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纵伊忙活了一天,终于在那对叔侄离开后得以清净。
冲过澡,她敷着面膜来到露台,瘫进躺椅里,漫不经心望向幽蓝的海面。目光忽地一顿,沙滩上有两人,好像正在抛接东西。
复古玫瑰花吊带裙实在惹眼,那是她的一条旧裙子。岑苏回来没带多少衣服,直接从她衣柜里薅了这件。
女儿对面那人除了虞誓苍的世侄江明期,不会有别人。
这两人不会已经暗度陈仓了吧?
但感觉又不应该。
女儿真要看中了那个江明期,不会特意约在她从露台就能望见的海边。
她实在好奇,目光锁住那片沙滩,仔细瞧了一会儿,发现两人始终保持着三四米远的距离。
后来他们不再抛球,像在探讨什么。
这种偷看行为好像不太君子。
岑纵伊从躺椅起身,揭下面膜回了房去。
海边沙滩上,岑苏和商昀自始至终都没有亲密行为,两人从新睿聊到赵珣家族的纷争。
她加入新睿医疗的心意已决,就像当初她从津运医疗辞职。
两人并肩从沙滩往回走,商昀问:“虞睿开给你什么条件?”
“邮件里没说,见面聊。”岑苏说,“她不知道我回老家了。”
至于约在什么时候见面,她还没有回复虞睿。
此刻心情有点复杂,一旦接受虞睿的条件,她和商昀就不可能再堂而皇之恋爱,要么分手,要么地下恋。她在考虑,该如何不让他在这段恋情里受委屈。
若换成别的人,她不会有任何纠结,因为谁都无法和她的前程相提并论。
可他不一样。
她会顾及着他。
因此看完邮件,她没急着回复虞睿,先约了商昀在这见面。
今天晚上海边几乎无风,裙摆静静垂着。
两人即使并肩走,她的吊带裙裙摆也扫不到他身上。
商昀清楚,这个机会对她来说千载难逢,任何扫兴的话他都没说。
两个小球都在他手里,走到民宿门口分开的时候,他只把粉色那个小球给了她。
蓝色那个,他自己留了下来。
保安在门口,岑苏只像告别普通朋友那样,冲他挥挥手。
回到家,她直接去了妈妈房间。
岑纵伊听到敲门声,不知为何,第一反应居然是虞誓苍。
下一秒又拍拍脑袋,真是累糊涂了。
“妈?”
“来啦。”
岑苏玩着小球,左手抛到右手,右手再抛左手,来回反复。
岑纵伊开门:“穿这么漂亮,还以为你要去约会。”
岑苏嘴角一弯:“约完回来了。”
“和那个江明期?”
“……”
岑苏仍不习惯商昀的外号。
她转而问道,“你在露台看见我们了?”
岑纵伊解释:“我可不是故意要看,谁让你穿我裙子!颜色太扎眼,想不看见都难。”
她靠回床头,看向女儿,“你看上人家了?”
岑苏人往床尾一趴,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边玩着小球边道:“找他是了解一下新睿医疗和虞睿。妈,虞睿你知道的吧?”
关注新睿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虞睿是谁。
岑纵伊心想,二十六年前她就知道虞睿是谁。
她和虞誓苍恋爱时,虞睿两三岁的样子。
“当然知道,当初就是她收购了岑瑞医疗,改名新睿。”
岑苏告诉妈妈,今天收到了虞睿发来的邀约,希望她加入新睿医疗,条件由她开。
“虞睿想从赵珣家族拿回公司控制权,她本人不懂医疗行业,又知道我跟新睿有些渊源,所以高薪请我过去。”
岑纵伊本来还以为是虞誓苍从中操作,把岑苏安排进新睿。听完女儿进新睿是要干得罪人的活,看来与虞誓苍无关,只是虞睿自己的意思。
作为母亲,私心上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到虞誓苍侄女手下被当成枪使,但又一想,这毕竟是难得的锻炼机会。
岑纵伊压下心酸:“你决定好了就去,妈妈到时每天给你做饭,做好你的后勤保障。”
岑苏像雪球一样,赖到岑纵伊身边,抱着不松手。
雪球被挤到了床边,哼唧着表达不满。
岑苏摸摸它的脑袋:“乖,我就借你岑阿姨抱一下,马上还你。”
又逗它,“再不乖,就把你送到你爸那儿。”
雪球突然就不哼唧了。
岑纵伊这会儿满脑子想的都是新睿医疗,忽略了女儿跟她说过,雪球的爸爸今年也是四十六岁。
岑苏抱了妈妈几分钟,从床上爬起来:“我去给虞睿回邮件,约明天上午见面谈。”
“你明天就回深圳?”
“不回。巧了,虞睿就在海城。”
岑纵伊这才恍然,原来包下民宿的那位年轻女住客就是虞睿——
次日清早,还不到六点,晨光刚刚洒上海面,两人已坐在民宿门前的露台上用早餐。
虞誓苍盯着好友打量半晌:“我是因为睡眠不好,醒了没事做才下来吃早饭。你年纪轻轻的,不到六点就吃早饭?等我老了,到底谁照顾谁还真不一定。”
商昀:“……”
他抿了口咖啡,酸苦交织,喝不惯却还是咽了几口。
“我早起跟你不一样。”
放下咖啡杯,他接着说道:“我是因为快要分手了,早醒了几个钟头。”
虞誓苍不明所以:“什么意思?你们这才谈了多久?”
商昀:“虞睿邀请岑苏加入新睿医疗,开的条件应该不错,岑苏决定过去。”
虞誓苍已然不需要再多问。
“你先前让我坚定站岑苏那边,无论她对错。那时你没面临分手,当然说得轻松。现在让你说,你还说得出口吗?”
商昀拿起餐叉,继续用餐:“有什么说不出口?任何时候,你都要先帮她,而不是我。”
虞誓苍想到自己和岑纵伊,不免感慨:“有时你以为分了也没事,还年轻,只要坚定,总有机会在一起。其实不然。你会发现,岔路口太多,多到你怎么都走不完。等终于再遇到,早就物是人非。”
商昀本意并不是要刺激他:“那是你和你初恋的结局。我不会。”
虞誓苍:“……”
他当初就不该告诉商昀,自己被初恋甩。
“岑苏如果选了新睿,就选不了你。难不成你死缠烂打不分手?这又不是你的做派。”
他和商昀都清楚新睿医疗对岑苏的意义,如今她终于有机会靠自己去争取股权,谁能忍心劝她别去?
其实劝也没用。
岑苏如果听劝,为了爱情放弃事业,那也就不是岑苏了。
虞誓苍尽量开解好友:“她的家乡你来了,家长你也算见过,还吃了她妈妈做的海鲜。如果最后真的分了,算是没遗憾。”
不像他,几乎年过半百才见到岑纵伊的母亲。
商昀没接话。
他以为恋情才刚刚开始,殊不知已快要结束。
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去爱她。
如果她仅仅是因为忙项目要分手,或是因恋情满三个月就要分,他不会同意。
可眼下这个情形,他开不了那个口说不愿分。
转为地下恋是个办法,但难以避免不可预见的风险。
不像瞒着家人偷偷摸摸恋爱,被撞破大不了坦诚,并没有什么后果。
可地下恋一旦被赵珣家族发现,她便没有回头路可走。
进入新睿后,她大概也无心再恋爱。
还有个办法能让他们的恋情继续——津运收购新睿医疗。
他成为新睿的老板,就避免了竞争情况。
但这是把双刃剑,极有可能会让岑苏反感。
她不喜欢和上司谈恋爱。
关键是,虞睿不见得会转让。
所以收购这条路,还需慎重考虑。
虞誓苍也想到了收购,不过他将过程一键快进了。
吃过早饭回房,他便给侄女打电话。
“睿睿,同你商量件事。”
“没什么好商量的。”
“……我都还没说是什么事。”
“你都肯放下姿态同我商量,能有什么好事?”
虞睿让他死心:“别指望我去联姻,孩子一个接一个地生,婚后还得忍受丈夫拈花惹草,时不时冒出个私生子!那不是我要的人生。你和爷爷,谁想联姻谁去!反正你们都还有几分姿色。”
“……”
虞誓苍气笑,“说话越来越放肆!”
虞睿昨晚收到了岑苏的邮件回复,约好了见面时间,这会儿心情不错,否则早就挂小叔电话。
虞誓苍:“不是让你联姻,你若不愿结婚,我还能勉强你不成?”
“那是什么事?”
“和你聊聊新睿医疗。睿睿,新睿本就内斗厉害,你何必趟这摊浑水,它只是集团的边缘业务,不值得你花那么多精力在上面。”
说到这,虞誓苍语气软了些,“我把星海算力项目交给你负责,你把新睿该出让的就出让。”
虞睿抓住重点:“你想让我出让给谁?”
“给津运吧。”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
虞睿忽然嗤笑一声:“你和商昀又达成了什么交易,竟然要拿我辛苦收购的公司送人情?小叔,现在你连我都要算计了吗?”
“我怎么会算计你?”
“是啊,我也问自己,我小叔怎么连我也算计?”
虞睿怎会不知商昀的盘算:“新睿这几年势头很猛,很快就会成为津运的强劲对手,商昀我了解,他不会给对手成长的机会,只会扼杀在摇篮里。”
津运收购了新睿,只会任其自生自灭。
小叔和商昀在生意场上,从来都是如此心狠手辣。
只是她没想到,小叔为了自己,连她也不顾。
虞誓苍解释:“睿睿,这回你误会了,我和商昀并未达成任何交易。”
虞睿冷哼:“那你人这么好,白送公司给人家?还拿我的公司送!”
她又不傻,他和商昀虽是多年好友,利益上却毫不含糊。
也因为明算账,两人的友情才维持至今。
虞誓苍只好说实话:“商昀和岑苏在恋爱,刚在一起不到一个月,你把岑苏一挖走,这不是直接断他们后路?”
虞睿诧异,还真没想到他们会在一起。
“谢谢小叔,不然我真漏了这个风险。”
虞誓苍:“……”
他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别到最后没劝动侄女转让公司,反倒加速了商昀和岑苏分手。
“睿睿,听小叔的,新睿不值得你耗精力。”
“那就值得商昀耗了,是吗?”
虞睿不想和小叔再吵,突然觉得没意思。
她以为那天发了一通脾气,小叔会尊重她,可小叔还是不把她的感受放在心上。
她多说了几句岑苏:“你想过吗,就算商昀收购了新睿,岑苏会接受他赠予的股权?我现在就能告诉你,她不会!”
“她和商昀恋爱都要等到不再是上下级关系,更别说拿他股权了,又怎么可能!一旦收下,两人的关系就再也不平等。”
“她要是那样的女孩子,早就靠着男人发家致富了,也早没了独立人格。”
“我和商韫就不可能争着挖她。”
“民宿老板,岑苏的妈妈你见过了吧?是不是像我说的那么有生命力?”
“小叔你可能不知道,她们早年欠了巨额债务。以她们母女的姿色,多找几个有钱男人,很快就能把债还清,完全不需要那么辛苦。可她们谁都没走这条路。”
“她们活得洒脱,任何时候都无需讨好男人,说不定还会甩钱给男人。”
虞誓苍:“……”
“小叔,我说你找女伴眼光差,不是嘲讽你,是真差。她们都是依附于你的菟丝花,没思想,只顾讨好你。所以时间一长,你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虞誓苍没反驳。
也许真如侄女说的那样。
曾经他找女伴找的都是性子骄纵的,可跟他在一起后,都不再骄纵,他突然就失了兴致。
“先别扯我。新睿医疗,你就这么舍不得放手?”
