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绥见了姚景宜的家臣,姚景宜前去定迁崖剿灭一窝匪徒,那匪徒不是硬茬子,整个过程都没有问题,偏偏回来的时候,那地突下大雨山间滚了落石,人就这么没了,到现在已经失踪七天了。
太子自请寻找姚景宜,偏偏皇帝还同意了,不知道是打的什么算盘。
这两人明争暗斗愈发显眼,这种节骨眼上,皇帝竟然同意太子去寻。
“郎君我们要派人去找吗?”
谢绥坐在马车上往绥台去,姚景宜的人被他打发走了,他奔波已久,脸上略带倦容,但身姿挺拔,双手笼在袖子里端坐。
“不去,圣上已经视谢氏为眼中钉肉中刺,我们动难免不会被皇帝发觉,难保这不是一个引蛇出洞的陷阱。”哪怕是和姚景宜多年的交情,姚景宜也确实不知生死,但谢绥却如此冷酷无情,仔细衡量斟酌。
“姚景宜屡次三番遭太子暗算,他要是自己解决不了,那不如换一个人扶持。”
不过话这样说,谢绥心里对姚景宜还是有几分把握,总归不会那么废物。
谢绥不急不忙地回了绥台,不,现在是叫藏秋阁,把府上都打扫干净,另置办的邱府也都清扫一遍,等着它们的主人回来。
接着便按部就班地在翰林院里打理事务,细究起来他回来的突兀,可毕竟是皇子失踪,不少官员都回京观望,谢绥此举便不显不对,暂时和姚景宜联系不到一块儿去。
他这等悠闲,自然有人心宽下来,比如此刻皇宫内的皇帝,他对谢绥是有几分满意的,不似谢丰一定竟试探着和太子走近。
他今来身体愈发不好,宁朝强盛,皇帝很清楚他应该找到一个可靠的继承人,倘若姚景宜没有出现,那他该把位子交给太子,可偏偏太子行事偏激,又和谢丰有牵扯。
他此生唯愿除掉谢氏,可惜谢氏势大,他恐怕一时半会灭不了谢氏一族。谢绥身有皇室血脉,又和谢丰势同水火,若实在没有办法,倒可以支持谢绥控制谢氏。
不甘心,真是不甘心,皇帝坐在至高无上的位置上叹了口气,世家必定威胁皇权统治,皇帝希望继承者明白这个道理。
皇帝坐着的身影沉默黝黑,像一座巍峨的大山,片刻后他向身边大太监说道:“你跟着太子去找,切记老三不能死。”
到底姚景宜现在还不能死,太子狂妄,他需得找一个人压一压他,在从中好好拣一拣。
*
邱秋和爹娘来京花费时间同样很少,比回家的时候还要快一些,邱秋一路上催促不知道急什么,邱秋爹娘在船上也悄悄哭了几场,这就算是一家人全都搬到京城了。
水路之后,坐车进京,吉沃安排着准备了好几辆马车,往京城去,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也够邱秋坐几个时辰了。
邱秋单独一辆,一路上很是嘈杂,百姓议论纷纷,邱秋探头出去听见只言片语,才知道是城门口在核验身份,不知发生了什么。
邱秋收回脑袋,心里有些不安,总觉得谢绥匆忙回京是和这事有关。两个时辰的路程中途邱秋停下吃过干粮,之后再度再度启程,不过有意思的是,到了城门口的时候,吉沃算了算时间竟发现队伍行路时间长了许多。
门口果然有官兵把守。
邱秋派人去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姚景宜失踪了,太子派人在找,至于为什么是找失踪的人,现在却在城门口核查众人身份,只有太子知道了。
姚景宜失踪了,这让邱秋很是惊讶,他之前还在姚景宜的帐篷里睡过一觉,在他心里姚景宜是个好人,谢绥和他应该也是朋友吧。
三皇子失踪,怪不得谢绥匆匆赶回来。
邱秋心里有些担忧,核验过身份就进京了。
他来的提前很多,谢绥还不知道,邱秋怕找人落空,打听了谢绥现在在藏秋阁就先去了藏秋阁。
而他原先租住的大宅也退了,侍女家仆们又热热闹闹搬了回去。
邱秋爹娘也是第一次进京,坐在马车上惴惴不安,那模样和邱秋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邱秋的马车阵仗很大,他们还走着的时候,谢绥就得了消息,派人接应他们,而他本人则打算早早从他那清闲的官署里回来,等着人来。
“不得了不得了。”邱秋娘坐在前面,看见不远处谢绥的大宅子连连惊叹,她知道谢绥家底丰厚,却没想到,竟是这样的高门大户。
她邱美蓉竟然摇身一变变成高门贵妇了,这一切都是多亏了她儿子邱秋!
真是好儿子,邱美蓉恨不得回去亲她宝贝儿子一口,照这么发展,以后她儿子没准儿还能给她挣个诰命呢,这日子,咋就这么有盼头呢。
邱大地还在后面车厢里想念他的几亩地,他所有的记忆都是老家,自然不舍,本来邱美蓉和他一样悲伤,现在就全都好了。
“快下来吧,到地方了。”邱美蓉整理了发髻和衣服,从车上跳下去,动作还挺矫健。
邱大地还在磨蹭。
邱秋就已经飞奔到府里了,连翘她们果然在门口等着他,看见他回来,还不等邱秋问谢绥的去向,她们就拉着他七嘴八舌地问着,这一趟有出什么事,看见邱秋瘦了就吩咐着厨房做什么菜。
邱秋想插嘴问谢绥什么回来,那边连翘和含绿就看见了邱秋的爹娘,急忙老爷夫人的叫着迎进来。
这事是谢绥早早吩咐过的,她们自然都知道。
邱秋娘看见一群小丫头扑上来,脸色一变,还以为是谢绥的通房之类,等到她们一叫夫人,着急忙慌地拿行李,而邱秋则呆站在一边。
邱秋娘这才知道这恐怕都是侍女,吓死她了,要是谢绥真有一窝子妾室,欺负挤兑邱秋,那她肯定饶不了谢绥,宅子多大,多有钱都不行。
含绿看见邱秋闷闷不乐地站在一旁道上撅着嘴,她抱着大箱子过去趁着空隙说:“小郎君在想郎君吧,他方才派人传话说,过一会儿回来,让您先好好休息,安顿好。”
邱秋就知道谢绥不会忘记给他带话,神色轻松了些,状似不满意地说:“好吧,那我就再等等吧。”
他看着人把东西先搬进来,东西太多,里面甚至还有邱秋爹拽下来的锄头铁疙瘩,也不知道他带这个干什么,所有人都动起来,包括湛策吉沃等人,马车从侧门进了藏秋阁,邱秋爹娘被下人们簇拥着进了给他们准备的院子。
邱秋也指挥着把自己的行李都放进了他的院子,院子里有谢绥出入的痕迹,树下还有木椅木桌放着。
邱秋进了屋子还看到谢绥的常服搭在衣架上,他害怕下人们看见什么不该看的,把人都赶了出去,自己进来。
这个厚脸皮的,还搬到邱秋这里了,邱秋撅着嘴,眼神却很得意地把东西搬进来。
打开衣柜,里面有一半都是谢绥的衣服,邱秋把自己的衣服填进去,看着自己的衣服和谢绥的衣服混在一起。
这是让邱秋觉得很亲密的事,邱秋红着脸把衣服胡乱塞好,等到谢绥回来让谢绥帮他叠好了。
突然他看见谢绥衣服最下面压着件鲜亮花色的衣服,和谢绥常穿的并不一样。
邱秋嘴一歪,方才羞红的脸现在变成愤怒的红了,讨厌的谢绥,莫不是让别人近了他的身,怎么不气死他呢。
邱秋两个手指头一揪,没揪出来,他生气了,连这衣服也跟他作对,气恼了狠狠扯出来,于是上面谢绥的衣服一起掉下去。
邱秋才不会管,把落在他身上的衣服扒下来丢到一边,细细打量起手里这件不知是哪个美人的衣服。
那是一件蓝紫色的衣服,衣料用的不错,但也就那样,邱秋打量着,突然眉毛轻轻皱起来。
怎么有点眼熟呢,这……好像是他的衣服啊,就是那个霍邑给人买的那件。
对对对,邱秋想起来了,他在方宅遭污蔑,衣服湿了,换了衣服,后来福元告诉他谢绥拿走了他的衣服,说要还给邱秋,但许久都没还。
原来还在这儿,原来是他这个美人的衣服啊!邱秋又高兴了。
衣服很柔软,已经没有新料子的感觉了,邱秋低头闻了闻,上面都是谢绥身上的香味,一看就是谢绥拿出来把玩过。
哼哼,让邱秋抓到谢绥的把柄了,他得把衣服放好,好等谢绥回来慢慢拷问他,邱秋得意地想。
邱秋想放衣柜里,脚上又蹚到什么软东西,邱秋低头一看,满地都是谢绥的衣服。
“完蛋了完蛋了。”邱秋皱巴着脸说,他都忘了他一时气愤把谢绥的衣服都乱了。
这得在谢绥回来之前弄好,邱秋只想当最有理的那个,才不会落把柄在谢绥手里。
邱秋歪歪扭扭地尝试把谢绥的衣服叠好,最后又一摞摞往柜子里放,他不太会叠,最后衣服皱巴巴的,十分凌乱,眼看摇摇欲坠似乎快要倒了,邱秋赶紧堵上柜门。
“你这样可不行。”
邱秋背后传出来声音,他不耐烦道:“我当然知道,你行你来。”
话落,邱秋突然意识到不对,谢绥又不在家,他刚回来,这里是他和谢绥的院子,怎么会有外人来?
邱秋僵了身子,鹌鹑一样呆在原地不懂,恨不得立刻锁起来。
那声音又说话了,带着笑意:“怎么?还不转过身?”
邱秋更僵了,他隐隐约约闻到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难道邱秋一世英名,这样聪明伶俐,可爱可怜,今天就要命丧于此吗?
第82章
“好汉别杀我,我很……有钱的,都可以给你。”邱秋颤抖着声音,话里的肉痛遮也遮不住,手颤颤巍巍举过头顶,作投降状。
后面的匪贼久久不出声,只有有些粗重的呼吸声,邱秋心里忐忑极了,他幻想是否有一把刀横在他的脖颈上。
许久,一声“咚”,后面的匪贼像是力竭后坐在了地上,又有声音说:“听不出来我的声音了?不要你的钱。”声音有些变小了,偶尔夹杂着几声痛呼。
这人一说,邱秋才发觉这人声音有点眼熟,邱秋一不做二不休迈出勇敢一步,誓死如归地扭过头。
眼前确实是个熟悉人,面上松松垮垮覆着面具,半靠在邱秋的床边,手紧捂着腰间,指缝间偶尔流出鲜血。
是谢绥那个诡异可恶的面具好友。
邱秋白白受惊,眼里含的泪再也兜不住,刷一下下来,松了口气:“原来是你啊,吓死我了。”
邱秋还擦了擦汗,抹抹泪,免得在这个可恶恶劣的面具面前丢人。
姚景宜见邱秋一个劲儿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不得不出言提醒:“是我,所以能暂时救救我吗?”
“对对对,我现在就去找郎中。”
姚景宜虚弱道:“不可。”
邱秋迈出门的脚默默收回来,他葡萄般大的眼睛眨了眨:“为什么?”
“我不能被别人发现。”不能被发现在谢家,但这话就没必要告诉邱秋了。
不能被发现,邱秋心中一惊,近乎出现一个惊悚的想法,这人难不成是个反贼?
那谢绥和他总在一起玩,谢绥是反……不对不对,想必是谢绥被他给蒙骗了。
邱秋硬挺着发软的腿,才没有失态跌坐在地上。此时此刻的邱秋仿佛背负了重任,他得满天过海,让人把这个鬼鬼祟祟的面具人抓起来。
或许是邱秋脸上的惊恐实在明显,姚景宜一下子就猜到他在想什么,于是很无奈道:“我不是坏人,现在受伤也不能动,如果你怀疑我,可以让谢绥回来后处理。你总是谢绥府里见到我,还不能证明我没有坏心吗?”
说的很有道理,邱秋点点头,但他必须纠正这个面具一件事:“这不是谢绥的府邸,现在这是我的府邸了。”
“什么?”姚景宜还不知道谢绥快把一切家业都交给邱秋这件事。
邱秋才没有搭理这个很坏还很笨的男人,立刻在屋里打转给男人找治伤的东西,但转了几圈手里什么也没拿。
姚景宜只好再提醒:“剪刀。”
邱秋找到了剪刀。
“干净的锦帕。”
邱秋皱巴着脸抽出来他最喜欢的丝帕。
邱秋像是总是发呆被人催促一下才会动的小人,在姚景宜的一句句提醒催促下找齐了东西。
“接下来呢,接下来呢。”邱秋拿着东西围着姚景宜蹦哒。
姚景宜缓缓坐直了身子,他应该很痛,脖颈上凝出一颗颗汗珠,顺着弧度滚下,没入衣领。
“好,接下来帮我把衣服剪开。”
姚景宜露出还在不断流血的劲瘦腰腹,邱秋都能看到他透过衣服隐隐约约的腹肌。
怎么都有这东西,只有邱秋没有,老天对他公平吗?
