒指细长的手落在佛像身上,缓慢敲击着,她在思考。
金黄色敛目显出慈悲像的佛祖,独坐在这件暗室中,一点光都不见,只有暗暗烛火闪烁,摇晃着影子,墙壁上谢绥和姚夫人的影子都被拉长左右摇晃,这座像见证了这对母子的密谋。
许久,那佛像上细长扭曲变形的影子突然变成一团,姚夫人握紧了双手:“罢,总要拼一拼,不拼怎么会有活路。谢绥你过来我交代你一些事……”
她姚峙当初吃了亏被皇帝算计进谢府,不是什么都没谋算到,况且她手里还有她父亲留下来的人……
*
这边,邱秋和湛策大眼瞪小眼,湛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个子没多高,腮帮子上还带着白米粒,一脸警惕盯着他的邱秋,一时无语。
无论湛策走到哪里邱秋就跟着到哪里。
湛策猛的站住回身,邱秋就急刹差点撞在湛策胸膛上。
“你害怕我还跟着我?”
湛策的声音果然和湛合一模一样,只是还是哪里不一样,湛合说话愣愣的,一板一眼,湛策就有点阴沉说话声音很低,像是在和人说悄悄话,邱秋说不上来,但是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邱秋和湛策离得很近,仰着头问:“你会保护我吗?”
湛策低头都要低到极致,他往后面退了一步,想拉开距离,但邱秋紧接着就跟上,站在刚才湛策站的位置,脚尖都要抵着脚尖。
湛策只好回答:“夫人命令,我自然听从。”
那就是会保护他了,邱秋看着湛策腰上挎着的刀心里安定,他看起来好像比福元厉害,邱秋打定主意在谢绥回来之前,寸步不离地跟着湛策。
就是惜命。
湛策无论往哪里走都甩不开邱秋,他只好坐下,邱秋就跟着坐在他旁边,如此距离反而能远一点。
邱秋好奇地在他旁边问:“如果现在有一个人冲进来,直接砍我你会救下我吗?如果一会儿我出去……去茅厕,你会跟着我吗?”
湛策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看着邱秋,颜色幽深,像是深潭,也像是邱秋在谢绥库房里见到的绿宝石一样。
湛策用看傻子地眼神看着邱秋,但邱秋竟然一点也没看出来,湛策只好移开目光,回答:“会,都会。”
“真的?”邱秋心胸似乎一下子开阔,得到很多勇气和力量,腰板都直了。
“那你也太厉害了,那你和湛合谁厉害呢?”
湛策还没来得及回答邱秋的话,门外就响起一些人私下里议论的声音。
“方才我便见安平郡主和谢氏二郎在里面吃饭,刚刚出去,你说这母子见面都是偷偷摸摸的,这不就说明安平郡主心虚吗,怕别人议论。”
“是啊,当初安平郡主硬要嫁给谢阁老,硬生生把谢夫人挤走,挤成妾室,这做的多龌龊多不地道,将她父亲齐王爷的脸面都丢尽了。”
“谁说不是,安平估计也心虚,不然生下谢绥就走了,谢阁老和他原配夫人的感情你我都看在眼里,可惜啊这有情人总被拆散,实在太不体面。”
……
邱秋在屋子里,将外面碎嘴子的话都听个一清二楚,他们恐怕仗着附近没有姚府的人,才敢这样议论,谁能想到屋内还有姚夫人的侍卫和“儿婿”呢?