虞睿斩钉截铁:“是!”
“小叔,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怕你吗?”
“因为我对你好,从来不是为了图什么,只是因为你是我小叔,你没有子女,我得多关心你。其他哥哥妹妹惧你,是怕惹怒你拿不到好处。”
“我不怕,因为我靠自己,不需要任何人施舍。”
“爷爷也想威胁我,说我要不听话不去联姻,就把我在集团的一切都收回。”
她不惧威胁,说可以,正好她不想要。
进不了集团权力中心又怎样,她还有新睿,那是她自己的,谁都拿不走。
“小叔,你们总是这样,给了之后让别人感恩戴德,可只要有一点不让你们如意,你们就要威胁收回。”
“所以新睿,谁也别想拿走!”
“我想,岑苏和我一样。你们是我至亲,有时都会拿捏我,让我按你们的心意行事。何况那些男人跟她无亲无故,只有点激情和好感,她要是把前程寄托在男人身上,那才是脑子坏了。”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康敬信是岑苏亲爸。她亲爸都靠不住,你觉得她会轻易靠一个只谈了一个月的男人?”
话已至此,虞誓苍知道多说无益。
他后悔打这通电话,本想帮忙,却适得其反——
岑苏和虞睿约了上午十点半见面,就在民宿不远处的那家露天咖啡馆。
虞睿提前了十分钟到,以表诚意。
咖啡馆上午人不多,户外座位零星坐着几位游客。
她刚坐下不久,点的咖啡还没好,岑苏便到了。
见过岑纵伊,即使没见过岑苏,一眼也便知是她。
难怪每次恋情那么短,却也挡不住那些公子哥前赴后继——这张脸实在过分惊艳。
虞睿微微一笑,招呼道:“坐。”
岑苏摘下墨镜:“久等了。”
“我也刚到。”虞睿问她,“喝点什么?来杯冰咖啡?”
“我不喝咖啡,随便来杯果汁,谢谢。”岑苏在她对面落座。
虞睿顺口说道:“你和我一位朋友一样,他也不爱喝咖啡。我不行,一天都离不开。”
说着,她替岑苏点了杯冰西瓜茉莉茶。
岑苏猜测,她口中那位不喝咖啡的朋友应该是商昀。
虞睿道:“真是巧,没想到你在老家。”
“前天刚回来。”
虞睿说:“本来不想假期打扰你,但我这边时间实在紧迫。新睿现在的情况,你应该也有所了解。”
两人都不知道虞誓苍和岑纵伊曾经的过往,便直奔主题。
“说说你愿意加入新睿的条件吧。”
岑苏笑了笑:“你既然知道我外公和新睿前身的关系,应该能猜到我想要的是什么。不少于五百万股。年薪另算。”
虞睿一向舍得砸钱,她相信今天投在岑苏身上的钱,日后岑苏会从项目上加倍替她赚回来。
她爽快道:“六百万股。年薪不低于公司同级别副总裁。具体薪酬结构和股权归属细则,我让秘书发你邮箱。”
六百万股虽只占公司股份的百分之零点几,但岑苏已很知足,因为再多也不可能了。毕竟康敬信这个大股东,也才持有新睿6%的股份。
虞睿也是有条件的:“这个月十五号,希望能在公司见到岑总。”
岑苏没想到会这么快,以为再快也要下个月初。
“聘请我不是还要董事会决议?流程能那么快走完?”
虞睿:“我安排一位人才进公司的权限,还是有的。”
岑苏的能力、在业内的知名度,新睿董事会无人不知。
除了岑苏外公这层关系,这也是她看好岑苏的主要原因。
不是随便空降一个普通副总裁,而是请来了业内专家。
即便是赵珣,想反对也找不出理由。
她又委婉提醒岑苏:“也希望岑总能处理好自己的感情,别节外生枝。”
岑苏微怔,随后笑了笑:“虞总都知道了?”
“知道一些。”虞睿没再多说,她信岑苏知道怎么选,继续聊正事,“赵珣那边的情况,你想知道什么,直接联系我秘书。”
岑苏说不需要:“我都了解过了。”
虞睿笑了:“我就喜欢和你这样有备而来的人合作。哪天回深圳?约个时间签合同。”
“我十号回。”
“那我们十一号公司见。”
没有任何感情牵扯,利益谈妥,见面也便结束。
虞睿借故有事,先行离开。
岑苏没急着走,吹着海风,意兴阑珊地喝着西瓜汁。
她终于赶在外婆手术前、赶在妈妈五十岁前,进了新睿医疗,凭自己本事拿到股权激励。
而她和商昀能在一起的日子,用手指头也数得过来了。
本来她还打算,实在不行转地下恋。
可没料到,虞睿知道她和商昀的事。
现在想瞒也瞒不住,虞睿给了她那么多,就不允许她出岔子。
看得出来,虞睿不惜下血本是真的想经营好新睿。而新睿的前身又是外公一辈子的心血,她又怎能儿戏,怎能辜负?
一杯西瓜汁见底,也快中午。
岑苏提着凉鞋,沿沙滩往家走。
晒了一上午,岸上的沙子滚烫,她贴着水边走。
浪涌上来时,没过脚踝。
手机响起海浪声,商昀的消息进来:【虞睿都赶去机场了,你还不回来?打算坐在那跟空气聊?】
岑苏笑,回电话给他:“我喝西瓜汁呢,总不能浪费。”
顿了顿,她问,“虞睿打电话给你了?”
“恩。”
就在十分钟前打的,虞睿在电话里只说了几句:“商昀,任何时候,我不会转让新睿。别说我不同意,赵珣和其他股东也不会同意。”
“岑苏她不会依附男人,不然她早就依附前任,还轮得到你遇见她?”
“对付赵珣家族会很艰难,但有我跟她并肩作战,任何时候我不会算计她、舍弃她。”
没容他说话,虞睿就直接挂了电话。
商昀问岑苏:“谈妥了?”
“差不多。十一号回深圳签合同。”
“拿到了你想要的?”
“嗯,虞睿给的比我想要的多。”
“恭喜。”
“谢谢。”
商昀让她回来:“我们之间,也该谈谈了。”
安静一瞬。
岑苏开口:“我刚一个人在咖啡馆就在想,见到你,该说些什么。”
想说的很多。
可想到最后,又发现好像哪句话都多余。
商昀:“可说的很多。比如,该给我多少分手费。”
岑苏再也笑不出来,倘若平时聊这些,她会调侃回去。
可真到了分手这一刻,滋味如此难言。
两百米远的路,很快就走到了头。
商昀让前台煮了两杯咖啡。
前台不禁疑惑,岑苏不是说这位年轻的帅哥不爱喝咖啡?
可早餐他点了咖啡,现在又要一杯。
还点名要意式浓缩。
不爱喝咖啡的人,谁会点浓缩?
而且不加糖不加奶。
岑苏到的时候,咖啡已经煮好。
她收伞,在商昀对面坐下:“怎么请我喝咖啡?”
商昀:“分手和咖啡,都不是我喜欢的。今天留个念。”
岑苏扬了扬嘴角:“你给我点的,那我必须得尝尝。”
她戴着墨镜,商昀瞧不见她眼底真实的情绪。
镜片上,他能清晰看见自己。
岑苏没想到,他会主动聊分手。
或许,他感觉到了她有口难开,便不让她为难。
今天他穿得比昨晚去她家更正式,她在想,这件白衬衫是不是新的。
他们连一个纪念日都还没有过,第一个纪念的日子却是分手。
岑苏端起咖啡杯碰他的:“谢谢你给我造了间‘黄金屋’。那是我第一次,被人这样明目张胆地偏爱。”
商昀端起骨瓷杯,没有回碰,轻抿一口:“别煽情。万一我后悔不愿分了,你就很难再分掉,新睿也去不成。”
岑苏笑了笑:“我就算再煽情,你也不会让我去不成新睿。”
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在他这里肆意,享受他的纵容。
以后,再也没机会了。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他为何选在这儿跟她聊分手。
身后大堂里有前台和保安,她就不会再去抱他。
不拥抱,不舍和难过便能少一些。
她将咖啡送嘴边,尽量去品尝。
头一次觉得浓缩不苦。
一杯咖啡快见底,岑苏才再次开口:“我以为,你不会同意分手。”
毕竟他说过,在一起后,分手就没那么容易了。
商昀:“确实不想分。做这个决定,比当初答应和你在一起还要难。因为清楚,一旦分了,很难再有以后。”
虽然早饭时他回怼了虞誓苍,但不得不承认虞誓苍那句是对的:岔路口太多,多到你怎么都走不完。等终于再遇到,早就物是人非。
下一段路彼此会遇见谁,没人知道。
就像她去年和江明期在一起,今年遇见了他。
和江明期刚分手时,她应该也会低落,可只要忙起来,所有与感情有关的,都被挤到不知哪个角落。
时间久了,想都想不起来。
她又会留在新睿几年?
更没人知道。
可能一两年。
也可能三五年。
到那时,他们的心境早已不复当初。
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顿了顿,看向她:“你能靠自己从虞睿那里争取到这么多,我为你高兴。分开后,我应该不会再联系你了,好好保重。你不是说过,对的人会站在你的前程里?我会在你的前程里等你,倘若你愿意选择有我在的那条路。”
第42章
决定在一起时,他干脆利落。
决定分手,他也不拖泥带水。
他这一长段告别,岑苏一时没能接住。
第一次没接住他的话是在港岛他的别墅,他说受不了就在床上还她一点。
这是第二次,她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抵了抵墨镜。
仍难过得说不出一个字。
总觉得今晚分手,过于仓促。
可仔细想想,也确实没有时间了。
后天她就要回深圳,大后天去新睿签合同,之后便要准备入职。
明明是她最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时间却最短。
上天对她既慷慨又吝啬。
慷慨到让她那么顺利遇见商昀。
却吝啬得,只给她短暂拥有,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他怎么爱她,就让她匆匆踏上人生另一条布满荆棘的路。
她的人生好像总是那样匆忙,一直在追着时间跑。小时候盼着快点长大,好帮妈妈照顾外婆。
后来努力读书,忙着跳级,只为能早点工作帮妈妈还债。
工作后,项目一个接一个,因为提前完成,就能额外拿到更多奖金。
终于债务全部还清,以为总算可以喘口气,外婆却又病重,在这世上已时日不多。
在她人生最难熬时,上天把商昀送到她面前。
但同时,也将另一条荆棘之路铺到了她脚下。
其实生活待她还算不薄,在她苦于没机会进入新睿时,将千载难遇的机遇直接递到她手里,给她选择的机会。
只是爱情与前程,只能二选一。
岑苏看向他:“你后悔吗?”
后悔加她微信吗?
后悔答应和她在一起吗?
后悔谈了一场如此短暂的恋爱吗?