“还在发呆?”又是面具人带笑的声音。
邱秋低头看看手里的剪刀,又看向面具人流血的伤口,顿时手足无措:“我来吗?可是我不会啊。”
面具人没说话,招手让他走近,捏着他攥着剪刀的手在身上比划。
“怕剪到我,先在伤口旁边剪开一个口子,然后……再慢慢剪开,拿水冲过上些药包好。”姚景宜已经说不动了,他眼前有些发黑,但依旧透过面具上的孔洞在逐渐模糊的视野中看清邱秋的模样。
邱秋“哦”了一声,埋头苦干,姚景宜只看见他头顶头发冒出一个小尖,一点一点地摇晃,兢兢业业的感觉。
邱秋才抓到一点当郎中治病救人的感觉,头顶上就传来面具人幽幽的声音:“不用剪那么大。”
“诶,不用吗?”邱秋抬起头差点撞到近在咫尺的面具人的面具,邱秋受惊往后仰了仰脸。
姚景宜的腰腹上不止那块伤口,整块衣服都被剪开,连胸肌都若隐若现,腹肌紧实有起伏,带着晶亮的汗液和一些鲜血。
邱秋在面具人幽深的眼神中,拿着剪刀悻悻后退:“对不起啊。”邱秋一不小心剪开心了,都忘了他现在需要的不是脱衣服,而是疗伤。
接下来是……水,邱秋拍拍脑袋,不用姚景宜提醒,就想起下一步的步骤。
邱秋都记得清楚呢,拿了水冲干净姚景宜身上的血,血水流了一地,姚景宜的腰腹一紧,攥紧了手,手臂上肌肉明显。
邱秋看见被弄脏的地板又是一阵心痛。
“你还好吗,我不太会……”邱秋声音里又开始迟疑。
“没有,你做……的很好。”
那就好,邱秋一瓶药粉倒下去,那帕子在伤口抹了,不太像上药,像是给烤鸡抹腌料。
这次邱秋再问,就没有声音了,他抬头一眼,面具人一动不动,面具松松垮垮盖着脸,邱秋看不清楚他的情况,又喊了一声,都没有回答。
邱秋只好凑近了面具的“眼睛”,眯着眼睛就看里面真人的眼睛,哦,黑糊糊的。
邱秋脸都贴在面具上了,一只眼睁着一只眼闭着,使劲儿贴近去看,脸都歪了。
睫毛都要刮在里面人的脸上,一上一下发痒。
邱秋还是没看清。
要不把面具拿掉吧,邱秋还不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儿呢,但是这样是不是不好,邱秋贴着面具陷入揭还是不揭的抉择。
“你干什么呢?”
邱秋听见熟悉的声音,紧接着一个手臂把他拽了起来又被按在来人的怀抱里。
邱秋抬头看见那张熟悉亲密的脸,一下子高兴地叫起来:“谢绥你回来了!”
“嗯。”谢绥本来面色不悦,但邱秋语气欣快,他也跟着笑着点点头,低头便看见地上并不陌生的姚景宜。
邱秋顺着谢绥的视线看去,立刻向谢绥解释来龙去脉,说自己多么急中生智临危不惧。
在邱秋话里,他俨然是一个经验丰富可以出师的郎中了。
邱秋一前一后甩着袖子,仰着脸,唇角是遮不住的得意,等着谢绥夸他。
谢绥腿侧被邱秋的袖子扫过,痒痒的,他低头看过,伸手就抓住,把两只长长的袖子抓进手里,握在一起,邱秋的手就被困在袖筒里出不来了,谢绥双臂环着他是一个很明显的束缚禁锢的姿势。
邱秋还是笑眯眯地看他,谢绥惩罚他的心思一下子歇了,在他嘴巴上轻点一下。
接着表达自己的敬佩:“邱秋好厉害,如果是我肯定不会这么镇静的,这个家离了邱秋可怎么办呢。”
谢绥对他的认知很明确嘛,邱秋眼睛眯成一条弯弯的月亮了,他说:“那你可以放开我了。”谢绥一直拽着他的袖子,邱秋感觉这是他有点害怕了,邱秋本来应该包容的,但是这样他的手就伸不出来了。
邱秋说完好久,谢绥都还不动,邱秋正要瞪他,怀疑谢绥是不是不听他的话时,谢绥终于松开,垂着眼,看起来不情不愿的。
邱秋大慈大悲原谅了谢绥的不敬,接下来就要处理地上这个人了。
姚景宜腰上还缠着邱秋弄的皱巴巴的巾帕,邱秋好像怕用力弄伤他,很松散并没有达到止血的效果,还在汩汩流血,再流一会儿恐怕就要流干了。
“他是坏人吗?”邱秋悄悄问谢绥,毕竟突然受重伤进了自己家的屋子,虽然之前是谢绥的朋友,但还是值得怀疑。
谢绥意味深长道:“算是吧。”
邱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他想的都是真的:“那,那报官吗?他是干什么的?”
明明邱秋给出了建议,但谢绥摇头:“还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和他是一伙儿的。”谢绥回答了邱秋。
邱秋一下子捂住了嘴,他眼珠子轱辘轱辘转着,不知道再想什么。
而谢绥则出去叫了湛合秘密送家里郎中过来。
邱秋还在纠结,许久他下定决心,小步跑到谢绥跟前问:“那你和他干什么坏事了,能不干吗?”
谢绥:“大事,很严重的坏事,必须要干。”
“啊……”邱秋这次呆愣住了,他才享受好日子没多久啊,怎么就要被拖累完蛋了。
邱秋小可怜似的站在一边,整个人像一株蔫儿巴的小白菜,志气满满的肩膀都萎靡地垂下去,神气扬扬挺起的小胸脯也没了力气。
这个没心没肺冷酷无情的邱秋肯定要说分道扬镳,一拍两散的话了,谢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丧气的话,但若真是如此,那……谢绥的睫毛遮住他的晦暗。
许久,仿佛有几股力量在邱秋身上冲撞,邱秋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学谁的做派,重重地坐在椅子上,连连摇头叹气,只差一把胡子供他摸了又摸。
邱秋经过一系列心理斗争,最终抬头,神情挣扎痛苦,谢绥看在眼里,就等着邱秋说些让他不开心的话,跳进谢绥准备好的陷阱里。
“那你干坏事不要被发现啊。”邱秋充满期盼地说,他还以为谢绥这样出众,老老实实当官生活就算了,没想到还要和人干坏事,他能干什么坏事,邱秋怎么都猜不到。
总不能……
谢绥还在愣怔,邱秋就已经气势汹汹了地冲着他走过来,紧接着一头撞在谢绥胸膛上。
“你不会和他一起去逛南风馆吧,我不允许,如果,如果……”邱秋如果了半天,再次抬头,双眼水红,像是他们养的小兔子,“如果你喜欢上别人,和别人睡觉了,那我就立刻离开。”
京官他也不要了,就带着父母离开。
邱秋越想越气,被自己脑中胡诌出来的幻想气得半死,胸脯剧烈地一起一伏,看样子要背过气去,哭声也抽抽噎噎的,手脚都开始发麻。
谢绥一看是把人逗狠了,连忙抱住他,用手捂住邱秋的口鼻要他慢慢呼吸。
郎中来的时候,看到他就是这幅画面,伤重的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哭哭啼啼我见犹怜的被人抱着。
郎君对着小郎君轻声低哄,小郎君对着郎君满是抗议嗔怪,无一人给地上那人半点眼神。
郎中轻车熟路地从相爱相杀互诉衷肠的夫夫身边走过,俯身查看气地上那人情况,又叫人把他抬到床上。
“等等。”谢绥温香软玉在怀,还不忘对着郎中叮嘱,“给他抬到其他屋子里去。”
这间是邱秋和他的屋子,姚景宜睡他们两个的床算怎么一回事。
第83章
姚景宜很快就醒了,不过只见了谢绥,邱秋看着谢绥和面具人在一个屋子里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就是不让他听到。
邱秋坐在屋子外面石墩上,天气愈发热了,石墩子凉快,一屁股坐下去,浑身能打个激灵。
邱秋无所事事地坐着,但坐的不太老实,探着头往屋子里看,整个身子都偏过去就剩下屁股牢牢地在椅子上钉着。
屋内的姚景宜正和谢绥说话,稍微偏头一看,瞧见门口隐隐露出邱秋一点脑袋,邱秋在偷看他们。
姚景宜冲他挥了挥手,谢绥回头便见他叮嘱坐好的邱秋悄咪咪露出一双眼睛偷看。
果然不听话。
谢绥过去,邱秋像是知道谢绥要说什么,露出牢牢坐着石凳的屁股,双手放在膝盖上,很乖巧说:“我听你的话,一直坐在凳子上,没有乱动。”
但门口三个石墩子,邱秋偏偏坐在离门最近的那个上面。
谢绥:“邱秋真听话,那我很快就出来了。”
接着又进去,在邱秋的殷切目光中关上了门。
一定是在谈论坏事,邱秋笃定。
如果谢绥下次惹他生气,邱秋就揭发他们。
屋内。
姚景宜看着屋门关上,才放心地把面具摘下,露出里面苍白的脸。
谢绥:“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姚景宜笑了一声:“回来遇到落石被拦住了路,好不容易跑出来,又遇到太子截杀,我能有点人样儿出现在你面前已经不错了。”
谢绥没有出手救援,姚景宜也不恼,抛开他们是朋友的关系,他们更是合作伙伴,谢绥站的姚景宜,他自然要藏一藏。
“城门口把守,我和随从藏在你家邱秋的车底进来的,要说这次还是你家邱秋救的我。”姚景宜说起邱秋乐呵呵的,他想起邱秋的性子还为他争取起来,“记得给他奖励。”
谢绥面色倒没有姚景宜那样好,挂了一抹疏离的笑,他似乎对姚景宜提及邱秋,邱秋先前救治姚景宜很有微词。
姚景宜见他兴致不高,也收了笑,许久谢绥道:“太子越发针对你,太平日子不久了,你好好养伤做好准备。”
做好必有一战的准备,太子愈发冒进,不像是要名正言顺以储君之位坐上皇位的样子。他这样着急怕是皇宫出了什么事?
姚景宜和谢绥都想起这一层,皇帝的确多次召见太医,但对外只说身体不适。
不知过了多久,谢绥一个人出来,带着邱秋说话去了,把面具人一个人留在屋子里,邱秋回头看向府里这个偏僻凄冷的小院子,小脸皱巴巴的,还未面具人道别,便被谢绥拉走了。
之后邱秋就不怎么见到面具人,只是府里熬药派人给他送去。
本来授官的日子就近,邱秋在家里带着父母适应了两天,便有授官的消息传来了。
旁人邱秋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后来邱秋知道了自己的官职,又问别人,仆从们也不跟他说也不让他看,就怕邱秋又自己气自己,把自己气出个好歹。
身板不大,年龄不大,气性倒是不小,和邱秋养的那窝兔子真是一丘之兔。
邱秋得了个大理寺评事的位子,八品官,正八品哦!
正八品还是京官,对于倒数第七来说已经算是不错了,但是邱秋觉得不太好,这是对他这个人才的埋没,本来还想去六部的,结果跑到了大理寺。
和谢绥正五品的翰林学士简直没有可比性。
不过邱秋授官那天,他爹娘倒是高兴得不得了,恨不得再回老家一趟,把这好消息再给邻居们说一声。
五品官授予的时候,彼时的绥台还没有庆祝,但邱秋的八品官授予下来,藏秋阁挂了红绸,全府吃了三天大席。
连小院子里的面具人,都一起跟着大补了好几天。
前几天邱秋还挂念他,后来谢绥总是动不动就进屋和面具人说话,活像养了外室,邱秋心里不舒服,原本就看不惯面具人,现在更看不过了。
三皇子丢了这么长时间,也不见谢绥着急呢,好歹三皇子是真的帮过邱秋,不懂得感恩的谢绥,远远不如有情有义的邱秋。
三皇子很久都没找到,皇帝派出去的人和太子都无功而返,皇帝很生气,罚了他们俸禄,和相关的一干人等。
虽然邱秋觉得太子没找到人,也只是没有功劳,皇帝罚人没有道理,但是谁让太子是坏人,邱秋就觉得他非常活该。
邱秋一朝有了官职就觉得自己是官老爷,动不动就穿着官服在府里晃荡,遇人就要装作无意地张开双臂炫耀。
偏偏府里的人都顺着他,好听话不要钱的往邱秋身上砸,在府中人的嘴里,相比谢绥这个状元五品官,邱秋才是未来的栋梁宠臣。
邱秋爹娘看得一愣一愣的,自己家的孩子真有这么厉害?