邱秋想起美丽和善的姚夫人,像他娘一样的姚夫人,根本不相信外面人的风言风语,只是一时间火冒三丈,被烧的头发都要竖起来。
连一旁的湛策都眯起墨绿色的眼睛,杀气毕露。
作者有话要说:
特别想写番外,写邱秋和谢绥穿到现代,结果和现代人格格不入,别人劝他们剪掉长发打工赚钱,但两个古代人统统拒绝。
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随意损伤。”
然后劝他们的那人无语:从哪儿来的两个老古板。
然后还有另一个番外,是萌萌国国王邱秋和人类小孩谢绥,从小孩写的长大,一想我就要萌[发财]了
有错字大家可以捉虫我会改的
第60章
“我要出去打死那些胡言乱语的!”邱秋倒腾着腿怒气冲冲地走到门口,脸上的白米粒都跟着腮帮子一起一伏。
在他的幻想里,湛策跟在他身后,邱秋霸气登场,然后大手一挥高喊湛策,之后便是湛策带刀出场,几招就解决外面那些人。
但是没想到,邱秋走到门口叉腰正欲踹开门,可他仔细感受,竟发现身后没有人跟随。
他回头一看,果然发现湛策还坐在桌子旁,即使怒气冲天,也丝毫不动,邱秋刚探出去蠢蠢欲动的jiojio立刻收回来,悄咪咪怂了一样回到湛策身边。
邱秋歪头凑到湛策面前:“你不出去揍他们啊?”
湛策抬眼:“夫人吩咐不让管这些谣言。”
“为什么呀?”邱秋想不通,为什么别人欺负到门前了还有忍而不发,但没有湛策陪着他到底不敢动,只能灰溜溜地又坐下。
但门外的话越来越过分。
“安平一个人出来住多年,还和儿子分开住,谁知道她是不是在这郡主府里藏了面首男宠,听说她身边还有侍卫,年轻的很,都是她一手养大的,可是和他儿子一样大的年纪,不知道……”
那男人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竟然大胆揣测姚峙的隐私,胆大包天到在人家的府邸议论人家的私事。
邱秋的嘴巴歪着左右动来动去,小牛犊一样红着眼睛,喘着粗气,他抱臂往前弓着身子撅着屁股往前走,一拱一拱的,看起来已经是气得满地扭曲爬行了。
湛策也握紧了刀,青筋暴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邱秋忍无可忍,据说他娘貌美捡到他爹嫁给他爹的时候,也是惹人非议,直到后来日子好起来,流言蜚语才少了许多,当时把还年幼跟个小土豆子的邱秋气得不得了,咬着乳牙,要找别人拼命。
他是英勇无畏的大英雄,他要保护姚夫人,邱秋心里这一刹那似乎气吞山河,豪情壮志,拥有绝世武功一样。
他走到门口,像他幻想的一样一脚踹开了门,即使落地时踉跄一下,但大体出场还是十分亮眼霸气。
“你们这群衣冠禽兽老不死的,在说什么!”
门外暗地里说小话的几个男人停下,被邱秋的动静吓了一跳,纷纷扭头,邱秋甚至看到里面还有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
真是猪狗成精,真是个老不死的。
那些男人兴许任了些小官,看见邱秋一个陌生年轻人出来,叫嚣道:“你又是谁?不是谢家二郎,那你就是安平的男宠喽?”
男人们声音嘶哑地嘎嘎笑起来,直到带刀的湛策出现,他们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一只鸭子闷死在他们的嗓子里,没了声音。
邱秋看见“靠山”来了,再加上方才被造谣的怒火,邱秋噔噔噔退到湛策身后,歪着身子绕过他宽阔有力的肩背,去看对面的死鸭子们,同时命令道:“湛策上!揍他们呀!”
话落的那一瞬间,湛策如同离弓的箭一样窜出去,那刀顷刻间出鞘,刀光流转,印在邱秋的脸上和上面白米粒的身上,照出他惊讶崇拜的眼神。
那群死鸭子面对湛策根本毫无还手之力,湛策没要他们的命,但是用刀割断了他们的腰带,身上破了一个洞,里里外外的腰带都被挑开,他们的裤子一瞬间全都滑落,天海地冻地光喇喇露在外面,幸而上衣稍长盖住了肮脏的地方,不然邱秋真的要长针眼了。
那些人顿时捂住要紧处,相互缩在一起,瑟瑟发抖,眼神中带着恐惧,年轻的年老的,都是这样。
“你,你们想干什么?”鸭子里有人说话了。
湛策退回去,沉默站在邱秋身后,示意邱秋说话。
但邱秋显然没有看懂他的“示意”,绷着小脸,怒气冲冲地抱臂单脚点地,一副非常不好惹的样子,但始终不发命令。
湛策无奈拿刀柄顶了顶邱秋的后腰,让他快点说话,不要丧失了现在威风凛凛的气场。
“哦哦。”邱秋明白过来,立刻上前一步,挺着胸脯,骄傲神气的像只小麻雀。
“来人!”邱秋仰着脖子大叫一声,几乎破音,把附近的仆从都叫过来,“这几人对姚夫人不敬,把他们统统赶出府,哦,对了,把他们从正厅正门赶出去!”