商昀:“后悔昨天见家长时顶了江明期的外号,不吉利。”
岑苏笑了。
都这时候了,他还在逗她开心。
桌角有个信封,商昀推给她:“你给我的那张卡,物归原主。”
岑苏拿起信封:“你的那张黑卡在深圳家里,没带来。回去还你。”
商昀道:“不急。”
周围格外安静。
只有她手中捏着牛皮纸信封的细微窸窣声。
“商昀,”她盯着他分明的脸庞,很是舍不得,看了又看,“或许,用不了多久,你会遇到更好的人。所以,不必等我。”
顿了下,“有一天我可能还是会想你,那个时候我会努力去追赶你。但你不必等我。”
商昀早猜到,她会这么回他。
他颔首:“好。”
左右他都不会离她太远,也不会让她很久都遇不到他。
离开露台前,岑苏说了句谢谢。
如果她是因为交往满三个月而分手,他必定会缠着她不放。
但她是为了争取新睿医疗的股权激励,他便如此痛快。
不让她有一丝难为情。
走出有十多米远,岑苏突然转身。
商昀恰好从椅子上起身,望向她:“还有事?”
就是突然想让他抱抱。
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她笑笑:“没事。看你有没有进去。”她再次挥了挥手。
她转身往家里走。
没再回头。
手里的伞不重,信封也很轻,可她觉得浑身像有千斤重,迈个步子都费劲。
回到家,外婆问她去干嘛了,大中午的不热?
岑苏瞬间将笑挂在脸上:“热也值。”
她向妈妈和外婆分享了即将入职新睿医疗的好消息。
林阿婆激动道:“你说新睿的老板给了你股权激励?”
“对,600万股。每年分红足够您和我妈养老,以后我妈就再也不用起早贪黑那么辛苦了。”
“这钱你自己存好,我有养老金。600万股……”林阿婆感叹,“我们岑岑这么有出息,你外公要是知道,他得多高兴。”
没想到二十六年后,外孙女靠自己的能力,拿到了股权激励,让她们家又和岑瑞有了一缕关系。
“你妈这些年天天自责,怪自己没本事,没能守住你外公留下的公司不说,一股股权都没有。现在好了,你在里面上班了,公司还奖励了你股权。你外公肯定高兴坏了。”
“岑岑,老板给了你这么多,要做的事很难吧?是让你去研发机器人吗?”
不仅要研发诊疗机器人,还要解决公司内斗,让权力平稳过渡。
虞睿不像其他老板,让空降兵清理团队,她不许空降兵随便清理,反而要确保团队稳定,公司运营不受任何影响,在此基础上引入新的理念。
这才是最难的。
“对,要研发诊疗机器人。”岑苏见外婆这么高兴,到了新睿再艰难再辛苦都是值的。
林阿婆想到前些日子,在刷深圳相亲角时刷到康敬信再婚生的女儿订婚,看着那么隆重的订婚宴,康敬信拉着小女儿的手在台上发言,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好在岑岑自己争气,不靠任何人也能过得不错。
吃饭时,岑纵伊闲聊起“江明期”,问岑苏:“江明期结婚了吗?”
“…应该没。”
林阿婆插话,提醒女儿:“他们那样的家庭咱们别多想,不合适。”
岑纵伊:“妈,您放心,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上嫁吞针的道理,她年轻时就知道。江家又不是一般权贵,她怎会不切实际地让女儿高攀。
“就是觉得明期那孩子不错,随口问问。”
林阿婆:“确实不错,教养好,不狂不傲,做事仔细又周到。”
她也喜欢那孩子。
可两家家庭悬殊实在太大。
女儿当年在伦敦留学时,交过一个特别有钱的男朋友。
至于多有钱,女儿没说。
当时她们家的条件已相当不错,可在对方父母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人家指缝漏点,就抵得上她和丈夫辛苦半辈子。
她至今还记得接到那男生家里电话时的那种屈辱感。
电话是打到纵伊爸爸那儿的,让他管好自己的女儿,别痴心妄想进他们家的门。
“我儿子先几岁大?你女儿就勾引哄骗他结婚!”
老伴儿那时已经病重到了晚期,女儿透露过想早点结婚,要让爸爸牵她走红毯。
女儿是否真打算毕业就和男友结婚,她和老伴儿一下子也不确定了。
所以面对对方的羞辱,他们理不直气不壮。
后来老伴儿身体撑不住,纵伊匆忙回国。
老伴儿这才问女儿,到底怎么回事。
纵伊抱着她爸爸安慰道:我提出分手,可能他回家说了想和我结婚。爸,我看不上他们儿子,一点都不成熟,痴心妄想的是他们家!
老伴儿很自责:可惜爸爸时间不多了,爸爸要是再多有钱些就好了,你们就不用分手。
女儿当时就哭了:爸,您说什么呢。谁爱嫁他们家谁嫁!求我我都不嫁!
……
林阿婆回神,给外孙女夹菜:“我们岑岑这么厉害,谁都不用靠。”无意识地,她又开始说重话,“600万股,你这么有出息,你外公要是知道,他得多高兴。”
“外婆,高兴的事,您怎么还哭了。”
岑苏连忙抽了几张纸巾,替外婆擦眼泪。
林阿婆想起了过去,想起了老伴儿,又想到女儿这些年的不易。
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往下掉。
“没事,外婆是高兴的。”
她接过纸巾,自己擦干。
岑纵伊猜到母亲为何突然这么伤心,应该是想到多年前她无疾而终的那段恋情。
没有那通电话之前,她就知道自己和虞誓苍没有可能,所以才提分手。
因家世悬殊,她一直有着清醒的认知,他还没毕业,在他羽翼未丰满时,恋爱可以谈,想要谈婚论嫁,那是想都别想。
生在那样的家庭,他自己做不了婚姻的主。
即使哪天羽翼丰满了,他不见得就能抗争过父母,尤其是他的父亲。
只是她没想到,他当时才二十岁,真敢回家和父母提结婚这事。
为那段感情,他努力过,争取过,所以他在她心里始终特殊。
正吃着饭,她手机有消息进来。
虞誓苍:【今晚不去你家吃海城菜了。我世侄有事,下午就回。那顿饭,若有机会再补给我,行吗?】
岑纵伊:【答应你的,我会做到。你答应我的,也请做到。】
昨天逛海鲜市场时,他答应了她,会保持边界,绝不再提感情。
虞誓苍:【我自然会做到。我侄女也回去忙了,接下来一周民宿都没人住,你可以给员工放假。】
岑纵伊退出聊天界面,对女儿和母亲说道:“住客下午就回港岛,总算不用再忙活。”
岑苏听到商昀即将离开,心口像被针尖轻戳了一下。
岑纵伊准备了两提玫瑰花茶,让女儿饭后给他们送过去,聊表心意。
岑苏已迫不及待想去送送商昀,正想发消息,他的消息却先一步进来:【我走了。替我谢谢阿姨昨晚的盛情款待。】
岑岑:【等等我。我妈给你和虞董准备了两罐花茶。】
岑岑:【你现在在哪?】
商昀:【停车场。】
岑岑:【我三分钟到。】
岑苏顾不上喝汤,抓起两提花茶就出门。
伞忘了拿,墨镜也没来得及戴。
停车场里除了自家车,只有他的车,不见虞誓苍那辆。
商昀见她走近,滑下后车窗。
怕拥抱后就舍不得放手,他没下车。
“虞董呢?”
“先走了。”
虞誓苍清楚,岑纵伊不可能来送他,便让司机先开走,留空间给两个年轻人告别。
岑苏将民宿定制的手提袋从车窗递进去。
妈妈不知她曾送过花茶给他们,所以里面依然附上了冲泡说明。
临别礼物送到,岑苏弯腰趴在车窗上。
两人都没戴墨镜,她不好再凑近细看他的眼睛。
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眸,她怎么看都看不够。
商昀也在看她,细细回想初次见到她时的情形。
她提着影像资料袋,推着行李箱,心不在焉却又匆匆忙忙。
岑苏打破沉默:“回港岛忙完,还去深圳吗?”
商昀:“不去了。直接回北京。”
岑苏点了点头。
今天一别,就彻底没了关系。
她缓缓打量他,从眉眼到高挺的鼻梁,到流畅的下颌。
到耳垂,到性感的喉结。
再到他沉稳宽阔的怀抱。
好几次,她想让他再抱抱她。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些金条,我就不还给你了。贪心一回。”
是舍不得把那些偏爱还回去。
商昀:“本来就是给你的,还了我也不收。”
他不喜欢分别前这么伤感,开玩笑说:“不舍只是一时的,说不定哪天金价涨了,你就全卖了。”
岑苏笑,顺势拍了他一下。
就像那天下午在他书房,她用书轻拍他胳膊时一样。
那时,他们还不是男女朋友。
总以为可以相处的时间还很长很长——
岑苏沿原路往家走,没有回头。
关上车窗前,商昀对她说:你先走。如果我的车先开,你会有被抛弃的感觉。
到家时,外婆和妈妈已午睡,阿姨也回了楼上房间,只有雪球在玩球。
原本有两个小球可以玩,现在只剩一个粉色的。
岑苏坐到雪球旁边,轻轻摸摸它的脑袋。
雪球吐着舌头对她微笑,察觉她情绪低落对着小球怔神,它立马爬起来,往她怀里钻。
岑苏紧紧搂住它,心里的难过不知该和谁说。
雪球任由她抱了近二十分钟。
后来她太累,在沙发里睡着了。
醒来已是两小时后。
此时,商昀和虞誓苍已登上私人飞机。
虞誓苍让空乘按照冲泡说明给他冲杯花茶,又问旁边的人:“要一杯吗?”
商昀从舷窗外收回视线,回道:“可以。”
虞誓苍:“你拿你的冲泡,各喝各的。”
商昀:“……”
至于吗?
几朵玫瑰而已。
他全当好友怕他分手后情绪低落,借此来分散他注意力。
他没要玫瑰茶,让空乘给他杯意式浓缩,叮嘱道:“什么都不加。”
“好的,商总稍等。”
虞誓苍打量他:“不是不爱喝咖啡?”
商昀:“没人气我了,需要提提神。”
等咖啡时,他打开微信,岑苏的对话框被置顶,在前排。
他把“岑岑”这个备注修改为“商韫小号”。
今天分别时,他看得出来她想让他抱。
但他没抱。
留个念想吧。
不然她慢慢也就忘了他。
下回再见面,他好好抱抱她。
虞誓苍把错揽自己身上:“怪我。当初要不是我替你们加上,你们俩也不必经历分手这一遭。”
“没有你还有商韫。商韫不会放过我。”
那句‘放心。她没空跟你多纠缠,最多两个月’,竟一语成谶。
虞誓苍轻叹:“要不是我多事找睿睿,或许你们之间还有其他办法。”
现在倒好,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不愿再谈自己,商昀话锋一转:“我现在被甩了。能讲讲你当年为何被初恋甩了吧?”
虞誓苍被问得猝不及防,他咽了几口花茶才道:“还能为什么?不喜欢了。”
随即,他便岔开了话题,“岑苏那边,你还要管吗?”