被哄的找不到东南西北的八品芝麻官邱秋很快就走马上任,被带到大理寺工作。
开启了邱秋人生新篇章。
只不过上班第一天就遇到了晴天霹雳,在藏秋阁宝贝的不得了的八品官,大理寺里竟然足足有十二位。
其中之一……邱秋瞥见身边点头哈腰的那个低他一名总放屁的进士翻了个白眼。
旁边那个评事只顾着和上司说话,哪里还能看到旁边的邱秋如何。
倒是受了谢绥叮嘱的上司大理寺丞孔正雅全都看在眼里。
很快邱秋就知道身旁这个之后和他共事的男人叫游冠宇。
游冠宇真的很爱放屁,上司和他说话会放,上司提问他会放,臭气熏天,邱秋真的要认为他是不是故意的,故意熏死邱秋,好在大理寺丞眼里显得更出众显眼。
大理寺官衙建的一般,只有门面和最高官的屋子好看,邱秋的办公场地,都是普通平常的房子,当然比百姓的屋子好的多,青砖瓦,很矮。
屋子里放着两张桌子还有无数的卷宗,整间屋子一扇门,四扇小床,不知道夏天要怎么在里面办公。
邱秋一过眼,就觉得今后日子难熬,他还不知道要在评事这个位子上熬多久,才能升官。
谢绥这是给他安排的什么官职,真的很差!谢绥对他真的很差!
老评事过来给他们讲了工作就都走了,邱秋也想和大理寺丞搭几句话也没搭成,人家很快就走了,就剩下邱秋和游冠宇适应工作。
邱秋一句话都不和游冠宇说话,游冠宇更是眼高于顶,从邱秋身边过去更是抬着头,邱秋只能看见这人的鼻孔。
一剩下他俩,游冠宇就不产生臭气了,看起来正常的不得了,邱秋就知道他是故意的。
中午的时候,家里给邱秋送了饭菜过来,福元坐着大马车过来,手里拿着几个大木盒,让门夫通报给邱大人。
很多官员都选择让家里来送饭,而邱秋拿的最多最好。
游冠宇的家人也来给他送饭菜是个女子,邱秋原本还以为是游冠宇的妻子或者丫鬟之类,但两人长得十分相似,邱秋便猜测这是游冠宇的妹妹。
他妹妹是走路过来的,篮子里放了几碟小菜和一碗米饭,几颗鸡蛋,远远的站在一旁,等到游冠宇出来才上前,把盖着蓝布的篮子递给游冠宇。
一切全让邱秋看见,福元临走,他还特意嘱咐,晚上记得来接他。
一旁游冠宇和妹妹说话,邱秋也能听见,他偷偷支起耳朵偷听。
游冠宇:“走来脚累,该买个马车了。”
那女子听声音都比游冠宇好相处,温温柔柔的:“哥哥刚领官,家里没什么钱,租宅子就是一笔花销,马车之后再买吧。”
听起来还挺拮据,邱秋一下子来了精神,一下子跳到门口砌的石块上像是大慈大悲的观音一样抱着手臂,看着底下两个人装作通情达理善良宽容的样子表示,虽然游冠宇人很差,工作也不好,但是邱秋可以派人把游冠宇的妹妹送回去。
游冠宇本就余光瞥见邱秋偷听他们说话,本来想要出言嘲讽揭穿,谁知邱秋竟来这一套,他愣了愣,觉得便宜不占白不占,于是答应起来。
游冠宇本人高傲矜持地答应了,而他妹妹则老老实实道谢。
邱秋一点也不在意,最好游冠宇越失礼越好,这样才能显得邱秋非常善解人意啊。
邱秋哼了一声,就安排福元把小姑娘送回家,自己回去享用美食。
他入衙门第一天也不是全然没有风波,午后没多久,身在大理寺出着汗看卷宗的邱秋就听到有皇子驾临的通传声,一众大小官员全去迎接,除了最顶头上的几个长官还在忙活,其余人都来了。
邱秋还以为是谁,到了门口,偷偷抬头一看才看见一脸倨傲的姚经安进来。
“大理寺评事邱秋在哪儿?”
姚经安一进来就找邱秋,声音嚣张像是找茬的,孔正雅笑眯眯地上前问姚经安找手下的人做什么。
姚经安上下打量这个快七十的老头一眼,不耐烦道:“你别管,我找人有事。”
孔正雅没拦住,眼睁睁看着姚经安看见邱秋,朝邱秋走过去,半颗心都凉了,亏得谢绥还找他叮嘱特意关照邱秋,这下怎么还被皇子给盯上了。
四周官员都看向邱秋,目光灼灼,或是看好戏或是担忧,看得邱秋一头雾水,不过好朋友过来还是开心。
他跳着上去和姚经安抱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姚经安说的理所当然:“我来给你撑撑场面啊。”接着他大声说邱秋很得他眼缘,让邱秋好好干,决定和邱秋引为知己。
紧接着就在一众官员吃惊的眼神中解散了队伍。
姚经安和邱秋去他工作的地方,邱秋还很兴奋,刚才跟玩戏本一样,在那么多人面前好威风,他追着姚经安问:“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说皇后娘娘让你暂时不要出来建府吗?”
“是啊,所以我向父皇说我要来大理寺学习,我就出宫了。”皇帝堪称老泪纵横地送姚经安这个不务正业的出来。
姚经安有些高兴,他说失踪已久的三哥今日终于找到回来了,受了伤还在静养。不过还不错的好心情看见邱秋的小屋子就没这么美丽了。
娇养的皇子没见过这种简陋的屋子,嫌弃的不得了:“这是大理寺?怎么破成这样,户部拨给大理寺卿的钱到底都花在哪儿了?”
邱秋还没来得及高兴三皇子找回来,就看见姚经安看到他简陋的屋舍,一副要给他出头的样子,于是赶紧在一边给姚经安暗暗鼓劲儿,期待地等着姚经安能突然大发神威,给他升官或者换一个地方。
姚经安这人经不起激,长得好看的美人在一边一给他鼓劲儿,他就开始上头,当即命令人给邱秋换一个工作地方。
官员们脸色为难,这是僭越之事,自然不敢做,姚经安再三要求,他们才动。
邱秋眼看事情要成,心里的小人儿都在欢欣鼓舞,可就在这节骨眼儿上,又有人不同意了。
大理寺丞孔正雅站出来驳了姚经安不合规矩的命令。
姚经安这千娇百宠的八皇子一挑眉颇为不悦,孔正雅抹着额头上的汗给姚经安解释。
邱秋刚入职,自然不能太张扬,容易惹人嫉恨,姚经安觉得有道理,他被孔正雅说服了。
可偏头一看,邱秋还很期待地看着他,姚经安一下子就开始纠结了,过了一会儿,磨蹭到邱秋面前向他赔罪,说换不了了,又给他解释。
可怜邱秋满腔期待全都落了空,姚经安来一趟就光阵仗摆的大,一点用都没有。
但他也不敢得罪大理寺丞,之后还要在人家手下讨生活,自然只能“欣然”接受,还又翻过来装模作样劝姚经安,不用姚经安出头。
不过怎么着都闹了一通,本来就没恶意的人看见邱秋有皇子撑腰自然不敢再招惹,本来就有恶意的,看见皇子因为邱秋大闹一场,心里也有不忿。
邱秋一天时间就成了大理寺人人都知道的人,也不知道今后等待邱秋的会是怎样的磨难。
第84章
邱秋越来越忙了,早起晚归,去大理寺上班比谁都积极,而且胆子都大了许多。
谢绥问起原因,邱秋眼下青黑,顶着两个黑眼圈说,最开始他看见那些血呀凶徒啊,穷凶极恶的杀人手法啊,也是害怕得不得了,可是游冠宇和他在一个屋子复审卷宗,邱秋起了和他攀比的心思,就都咬牙忍着。
于是两个人哆哆嗦嗦地在阴暗的屋子里,一点一点看过各种案子。
锤子敲头,菜刀分尸……全是谢绥想象不到的,邱秋说的时候还很骄傲,觉得谢绥在他这里已经弱小的只能由邱秋保护了。
邱秋说话的时候脑袋还一点一点的往前嗑,他对于宁律不算熟稔,每天都多花一段时间学习,厚厚的大宁律大理寺有一份,邱秋的院子里有一份,每晚都要点灯看。
邱秋很认真负责,打定主意要比游冠宇更快晋升,连和谢绥说话行房事的时候都少了。
吃过晚饭也不休息,钻到库房里挑东西,最后捧着几块谢绥心爱的不得了的茶饼出来,说要送给大理寺丞,非常用心经营八品小官的官场。
谢绥只好心痛地看着邱秋把茶饼放在铺了红绸的木盒里,然后再放在他每日上班带的箱子里。
满意,很满意。
邱秋忽略了谢绥控诉的眼睛,一块都没留下来。
谢绥知道大理寺丞是谁,是孔氏的旁支孔正雅,谢绥还特意叮嘱下去让他关照邱秋,可如今看来,关照得邱秋险些要把藏秋阁搬空了。
谢绥一肚子坏水,躺在邱秋大王身边,吹枕边风:“孔正雅是孔氏子孙,辈分比孔先生小多了,还是旁支,你是孔先生的学生,怎么样都用不着讨好他呀。”
“大胆不可直呼孔大人名讳。”邱秋被官场腌入味了,眼睛半睁不睁,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在白净的脸上十分显眼,下意识就开始反驳,等话出口邱秋往旁边一瞅是谢绥,就不说话了。
谢绥品级和孔大人差不多,那他可以说。
孔先生,他的老师,邱秋努力睁开眼:“我也授官了总该举行拜师礼了吧。”
谢绥:“嗯,是该了。”
邱秋其实对拜入名师门下的渴望小了很多,但是张书奉都是方白松弟子了,算是和谢绥师出同门,邱秋自然也要有一个老师。
邱秋问过就又要闭上眼,昏昏欲睡,说话的时间少有,谢绥抓紧时间又说:“母亲说要找时间和爹娘见一面,邱秋觉得如何?”
什么——邱秋唰地坐起来,胸膛里心要跳出来,从回府就半合着的大眼睛此刻终于恢复正常大小。
“她们要见面?”邱秋回头问还好好躺着的谢绥。
谢绥看起来随意得很:“不错。”
邱秋嫌他事关己身还高高挂起的态度不端正,顿时无力,拉着谢绥起来,要他当件事办。
谢绥被邱秋扯着衣领,顺从着邱秋不大的力道坐起来,见邱秋满脸惊惶,亲亲他的小脸蛋说:“若是视事日,届时你我一定不在场,自然要全交给她们处理,别管这么多了,好吗?你不累吗?”
邱秋当然累,当他意识到很累的那一刻,就开始失去了支撑自己坐起来的力量,吨一下躺平,谢绥说的有道理,爹娘人那么好,姚夫人也很好,想必会相处来的。
邱秋还担不了事,这种事情即使邱秋在现场把对方夸出花来,互相看着不顺眼也无济于事。
睡吧睡吧,谢绥在邱秋耳边气声低语几句,邱秋眼睛就像扑扇翅膀的蝴蝶,上下扇动几下,就合到了一起。
睡前他还在祈祷,最好那天他能去大理寺办公这样就不用面对两边的母亲了。
*
谢绥说的话终于算了数,邱秋没等几天,孔先生就派人上门选定了良辰吉日。
不过只是拜师,孔先生只找了几个有名望的作见证,和邱秋想的热热闹闹,狠狠打脸那些看扁他的人的场面一点也不一样。
可是真要是这样的话,那得是成婚这种大场面吧,邱秋勉为其难接受了。
邱秋还很心机地给了张书奉邀请函,请他来。
邱秋打扮的极好,尽管眼下还有没有完全散去青黑,但脸上挂着个大大的笑,看起来也是娇俏精神。
林扶疏不出意外就在现场,站在孔宗臣身旁,一派庄重肃穆。
孔先生也没见过邱秋几面,他印象中还记得这个谢绥的“好友”长的漂亮,但今日一看,和记忆中的很有些偏差,巴掌大的白皙小脸上带了点黑眼圈,脸上带着很灿烂的笑,看见孔宗臣就很乖巧地笑一下。
孔宗臣向身边的林扶疏一打听,才知道这没见过几面的徒弟在大理寺当个小官。
“扶疏啊,你比我知道的多啊。”孔宗臣对着林扶疏惊讶道,他还以为按照林扶疏这个弟子的严肃性格,必定看不上邱秋呢,没想到竟还挺关注这小弟子,“扶疏做得好,以后他就是你小师弟,虽然今后可能政见不同,但也要彼此扶持。”
孔宗臣和林扶疏说了几句,看见谢绥就找上去和谢绥说话。
孔宗臣脸色凝重,其实到这个份上他有点后悔了,谢氏眼看要搅进夺嫡之战,他自然要离谢氏越来越远才好。
可是孔氏同样也是世族,皇帝早就打算要打压世族,倒不如……
林扶疏和邱秋就被丢在一起。
林扶疏和孔宗臣虽为师徒,但确与孔宗臣所说,两人各有政见,林扶疏并不参与世族活动。
若是之后有机会,两人也会站在不同的党派里争锋相对。
邱秋穿的很正式,戴了个高高的帽子,他偷偷往上望了望,心里掂量掂量,估摸着这下就和林扶疏一般高了。
林扶疏垂眸向下看一眼就知道邱秋在想什么,他若无其事地抬起头,邱秋的帽子顶依旧一览无余。
被轻视了,被小看了!邱秋插起腰站在林扶疏身边小声骂骂咧咧:“我现在是朝廷的大官呢,你对我应该尊重一点。”
林扶疏必须纠正他:“我是三品官员。”而邱秋是八品,林扶疏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眼前平坦坦的帽子顶往后移了,邱秋已经仰起脸,用极危险有威势的眼神瞪向林扶疏,似乎在说你在说一句我就哭给你看。
林扶疏顿了顿,目光移到别处。
邱秋得理不饶人:“我现在还是你的小师弟,你应该爱护我。”要尊敬他,还要爱护他,邱秋就是要全天下的好东西!