邱秋坏心眼地补充,最好让这群男人全都丢脸丢到全京城。
说来也奇怪,姚夫人府内的仆从应该没见过邱秋,但他们竟都听从了邱秋的命令,井然有序地压着那些人出去。
“鸭子”们还在挣扎,听见要从正厅出去,几乎吓得脸色青白,连连求饶,道他们再也不敢了,请邱秋饶过他们一次。
但邱秋知道他们在说谎,他就是这样的,每次犯错都说下次不会犯了。
都是一群怂包说谎精,邱秋不屑,背手板着带米粒的脸,严肃挥挥手,让仆从们带着他们出去。
看着人走远,邱秋凹出来的姿态破功,他跳着回头,对着湛策说:“天哪!你也太厉害了!你piupiu就把他们的衣服全都挑开了,而且一点没伤到他们。你是怎么做到的?”
邱秋腆着脸凑近,原本他还害怕湛策,现在就谄媚地围在他身边了。
果不其然,湛策听到邱秋开口请求:“你有这么厉害的武功,能教我一点点嘛,就一点点。”邱秋用手捏着比出一丢丢。
湛策墨绿的眼睛,从上到下细细地扫过邱秋的小身板,眼尾睫毛很长,配上他的眼睛像是孔雀羽毛一样,流露出些许高傲。片刻后他拒绝:“不能,你太弱了。”
“啊?不能吗?”邱秋用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我很弱吗?我明明,明明很强壮啊。”
邱秋举起他的胳膊想要凹出来湛策那样坚实的手臂,但无论怎么样都没有。
“好吧,那我很弱你就教不了我了?拜托你了,你教教我,这样别人欺负我的时候,我就可以自己打回去了。”邱秋沮丧道。
湛策用那双绿色的眼睛看他,居高临下的,看不出什么感情,随后他依旧是摇摇头。
邱秋被连连拒绝,但丝毫没有放弃,围在湛策身边恳求他,对着湛策供着手上下摇晃。
这幅场景却让刚刚听声音来的的某人暗暗咬牙。
“你若想学武功,我可以教你。”一个声音从邱秋身后不远处传来。
邱秋听见声音浑身一僵,刹那间他脑海里涌上关于这个人的记忆,立刻跳起来,像是地上有毒虫一样,跳着脚躲在湛策身后,边躲边喊道:“湛策救我!湛策救我!”
湛策抬眼看清来人,是安国公府世子霍邑。
霍邑身后带着他的贴身小厮过来,身穿黑氅,身材高大健硕,皮肤是小麦色,单露出来的手都充满力量,脸上的那道小疤显得人凶悍十足。
他冲着湛策身后露出一双眼睛的邱秋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啊邱秋。”
邱秋刚一露脸就和霍邑对视,他连忙缩回去,用手指戳湛策告诉他:“你可得听姚夫人吩咐的,好好保护我哦,他可厉害了,总是欺负我。”
邱秋害怕霍邑是显而易见,霍邑看在眼里他也挺不高兴:“这么怕我做什么,我真打过你?今日我还是特意来找你的,你就这么对我。”上次他掳走邱秋,被霍夫人知道,被拘在屋子里练功,前段时间才放出来,而那时邱秋缩在绥台闭门不出,霍邑根本没有机会和邱秋见面,一直到现在邱秋出门给姚夫人贺寿。
说起姚夫人,邱秋现在竟和谢绥相处这么好吗,连郡主都知道了,霍邑正想的时候,姚府的仆从都赶回来围在邱秋周围,保护他。
看那架势,活像霍邑要对邱秋行不轨之事。
邱秋有人撑腰,气焰就嚣张,跳着出来:“你想干什么?又想抓我?”