商昀:“她有这个能力。我何必插手?再说,医疗行业我是外行,说不定好心帮倒忙。”
虞誓苍默了半晌:“睿睿彻底跟我闹掰了,说我从来没想过尊重她,只会威胁利诱,和我父亲一样。”
他怎么可能像父亲那样,眼中只有利益,至于子女的幸福,从不在考虑范围。
对这个侄女,他有的只是妥协:“她想要折腾新睿,就随她折腾吧。我再也不多管。”
他没孩子,集团大权迟早要交给侄女,就当放手让她历练。
“康敬信要是知道岑苏进了新睿,不知会是什么反应。”
商昀:“赵珣有可能拉拢他。至于他会站队哪边,谁也说不准。”
空乘送来意式浓缩。
商昀刚送至唇边,一股淡淡的苦香便扑鼻而来。
从不喝咖啡的人,一天之内喝了三杯浓缩,以至于当晚到了凌晨两点,仍没有丝毫睡意。
今晚他独自住在半山公寓,睡不着索性起来,倒了杯红酒在露台看海。
或许是习惯了,每晚都会点进岑苏的朋友圈,看她写的阅读笔记。
今天直到这个点也没刷到更新。
可能,今天她没心情写。
也可能,朋友圈再也不对他可见。
之后整整一周,她的朋友圈也没有更新。
商昀找到“商韫小号”对话框:【朋友圈屏蔽我了?】
很快,对方回过来。
商韫小号:【没屏蔽啊。写阅读笔记再也没金条,就不想写了。】
商昀:“……”
商昀:【看着你的备注我聊不下去了。】
商韫小号:【什么意思?你给我备注了什么,截图给我看看。】
商昀顺手截图给她。
岑苏失笑,没想到自己成了商韫的小号。
她把给他新改的备注也截图发过去:【其实看着你的备注,我也快聊不下去。】
商昀点开图片一看,她竟然把他微信备注改成:江明期(外号)
改备注本来是想戒断聊天,现在发现不仅没成功戒断,还产生了应激反应。
商昀又改回“岑岑”,商韫那张脸终于从脑海中消失。
几乎同时,岑苏把“江明期(外号)”改回“商昀”。
岑岑:【能问问你,现在在哪吗?】
商昀:【还在港岛。】
她想他了。
他知道。
商昀:【明天就入职了,一切顺利。】
岑岑:【谢谢。】
十六号下午,商昀从港岛返京。
落地后没回家,直接去了公司。
商韫听说大哥回来,散会后将笔记本交给秘书,直接去楼上。
就在刚刚的会议上,他得知岑苏加入了新睿医疗,成为新睿首位空降的执行副总裁。
相比和岑苏成为竞争对手,他更关心大哥的恋情是否还好。
母亲前不久在国外出差买了一对情侣杯,说等大哥带岑苏回家时给他们用。
八成用不上了。
他和大哥一人一只,当成兄弟杯用吧。
第43章
专梯有人在用,刚到三楼。
商韫按了上行键,心想电梯里的人或许就是大哥本人。
他想过岑苏会和大哥分手,只是没料到会这么快。
再次点开日历上曾做的标记,江明期好歹撑了一个月零二十八天,大哥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到。
专梯停靠。
他收起手机,盘算着该如何不动声色安慰。
电梯门缓缓打开,闯入眼帘的竟是江明期那双风流桃花眼。
商韫进电梯:“你怎么知道我大哥回来?今天就来看热闹,不怕挨揍?”
江明期:“是你哥打电话给我让我来,我也心慌呀。”
分手的节骨眼,他怎么可能凑上来看热闹。
就算要调侃,那也得等这段时间过去,商昀不在意了。
可谁料到,商昀主动打电话给他。
一时间,他也发懵。
商昀料到弟弟也会来“关心”他,因此让秘书早早备好了两杯茶。
两人进来后佯装品茶,也不好上来开口就问:你是不是被甩了?
“哥,新睿医疗的消息,你关注了吧?”
商昀终于从电脑屏幕上抬头:“想知道我和岑苏是不是分了就直说,拐弯抹角不累?”
商韫:“不是怕你难受么。”
“怕我难受,还这副看热闹的表情?”
商韫矢口否认:“哥,你这就冤枉人了!我上来前还担心,怕你是岑苏最短的一任。”
他宽慰大哥,“其实二十多天,和五十八天也没太大区别。”
商昀:“……”
哪壶不开提哪壶。
江明期也安慰道:“我是死缠烂打不想分才撑到五十八天。”
原以为岑苏和商昀分手那天,他心情多少能被治愈点。
然而发现并没有。
自打从深圳回来,微信又被岑苏删除,心里头始终不是滋味。
上周用她给的分手费去吃了顿大餐,吃完更难受。
曾经的风流债,竟被岑苏以一己之力悉数还了回来。
这一年他没再交女朋友,精力都放在了公司,连爷爷都说,他芯子换了。
年初时,他让爷爷看在他改头换面的份上,能不能替他挽回岑苏。
爷爷说:你不要脸,我一把年纪了还要。
以前家里不会同意他和岑苏谈婚论嫁,见他如此执着,且又洗心革面,不再要求他必须找个门当户对的结婚。
可一听说他是被岑苏甩的,还想硬贴上去,谁都不再理会他。
如今他和商昀又回到了同一起跑线。
只是这条路上,再也不会有她。
江明期问道:“让我来什么事?项目上的还是?”
商昀:“你和商韫好奇心那么重,要是不让你们知道个明白,你们心脏怕不是得憋出问题。”
他也是借此让身边的人知道,他和岑苏分了,没地下恋。
江明期:“你们……真分了?”
“嗯。”
江明期追问:“哪天分的?”
商韫也看向大哥,他更好奇。
商昀没应声。
发现说不出口。
江明期再次安慰道:“反正迟早要被甩,早甩早解脱。”
商昀示意他可以不用再说话了。
商韫还有话要说,免得大哥找他秋后算账:“明明是岑苏先看上的你,你却跟她交往时间最短,是不是该反思一下自己?”
商昀:“……”
他这弟弟倒打一耙的本事倒是见长。
商韫继续:“别拿岑苏加入新睿说事。想没想过,就是你当男朋友当得太差劲儿,她才不得已去的新睿?”
商昀:“……”
商韫稍微停顿片刻:“要不是你,我就不会多个强劲对手。你不该觉得愧对我?”
商昀无语笑了。
倒成了他的不是。
有这么个弟弟,他哪还用得着再喝咖啡提神。
他瞧着弟弟:“说完了?”
江明期截过话头:“我还想再说两句。”
商昀看腕表,“一分钟。”
“你和岑苏既然分了,以后再去深圳,我总算能找她出来吃个饭。”他不是去挽回,挽回是没可能了,岑苏和商昀谈过,就绝不会再吃他的回头草。
他只是出差时顺便找她说说话,和她聊天是件特别有意思的事。
有时他挺好奇,她说被人抛弃过,到底是谁抛弃了她。
商昀问:“哪天去?”
“不好说。”江明期最近几天公司还有事,走不开,“可能这周,也可能下周。”
商昀思忖之后:“去之前联系我,帮我带点东西给岑苏。”
江明期不理解:“分手的东西还要别人转送,至于吗?你不会还真恼上她了?你们俩谈了我都没恼你们。”
看开了,也就那么点事。
商昀只道:“没必要专门再见一面。”
江明期事先声明:“可别是退礼物或分手费什么的,这事我帮不来,要退你自己退。”
他好言相劝,“给你分手费你就大大方方拿着,图个好聚好散。往后在人脉资源上帮衬她一把,不就行了?”
经历过那么多,安慰人他比商韫在行。
喝了口茶,他继续劝商昀:“你想没想过,人这辈子从生出到嘎嘣,要遇见多少人?成千上万,或许还要多。”
“但能和你恋爱的,也就那么几个甚至一个。毕竟曾经放在心上过,就算不爱分开了,没必要弄得像有深仇大恨。你看我,岑苏给我分手费,我就拿着。”
商韫递个眼神过去,让他少说两句。
万一岑苏根本没给大哥分手费。
商昀一直没作声。
也没多解释,只提醒江明期,去深圳前记得联系他。
送走两位“瘟神”,办公室总算清净下来。
商昀打电话给管家,让多准备些小克数金条。
他不知道以后和她会怎样,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坚持阅读。
她在意那份偏爱,他先把金条提前兑付给她——
岑苏最近只是没写阅读感受,但阅读的习惯一直保持。
她不再看科幻小说,专业书也放一边,最近迷上了历史类书籍,发现格外有意思,能明智还能静心。
“叩叩—”
敲门声响起,传来秘书的声音,“岑总?”
“进。”
岑苏夹上金条书签,合上书。
乙菁一身高奢套装,妆容精致,浅笑道:“岑总,十五分钟后开会。您需要咖啡还是茶?”
“白水就行。我不喝咖啡。”
“好的。”
乙菁将资料放在她面前:“这是会议资料,您可以先熟悉一下。”
岑苏含笑:“辛苦了。”
待乙菁合上门离开,她把资料往旁边一推,并未翻开。
对新睿,她早已了如指掌。
乙菁刚走,敲门声又响了,虞睿亲自找过来。
今天的高层会议,名义上是欢迎岑苏,实则是给她下马威。
虞睿在她对面坐下:“还有十分钟,紧张吗?”
岑苏笑说:“没有我向商昀表白时紧张。”
虞睿也笑:“这时候还能开玩笑,看来准备得足够充分。”
岑苏却说:“一点没准备。这几天光看历史故事了。”
“……”
“一会他们说什么我听着就好了,捧场夸人我最在行。”
虞睿忽而就笑了出来,“你这招确实不错。”
岑苏说:“以后还要长期共事,我不会和任何人闹不愉快,包括赵珣。”
“我之前还担心,你一个人空降过来,连助理都没带,会孤立无援。”
看来是她多虑了。
虞睿转而问她:“对你秘书的印象如何?”