邱秋咄咄逼人,前进一步,林扶疏就后退一步,一直到退无可退,被邱秋逼到柱子上,之后微蹙着眉偏过头看向一边。
邱秋手撑着柱子很得意,压过三品大员的感觉真不错,邱秋还够不到林扶疏的脸,眼前还是林扶疏的脖颈,他也很白,偏头过去,脖子修长,凸显出流畅的线条,喉结也明显,是个男人。
邱秋摸了摸自己的喉结,他的就没有这样明显,谢绥、林扶疏他们都很明显。
林扶疏皱眉不去看邱秋的眼睛,但他吐露出细弱的呼吸依旧洒在林扶疏的脖颈上湿湿缠缠。
随着邱秋的呼吸声逼近,林扶疏垂在衣侧的手微微收紧,似乎失去了他身为一个大男人的力气,青色的衣衫在手指间起了褶皱。
邱秋年纪小,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既然邱秋已和谢绥交心,他就该及时止损,现在就推开他吧。
林扶疏下定决心,衣衫终于在手指间得救,被人松开。
忽然之间他的脖子被一个软软的手轻轻碰了碰,耳边出现邱秋困惑又嫉妒的声音:“你为什么长得这么大呀?”
林扶疏动静很大地推开邱秋,脸上起了薄红,让人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被人轻薄了,可仔细一看是捂着自己的脖子,那就像是被人伤到了脖子。
来了没几个人,都看过来,邱秋看着周围看他的眼神,又看林扶疏这般作态,活像邱秋欺负了他。
好你个林扶疏,平时看着挺正经一个人,竟然想出这种歪主意来坑害他,不就是两人将会是一个老师吗,林扶疏还要和邱秋计较吗?
邱秋心里顿时起了怨怼,对着林扶疏恶狠狠地哼了一声。
谢绥早就关注这边,看见邱秋没有边界感地靠近林扶疏,额角青筋都忍不下去,正要上前阻止,就见林扶疏先一步推开邱秋,谢绥的脚步一下子就慢了下来。
邱秋被推的踉跄,差点摔倒,而林扶疏一句抱歉都没有说,像是之前邱秋强吻他一样,捂着脖子退到了一边。
邱秋在后面一步一追:“林扶疏我讨厌你,你为什么要推我!”
他没追上,而是被谢绥拉住手腕拉了回来,回来的时候,邱秋还跟个小牛犊一样,呼哧呼哧抽抽噎噎的愤愤不平。
谢绥抱住他,宽大的衣袖挡住好面子的爱哭鬼邱秋的脸,他低头对着里面的小刺猬邱秋说:“我早先就告诉你离林扶疏远一点,怎么不听话。”
邱秋在里面哇哇大叫:“他太坏了,今天是我的好日子,他还是我的师兄,他就这么对我,好生气好生气,谢绥我好生气。”
邱秋没有被哄好,反而越想越气,跟着谢绥的话仔细想想,林扶疏确实对他一点也不好,他再也不要和林扶疏说话了,一句话都不说。
“没关系,没关系,下次见到他不和他说话就好了。”谢绥嘴角带着邱秋看不到的笑意,低头蹭了蹭邱秋软乎乎的小脸蛋。
邱秋的帽子已经瘪下去了,看样子像是被人砸了一下头,很滑稽。
谢绥帮邱秋支楞起帽子,就开始行拜师礼。
林扶疏也没再出现,孔宗臣也没说什么,大弟子跟小弟子吵架他站那边都不好。
按着流程来了一通,邱秋成为了大儒孔宗臣的弟子,孔宗臣也捏着鼻子抛却他收弟子只收真才实学的规矩,收下倒数第七的邱秋。
没关系,他能把谢绥迷得团团转,必定有可圈可点的地方,可以发掘发掘。
但事实证明,能发掘的地方太少了。
自从那日邱秋和林扶疏闹了不快回去后,这事就传遍了全京,孔宗臣一向低调,存在感在一众权贵中降到最低,但此事一出,也在众人嘴里津津乐道了一段时间。
孔宗臣在收徒之后也和邱秋讨论过一些学问,最开始兴致勃勃,后来讨论过就提不起什么兴致了,这些事提也没再提过。
不过师徒两人也相处出来一个门道。
邱秋经常就怎么养花的问题请教孔宗臣,全是邱秋娘在后面撺掇的。
邱秋娘觉得有一个老师那当然要多请教请教,不能浪费啊。
于是邱秋就带着这种使命,很是为难得被亲娘逼着时不时拜访孔宗臣。
孔宗臣倒是很欢迎邱秋的到来,倾囊相授。
孔宗臣:终于有人发现我除了那些圣贤学问之外其他的天赋了!
邱秋还几次遇到林扶疏,只不过每次都哼一声匆匆走过去。
他要听谢绥的,再也不理林扶疏了。
哼╭(╯^╰)╮!
第85章
邱秋娘和姚夫人最终敲定了在休沐日见面,和邱秋和谢绥想的并不相符,但两人坚决不去,邱秋娘是希望邱秋跟着她一起去的。
她很紧张,她不久前才知道谢绥的母亲是郡主,那可是郡主啊!邱秋娘这辈子在这之前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令,皇亲国戚更是接触都接触不到。
但是邱秋死活不去,拿着自己还要背大宁律的借口,让他爹娘自己前去。
两家人便敲定在一家酒楼见面,就是邱秋和姚夫人初次见面的福山酒楼。
邱秋说着不去,但心里还是担心,决定偷偷跟着过去看看,但又说着只是跟着上去看看,他又站在衣柜旁犹豫着要穿什么衣服,才能显得不失礼又足够华丽。
和邱秋相处这么久,谢绥知道他对于漂亮衣服和珠宝的喜爱,有时甚至远远超过在外面名声带来的荣誉和虚荣。
不止这里打了柜子,后面小屋里还打了一排柜子,全部都是邱秋的衣服。
以至于若是让邱秋自己来选衣服,常常会犹豫许久,平常都是含绿给他准备好拿给邱秋。
邱秋上次打开衣柜,还是回到京城,把衣服塞进去,邱秋还发现了谢绥偷藏了他的衣服。
这次……邱秋放眼看去,衣服都又叠的整齐,只是不再见他那件蓝紫色的衣服。
“谢绥我的衣服呢?”邱秋指着大开的衣柜说。
谢绥在一边在信纸上写什么,接着拿出他的家主印鉴,在纸上印了一下,由吉沃拿了出去。
他做完事,才迟迟抬头:“你说什么?”
邱秋已经环胸抱臂做出不耐烦的表情了,他看在谢绥不太聪明的份上,包容道:“我是说我的那件蓝紫色的衣服去哪里了?”
他说着说着就嘻嘻笑起来,看起来很想揶揄谢绥一回:“谢绥你好坏了,你怎么藏我的衣服,是不是……拿我的衣服做坏事了!”邱秋看见谢绥有些不自然的脸色,一边说一边嗷呜一下扑倒谢绥身上。
谢绥接住他还在嘴硬:“我没有,可能是含绿收到哪里了。”
“你骗人,我都看到了,你还不承认。”邱秋笑嘻嘻地揭穿了谢绥的谎言。
谢绥沉默不说话,邱秋就在他怀里打滚:“这有什么,你想拿就拿喽,怪不得当初我迟迟不见方家的人送衣服过来,原来是你偷偷拿走了。”
谢绥开口:“你,你……”但张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耳朵倒有些红。
天热了,两个人黏在一起也热,邱秋撒泼撒了一会儿就从谢绥身上坐起来站好。
邱秋还是第一次看见谢绥这样薄脸皮的,他大人有大量说:“我还有很多衣服,你都可以拿去,但是特别喜欢的,你不可以弄脏它们,那件蓝紫色的给你好了,反正也是霍邑给我买的,我现在不喜欢了。”
邱秋就这样喜新厌旧,当初明明看见这衣服不舍地走不动道儿,但是霍邑太讨人厌,邱秋不喜欢他连带着衣服也不喜欢了。
谢绥本还想要怎么糊弄过邱秋,还让爱揶揄人的邱秋大王放过他,可还没说出口,就得知这样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谢绥脸上表情变幻,脸色也时青时紫:“那是霍邑买给你的?”
一旁的邱秋已经没再关注谢绥,屁颠屁颠地跑到一旁,蹲下去从箱子里找出他压箱底的漂亮衣服,听见谢绥的问话也是满不在乎地昂了一声。
霍邑,霍邑!
竟然是他!
谢绥从脑海里挖出这个对他来说毫无竞争力的对手,他太知道邱秋喜欢什么了。
他喜欢学问好的,虽然大多时候他都会表现出对学问好的人的嫉妒不忿,可若是肚子里真没半点墨水,反而会被邱秋轻视,邱秋这个捧高踩低的,眼睛当然放不下这种人。
谢绥左防右防,看着那些个林扶疏、张书奉,还有邱秋的同僚游冠宇,不让他们近邱秋的身。
没想到这时候霍邑竟跳出来刺他一刀,好生无耻,此时此刻谢绥痛斥许久不见的霍邑。
被霍夫人拘在家里练刀练枪根本没空出来的霍邑打了个喷嚏。
邱秋小心眼,谢绥更是小心眼,他想起之前日日夜夜拿着邱秋的那件衣服……就气愤不已。
看着没心没肺的邱秋还在臭美地拿起衣服比划,谢绥就牙痒痒,恨不得立刻叼来邱秋的脸蛋好好含在口中磨一磨。
这个小蠢货,怎么谁的东西都收,若是当初霍邑不得寸进尺欺负邱秋,依旧装作一副和善模样,没准儿邱秋一朝遭难,找上的就不是谢绥而是霍邑了。
这一刻,谢绥心里说不上来是惊恐还是庆幸,只是握紧了拳头,掌心传来了些微刺痛提醒现在是现实而不是梦境。
而邱秋也确实就在他身边,没有离去。
谢绥松了口气。
邱秋纠结着挑出来四件,一一换上给谢绥看,但每一套谢绥都说好看,邱秋换的只流汗,而谢绥只给出一些毫无参考意义的夸奖,还亏得别人都说他聪明,也不甚了解邱秋的心思嘛。
邱秋心里倒着苦水,也没力气再换,穿着最后一件拉着谢绥就匆匆要走。
但不曾想,邱秋的手都搭在谢绥的臂弯处了,谢绥却道:“我不去了邱秋,我得在家里处理一些事情。”比如说销毁那件衣服。
但谢绥拒绝,邱秋还以为他是不敢去,当即急了:“谢绥你怎么越来越胆小了,这你都不敢去?”妄图用激将法,激得谢绥和他一起。
谢绥也不管有坡没坡只管下驴,点点头,像是认可了邱秋的话:“我自然是比不上邱秋勇敢,所以我就不去了。”
结果可想而知,邱秋痛斥谢绥临阵脱逃,想要狠狠甩开谢绥的胳膊潇洒离去。
但最终只是自己的手甩的挺痛,而谢绥依旧稳如泰山。
邱秋更气了,哼了一声,气冲冲离开了。
谢绥不去,他也就犹豫着不想去了,但谢绥又说邱秋很勇敢,这就把邱秋给架起来了,最后不得不去。
都怪谢绥!