趾高气扬的样子哪里还有之前对着霍邑谄媚的样子,蹦哒着嘲讽霍邑,那小模样只让人恨得想一口将他吞下。
这小东西怎么让谢绥给逮走了,霍邑觉得这都是邱秋的幻想,他为了证明自己,拿出一副卷轴:“这次真不抓你,真的只是见见你。”
邱秋:“那是什么?”
霍邑拉开画卷,小猫在花园里扑蝶的画面一下子出现在众人面前,霍邑挑眉:“画儿呀!你画给我的生辰礼,你看,一副猫儿扑蝶的画。”
画儿?邱秋皱眉,他怎么不记得给霍邑画过画,他从湛策身后小心露出头尖,去看那幅猫扑蝶,有点眼熟,看着看着邱秋有点印象。
对对对,他是给霍邑送过一幅画,那时候他还以为霍邑是好人呢,早知道送给狗都不送给他。
但这画儿根本不是邱秋画给他的,而是他在张书奉书画摊上买的,霍邑怎么这么会臆想,邱秋翻了个白眼无语道:“你少胡说,这画是张书奉画的,才不是我画的,当然现在我后悔了,你快把画还给我。”
霍邑还捧着他的宝贝可爱画,他听到邱秋的话似乎不可置信,掏了掏耳朵,又问邱秋说什么,邱秋迁就这个蠢蛋,又说了一次。
这次霍邑彻底听清了,他抬头看看邱秋,又低头看看卷上娇憨可爱的小猫,一时似乎没反应过来,脸上露着傻气。
画儿是张书奉画的,画儿是张书奉画的……这一串字在霍邑的脑海里反复回荡,他傻了一样看来看去,看得邱秋都烦了,走出来离了几丈远伸手问他要。
是张书奉画的!
霍邑知道他是青州解元,之前和邱秋有些交情,霍邑想起他抱着画在烛光下细细看过的样子,把画儿当成一个宝。
早知道如此,霍邑还这么宝贝做什么,一时间霍邑脸上青白交加,脸色难看的像是吃了苍蝇一样,他拿着画手脚无措,最后塞进身后人的怀里。
怎么样都是邱秋送他的,要回去,想都不要想。
“你既送给我,就是我的。”霍邑耍无赖说,“难不成邱举人这么小气,连送给别人的东西都要收回去。”
“当然没有。”邱秋自认是个大气的人,自然不允许霍邑胡说。
他被霍邑逼得不知道怎么办,最后破罐子破摔:“反正你还给我,你是例外,我对你就要小气!”他示意湛策把画抢回来。
霍邑正看邱秋自己气得跳脚,笑笑,正欲上前戏弄邱秋,一旁跳出来一个穿青白色衣服的男人,是方元青。
方元青也认识霍邑,在京中,他们这一辈都互相认识,他带着人从旁边树丛里钻出来,不知道在那里多长时间了,身上带着积雪,一高一低地走到众人面前,踢掉脚底的雪,方元青说:“霍邑你干什么,人家要你就给人家,怎么还好意思自己留着。”
霍邑眼睛唰一下看过去,冷笑说:“方家的废物,你不准备着进国子监的考试,还好意思出来玩。”
方元青被他祖父压着去国子监学习,不久之后还要考试一次,把学生按着甲乙丙分开,方元青最近就担心这件事。
听罢,方元青反唇相讥:“管你什么事,不是你前几天才被放出来的时候了。”
两人斗鸡一样,在邱秋等人面前吵起来,像是吵的不耐烦了,霍邑直接出手,将方元青撂在雪堆上。
随后靠近邱秋正要说什么,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邱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谢绥和姚夫人走过来,看见一圈的人对着霍邑主仆两人。
一众一寡,若是旁人就要把霍邑认成弱势的一方,但谢绥径直走到邱秋身旁,都不用问,就为邱秋撑腰。