“聪明、漂亮,衣品也好。”
虞睿告诉她:“乙菁是赵珣的情人。”
岑苏并不惊讶,浅浅一笑:“我知道。”
这得感谢商昀的保镖,把赵珣及其家族在公司里的眼线摸得清清楚楚。
谁和谁关系看似不错,其实早就离了心。
谁和谁看上去水火不容,实则一条心。
虞睿起身,忽然觉得,自己根本不必担心岑苏对付不了赵珣。
她下巴微扬,“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岑苏拎上笔记本,一同前往会议室。
虞睿不禁又看了眼身旁的人,今天岑苏穿了件丝质白衬衫,颈间系着一条红白相间的丝巾。
这种红一般人难以驾驭,容易显土,在她身上却格外夺目。
两人到会议室时,长形会议桌前已到了半数。
他们对岑苏的美貌早有耳闻,听闻这位恋爱女王当年甩人甩到了江家二公子头上。
最近又听说,江家二公子去求和,依旧被拒门外,理由是——要来新睿,没空恋爱。
她们刚落座,赵珣进来了。
岑苏见过几次这位执行总裁,眼窝略深,驼峰鼻,下颌线条锋利,薄唇,发型永远一丝不苟。
长得好看,又位高权重,乙菁喜欢他、不计较名分愿意为他卖力,并不奇怪。
赵珣的目光也从岑苏侧脸匆匆掠过,只一眼就确定,那天在大厦楼下,牵着萨摩耶的美女就是岑苏。
原来那时候,她就已经和虞睿在接触。
当时他该想到的,却因家里的事大意了。
他快走到岑苏身后时,对方起身。
赵珣便也驻足。
岑苏先伸手:“赵总,久仰。”
赵珣淡笑,与之一握:“欢迎加入新睿。先前高峰论坛上见过你,没想到能有幸一起共事。”
“彼此。去年论坛上赵总的发言特别精彩,遗憾当时没机会认识。以后还请赵总多指教。”
两人要笑不笑,结束了第一回合交锋。
在座的都看得出,两人的气势旗鼓相当。
寒暄过,岑苏坐下。
赵珣家族在新睿高层中占了四个席位,今天全部到会。
人到齐,虞睿环顾会议桌:“在开始前,我们先欢迎岑总加入新睿医疗。”
掌声响起,稀稀拉拉。
不过岑苏根本不在意这些。
她微微颔首:“谢谢。能与各位共事是我的荣幸。其实我和新睿的渊源颇深,可以追溯到新睿的前身——岑瑞医疗。”
说到这,她特意停顿。
果不其然,所有人都看向她,或惊讶,或难以置信。
他们对她这个人的履历相当熟悉,但家庭方面,大概无人关心,包括赵珣本人。
一般公司用人,只背调履历是否真实,没人去查七大姑八大姨,外公外婆是谁。
况且她的履历众人皆知,更没人去查。
当年赵老爷子收购岑瑞时,他的几个子女尚且年轻,还未进入公司,没人见过岑纵伊,看见岑苏自然也不会多想。
岑苏继续:“我外公是岑瑞的创办人。”
会议室一片唏嘘和惊叹。
岑苏:“过往就不多说了。感谢赵总和虞总,让“岑瑞”走到了今天。”
不是奉承,不是场面话,感谢是真心的。
新睿医疗至今还延续着外公提出的企业标语——创新立足,仁心为本。
“虽然已是新睿,但对我来说只是变了名字而已,它依然是承载我外公梦想的地方。我不喜欢喊口号,只希望自己不负厚望,不负虞总之托,与各位一起,让新睿走得更远。”
掌声再次响起。
比之前热烈了许多。
赵珣也附和着拍手,目光却笔直落在岑苏脸上。
上来就笼络了人心,倒是小看了她。
应该说,他低估了虞睿,竟想到把创始人的外孙女找来。
大多数人对创始人有种特殊情结,潜意识里愿意相信,他们的至亲会认真对待公司。
欢迎仪式结束,赵珣示意助理投屏。
“相信岑总来之前也对新睿做过了解,我们在骨科诊疗方面虽有优势,但产品单一,难以应对当前的市场竞争。因此公司决定,未来三年将主攻胸外科相关领域,专注于经支气管自然腔道诊疗机器人的研发。”
他稍顿,“胸外也是岑总擅长的领域。相信岑总,定会不负厚望。”
下马威来了。
岑苏微微一笑:“那是自然。”
经支气管自然腔道诊疗机器人,正是津运医疗接下来的重点研发项目。
当初离职时,商韫不惜下血本挽留她,就是希望她加入项目。
而赵珣,直接让她与前东家打擂台。
岑苏抿了口温水:“这个项目从研发到获批上市,少说得四五年。投入不会低于五十亿。”
赵珣让她不必担心研发费用:“我们虞总会全力支持。”
他看向虞睿,“对吧,虞总?”
虞睿淡笑:“借岑总那句话,那是自然。”
暗流涌动。
火药味渐浓。
其他人便没发表任何意见。
整个会议期间,赵珣的两位叔叔和一位姑姑不时打量着岑苏,都在猜测她会拉拢他们其中的哪一位。
毕竟单打独斗,她将在新睿寸步难行。
岑苏目前处于权力被架空状态,连秘书都是赵珣的人。
虽兼研发负责人,不过研发部没人听她的。
上班第一天,没多少事要忙,不到六点,她便下班离开。
公司给她配了车,两地牌照。
她说这个配置过高,赵珣说不高,方便她去港岛散心。
这是委婉提醒她:接下来不会再有顺心的日子。
真是杀人诛心。
刚拿到车时,虞睿给她打电话,要让自己的司机把车开去检查,以防车内被安了录音器。
她说不用检查,怪麻烦的。
虞睿:“你心可真大!”
她道:“我在车里不讲话不就行了?真要有录音器,全程录下来一点声音都没有,赵珣听着肯定也害怕,我正好吓吓他。”
虞睿被她逗笑:“我总算知道,为什么那些男人明知你不长情,还前赴后继想和你恋爱。和你在一起,能多活好多年。”
顿了下,“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欢迎宴。”
岑苏:“下回吧,我妈已经做好了饭等我。”
“你妈妈在深圳?”
“嗯。过来陪我外婆,顺便陪我。”
这些年,能虞睿见过一面就印象深刻,很久都忘不了的人,屈指可数,岑纵伊是其中一位。
“我在民宿住了五天,只要你妈妈出来,我就会看她。好喜欢她。从来没人让我觉得那样有生命力。”
沉默须臾。
“最近几年,我其实过得不是很开心。但看到你妈妈,尤其了解了你们家过往,就觉得我那点失意算什么。”
岑苏邀请她:“要不,今晚来我家吃饭?我妈做了海鲜。虞董都说好吃。就是我家小,才一百多平,还没你们家一个套房大。”
虞睿想去,却不好意思:“会不会太打扰?”
“不会。你包了民宿后几天都没住,退钱你又不收,就当抵你房费了。”
岑苏报了地址,“到了打我电话。”
半小时后,虞睿抵达。
岑苏带着雪球下楼接人。
雪球从小是虞睿抱大的,一见她就兴奋地往她怀里扑。
虞睿一把抱住雪球,惊喜道:“小雪球你怎么在这?”
岑苏特意带雪球下来就是要告诉她:“商昀问虞董借来陪我外婆一年,说对心脏好。我妈她们不知道我和商昀谈过。”
虞睿顿时意会:“放心,我不会说漏。”
她揉着雪球的脑袋,转向岑苏,觉得不可思议,“雪球可是我小叔的命,我都别想把它带回家住一晚,商昀就更别想。你把雪球接到深圳一待就是一年,回港过海关还要按规定隔离几个月。让小叔忍那么久见不到雪球,商昀面子没那么大。”
她笃定:“一定不是商昀的原因。你不了解我小叔,他和商昀最好,反而不会给这种面子。”
岑苏不解:“不是看在商昀面子上,那看谁的面子?商韫?”
“他们俩加起来也带不走雪球半天。”
“……”
虞睿说:“雪球就是我小叔的孩子。谁舍得把自己宝贝大的孩子寄养在别人家一年?”
岑苏沉思良久,把事情前后捋了捋。
但最终也没理出头绪。
也可能是商昀真情实感打动了虞董。
她又告诉虞睿:“对了,和雪球最亲的阿姨也在我家。”
“……”
虞睿震惊。
小叔绝对藏着秘密,打着商昀的幌子,顺势把雪球和阿姨送来了深圳。
“我正跟小叔闹别扭,等过几天我去诈诈他。”
她摸着雪球的耳朵:“告诉姐姐,你爹地到底有什么秘密?”
雪球吐着舌头微笑,望望她又望望岑苏。
两人牵着雪球上楼。
电梯里,雪球一会儿蹭蹭这个,一会儿蹭蹭那个。
家里人多起来,就属它最高兴。
阿姨提前知道虞睿要来,见到人那刻,心还是突突了两下。
她只是个干活的,如今还要天天拼演技。
岑纵伊招呼虞睿入座:“家常便饭,将就着吃。”
虞睿笑道:“您太谦虚了,我小叔都夸您厨艺好。在海城时给他订的餐他全退了。”
岑纵伊心道,你小叔是乱夸的。
岑苏递给她半杯黑啤:“庆祝第一天圆满结束。”
两人碰杯。
这是虞睿第一次体验烟火气息的晚餐。
满桌海鲜,她录了段几秒的视频,顺手发到社交平台。
雪球趴在一张空椅背上,也在镜头里晃了两秒。
商昀看见视频里的雪球和海鲜大餐,就知道虞睿在哪儿了。
最终,他还是没忍住,私发给虞睿问道:【她最近怎么样?】
第44章
虞睿饭后才看见商昀的消息,这条消息竟让她感受到了一丝丝分手的悲伤。
饭后水果吃到嘴里突然变得没那么甜了。
她抽张纸巾擦擦手,回道:【工作还没开展,第一天谈不上好坏。至于她心情到底怎样,说实话,我看不出来。】
每天都笑容洋溢的人,与小叔那种喜形不于色的人,本质上并无区别。
都一样让人难以捉摸。
商昀:【方便的话,拍段她的视频给我。】
虞睿:【……】
商昀:【不方便也没事。】
虞睿:【不是方不方便的事。我以为以你的性格,不管是恋爱还是分手都……该怎么形容呢。】
商昀:【怎么,在你看来我分手也该风轻云淡、豪不在意?不会去想念谁?】
他道:【我不是神仙。也会想一个人。】
若是别的男人在分手后放不下,甚至不掩饰失落,她尚能理解。
可屏幕那端的人是商昀。
认识他十多年,她自认为对他还算了解,那样理智淡然的人,竟对感情如此直白浓烈。
简直不可思议。
虞睿道:【我以为你和我小叔一样,从不把感情看得很重。虽然你不像小叔那样滥情。】
商昀反问:【你确定你了解你小叔?】
虞睿:【什么意思?】
商昀:【他至今对初恋不爱他了这件事耿耿于怀。】
虞睿:“……”
她被惊到。
小叔对女伴向来薄情,从无长久的伴侣。还以为他天生如此,随了爷爷。
商昀:【你小叔的秘密我告诉你了,有空的话,你可以关心关心他,看他失眠是不是和这事有关。】
虞睿:【OK】
商昀:【打扰了。】
便结束了聊天。
虞睿微微叹气,他应该很想看看岑苏吧,否则不至于在她面前坦然说想念一个人。
但他这人从来不愿给人添麻烦,以为她不方便拍视频,便不再多提。
于心不忍,她看向岑苏,小声说道:“我拍雪球给我小叔看看。”
岑苏正陪雪球玩小球,往旁边让了让:“你拍吧。”
虞睿假意拍雪球,镜头一偏,对准了岑苏。
她怎么也想不到,有天会替商昀治疗失恋情伤。
之前听说江明期失恋跑去澳洲散心,她根本不信,心想那得多看不起这位浪子,他怎么会为爱伤神。
如今见商昀这样,倒是半信了。
一走神,视频拍了快两分钟。
虞睿直接发过去:【你和岑苏现在分开,未必是坏事。倘若真等到她不想谈了再分,难免会有裂痕。就当这是最好的安排吧。】
商昀:【谢谢。我弟弟和江明期早就安慰过我。】
虞睿真心羡慕:【有这么个弟弟,好福气。】
商昀:“……”
这个福气不要也罢。
就在半小时前,商韫到家后,让母亲把杯子分分…
商昀点开视频,岑苏侧脸出镜,手里拿着那个粉色小球。
蓝色的那个,被他从海城带到港岛,又从港岛带来北京。
为何把雪球的玩具带来带去。
似乎很难说得清楚。
“哥,吃饭了。”
商沁在餐厅喊他。
商昀应了声,退出视频。
上次回家还是两个月之前的事,之后接连出差,又与岑苏恋爱,一直没抽出空回北京。
知道他失恋了,一向话多的商韫也收敛了几分。
商夫人已经从二儿子那里打听过分手的缘由,宽慰大儿子:“既然不是感情出了问题就好办,大不了转地下恋。反正你也不爱张扬。就是要辛苦点。”
商昀说不是辛苦的问题:“虞睿给了岑苏600万股,您可以按当前股价算算,那是多少。拿人家这么多,再阳奉阴违,如果您要是虞睿,您会怎么想?”