邱秋带着福元紧跟在邱秋娘后面,一路上慢慢走到福山楼。
亲眼看着他爹娘穿着华服进了酒楼,进去之前还特意互相整理了衣服。
他们上了三楼,邱秋自然不能上三楼引人注意,于是特意选了二楼一间可以看到楼梯口的包厢。
但很不巧,邱秋上楼的时候,这酒楼门口刚好有两个不对付的人进来,被邱秋给看到。
正是林扶疏和谢池。
他们没看到邱秋,在一楼和小二说了些什么就坐了一楼周围的隔间里说话。
他们竟然认识,邱秋脑海里将林扶疏和谢池划到一个阵营里。
看他们交谈,应该也很熟悉,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
怪不得谢绥不喜欢林扶疏呢,原来他和谢池是好友,果然讨厌林扶疏真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邱秋刹那间就改变了想法,让伙计给他安排了林扶疏旁边的隔间里。
二楼是包厢,一楼是大厅,两旁是隔间,由一个个小的屏风遮挡。
邱秋用袖子遮着脸,此地无银三百两一般坐在林扶疏背后的隔间里。
林扶疏背对着邱秋,而谢池则正对着,邱秋入座时鬼鬼祟祟的模样正被谢池看见。
他虽未看见人脸,但仅仅观其身形,就飞快在记忆中找出一个相似的答案。
谢池见过,正是谢绥的房中人,那个进士,邱秋,谢池鼻尖仿佛又出现那股海棠香气。
一切念头只在须臾之间,谢池很快敛目垂眸,思绪全被遮掩下来。
“怎么了?”林扶疏见谢池不说话问道。
谢池本想摇头,但想起邱秋和林扶疏是师兄弟,遂微抬指尖指了指林扶疏后面,又示意林扶疏不要说出来。
林扶疏微微偏过头,身后正是邱秋紧贴着屏风在屏风上映出的软乎乎的圆脸蛋,弧度圆圆的,似乎能想象出来触感,他瞳孔微微一缩,有些僵硬地转过身。
谢池很敏锐地看到林扶疏放在腿上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心里轻叹一声。
看来还未放下。
隔墙有邱秋耳,看来说话要小心了。
林扶疏眼里带了点笑转过头,却见谢池嘴角竟也有一丝弧度。
邱秋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兢兢业业地偷听两个讨厌鬼的话,好之后报告给谢绥。
但偷听许久,也没听到他们说谢绥或者是邱秋本人的坏话,更没说什么朝堂正事,只是说哪里的花林正是开放的时候,哪家酒肆新酿的酒别有一番风味。
这还都是朝廷重臣呢,怎么半点国家大事都不讨论,呸,一群尸位素餐的年轻老东西。
这样的人竟然都是三品四品大臣,而忧国忧民的邱秋竟然只是一个八品小官,这一点都不公平。
偏偏这两个人性子都沉稳,说话一点意思都没有,邱秋自己都听的困了,昏昏欲睡。
也是天意使然,邱秋保持这个别扭的姿势久了,自然腰肢酸痛无力,又加上有些困乏,一个力泄,从矮凳子上摔下去,正摔在屏风上,歪倒在隔壁隔间里,正是林扶疏和谢池的那间!
邱秋摔的七荤八素,脑袋周围直转星星,只感觉有一个人接住了他,把他搂在怀里,不至让邱秋摔在地上。
鼻尖萦绕着清淡的香气,比谢绥身上的更静一些,若隐若现。
第86章
林扶疏有些后悔,他看着谢池怀里晕乎乎的邱秋,很后悔。
他不该和谢池换位置的。
谢池反应很快,他坐的有些偏,躲开了摔过来的那面纱布做的屏风,也正因如此,邱秋没有趴在谢池肩上,而是摔到人怀里。
邱秋撅着屁股要从人怀里爬出来,那人也帮他站起来,双手扶在邱秋手臂上,将人撑起来,动作很静很温柔。
“哈哈哈,福元你看看我怎么不小心摔倒了。”邱秋还没站起来,脑袋还晕晕的,就开始给自己开脱。
邱秋站起来,扶了扶头上束起的冠,下意识说:“谢谢。”可等到看见扶他那人的长相就谢不出来了,竟是谢池。
他明明记得坐在这边的是林扶疏啊。
邱秋宁愿落在林扶疏怀里,都不要是谢池,尽管谢池并没有伤害过他,但是占有欲很强很有责任感的邱秋依旧暗暗为谢绥打抱不平,针对谢池。
邱秋正要在谢池面前摆明自己的态度,冷哼一声,但身后店小二匆匆赶过来,问他们有没有问题。
这店小二应该是认识谢池,态度恭敬,说要不要换了包厢,谢池摇头拒绝了。
接着他很为难地看向站在谢池隔间的邱秋,老实巴交的脸也皱着。
他也认识邱秋,谢绥的身边人,谢家的人还不至于认错自家人起了争执。
邱秋不在意店小二,但是其他顾客都纷纷看过来,议论邱秋有些失礼。
邱秋只好暂避锋芒,对着谢池给了一个鄙视的眼神,就要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这么好奇我们在说什么,怎么不亲自过来听听。”
邱秋背后传来一个挑衅他的声音,熟悉的可恶,邱秋切齿扭头只能看到谢池的背影。
他噔噔噔走到谢池旁边,谢池刚刚放下一杯清茶,面色平静地看向他,指着第三张矮凳:“坐。”
林扶疏有些惊讶地看向微微含笑的谢池,他性子安静沉稳,修身养性,不轻易被事物牵动情绪,现在竟主动和邱秋产生牵扯,林扶疏当然惊讶,同时他又感觉有些不对劲儿,心里骤然升腾起一种紧张感。
就是谢池在挑衅他!
邱秋受不得激,一屁股就要坐下,同时嘴上反驳:“我才没有偷听呢,不要污蔑我。”
谢池没有出声反驳或是讥讽,只是自顾自做自己都事,仿佛刚才和邱秋说话的不是他一样。
邱秋岔开腿恨不得霸占整个隔间,双手搭在膝盖上,摆出一个非常霸气的造型,和以往在藏秋阁乖巧的样子截然不同。
邱秋就要亲眼看亲耳听,谢池要怎么针对他欺负他,邱秋才不怕,他身边还有福元,谁欺负他,福元就揍谁。
但没想到,邱秋幻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而谢池和林扶疏依旧平静地说那些有的没的,有些是他们的喜好,但谈论起来,依旧不冷不热。
好像真像谢池所说的那样,只是让他大大方方来听。
好鸡贼的心思,故意装的大度,还让邱秋显得非常咄咄逼人,小肚鸡肠,好歹毒的手段。
谢池在他心里被厌恶的程度已经远远超过林扶疏了。
邱秋在一旁,小脸时而皱起时而舒展,时而咬牙时而得意,自己完成了一套独角戏。
林扶疏看在眼里,像是不忍邱秋在他讨厌的人面前露出一副……过于单纯的样子,他皱皱眉,踟蹰着想要叫醒幻想中的邱秋,但最后却又放弃了。
只是偶尔看向另一边的邱秋,眼中神色复杂。
而谢池镇静自若,自顾自做自己的事情,全然不管邱秋在做什么。
邱秋有时候觉得谢绥和谢池很像,怪不得是亲兄弟,刚认识的那种很装很讨人厌的感觉一模一样。
只不过谢绥后来改好了,邱秋对谢绥现在的态度行事作风更满意。
不愧是他邱秋大王调教过的。
错了错了,其实邱秋不该把谢池和谢绥放在一起比较的,想想就生气,谢池这么讨厌,怎么能和谢绥放在一起比较,他们一点都不像。
在邱秋这里,谢池已经被邱秋逐出谢家,这样谢绥就没有谢池这个哥哥了。
邱秋如今的心早就不管不顾地全都偏到谢绥那边,何止驷马难追,就是一百零八匹马都难追回来。
邱秋就看着谢池什么时候忍不住和他说话,但是一直到谢池喝了几口桌上点的一小壶查茶,和林扶疏结束话题,要起身离开,谢池都没有和邱秋说话。
林扶疏也跟着起来,他向来利落果断,现在却少见地慢下来,几个呼吸间,谢池已经和林扶疏拉开距离。
他们二人虽一同前来,但走时却不强求一同离开,谢池不回头看,林扶疏也不加快脚步,每个人都将自我感受放在第一位,君子之交莫过于此。
林扶疏慢一步是想和邱秋说话。
但邱秋先一步拉住他,忿忿不平:“你怎么和谢池在一起玩?”
林扶疏不解:“为何不能,因为他是谢绥的哥哥?”谢绥和谢池不睦,所以你要给谢绥出气吗。
林扶疏紧盯着邱秋的眼睛,期待着他否决这种可能。
但邱秋没有过多思考,就大声昂了一声,说道:“亏你还是我师兄呢,怎么这样!我感觉谢池一点都不好。”
林扶疏没有过多关注邱秋对谢池的评价,他似乎更关注在意谢绥,林扶疏罕见地有了剧烈的情绪起伏:“我和谢绥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同僚,我为何要在意他的。”
话里话外都在刺邱秋,让理不直气也壮的邱秋颇为气愤,脸皱起来:“林扶疏你说话真的很不好听,我不要听了。”
邱秋讨厌和谢池同流合污的林扶疏,脚一跺扭头走了,走的气冲冲的,还赶上前面的谢池,从谢池身边走过时,还狠狠撞了下,妄图把谢池撞到,蛮横无理的厉害。
但邱秋的盘算又落空了,谢池的身体一动不动,倒是邱秋肩膀撞得生疼。
疼的他眼里顿时浮出一层水光,眼尾水红,带着湿意,屋外起了清风,为夏日带来一丝凉意,邱秋摔倒时微散的发丝在风中起舞缠绵,带着发上的香气飘远。
邱秋看似恶狠狠实则我见犹怜地瞪了谢池一眼,忙不迭跑了出去。
只留下谢池在原地顿了顿,随后照常离开。
如此一番闹剧,邱秋连两个家长的见面都没打听偷看到,就匆匆从酒楼里出来,认清了,邱秋都认清了。
谢池是混蛋,林扶疏也是混蛋。
邱秋真是倒霉死了,今天碰上两个煞星,此时此刻的邱秋全然忘了最开始就是他先去招惹人的。
今天真是背着谢绥当大英雄了,早知道就带着谢绥过来,好叫谢绥看看邱秋对待谢绥有多好,多多珍惜他吧。
邱秋和福元在外面找了个小茶摊坐下,他不停揉着肩膀,看来被撞狠了。但他也没回家,亲自在这里盯着,邱秋实在太有责任感了,比谢绥好的多了。
一直等到邱秋娘乐呵呵地和姚夫人手挽手出来,邱秋提起的心总算落下去一些。
这两个女人背景相差巨大,见识也不同,但罕见地能聊到一起,首饰、衣服、孩子……总有共同语言。
倒是邱秋爹有点窘迫,局促地跟在邱秋娘后面,手里提着木盒,应该是从酒楼里打包出来的东西。
邱秋看见了感叹一声,他爹这么会种地种菜种花,没准儿和孔先生也能有一些共同语言。
邱秋心放下来,之前的气愤也退去,邱秋的肩就更疼了,他和福元只好先去看郎中。
这又是不巧,邱秋让福元给他按着肩,一脸不爽地进了一间药房,坐诊郎中在后面,正往里面进的时候,被人拦住,说里面已经有人在了,邱秋只好在外面稍微等一会儿……
他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撅着嘴,不过不令人讨厌,倒引人多看几眼,这样俊俏的小郎君缘何这样羞恼。
真是冤家路窄,没一会儿帘子后有人掀了帘子出来,身姿熟悉,正是邱秋那个讨人厌的同僚游冠宇,身后还跟着他的妹妹。
“你怎么在这儿?”游冠宇出来正要走就看见邱秋坐在外面,小小的一坨,不仔细看还看不到,浓黑的眉毛顿时高高拧起来,像是很不待见邱秋的样子。
邱秋本来心情就低落,而游冠宇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看他,他顿时火冒三丈。
“你管我呢,倒是你,来药店干什么,治你爱放气的毛病吗?”邱秋本想说出来刺刺他,但没想到此话一出,游冠宇的脸色顿时不好了,手里的药包也欲盖弥彰地往后放。
这是被邱秋说中了,邱秋原本还气焰嚣张,可不止怎得,他得知游冠宇是来看这病的一瞬间,一下子消下去,小脸上的表情有点尴尬呆滞,慢慢放松身体,轻幽幽哦了声,不好意思针对游冠宇了。
毕竟他还挺可怜的。
游冠宇却看不出这个,冷哼一声就要出言讥讽什么,他妹妹在身后狠狠掐了游冠宇一下,才打断他。
两个人都不尴不尬地杵在店里,游妹妹出来做调和,她是知道自家兄长的毛病处境,对着邱秋说起游冠宇一紧张就会出现这毛病,实在不是故意的,以往影响到邱秋,希望邱秋包涵。
邱秋自然也不好说什么,他对游冠宇一下子又盈满同情,邱秋这个人喜欢是喜欢讨厌是讨厌,有时候显得很嚣张跋扈,像一只不讲道路的恶霸小猫,但为人处世一颗赤子之心实在难得。
邱秋被郎中喊着让进去,于是双手捏着衣角从游冠宇身边走过。
游冠宇也不好意思看邱秋夹杂着愧疚同情还有担心的眼神,匆匆瞥到一边去,只不过头一直高抬着,像是毫不在意。
兄妹两人慢慢走出去。
伴随着繁杂热闹的叫卖声,兄妹两人的谈话也隐隐可闻。
“哥哥,这位邱大人是好人呢,今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岁月都要待在大理寺,该和他好好相处。”
“……嗯。”
“我做些拿手的绿豆糕你带去,他兴许会喜欢,人家之前几次都送我回家呢。”
“好。”
第87章
邱秋因为右肩膀撞伤,动一动就痛,向大理寺告了假,反正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孔正雅最开始还不肯让邱秋走,但奈何邱秋搬出孔宗臣压他,才得以离开。
回到藏秋阁的邱秋其实还很忐忑,害怕孔正雅以后给他穿小鞋。
邱秋告病在家,游冠宇本人不过多评价,他妹妹倒是个心眼好的,做了糕点带着游冠宇过来探望邱秋,味道真的很好,尽管邱秋有点讨厌游冠宇在他面前仰着脸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但还是很大度地让游冠宇进来说话。
游家兄妹没见过藏秋阁这样华美的房子,一路上不露声色地四处看着,眼里满是惊叹,反正全被邱秋看个正着。
他又得意了,不由得对比起他刚进绥台的样子,定然没有这样没见识。
邱秋很热情地招待了游家妹妹,至于游冠宇则被他排除在外。
这件事是谢绥回家后府里下人禀告给他的,当即警铃大震,邱秋来京后接触的都是男人,难保心里不会喜欢女人。
谢绥观之前邱秋爹娘得知邱秋和他在一起的态度,便知邱秋之前并未表现出对男性的喜好。
那他对那游家妹妹会不会有别样的心思呢,不然怎么只对那女子热情。
谢绥再次担忧起来,可他一进家门,就见快乐的小蠢货窝在荷花池旁的亭子下,翘着二郎腿,脚丫翘着一晃一晃的,半躺在椅子上让福元给他扇扇子。
湛策也没闲着,冷着脸给邱秋剥葡萄。
真是享受至极。
这让既担忧邱秋身边男人又担忧邱秋身边女人的谢绥显得过分患得患失。
邱秋独自潇洒,独留谢绥一个人提防这个提防那个。
邱秋眼尖,谢绥走到荷花池中间的栈道上过来的时候邱秋就看到了。
荷花长得高,宽大绿叶和粉白荷花交错着,忽高忽低,遮掩着谢绥的腿,远远看起来像是从荷花池里飘出来的荷花仙一样。
邱秋睁开一只眼,眼睛随着谢绥的动作移动,一直到跟前。
福元看见谢绥来了,就跑到亭子外面,他家少爷和谢绥一见面就要亲近,福元瞅见一点点就要红脸红半晌,夫人也不让他打扰,自然要避着。
但是湛策就不如他机灵,还愣愣地站在邱秋身边,跟看不懂形势一样,福元为了自家少爷的幸福,当然要身体力行,一个箭步把湛策拽了出来。
谢绥微微抬眼看了亭子外的湛策一眼,接着代替湛策坐在湛策的位子上,换了一个水果喂给邱秋。
“肩膀怎么样?”