见谢绥和姚夫人来,湛策已经出鞘的刀又悄无声息地合上,这一幕谁都没有发现,包括急着向谢绥陈情的邱秋。
邱秋把霍邑无赖的事情说给谢绥听,邱秋钻牛角尖就要把画儿要回来。
谢绥看他急,捏掉他从头到尾都粘在脸蛋上的米粒,安慰他说:“一幅画儿罢了,还不是邱秋亲手画的,又有什么好要回来的,邱秋画给我的画不知凡几,邱秋何必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的想法。”说到最后,谢绥乜向霍邑,带着隐隐的嘚瑟。
邱秋看着谢绥睁眼说瞎话,他根本就没有送给谢绥什么画儿,但是莫名的,邱秋知道这不是拆穿谢绥的时候,他点点头认下来,毫不在意挥手对着霍邑说:“那你想要就要吧,我再问张书奉要好几张,不,我自己画好几张,随便送给谁,哼。”
霍邑被谢绥和邱秋你一言我一言的挤兑,脸色愈发难看,阴沉沉地盯着邱秋,恨不得从他娇嫩的身上咬下一块肉。
霍邑正欲爆发,那边姚夫人就站出来主持大局,让霍世子稍安勿躁,既然是来贺她生辰的,就给她一个面子,不要在她宴上起冲突。
姚峙和霍夫人出阁前是闺中密友,霍邑不敢在郡主面前造次,不甘心地看着谢绥和邱秋一眼,向郡主施礼,离开了。
院子里终于只剩下自己人还有栽在雪堆里的方元青。
方元青从雪里爬出来拍拍身上的雪,没等说话,姚夫人就打发他:“方小郎君也快走吧,国子监功课重,可别落下了。”
方元青被人推着离开,还回头和邱秋说话,神色悲伤:“我就要去国子监了,以后恐怕很难出来玩了,邱秋你可得记着我,我来就是找你给你说一声。”
莫名其妙的,邱秋和方元青根本就没什么交情,和他说这个干什么。
他看着方元青的背影,歪着嘴嫉妒说:“真讨厌,要进国子监,还特意来我面前炫耀。”
在旁边看完全程的谢绥:……
到这儿还没完,姚夫人先前得到下人通报,知道邱秋赶了一批人出府,当即问起这件事。
一提这事,邱秋就气不打一处来,正义感爆棚的和谢绥姚夫人告状,前因后果说个清楚。
说完就挺着胸脯就等他们夸自己。
当众非议……姚夫人陷入沉思,她还听管家说,那几人官职不大,他们怎么敢在郡主府邸非议郡主,除非是故意让她听到。
顷刻间,姚峙就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
冯婉君啊冯婉君,这么多年还是这样。
她回过神,看见邱秋带着一点点失落挺着身子似乎在等待什么,而一旁的儿子正给他擦脸,没看出来邱秋想要的是什么。
姚峙叹了口气,拍拍邱秋肩膀,笑道:“好孩子,做的好,真让我感动。”
邱秋终于等到他想要的,更加精神抖擞,像是小麻雀抖擞羽毛,站的更加精神。
谢绥正拿帕子给他脸擦干净,就看见邱秋站的跟兵一样,板正得很,脸上还带着得意和矜持交杂的复杂情绪。
这是怎么了,谢绥聪明的脑袋也一时没看出发生了什么,只是低头又给邱秋的爪子擦干净。
这时,姚夫人又说话了:“邱秋今天做的很好,我要奖励邱秋,那我……”她美丽的眼睛在一众人包括湛策身上扫过。
“我就把湛策他们给你,让他们跟着你、保护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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