商韫也吃了一惊:“给这么多?”
“嗯。虞睿是铁了心要把新睿做大。”
商昀接着对母亲说,“如果虞睿不知情,岑苏还能在不影响新睿利益的前提下想办法。现在虞睿知道了,她既然答应了虞睿,就不会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再说,他也不会让她难做。
商夫人:“关心则乱,是我没想到这层。”
难怪今晚二儿子和女儿都小心翼翼的,原来大儿子是真的彻底分了。
大儿子从小顺风顺水,可能注定情路坎坷。
商昀没在家多留,吃过晚饭便回了自己公寓。
回去路过一家老字号炸酱面馆,不知她以前是不是就在这家吃的炸酱面。
那时,她还在绞尽脑汁,等他挽留。
她来他公寓那天,大堂的花艺还是“春”的主题,如今已是“初夏”。
保镖替他按了电梯,他右脚迈进去,左脚却迟疑了一瞬,旋即退出来,对保镖说:“去趟医院。”
白天他给顾主任打过电话约时间,对方说最近科室忙,天天加班,晚上随时可以去。
原本打算明晚过去,今天的工作还没处理好,但刚才一念之间,他还是决定现在就去。
车窗外,槐树已抽芽。
岑苏和他说过,最喜欢北京的冬天。
商昀到达心外科时,十点刚过。
医生办公室有几人在吃盒饭,像是刚下手术。
里面主任办公室传来顾主任的骂声,听着火气不小。
他在门口等着,两分钟后,骂声才止,大概是骂累了。
“赶紧滚蛋!明天大交班你给我好好检讨!”
紧接着,门从里面打开。
出来的是个高个子年轻医生,挨了骂脸上还带着笑。
商昀扫了一眼对方胸牌:姜洋。
姜洋以为他是病人家属,点了点头。
随即又觉不对,这个时间点,家属进不来。
他瞅着商昀打量片刻,忽然认出来了:“你是商韫的大哥吧?我在商韫那看过你照片。大哥你好,我是商韫朋友姜洋。”
商昀颔首:“你好。”
在对方说出他是商韫大哥时,无需自我介绍,他就知道是商韫的朋友。
商韫就有这个本事,他一些朋友的风格特别明显。
比如,眼前这位。
再比如,江明期。
这时,屋里传来怒吼:“姜洋!你搁我门口聊上了是吧!”
“……”
姜洋指指外面,“大哥,我先忙,有空一起吃饭。”
商昀推门进去,笑道:“看把您气得。”
顾昌申喝了半杯温水,嗓子还是干得难受。
“他太混账,天天给我惹事儿!下午开会我又被院领导骂,我回来不骂他骂谁!”
商昀多问了句:“长得有点像姜院长,是姜院长儿子?”
“对。”
商昀点点头。
姜院长是胸外领域的专家,外婆的手术需要顾主任和姜院长两个团队合作才能完成。
顾昌申又喝了口温水,拧上杯盖。
他知道商昀来意,不等问便说:“岑苏外婆指标恢复得不错,照这么下去,说不定一两个月就能达到手术条件。那时天暖了,老人家过来也方便。”
商昀问:“在北京手术?”
“在深圳也不是不行,我们和深圳一家医院有合作,但术后我不方便跟进。我和岑苏聊过,尽量来我们本院,她说没问题,正好带外婆来北京看看。”
顾昌申随口问道,“岑苏没和你说?”
商昀没说恋爱分手的事,这么解释:“我和她联系不多。她去了新睿医疗,在深圳。”
顾昌申说:“我知道新睿。”
新睿和津运是竞争对手,自然要避嫌。
商昀:“手术那天我应该不会过来,到时要劳烦您和姜院长了。”
顾昌申打趣:“你这是没恋爱就失恋了?”
商昀哑然一笑。
没否认,也没解释——
晚上十一点半,虞睿到家才看到小叔的留言。
每次吵架,都是小叔先给她台阶。
不过这回不是给台阶,是来说教她。
虞誓苍:【以后尽量少去麻烦人家。家里有老人要照顾,还要为你做那么多菜。你想吃什么海鲜买不到?】
虞睿:【就允许你自己去吃?你一个大老板,想吃什么买不到!】
她懒得再去解释,那桌海鲜是为庆祝岑苏入职做的,并不是为她。
虞誓苍:【我当时是为给商昀创造见家长的机会,和你情况不同。】
虞睿:【我不和你一般见识!】
虞誓苍气笑:【没大没小!还生气呢?】
想到他失眠那么严重,虞睿不想再计较。
她拨去电话,关心道:“这么晚了,小叔你怎么还不睡?”
虞誓苍说在加班:“躺下也睡不着,不如找点事情做。”
“睡那么晚,起那么早,身体受得了?”
“没事。人上了年纪就这样。”
想着小叔反正睡不着,她索性给他医一医心病。
“小叔,我今天知道了你的一个秘密。”
虞誓苍一顿,立刻想到侄女今晚在岑纵伊那吃饭,知道了他和岑纵伊的过往?
他不动声色:“我秘密不少。哪个?”
虞睿:“结局比较悲伤的一个故事。”
一把年纪了,至今对初恋念念不忘,该有多意难平。
她问过小叔的管家,管家说小叔自从接手集团,失眠就慢慢严重。
管家微叹:先生压力好大,透不过气!
她却觉得工作压力不至于此,小叔又不是二三十岁,已在商海浸淫那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压力是最不值一提的事。
如今小叔家族大权在握,却孑然一身,大概是想起过去的人和事,可早已物是人非。
想来,失眠应该是这个原因。
虞睿进一步铺垫:“你失眠,也与这事相关。”
虞誓苍:“说得像真的一样。”
虞睿沉住气:“真不真,你自己知道。你真要不在意她,又怎会这么多年还放不下?小叔,你骗得了自己,却不骗了睡眠。”
虞誓苍忽然沉默。
放下手中的工作,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他确实不愿承认,失眠与岑纵伊有关。
就在父亲决定九十岁寿辰时宣布卸任、他终于掌握集团大权时,在深圳酒店遇见了岑苏。
像冥冥之中注定好了似的。
那样巧合。
岑苏的出现仿佛在提醒他,即便成为虞家的话事人又如何。
一切早就时过境迁。
“小叔?”
安静的时间过久,虞睿以为他已挂断。
虞誓苍终于开口:“岑纵伊都告诉你了?”
虞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难以置信地拔高嗓音:“岑纵伊是你初恋?!”
“……”
被套话了。
真是防不胜防。
“我一直奇怪,你怎么舍得把雪球给岑苏带回深圳养!”
“还让阿姨跟着一起过来!”
“说是为了撮合商昀,想想根本不对!你怎么会做这种闲事!”
撮合人、帮人打掩护见家长,哪像一个家族话事人做出来的!
若有私心,那便另当别论。
商昀没察觉异常,大概是想不到会有如此巧合。
岑苏的妈妈恰好是小叔的初恋,这换任何人也不敢想。
“难怪之前,你一直问我康敬信这人怎么样。”
虞誓苍:“……是你要推荐他,我才顺口一问。怎么就成我一直问了?”
“反正差不多。”
虞睿睡意全无,坐到露台上陪小叔聊天,“你还不如雪球过得舒坦。它吃香喝辣的,岑阿姨天天带它出去玩。”
“……”
那个没良心的,不提也罢。
不出半年,雪球恐怕连他是谁都忘了。
“小叔,说说你和岑纵伊的故事。我承认,你眼光不错。”
“我眼光怎样,还不用你一个小孩承认。”
虞誓苍并不想提,“早些睡。”
“小……”叔!
电话已挂断。
虞睿发消息过去:【不想讲就算,哪天想讲了我不一定会听!还有,我就是个报恩的小孩。】
虞誓苍:【连我你都诈,没看出你报恩在哪!】
虞睿:【在岑瑞难以为继的时候,我带去了现金流,让它度过难关。我又在岑苏苦恼没机会进入新睿时,给了她选择,让她们多年后重新持有了新睿的股份。我不是来报你的恩,是什么?感谢自己有我这样的侄女吧!】——
这个晚上,谁都没有困意。
灯早就熄了,岑苏望着遮光帘怔怔出神。
之前送虞睿下楼,到了车前,虞睿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以为是诊疗机器人项目的事:“没事,虞总你直说。”
虞睿:“商昀知道我来你家,发消息让我拍段你的视频,说想你了。”
没再多说其他,虞睿挥挥手,开门上车。
那一刻,她特别想给商昀打个电话。
可打了又能说些什么?
又能承诺他什么?
根本问题依然无解。
辗转反侧,岑苏索性开灯起身,裹上浴袍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写项目计划书。
她必须得和商昀产生交集,而这个交集只有靠项目。
过程必然很难,项目最后是否能顺利推进,更是未知数。
可现在知道了他在哪条路上,她就特别想朝着有他在的那条路走。
也许等她走到的时候,他已经联姻。
但那又如何?
能走到和他差不多的路段,她身家想必已不菲,那时也不缺钱了,她要买大房子,多养几只猫和狗。
还要买很多书,书房要比他的大两倍。
那时她无论物质上还是精神上都应该特别富足,偶尔也会想起,有个人曾那么偏爱她。
项目书写了将近一周。
直到周五下午才最终收尾。
不同于传统模版,她的计划书格外精简,一切用数据说话。
她刚保存好文档,秘书敲门进来。
乙菁送来一杯花茶:“岑总,您的茶。”
“麻烦了。以后我自己来就好。”
如今全公司就属她最闲,除了写项目书,没其他事需要她操心,泡茶还能打发时间。
“不麻烦的,顺手的事。”
放下茶,乙菁没立即离开,“岑总,系统里还有几笔预算需要您审核。”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开支,重要的,赵珣不会放手给她。
岑苏点头:“好,我一会儿看。”
乙菁轻声提醒:“其中有一笔,是赵博亿博总负责的研发项目预算,这两年项目转化率过低,研发费用严重超支,公司打算缩减预算。赵总助理刚来电话,说具体缩减多少,交由您决定。下周上会讨论。”
说完,她略一屏息,去看岑苏的反应。
赵博亿是赵珣的二叔,叔侄俩明争暗斗已久。
赵珣这是把烫手山芋扔给了岑苏。
乙菁虽是赵珣的人,说话做事却一贯滴水不漏:“您刚来,可能不清楚赵总和博总的关系,他们叔侄一向不对付。赵总这是给咱们出难题了。博总他……不好应付。”
岑苏含笑:“没事,别担心,看把你愁的。倒是让你为难了,跟着我这个空降兵没好日子过。”
乙菁:“岑总别这么说。不管做不做您的秘书,我都是被边缘化的。至少跟着您,我能学到不少。”
她担心的是,“下周一例会,万一博总在会上说话难听,您别往心里去。他对自己父亲都没好脾气,您这么想就能舒服些。”
“多谢提醒。”
“您客气。”
乙菁让她别忘记看预算申请,便带上门出去。
岑苏登录系统,先通过了几笔几万块的预算,接着仔细看了看赵博亿项目组的研发预算申请。
申请的是第二季度的研发投入,共计4.8亿。
如今第二季度已过三分之一,看来赵珣一直拖着没批。
如果没猜错,下周例会上,赵珣会让人提议将预算砍到2亿左右。
反正不管缩减多少,赵博亿必定不答应。
到时,矛头就会全指向她。
赵珣打得一手好算盘,挑起她和赵博亿的矛盾,借她的手对付赵博亿。
清闲了一周,下周开始她就很难再有安稳日子。
好在,这周末还能双休。
快下班时,岑苏接到江明期的电话。
“我来深圳出差。有空吗?晚上见一面。”
“晚上要加班。”
“商昀让我捎了东西给你。”
“你住哪?我去找你。”
“……你区别对待能不能稍微不那么明显?”