邱秋白他一眼,谢绥这些日子越来越忙,他那个面具人来这里和谢绥谈话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邱秋正经和谢绥说话的时间根本没有,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说起邱秋的肩膀。
“你怎么知道我的肩膀受了很严重快要掉的伤?反正你都快忘记这里,忘记我了!还回来干什么?”
邱秋嘟着嘴说着把身子扭过去,只给谢绥留下一个起起伏伏有弧线的小背影,缩成小小的一坨,小熊一样。
谢绥看他压着右肩膀,就猜测没什么事了,一时无言。
邱秋故意生气等着谢绥来哄他,可等了好久身后都没有声音,谢绥跟死了一样,邱秋就忍不住了。
谢绥都能从背影看出邱秋的气愤,身子一起一伏的,他心道不好,还没上前把人搂到怀里,邱秋带着哭腔的声音就出来了。
“你变了,你不喜欢我了,我的伤还是因为你才有的呢……”邱秋把他为了给谢绥出气故意找谢池茬的事情全盘托出。
邱秋是不想当坏人的,他和谢池萍水相逢为何一直欺负人家,还不都是因为谢绥,结果呢,谢绥一点都不领他的情,不关心他,怎么不让人生气。
邱秋是朵娇嫩的花,尽管他自己认为他是座巍峨的山,花是要人细心呵护的,要求谢绥时时刻刻都要关注他的情绪,给他想要的。
美人有些刁钻的要求,多么正常。
谢绥知道邱秋受了委屈,又听是为了给他出气,一时心情大好,把卷成一团的邱秋扒拉过来,直接抱进怀里。
谢绥低声:“没想到邱秋这样帮我,谢池,我确实不喜欢他。”谢绥看着邱秋黑亮的大眼睛说出真心话来,尽管谢池对谢绥没有不好,但谢绥没办法对他和颜悦色。
十四岁之前在谢府的谢绥,空有一个谢氏二郎的名头,实际上更像一个寄养在谢家远方亲戚的儿子,尽管早就在文章诗赋上有些成绩,但上面同样有个出色的谢池。
谢绥的聪慧便显得也没那么独特,谢绥没办法对谢池友善,说他幼稚也好,说他小心眼也罢,谢绥总是记得一家人吃饭时,他独自坐一桌,谢池一家坐一桌的场景。
他是多余的那一个,是透明的被人忽视的那一个,就连十四岁那年,谢丰遭人报复,谢池和谢绥双双中毒,谢绥还是被忽视的那个。
郎中迟迟不来,是姚峙得了消息派人过来。
自此谢绥从家里搬了出来。
他还妄想通过模仿谢池,获得来自谢丰哪怕一点点的关注,这样的影响竟一直持续到谢绥二十岁。
小孩子总是这样天真,哪怕谢绥早慧,如今的谢绥早就厌恶透了曾经的愚蠢。
谢池和他井水不犯河水,谢绥出于私心,更不想邱秋和谢池接触。
谢绥继续说出真心话:“我希望邱秋以后不要再去找他,我和他只是名义上的兄弟,其实和素未谋面之人也相差无几,邱秋为我出头我很开心。”
“你和谁接触我都会难过吃味,无论是霍邑张书奉,还是林扶疏谢池,又或是有家兄妹,我都不喜欢。”谢绥贴在邱秋温暖的小胸脯上,似乎能听见里面咚咚的心跳声,“你我才是一家人,邱秋离他们远一点好不好。”
谢绥罕见在邱秋面前流露出脆弱,这让没见识的邱秋有点傻了,但与此同时,一种英雄豪气在他心里油然而生。
虽然谢绥好像太爱吃醋了,但邱秋很高兴,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大大满足了他的虚荣心和英雄情结,而且谢绥说的也很对,和邱秋想的不谋而合,除了游家妹妹,其他人邱秋同样讨厌。
这点谢绥的小情绪,邱秋有什么理由不包容。
不知不觉间,闹脾气的从邱秋变成了谢绥,哄人安慰人的从谢绥变成了邱秋,偏偏邱秋毫无觉察,得意洋洋于谢绥果然很爱他,无法自拔。
于是温暖柔软的手放在谢绥背上像模像样地轻轻拍了两下,邱秋想了想,声音软软地说道:“谢绥你别多想,那些人我都很讨厌,除了游冠宇是我同僚,其他人以后与我也没什么干系,不用担心。”
邱秋变得柔和的声音回响在谢绥耳边,轻轻的,像是水中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反正我只喜欢你。”
涟漪荡漾在岸边坚硬的石头上,也激起一阵小小的水花。
邱秋好言好语哄了谢绥一会儿,把人哄好,又主动担起一家之主的担子,说其实肩膀上的伤早就好的七七八八了。
原本撞就没撞狠,是邱秋在大理寺实在熬不住了,动不动就要头一点一点的,于是借着肩伤在家中休息一会儿。
“谢绥你放心,我很快就能去大理寺继续办事了。”邱秋看着谢绥“脆弱”的样子拍拍胸脯,这个家交到邱秋手上,保准没有问题的。
可此话一出,谢绥竟露出为难的表情:“可是邱秋,我不想你去……”
邱秋:“为什么?”
谢绥:“正值夏日,陛下都想着去避暑山庄避暑,你这样勤奋做什么?我在郊外乡下有一处庄子,里面引了山泉水,凉爽不已,何不在休息一段时间,在庄子里度过酷夏?”
谢绥的声音很有诱惑力,将邱秋说的意动,他开始犹豫了:“不好吧,我都做官了,那一定要勤勤勉勉的呀。”
“不差这几天,你、爹娘和母亲一起去岂不更好?”邱秋更意动了。
亭内谢绥还在劝过分认真负责敬业的邱秋休息,而亭外福元皱起眉有些疑惑:“少爷不想去,为什么谢郎君一直劝呢?其实这里过暑夏也挺好的。”
一旁的湛策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冷道:“因为郎君根本就不是让邱秋去避暑。”
福元不知道,邱秋对朝政不敏感也不知道,太子和三皇子的争斗已经越发激烈,皇帝也多次训斥太子,皇后本将宝压在太子身上,可随着太子一党势弱,八皇子姚经安建宅封王的进程也暂时叫停。
不难看出皇后还有想让亲子插一脚储君之争的想法。
多事之秋,谢绥是局中人自然要将重要的人早早送走。
就像谢池,已将谢夫人送到了乡下田庄,而谢丰还是告病待家的阁老,自然还没送走。
听说谢池和谢丰这对亲父子之间也有不快,无非是一个想要插手或者已经插手,而另一个只想静坐高台,静观虎斗。
邱秋最终被谢绥磨了下来,点头答应收拾好他的好宝贝们就带着两家父母外出远游。
“你不去吗?”邱秋问谢绥。
谢绥摇头浅笑:“我不去。”
第88章
京外几辆马车在田间小路上静静走着,路径两侧的树林向上遮掩着正上方的天空,打下一片浓绿的阴影。
马车打开了窗子,风就呼呼地往马车里灌。
车厢内邱秋对着谢绥胡搅蛮缠:“你去嘛,你去嘛,反正你也只是个五品小官,陛下现在也用不着你讲学,怎么就不可以去?”
邱秋跨坐在谢绥身上,头埋在人肩上碎碎念,话里话外都是不满,谢绥还扣下他很多宝贝,邱秋对此也有不满。
是谢绥哄他那些宝贝经不起长时间颠簸,后来邱秋亲眼看见一个花瓶在库房里莫名其妙碎了,邱秋才相信谢绥的话,小守财奴才肯松口,把他精挑细选挑出来的好宝贝都放在藏秋阁内,只简装出行。
谢绥好言好语:“我随后再去,五品官再小,俸禄也能给邱秋买很多只烤鸡烤鸭了,听话。”也只有邱秋会说五品是小官了,他作为八品官,天天给这个行礼那个行礼,自然看不得谢绥过得比他好。
谢绥当然可以过得很好,但是不可以比邱秋过得好,邱秋有时候也会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可是……可是邱秋这么真诚可爱,怎么可能会自私,应该没人这样想吧~
邱秋本来想再劝,可是谢绥一说俸禄,他就闭嘴了,蚊子再小也是肉,看来邱秋只能替谢绥去享福了。
他哼哼唧唧接受了,手搂着谢绥的脖子,在谢绥腿上乱动,嗓子里发出些乱七八糟
谢绥受不了邱秋在他腿上晃来晃去,拍了两下邱秋的屁股,放重了声音说:“听话,别乱动。”
邱秋还不老实,一直等到谢绥手上使了劲儿,在邱秋屁股上连着重打好几下,邱秋才脸红着揪着谢绥的衣领,要把脸藏进谢绥的脖颈里。
软热的脸颊贴在谢绥的脖子上,软绵绵的,谢绥心好似化了,用力挤了挤邱秋。
邱秋唔了一声,把嘴露出来小声说:“这不好吧,爹娘还都在前面走呢。”
谢绥一头雾水地低头,看见邱秋眼中含着水光,欲语还羞,他底下一摸,方知自己刚才拍在了哪里。
夏衫单薄,薄薄几层,手放上去便可感知底下的温度。
早已湿润一片。
“而且现在还在车上,不可以这样吧。”
邱秋误会了谢绥的行为,羞答答地趴在谢绥身上,谢绥只稍微静默片刻,便欣然接受了这愉快美丽的误会。
最后一辆马车慢了下来,缀在最后面,和前面的车队明显隔开一个距离,车内没有邱秋再撒娇纠缠的说话声,只偶尔溢出一声呻吟哭泣,车身本就颠簸,外表来看倒看不出什么,只是不知道给谁省了力,又不知将谁快折磨疯了。
……
谢绥将邱秋送了又送,实在送不了了,抱着邱秋下了马车,将窝成鹌鹑不吭声的邱秋放在最中间的马车上,亲了亲他的额头。
“你去吧,等到夏天过了我再接你回来。”
谢绥的眼神温柔,但语气带着决绝,邱秋被干傻的脑袋迟钝地觉得有些不对,他好像从空气中嗅到一丝不安与危险,抓紧了谢绥胸前的衣襟:“你快点来接我,其实京城夏天也没那么热的。”
“好好。”谢绥连道几声好,抓住邱秋忘记松开抓得牢牢的手,邱秋的手被谢绥温柔又不失力量地取了下来。
谢绥没有再看窝在小竹榻上的邱秋,转身下了马车,朝着和行车方向完全相反的地方走去。
谢绥也没有再乘车,而是骑马一路驰往京城。
邱秋扒着窗户,看到谢绥马后激起的飞扬尘土,最后在邱秋看来高大的谢绥也逐渐变小,小得仿佛是邱秋两根指头就能捏死的蚂蚁一样。
最前方领路的是姚夫人,邱秋爹娘和邱秋都在中间,前后是家仆,而湛策就陪在邱秋身边。
有点奇怪,邱秋看出众人有些紧绷,他也跟着紧张起来。
很快他又发现不对,谢绥明明说的就是离京城不远的郊外乡下,怎么会走这么久,邱秋心脏都跳起来,他坐起来抓住身边湛策的手,眼中都是迷茫惊惶。
“湛策,咱们这是去哪儿啊?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吗?”