岑苏笑:“我是不想劳驾你跑一趟。”
她又问,“住哪家酒店?”
江明期:“已经到你租的小区门口。挂了,见面聊。”
电话挂断,他抬眼就看见了雪球。
牵着它的是一位和岑苏神似却看不出年纪的女士,正推着一位老太太散步。
那应该就是岑苏的妈妈和外婆了。
第45章
江明期见雪球越来越近,纠结着要不要下车。
他以前曾想过去海城看看,顺带见见她的父母。后来听商韫说她父母早就离异,母亲开民宿很忙,他便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想等和她关系稳定些再去拜访。
结果后来就分了手。
眼瞅着还有五六米远,她们就要走到车前,江明期挣扎之后最终推门下去。
雪球认得他,欢快朝他跑来。
牵引绳还在岑纵伊手里,它没能跑远,急得团团转。
岑纵伊柔声道:“我们宝宝可乖了,对不对?不能吓到叔叔。”
雪球扭头看看她,虽想往前挣却也收敛着。
江明期随手关上车门,唤道:“雪球?”
岑纵伊当他是小区邻居,以前见过雪球,便含笑点头。
江明期礼貌开口:“阿姨,您好。您是岑阿姨吧?”
对方认出她,岑纵伊仍觉得正常不过,毕竟认识岑苏的人,多半能猜出她是谁。
她笑了笑:“你认识我们家岑苏?”
何止认识。
江明期突然像变了个人,温文尔雅:“对,我是岑苏朋友,来深圳出差,顺道来看看她。”
他转向轮椅上的林阿婆,“您就是外婆吧?常听岑苏提起您。外婆您最近身体还好吗?”
林阿婆眉笑眼开:“好好好。你是岑岑在北京的朋友?”
“是的,外婆。我们认识挺久了,她还不是津运技术总监时我们就认识。我刚和她打过电话,她还在公司,马上回来。没想到这么巧,就碰见了您和岑阿姨。”
正说着,雪球抬起前爪往他怀里扑。
江明期揉揉它脑袋:“下回有空再带你出去玩。”
他转而又关心外婆,“外婆,您身体指标恢复得怎么样了?”
林阿婆说恢复得不错,到了深圳心情更好。
岑纵伊见对方对自家情况如此了解,知道母亲的病情,知道岑苏之前在津运医疗,连雪球也和他亲近,她便渐渐放下戒备心。
“该怎么称呼你?”她问道。
“瞧我,激动得都忘了介绍。”江明期话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亲近,“外婆,阿姨,我叫江明期。叫我明期就行。”
林阿婆:“……”
岑纵伊:“……”
或许重名。
岑纵伊问道:“是美女姜吗?”
“不是,江河湖海的江。”江明期详细介绍起自己名字,“明天的明,期待的期。”
与前些天去家里吃饭的江明期一模一样的姓和字。
那位可是如假包换的江家二孙子,是外孙女认证过的。
林阿婆常听女儿说起骗子的高明手段,心中顿时警觉。
“这名字真好!”
江明期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更深了:“谢谢外婆。”
岑纵伊暗暗打量对方,长相气质都很出众,或许真的只是重名。
“你是岑苏的前同事?”她试探道。
“不是。我和她前上司商韫是朋友,从小玩到大。”
“……”
江明期还未觉察异常,顺势夸起岑苏:“岑苏性格好,和我们都处得来。”
岑纵伊不由生疑,和商韫一起长大,那就是同一个圈子。
同个圈子,谁会取同样的名字?
何况都姓江。
前几天去民宿的江明期不会有假,与虞誓苍交情不浅,言谈举止稳重有教养。
眼前这位“江明期”的身份就存疑了。
人一旦有了偏见和疑心,便觉得他彬彬有礼的样子是装出来的。
完全在状况外的江明期还在为外婆的夸赞暗暗欣喜。
他丝毫不知,自己的名字被人冒用了。
岑纵伊接着试探:“岑苏最近天天加班,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我给她打个电话。”
她刚拿出手机就被江明期拦下:“阿姨您不用催,她说很快回来。就算晚点也没关系,反正我今晚没事,过来就是给她送东西。有个朋友让我给她捎了些东西。”
岑纵伊:“多不好意思,还专门麻烦你跑一趟。早知我过去拿,或是叫个跑腿。”
江明期本就心虚,生怕岑纵伊看出他是借着送东西的由头来看岑苏。
一心虚就会本能地解释起来:“不麻烦。其他东西能叫跑腿,但金条,还是得慎重点。”
林阿婆暗道,还真遇上骗子了!
可这个骗子万万没想到,她们见过真正的江明期。
她虽年纪大了,有时难免固执,可防骗这件事上从不含糊,女儿叮嘱过的话她都牢牢记得。
前阵子刚看过类似的防诈宣传视频,骗子的套路她一清二楚,接下来,这位“江明期”大概就要用自己的手机和岑苏视频。
视频里,岑苏会说还要加班,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让她和纵伊先收下金条,再把钱转给这位“江明期”。
一般人见自家孩子在视频里都这么说了,肯定照办。
最后的结局就是——
所谓的金条是假的,就刷了层漆。
而眼前这个“江明期”早不知所踪。
视频里的岑苏看上去是真的,声音也真,其实是AI合成。
林阿婆早年和丈夫投资海外项目被骗,如今只要有人提钱,她心里就警铃大作。
要是一会儿这个“江明期”真提到钱,她就报警。
林阿婆顺着话问:“岑岑又买投资金条啦?”
江明期:“应该是。具体我也不清楚。”
昨晚商昀给他送来金条时,他也发懵。
至于为什么送小克数的金条,商昀没多说,他问也问不出。
但应该不是分手费。
岑纵伊也不由起了疑,对方会不会是骗子。
但只要是骗子,总会露出破绽。
她有意闲聊似地问:“雪球和你好像很熟,你常来深圳?”
“不经常。岑苏来深圳这么久,我才第二次来。”江明期摸着雪球的脑袋,“我认识雪球的爸爸。”
“难怪。”
江明期没多想,自然而然道:“它寄养在岑苏这儿之前,我就和它熟了。”
岑纵伊继续不动声色问道:“我只听说雪球爸爸是商韫朋友,还不知是谁。”
“是港岛的虞董。”
“……”
岑纵伊猛然想起,有次和女儿视频,她自称是雪球外婆,女儿当时是怎么回她的?
——妈,别乱喊,差辈了。人家雪球爸爸都四十六了。
难怪在民宿时,雪球直往虞誓苍怀里扑!
见到爸爸了,能不亲热吗!
还有前几天虞睿来家里吃饭,雪球也是黏黏糊糊,一点都不像对陌生人该有的样子。
女儿回海城之前说去港岛一位贵人家里做客,原来是去虞誓苍家。
女儿以为她不认识虞誓苍,所以在民宿遇见时把她骗过去了。
还编得头头是道,什么晨跑遇见了年轻住客,一聊发现竟然有共同认识的熟人商韫!
她还真信了!
女儿应该不知道她和虞誓苍的过往,那为何要帮着虞誓苍隐瞒?
既然是贵人,不该大大方方介绍给家里认识吗?
岑纵伊推断,问题出在那个年轻住客“江明期”身上。
眼前这个江明期有可能不是骗子,而去她家吃海鲜大餐那个,说不定冒用了人家名字。
她接着闲聊:“你跟虞董交情很深?”
“怎么说呢。”江明期笑道,“在深与不深中间,和他毕竟不是一个年代的,他总觉得我不够成熟。”
岑纵伊:“……”
自己不成熟,倒还嫌弃上别人了。
江明期接着说:“虞董和商韫兄弟俩交情深,我是沾他们的光,每次去港岛都能去他家里饮茶。”
商韫兄弟俩?
岑纵伊脑海里突然钻出一个名字——商昀。
虞誓苍有个忘年交,正是他。
虞家加入星海算力项目,听说也是商昀促成的。
如果那位年轻住客是商昀,一切就说得通了。
女儿和商昀的关系恐怕不一般。
说不定正在你侬我侬阶段,女儿回家,商昀过去陪她,不便说自己姓商,这个姓实在特殊,让人立刻就联想到商韫。
岑纵伊是过来人,思路一顺,便明白了七八分。
商昀借虞誓苍打掩护,和岑苏顺利约会。
哪知虞誓苍将计就计,蹭到海鲜大餐。
如果没猜错,江明期替朋友送金条,那位“朋友”应该就是商昀。
否则,谁能轻易使唤得动这位江家二公子跑腿?
岑纵伊决定直接试探,一来验证自己的猜测,二来顺便看看这位江明期是不是骗子。
“岑苏这孩子,没个准,还不知什么时候到家。我打电话问问她,你们是单独出去吃,还是在我们家凑合顿家常饭。”
江明期忙说:“阿姨您不用打,岑苏应该在开车,估计快到了,我不着急。”
其实他想去岑苏家里吃饭,又怕岑苏介意。
况且商昀正失恋。
边界感,他还是有的。
“我等岑苏回来,把东西交给她就回去了。今天来得匆忙,下次提前说好,再来尝尝您的海鲜。前几天虞睿发了个视频,说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海鲜,一问才知道是您的手艺。”
他连虞睿来家里吃饭都知道,如果是骗子,不可能编得这么周全。
岑纵伊基本确定,眼前这位是真江明期。
江明期回车里取来要给岑苏的手提袋,往轮椅车把上一挂:“外婆,我推您去小区花园转转,顺便等岑苏。”
林阿婆有点看不明白了,按理说,“骗子”应该在岑苏回来之前赶紧要钱。可眼前这位却不急不慌,还非要等岑苏回来。
难不成真是重名?
岑纵伊借机拿出手机,搜索商昀的信息。
网上照片实在太少,找半天才有张参加会议的侧脸照,不是那天去家里吃海鲜大餐的“江明期”,还能是谁?
江明期推着外婆走在前面,问外婆来深圳感觉怎么样,适不适应。
岑纵伊拽住雪球,弯腰刮刮它脑袋:“小骗子!白疼你了!”
雪球听不懂,仰着脑袋一个劲儿笑。
“你是不是小骗子?嗯?”
雪球还是微笑。
它在她面前实在太乖,岑纵伊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
三人刚到小区花园,阿姨下楼遛弯,顺道来找雪球。
远远看见一个年轻小伙正坐在石台上同外婆说话,阿姨以为是小区邻居,没多想。
走近了看清那张脸,阿姨猛地刹住脚步,怎么是江明期?
她恨不得转身就走。
这一切,都被岑纵伊看在眼里。
看来,阿姨也是虞誓苍家的。
她拍下阿姨,拍下雪球,又拍下正陪着母亲聊天的江明期,一并发给虞誓苍。
岑纵伊:【真正的江明期来了(微笑)】
虞誓苍看到消息,脑子里有瞬间的空白。
但转念又一想,是谎言就迟早会被戳穿。
这个江明期,哪里都有他!