邱秋不是彻头彻尾的傻子笨蛋,相反他有时候非常敏锐,敏锐到被谢绥湛策等人身上那种肃杀的气质感染。
湛策看他快要哭了,犹豫片刻握了邱秋两下松开,权做安慰:“别紧张,是郎君说要去个大一点的庄子,快到了。”
邱秋也不知道有没有被说服,眉眼都耷拉下去,重新窝在谢绥给他安排的小竹席上。
湛策看到他领口漏出的半点红痕,顿了顿道:“累了就睡会吧。”
邱秋也真是累了,不消多久,就在微风吹拂下渐渐阖上眼睛。
他再睁开眼是被吵醒的,车外传来刀剑相接之声,还有人的呐喊和闷哼。
噼里啪啦,似乎就在邱秋耳边回响。
邱秋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湛策已经不在身边,福元在邱秋爹娘车上,现下车上只有邱秋一人。
他听得出来外面是什么声音,是打杀声,莫不是遭了山匪劫道,邱秋身子跟着刀剑声颤抖不止。
他哆嗦着拉开窗户,大叫起湛策的名字,不料迎面便是一把寒光闪烁的大刀!那刀一下劈开车厢上,离邱秋娇美的脸不过一指的距离。
邱秋腿一软,跪坐在地上,连腰都直不起来了,嘴里湛策的名字也哽住了。
外面有些黑,邱秋看不太清楚,只知道这把刀被另外一把一下子挥开,紧接着就是湛策的声音,冷硬寒厉:“关窗躲好!”
那差点砍到邱秋的汉子仿佛察觉到什么,大声喊道:“人在这里!人在这……”
他的话没有喊完,就被湛策一刀抹了脖子,利刃划开脖子,鲜血就一下子喷涌而出,高高溅起,泼了邱秋半张脸。
邱秋下意识闭了眼睛,脸上湿滑一片原本伸出去关窗子的手也收过来,缓慢摸起脸上的血迹,黏腻湿滑,带着浓厚的血腥味。
在寒凉月光之下,鲜血的红艳和邱秋皮肤的雪白,对比那样强烈,像是幽夜里的一只艳鬼一般。
但这只“鬼”实在是个胆小的,经此一吓,浑身都没了力气,向后跌在地上,疯狂干呕起来,拿着袖子颤颤巍巍去擦脸上的血。
外面湛策看见,心中一跳,刀尖轻挑,利落地将邱秋的小窗一刀关上,接着回身一刀,轻易又杀了一人。
姚峙在最前面,她料到会有人来截杀,于是这天从谢府出来的车队就有五队,分别走了不同的路,以混淆视听,但没想到竟还遇上了截杀的人,还这样多。
她坐在马上,手中拿着长枪,她父亲是征战多年跟随先皇打天下的齐王,姚峙本人怎么可能不会武功。
她冷艳的脸上溅了几滴血,长眉微蹙:“勿要恋战,速速突围!”
那些家仆平时普普通通,现在看来竟训练有素,齐齐回答:“是!”
紧接着姚峙又回头看向邱秋爹娘的马车,对着探头出来的邱秋娘说道:“亲家母坐好了,别出来!”
邱秋娘哦了一声,也顾不得看她儿子,被福元和邱秋爹拉了回来。
邱秋娘扶着胸口,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彻底乱了心神,嘴里都胡言乱语起来。
一会儿问起发生了什么,邱秋怎么样,一会儿又说谢绥这门第虽好,但危险太多,等风波平息了要邱秋和谢绥断了关系,一会儿惊魂未定再说姚峙这亲家果然厉害无匹,这样威风。
邱秋爹知道她这是被吓到了,捂着人眼睛,搂住她:“放心吧,儿没事的,我们要是或者这亲事还是作罢吧。”他知道今日这事来的突然必定是谢绥招惹来的。
他家邱秋一向老实循规蹈矩,最是乖巧不过,而邱家微小若蝼蚁,怎么可能引来这样多的大人物。
真是可怖。
尽管姚峙指挥得当,湛策等人更是勇猛,可来拦路偷袭的人竟源源不断,数不胜数。
先前那人大喊,更是让这群贼子锁定了邱秋的位置,于是集中人力专攻此处。
纵湛策有绝世武功,也抵不过这样多的人手,密箭,长枪纷纷刺来。
邱秋透过小缝看到湛策身上已经不止一个血窟窿了。
他脑子里很乱,弄不清楚明明睡前还是和谢绥分别依依不舍,怎么睡醒便已是一副地狱场面。
邱秋脸上乱七八糟的,血和泪混在一起,弄得像是一只很可怜脏兮兮又无家可归的小猫。
邱秋甚至听到湛策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而他这样大的马车在这儿,竟没有一支箭射上来,虽然邱秋很多时候不太有心眼,但不代表他蠢,邱秋很快意识到这群人就是冲着他来的,而且是要活捉他!
或许他能帮湛策!
邱秋的手从来没这样抖过,这样不争气哆哆嗦嗦得连烛台都拿不起来。
邱秋狠狠抽了自己两下,才双手捧着一支烛台半猫着腰站起来,鬼鬼祟祟地往外走。
邱秋站在门口深吸气几下,再三出胶,随后又抖着收回来,他又想哭了,这样的事对于邱秋来说是个极大的考验,打打杀杀根本不适合他这种文人。
可是耳边甚至有了湛策的痛呼声,邱秋就又鼓起勇气。
姚峙察觉到这些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根本就是想挟持邱秋威胁谢绥。
她当下立断命令道:“湛策,你带邱秋骑马先行,我们来断后!”
湛策刚撕下身上一条白布,点了点头,他要在更多人注意到邱秋前,将人带走。
湛策绕到邱秋马车前,一刀挑开了薄门。
迎面是一个被高高举起漆黑的烛台,被人以最大的力量砸过来。
湛策瞳孔紧缩,耳边还传来邱秋嫉恶如仇的声音:“坏蛋!看我不砸死你!”
第89章
邱秋砸的又快又猛,劈头盖脸地就往湛策头上砸,湛策下意识想提刀拨开,但很快反应过来,抓住邱秋的手,丢开了烛台。
“快下来跟我走!”湛策拉着邱秋,邱秋先是一抖,才发觉自己的攻击根本毫无用处,听见声音看到面前是湛策,一颗心才落在胸腔里。
湛策拉着邱秋下车,邱秋走得慢一路上跌跌撞撞,但湛策已经来不及等他,只将人拉到马上,把邱秋推了上去。
他身上在流血,血洞不知道有多深,只是将衣裳染的湿滑,湛策上马坐在邱秋身上,邱秋就闻到一股新鲜的血腥气。
“我,我们去哪儿?”邱秋坐在前面他看不到湛策的脸,只能感受到背后湛策紧贴的身体。
“我先带你走。”湛策短暂说了句,一部分家仆,或者说姚峙的私兵撤出来,护送邱秋先行。
一队人竟慢慢脱离队伍,隐隐冲出包围圈。
眼看离爹娘越来越远,邱秋挣扎起来,想要下马,他叫道:“我爹我娘怎么办?还有姚夫人她们都还在后面呢。”
湛策的声音沉了点,呼吸变得粗重:“我们先走,他们冲着你来的,你先走,他们才有生路,再者我们若能逃,也能叫来救兵。”
这样说邱秋却没有感觉更好,难道没有什么办法,让邱秋和爹娘都好好的吗?
邱秋坐在湛策身前,骏马飞驰,直冲得邱秋的眼睫毛胡乱飞着,让他不由自主地弯下腰俯身躲避。
马颠得厉害,磨的邱秋大腿根都痛,但他顾不上这些,因为他发现那些人果然不死不休的追了上来,护送的人在后面和人打了起来。
湛策和邱秋一马当前,邱秋看着越来越少的人,还有白刀上的逐渐凝固变紫的血,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邱秋泪都飙出来:“为什么呀!为什么他们要追着我,我都跑出来了,我没有钱了他们为什么要追!”
邱秋还不清楚这些人的真实目的,只是因为要来劫财,他说着风还刮着,呼呼的,声音在空中颤抖起来,每一句似乎都带了“~”符号。
湛策眼睛只盯着前方,牙关紧咬,没有回答邱秋的话,只是扶正了邱秋的身体,把他抱在自己腥湿的怀抱里。
来的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多,像是背后之人彻底撕破脸皮,要和谢绥不死不休了。
邱秋鼻子里都是血腥味,让他闻不到除血腥味以外其他的气味,恍惚之间,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不然他好好的朝廷大官大理寺评事,怎么莫名其妙地被人追杀了呢。
“做梦,是做梦……”邱秋低声喃喃,感觉自己快晕过去了。
他坐在马上,腿内侧的软肉磨的生疼,邱秋忍不住,即使他觉得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哭,但还是忍不住,泪花一朵朵从眼泪悄悄落下来。
变成珠子滴在湛策手持缰绳的手臂上,即使是夏日,也显得这样滚烫。
天色越来越黑,连前面的路都看的不清楚了。
可很快,邱秋发现身后出现越来越明亮的红色火光,像是一轮太阳再次升起。
邱秋愕然回头,便见越来越近的火棒,竟都是人,黑夜之中隐隐有更黑暗的东西飞驰而来。
等到那些东西到了火光前面,邱秋才看清那是什么,那是一支支暗箭。
“别看。”一只手伸过来,把邱秋的脸按了下去。
那是湛策的手,邱秋没有看他,因为他感觉到触碰他脸颊的那只手上湿滑不曾干涸的血液,不知道留了多久。
邱秋双手抓着身下马的鬃毛,泪没有再流出来,只是双眼呆滞,仿佛灵魂已经不在这个躯壳之中。
湛策摸了摸他的脸,凑近了邱秋的耳朵。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沉稳冷漠,似乎和往常无异:“接着继续往前走,再翻一座山,再渡一条河,在前面会有一个叫谢玉的人接应,你过去,让他带人来救夫人,这马识路,它会带着你去的。”
明明湛策在说很重要的事情,可是邱秋还是低泣起来,显得那样没用。
因为邱秋感受到了,那张附在邱秋耳畔,轻轻触碰邱秋的耳朵,若即若离的湛策的唇,是那样冰冷僵硬。
“我不行的,我不行的。”邱秋哭着摇头。
湛策轻轻捂住他的嘴巴,失去了之前强硬的力道,说:“别哭,你可以的,快去吧。”
生死之间,连话都是寥廖。
邱秋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身后已经没有了声音,湛策的手落了下去,再也没有人捂住邱秋的手,不让他吭声。
邱秋肩上一沉,一个高大的人蜷缩着栽在前面那个纤细的人身上。
“……”邱秋张开嘴巴没有声音哭出来,他禁不动湛策的体重几乎全趴在马上。
他该往哪里走?邱秋不知道,他的眼前也是一片昏暗,马看得清眼前的路吗,邱秋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身后湛策的身体随着颠簸渐渐歪倒在一边,失去了平衡。
邱秋惊恐极了,他揪着湛策的手,湛策的衣服恳求道:“别滑下去,求求你了湛策,求求你陪着我。”
但是邱秋的哀求毫无用处,湛策的身体不可挽回地歪向马的一侧,最终,这个高大的身影从马上栽了下来,在一个转弯之后,摔倒了路旁边厚实的草坡上,一路滑下去。
余光之中,邱秋看到湛策的背上已经有了三四支暗箭,带着血一样的紫黑。
身后的人还在追,像是紧咬猎物的野狗。
邱秋哭着,胡乱那袖子摸了摸眼泪,可袖子上湛策的血又堵住了邱秋的眼睛,糊成一片。
他很害怕,害怕血,害怕尸体,也害怕死亡。
他爹娘还在后面,他们如何了?邱秋不清楚,他清楚的依旧是眼前的事物。
比如,他一定会被追上的。
邱秋扭头看了眼身后,可泪眼模糊,他的看不清,只好再看一眼。
那些人那样多,邱秋每次看都更靠近一点点。
他得想办法,他得给那个谢玉带信呀,爹娘还有姚夫人、福元都在后面,他们怎么办。
不能死,都不能死。
邱秋是个软弱的人,连坐在马上手握缰绳都哆哆嗦嗦,但他的小脑袋却转的那样快。
比之从前邱秋人生中的任何一个时刻都要快。
突然,邱秋握紧了缰绳,心一横,调转马头,直将马驱向路旁的密林中。
数不清的枝桠挂在邱秋身上,皮肉上,划出一条条血痕。
那些人紧跟在后面进去,誓要抓到邱秋这个人,即使追杀的这些人也越来越少。
邱秋驱着马在林子里走,确保林子够密看不见他,他从一鼓作气从速度慢下来的马上摔下来。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邱秋捂住摔伤的胳膊,即使疼的脸色都发青,他都紧咬嘴唇没有发出声音来。
快,他要快!邱秋能听到马蹄渐近的声音,他们迟早会找到他的。
邱秋强忍着疼痛站起来,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按照他浅薄的脑子先画出来的办法,在衣服上写了几个血字,又将身上一枚白玉圆环解下,和衣服都一同挂在马脖子上。
这白玉圆环便是姚夫人给他的那一枚,之前谢绥惹了邱秋生气,邱秋把玉环交给了谢绥,后来关系越来越好,谢绥就又将其硬塞给他的。
此时竟真的排上用场。
邱秋看着那枚玉环,泪无知无觉流了下来,在脏兮兮的脸上擦出两条雪白的河。
他摸了又摸,最后以着一种说不清的心情在玉环上轻轻亲了下。
邱秋这一刻在想什么呢?
那像是一种告别和不舍,此刻的邱秋并不知道迎接他的是死亡还是什么。
邱秋将一切都准备好,尤嫌不够,将先抹在无暇的玉环上,期待这些能引起谢玉的警示。
可接着他再一抬头,眼里又都是悲哀和惊憾。
他哪里还用抹什么血,月光之下,马背上湛策坐过的位置淌满了血,那样惨烈,任谁看了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切似乎只是须臾,可是那些人的火光越发近了。
邱秋紧搂着马头,用受伤的手轻轻抚摸马头上打着血痂结的鬃毛。
邱秋压抑着声音,带着哭腔颤抖道:“好马,好马,快去把信带到,千万别走错了路。”
邱秋的眼睛依旧习惯性地闪着泪光,可他回头看的眼神那样坚决凄艳。
他用力拍打马屁股,让马再朝着那条路的方向跑去。
随即他才猛然到底,痛呼出声:“啊!”
声音凄厉,那些人更是很快就找到了人。
眼前昏暗月光之下,一个惨兮兮的美人,捂着手臂歪倒在树上。
正是他们苦苦寻找的任务目标。
领头人下马查看,见地上痕迹,便知是这小贱人逃跑不慎从马上摔了下来。
他走上前,看着邱秋仇恨的眼神一笑:“小贱人,还挺能跑,带走!”
又有人下来把邱秋提起来,压着他带回去。
全程没有一个人再在意那个不见的马,也对,一个畜牲,谁会在意。
只有邱秋抬头看天,看着头顶上的月光,心里期盼着能再亮些。
紧接着昏亮的天空彻底一黑,邱秋被人蒙头套上了麻袋,丢在马背上。
“先将此人带回!其他人杀!”
*
另一边姚峙已是苦苦坚持,她拼命拦下不少人马,可人实在是太多了。
姚峙心中冷笑,为了抓他们,抓邱秋太子可真是下了血本,只是这样大的动静,皇帝怎么可能不察觉,除非京城里也出了事。
思至此,姚峙眼神一凛。
她放眼望去,手下的人还站着的已经不多了。
她手上还有人,但并不都在京城,否则太引人注目,其中一大部分都在谢玉那里,如今只能期望谢玉快点发现不对过来。
或者湛策带着邱秋前去报信,姚峙在这里期望这两个孩子能带来好消息。
不然她姚峙今日也只能死在这里了。
可惜,早知如此,何必将她亲家都接过来,平白让他们受惊,性命攸关。
短短一瞬,姚峙脑中竟闪过种种,或是遗憾,或是愧疚,或是痛恨。
但事实容不得她多想,随着一支飞箭过来,姚峙挥舞长枪挡下,她高骑马上,身上并不是铠甲,而是女儿家利落的骑装,可她溅血的脸上满是冷寒,此时此刻和将军又有什么分别。
“给我杀!”
第90章
邱秋被放在马背上一路颠簸,他被罩着头,根本就看不见去了哪里。
行了一会儿,邱秋似乎胃都要颠出来,他突然被人放下,接着塞进一辆马车里。
头上的麻袋也被去了,邱秋睁开眼,眼前一片黑,一个人在他背后将他的手牢牢绑住。
力气很大,邱秋很痛,于是他哭着恳求:“可不可以松一点,我的手摔到了好痛。”
他那样瘦弱纤细,看起来像是贵人怀里的金丝雀,金贵娇弱。
后面的人微微一顿,之后冷冷道:“闭嘴。”
邱秋乖乖闭嘴,可那人还是绑的很紧,紧接着就连嘴巴也勒了起来,一根红带子从唇间穿过,牢牢勒住,舌头只能被迫蜷缩在嘴里,口水很快就濡湿了带子。
眼睛上也覆盖了红带。
他们还带他去哪儿?是不是暂时不杀他?他们不要钱为什么只绑邱秋呢?
难不成是劫色?
邱秋顿时胆寒,在男人松开他之后哆哆嗦嗦地缩在了角落里。
接着他听到关门的声音,猜想男人应该是出去了
马车内只有邱秋一个人,他什么都看不到,触感愈发明显,他感觉耳边很静,慢慢地变吵,像是很多人在外面说话。
是不是进京了?意识到这个事实邱秋立刻激动起来,他摸索着想爬起来,打开窗子,或许能有人发现他的不对。
窗子,窗子,邱秋跪着直起身子,用脸贴着厢壁去寻找窗子。
马车不停摇晃,邱秋的脸就不停磕在车厢上,不重但很快就碰出一片红。
命运为何这样捉弄邱秋,对他这样残酷,难道就不能宽宏大量,让邱秋做一个幸福的富贵闲人吗?
邱秋又想起死掉的湛策,眼泪又从眼睛里冒出来,很快眼睛上的红布出现两个圆圆的颜色更深一点的水痕。
悲伤之中,邱秋的脸颊总算碰到了方正的窗子,他顿时大喜,用脸颊下巴企图把窗子蹭开。
关的很紧,邱秋蹭的费力,脸上都要蹭掉一层皮,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邱秋的不懈努力之下他终于打开了这扇极有可能会救他性命的窗子,他额头上都急出了汗嘴唇都激动的颤抖起来。
还来不及用下巴将窗子顶开,邱秋就碰到一个略有温度,也更柔软的东西。
是一个人的手!
同时一个声音在邱秋背后响起:“我就知道你不老实。”
那人竟根本没有出去!
邱秋惊慌失色,小脸惨白,那人似乎暴怒,用力将邱秋甩开,邱秋又跌坐在地上,而那扇好不容易打开的窗子也被狠狠关上。
邱秋恼怒极了,愤怒压过了恐惧,让他呜呜个不停,像个失去理智的小豹子,控诉这群恶人的狠毒。
可根本没有理他,只会高高在上地看着他卑微求生。
谁来救救他,谢绥……邱秋想起谢绥眼泪更多了,心中满是悲戚,他恐怕今日就要遭遇不测,也不知道谢绥何时才能发现他遭殃了。
邱秋的好日子还没享受多久,怎么就要死了,这对他实在不公平。
邱秋心绪杂乱,手臂上的伤也疼的头脑发昏,最终昏昏沉沉地坚持不住,闭眼昏过去。
再次醒来时,邱秋已经能看见了。
他躺在一间华丽的房子里,头顶是彩绘图,美轮美奂,仿佛如同仙境,身上的绳子就解了,就连脸上的带子都没有了,只让邱秋恍惚自己是不是被救了。
他从地上坐起来,惶惶然打量周围的环境,看见门就打算打开门出去。
可手用力推了推,竟纹丝不动。
邱秋飘忽的心一下子落实,瞬间坠回地狱,他根本没有被救,分明是被关起来了。
“呜呜呜……怎么办……呜…我不想死掉的。”邱秋嚎啕大哭,但他体力流失太多,连痛哭都显得有气无力,幼猫一样。
“谢绥……你混蛋呜呜,快来救我,湛湛策……”
邱秋胡乱哭着,希望之后的绝望谁都难以承受,他浑身发抖,就连声音都是抖的,模糊不清地说着几个名字,狼狈地哭着,连泪都快哭干了。
他今天发挥了平生最大的聪明才智,尽管逃跑时被人当场抓住,可是邱秋还是这样聪明。
他这样聪明,难道就不能有一个好结局吗?
整个房间里都是邱秋小声不绝的哭声,像是一直嗡嗡叫的苍蝇一样。
“还没哭够?再哭我就把你的舌头拔了。”
幕后人欣赏完了邱秋的崩溃,才慢悠悠出声。
看着门口的小人儿颤抖着扭过身子,一张雪白的小脸上血污和泪痕交错,说不出的可怜凄惨。
“谁?你是谁!”邱秋突然爆发出力量,冲着空荡荡的屋子中央大声叫道。
“真蠢。”
邱秋的右侧突然传来声音,他这才看向之前从来没看到的方向,一张宽大的椅子摆在最高处,气势恢宏,十分霸气。
而上面坐着的男人,丹凤眼薄唇,气质阴鸷,不是别人,正是邱秋的老敌人——太子!
邱秋看见太子想起之前的一幕幕,丧失了心气儿,彻底腿一软瘫在地上,他之前还以为是谁,要和他拼命,可没想到竟然是太子。
怎么会是太子!
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他呢。
邱秋哭得更大声了,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坐在地上无助地大声哭泣,他害怕太子,从骨子就害怕,原本信誓旦旦要为湛策报仇的想法全都不翼而飞。
邱秋只能承认了,他是个胆小鬼,他面对太子根本不敢拼命。
“为什么……又是你呜呜呜,我错了,我不该在宴会上……朝,朝你敬酒的……你别杀我……”
邱秋反省着自己的错误,思索着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为什么太子要紧紧追着他不放。
“真是蠢的出奇。”出乎意料的太子并没有动怒,只是看着邱秋冷冷说道,“你不该怪自己,应该怪谢绥,若不是他要和孤作对,孤也不会抓你过来要挟他。”
邱秋自己哭得脑瓜子嗡嗡响,只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于是他又为谢绥求情:“谢绥人很老实的,他怎么会……和,和殿下作对呢……肯定是误会了。”
邱秋觉得自己实在重情重义,这种时候还想着谢绥,他心里萌生出一个计划,等到他成功出去,一定要把太子的所作所为上报给陛下,太子草菅人命,邱秋一定不会放过。
只是当下,他需要细细筹谋。
邱秋想的完美,可太子一下子就看透了邱秋的想法,他似乎身体有些不好,比之前邱秋见的他瘦削些,显得更加阴鸷,太子咳嗽几声,讥讽道:“谢绥在你这里竟还是个良善人吗?他插手储君之事,费孤一只手,又借郎中为孤医治,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孤下毒,害得孤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孤自然要抓他最在意的人来折磨他。”
太子嘴里说出的话,邱秋听都没听过,他下意识想反驳,但太子好像和他这个蠢货说累了,起身走来。
邱秋原本站稳的腿又一次软了,眼睁睁地看着太子的身躯朝他走来,邱秋越来越抖,膝盖上似乎又出现疼痛,让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手下意识撑地,又牵扯到他摔伤的手。
脸上登时出了一片冷汗,嘴唇惨白。
但太子只是从他身边走过露出个睥睨的眼神:“真蠢,人怎么能从头蠢到尾。”接着就拉开了邱秋死命推不开的门走了出去。
邱秋顾不得害怕,眼神一亮,要跟着上去,但还没到门前,邱秋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门在他眼前关山。
紧接着就传来落锁的声音。
邱秋这次是彻底被关起来了。
“不要关我,求求你们了,谢绥可能是坏人,可我是好人啊。”邱秋委屈道,他不抱希望地拍着门朝着门外同样不是善茬的太子一党大喊。
太子慢慢从屋内走出,当天暴露在阳光下,他奇怪的脸色更加明显,嘴唇发青,确实是中毒迹象。
他回头看了眼在拍打下晃动的门面无表情道:“让郎中过来给他看看病,别让他真死了。”邱秋他还要留着对付谢绥。
谢绥自诩聪明,可如今人真的落在他手上,之后他又该怎么选呢?
太子缓缓向不远处的殿宇走去,这里是他宫外的住所,并不在宫内,位置偏僻,用来关人再好不过。
仔细听,太子正走向的那座殿宇似乎还能听到人的痛骂声。
“哥,你疯了……是不是……母后一定……”
这张牌控制的则是皇后。
*
京外。
姚峙已战至精疲力尽,天边破晓,早在有一小股去追邱秋的人回来,姚峙就觉得不对。
而救援迟迟不到,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测。
邱秋和湛策恐怕已经遭遇不测。
姚峙的心似乎都凉了,在她看来太子发动的太快了,虽然皇帝身体愈发不好,可趁着皇帝去避暑行宫避暑对谢绥和姚景宜下手,实在不够明智,中间又出了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但今日邱秋和她死在此地,谢绥和太子的斗争就会不死不休了。
她摸了把脸,她也几十岁了不年轻了,体力越来越不好,若是她年轻时,此刻说不定还能再奋战数个时辰。
可惜……可惜,姚峙看了眼身后的马车,心里越发后悔,邱家一家人不过平民百姓,何至于牵扯进这样的事来。
是谢绥和她姚峙对不起他们。
姚峙手握长枪,身边已剩寥寥几人,而太子的人则比他们多了几倍,当真是大手笔。
“姚家妹妹,咱们这是不是要死了?”邱秋娘的声音在后面传出来。
“不知道。”姚峙如实说道,身后人也像是无话可说,沉寂下去。
两方人像是彼此试探,最终杀手确定了姚夫人已经筋疲力尽,高声呼喊纷纷举刀围上来。
近乎生死之间,那刀快要落在姚夫人身上的时候。
几支长箭射来,刺穿姚峙身边的杀手,甚至一直还杀死了企图爬进马车里的人。
远方光亮之处,尘土荡漾,一群人纵马而来,为首的人手持弓箭,头发高束,带着谢氏人一贯的端肃。
姚峙登时抬眼,眼神疲惫,但足够坚韧,迸发出笑意和希望。
“谢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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