也不知岑苏是否知情,他立即拨了电话过去。
岑苏在回家路上,一见是虞誓苍的电话,没接。
不知车内有没有录音,万一虞誓苍提到商昀,她再怎么打哑谜,也会被赵珣分析出来。
响铃结束,对方还是没接。
虞誓苍担心岑苏或许正被岑纵伊训话,好在,今天他就在深圳,来得及赶过去。
他给司机打电话,准备去趟岑苏租住的小区。
路上,他回复岑纵伊:【我的错。与商昀和岑苏无关。】
岑纵伊:【给阿姨加工资吧,天天要配合演戏,不容易。】
虞誓苍:“……”
岑纵伊:【我和我妈差点把江明期当成骗子。闹了半天,原来就他最真诚。】
虞誓苍:“……”
虞誓苍:【见面聊。别生雪球的气,它很喜欢你。】
他有私心,希望雪球一直养在她那儿。
这样两人之间,似乎就有了切不断的关系。
就像她和康敬信,有岑苏在,关系便就无法彻底断掉。
车行至半路,他接到岑苏的回电。
岑苏刚停好车下来:“虞董,您好,好久不见。我刚到小区,您什么事?”
虞誓苍:“别和我客气了。看来你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岑苏心里不由一紧:“商昀怎么了?”
“不是商昀怎么了,是江明期正在陪你外婆散步聊天。你妈妈全知道了。”
“……”
岑苏轻叹,倒也坦然。
纸包不住火,早晚要露馅。
“岑苏,很抱歉,我编了那么一个谎才导致被你妈妈发现。早知不该用江明期这个名字。”
“虞董您千万别自责,没关系的。就算今天没被撞破,我迟早也会告诉我妈。”
虞誓苍担心的不是这事:“雪球可能没办法继续留在你家了。”
岑苏笑说:“您放心,我妈不会因为冒用名字这事生气,她更好奇我和商昀之间怎样了。您不了解我妈,她虽然快五十,可心态特别年轻。除了我爸,她谈的大多是姐弟恋。”
虞誓苍:“……”
原来不止谈了他一个弟弟,那还嫌他不成熟!
岑苏又解释:“我之前瞒着家里不想见家长,主要是怕我外婆唠叨,催我快点结婚,不是故意要瞒着我妈。她很开明的。”
“岑苏,事情不像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岑苏笑了:“还能多复杂?”
她从地库出来,往小区花园去。
“虞董,我家就是普通人家,不像你们大家族,瞒着父母后果严重。我妈不会怪我,更不会生您的气,她要是知道您是虞家话事人,还帮我牵线,感谢您还来不及。雪球就更不用说了,她喜欢得不得了。”
虞誓苍默默叹气。
雪球恐怕已经自身难保了。
想到侄女已经知晓他和岑纵伊的过往,这样的事一旦有一个人知道,慢慢总会传开。
“岑苏,你知道你妈妈年轻时的恋情吗?”
他特意加一句,“在伦敦留学时。和你讲过吗?”
“提过几句,我只知道是姐弟恋,差三岁好像,其他不清楚。”
说完差三岁,岑苏猛然意识到什么,虞董今年四十六,妈妈四十九。
虞董在伦敦长大,妈妈也是在伦敦留学。
……
可她又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巧合。
电话里突然陷入诡异的安静。
虞誓苍出声:“就是你想的那样。”
岑苏惊讶地说不出话。
“你妈妈是我的初恋。所以在深圳酒店第一眼看见你,我让你同乘了专梯。后来你想加商昀微信,我帮了你。你和你妈妈年轻时太像了。”
“尽管你是康敬信的女儿,我还是忍不住想帮你。”
“商韫并未找我帮忙撮合他大哥和你,他知道请不动我。”
“讲实话,若不是你妈妈,商昀借不走雪球。”
“我以前就知道你外婆心脏不好,一直希望她老人家身体健康。”
“在海城,我见到你妈妈,只顾着重逢的悲喜,忘记商昀交代我的任务。”
“本以为能瞒下去,雪球能继续陪伴你们。现在你妈妈知道了,她不会再留雪球和阿姨。”
岑苏半晌才从震惊中回神。
她也走到了小区花园。
阿姨早就望眼欲穿,见到她像见到救命稻草。
岑纵伊正若无其事陪雪球打球,它实在乖巧,让人不忍不陪。
岑苏走到妈妈身边,轻轻拽了拽她的衣服。
岑纵伊幽幽道:“假江明期呢?”
岑苏笑:“他冒用江明期的名字,被我发现后,已经送到前男友行列。”
“你怎么不说这个假的还整容整成了商昀的模样?”
岑苏忍不住笑出来。
岑纵伊问:“很喜欢他?”
岑苏点头:“嗯。”
“眼光不错。”
“那是。”
“既然在一起了,那就光明正大谈。”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已经分了。”
“还想骗我!”
“真分了。他是津运老板,我现在是新睿的研发负责人,要如何在一起?得避嫌。那晚你看见我们在沙滩上抛球,就是要分手了。所以他提前离开海城。”
岑纵伊沉默良久。
“妈,没事的。我恋情就没长久过。”
岑纵伊只浅浅一笑,想安慰又发现全是没意义的空话。
岑苏又说:“我知道了你和虞董以前的事。”
“……”
岑纵伊猝不及防。
“刚刚知道。虞董怕雪球待不久了。妈,留不留雪球你决定,如果它让你看了会触景生情,你就不留。如果你喜欢,那就留下。”
岑苏多说了句,“当初虞董应该没想到你会来深圳,让我把雪球带来,主要是让它陪伴外婆。”
岑纵伊嗤道:“他都一把年纪了,我有什么好触景生情!”
话音刚落,花园另一边传来江明期热情的招呼声:“虞董,好久不见。”
母女俩同时回头望去。
虞誓苍步履匆匆,就是当初争取家族话语权时,他都没有如此狼狈过。
那时大哥总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他:你再不紧不慢的,家产都要被外面那些分光了!
江明期和虞誓苍打招呼时,顺势瞥了眼花园另一边。
不知她们母女在聊什么,他也不好过去打扰。
林阿婆没想到在深圳还能见到这位世侄。
她朝虞誓苍招招手:“世侄,你来。他说他也叫江明期,到底哪个是真?把我绕糊涂了。”
江明期一听这话,像弹簧般唰一下从台子上弹起来:“外婆,什么叫我也叫江明期?还有谁叫江明期?”
话说间,虞誓苍走到了跟前。
江明期狐疑看着虞誓苍:“什么情况?还有人冒充我?”
事已至此,虞誓苍没打算再隐瞒:“不算冒充,只是临时用了用你名字。你名字讨喜好听。”
“谁觉得我名字好听?”
“商昀。”
“……”
虞誓苍解释道:“我和商昀前段时间去海城度假,住在民宿,想以住客身份去岑苏家吃海鲜。你也知道,她们家清楚商韫是谁,就临时借用了你的名字。”
江明期一时间无言以对。
难怪岑苏妈妈和外婆听说他叫江明期后,神色惊讶。
说不定当时还怀疑他是骗子。
凭什么他要受这么大委屈!
林阿婆越听越糊涂,压根没往年轻人恋爱上想,因为外孙女说过,不吃窝边草。
‘把窝边草吃了,窝不就暴露了?’
这是外孙女的原话。
林阿婆依旧想不明白:“既然是岑岑以前的老板,那怎么还瞒着呢?”
两人已经分手,虞誓苍不想让外婆听着难受,于是这么说:“您要知道了是岑苏的老板,哪还能跟我们自在聊天?吃饭也拘束,您说是不是?”
林阿婆:“这倒是。”
总算把外婆这关过了,虞誓苍过去找岑纵伊。
岑苏识趣走开,去找江明期问帮她带了什么。
江明期指指轮椅把手上:“还以为你不打算要了。”
“是什么?”
“说是金条。”他开玩笑道,“你当面验,万一少了我可不承认。”
岑苏提起手提袋打开,都是小克数的金条,沉甸甸的偏爱。
上面还有一张商昀手写的书单,够她看两三年。
他应该是担心没有以后,提前给了她。
想念就像开了闸的洪水,怎么拦也拦不住。
她没忍住,发了消息给他:【江明期把东西送到了,还见到了我妈和外婆。误打误撞,你的名字总算在我家过了明路。】
可惜,他们已经分手。
早知会这样,她那天应该大方向妈妈介绍他。
她又发一条:【上面所有书,我都会买来认真看。你呢?最近好吗?】
商昀收到消息时刚结束商务洽谈会,下午他还陪商务考察团参观了津运集团研究所,津运医疗的研发中心也在园区内。
以往每次来园区,他好像从未留意过津运医疗那栋研发大楼。
自落成以来,他也一次都没进去过。
更不知道,她在那工作多年。
晚上还有商务宴请,黑色幻影驶出园区,开往市区。
商昀不知该怎么定义这个“好”,仅从工作上看,没什么不好。
所有项目都在顺利推进。
他也和以前一样忙。
只是再也没有人天天和他说说笑笑。
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又一键删去,拨了她的语音电话。
好几次,他晚上想给她打个电话,问她在新睿是否还好,若是累,可以跟他说说。
但最后又作罢。
岑苏走到花园一角接听,单手抱着那个手提袋。
电话接通,想念扑面而来,终于能听听他的声音。
“在忙吗?”她没提那袋提前给她的奖励。
商昀:“在去忙的路上,晚上有宴请。你呢?还在公司?”
“没。回来了。在小区花园。”
以前,他陪她遛雪球的地方。
关于最近好不好的问题,商昀没回她,转而问道:“岑阿姨知道你撒谎,有没有怪你?”
“没。我妈不会怪我。”岑苏以着轻松的语气,“之前她还说过,就算是我老板,也让我拿下。只是她没想到,真是我老板。”
商昀说:“下午路过了你工作几年的研发中心。”
岑苏难过地笑笑:“可惜啊,几年里只遇到过你两次。最近我常想,会不会哪天我突然就在路上遇到你,你不一定要看见我,就像以前那两次一样。但感觉我的好运都用光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袋子,“以后可不能再送别人这样的礼物。”
商昀:“不会。只送你一个人。”
哪怕岔路口太多,他们再也走不到一起。
此时,花园另一边。
雪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最喜欢的两个人都在,开心地围着他们转圈。一会儿朝虞誓苍微笑吐舌头,一会儿轻轻蹭着岑纵伊。
在来的路上,虞誓苍不知打了几遍腹稿,已经想好说辞,可真正面对岑纵伊时,突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担心她生气。
担心她说自己不成熟,想靠雪球来复合。
看了好久雪球,他才抬头看对面的人:“抱歉,瞒了你。我不是要靠雪球和阿姨来复合。能让雪球留下来吗?”
岑纵伊现在顾不上别的,只心疼女儿:“岑苏和商昀分手了。”
“我知道。”虞誓苍自责道,“怪我,加速了他们俩分手。”
岑纵伊不懂他什么意思。
虞誓苍几句话将事情原委说了说。
岑纵伊静静看了他数秒:“岑苏这些年不易,好不容易遇到个喜欢的人,我不能让她在你这受一点点委屈。既然你加速了他们分开,你就想办法让他们能见见面。把欠他们的原本见面次数,都还给他们。至于以后能不能走到一起,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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